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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盛开的乌金花(组诗)
神 圣 的 煤
像夜一样
埋伏在地层深处
看不见太阳和月..[查看]
内容提要:
卜算子 现厂作设计① 1964.7.3
远望北京城,忘却来时路。塞外黄沙地傍天,寂寞..[查看]
会员风采 原创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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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名:陈应时 官险
 简介:

01
赴任

  傻瓜也晓得当官是好差使。一人动口,万人动手,疲于奔命的、受气挨骂的、出乖露丑的永远是动手的。中国历来不把做官当成啥学问,似乎当官并不难,乖崽可当,傻子可当,痞子棍、三陪女照样可当。官可以世袭,老子英雄儿好汉,不管儿子有无当官的本事,都可以顶替父亲当官;官可以用钱来买,有钱能使鬼推磨,买顶官帽过过官瘾,就像到农贸市场买小菜一样。

  李鸿章说过,中国最容易的事就是做官,如果一个人连官都不能当,那他就笨到家了。

  时至今日,似乎仍然如此。别看一些人在台上冠冕堂皇,目空一切,装腔作势,也许他或者她的官就是父亲给的,或是跑来的、讨来的、买来的,或是用色相勾引来的、出卖良心换来的。只要能当上官,即使是草包,也照样倒背双手,迈着方步,打着官腔,颐指气使,威风八面;只要能当上官,即使是武大郎,也照样吃香的、喝辣的,如果不是身体抵不住,那送上门来的潘金莲、李金莲有的是,还不搞白不搞。

  有人说得更直接:坏蛋蛋当官儿,闷蛋蛋上班儿,精蛋蛋摆摊儿,混蛋蛋偷钱儿。

  副县长龙上凯不是傻瓜,而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最近他怎么也不明白,当官并不像人家说的那么简单,他似乎感觉到当官是一种高风险的职业。更要命的是,所有保险公司都绝对没有“官险”这个险种。

  按理说,龙上凯这种感觉和担心有点多余,他刚刚赴任凤岭县副县长,此前也似乎没有做过啥伤天害理的事。作为一个副职,大树底下好乘凉,纵使天塌下来也还有县长、书记们顶着,用不着他操什么心。再说,即使他从前有点这个那个,如今离乡别井到这个信息闭塞、交通不便的老、山、边、穷县来当个副县长,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他完全可以汲取从前的经验与教训,重新塑造自己,包装自己,给人以崭新的形象。所谓“外地的和尚会念经”,就是因为人家不知根不知底。

  龙上凯有这种感觉是缘于两个原因:一是前任副县长的出事,二是父亲送行前的嘱咐。

  前任副县长原是一大县的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因为涉黑,被捕前就被贬到了凤岭县当了个不起眼的副县长,本想到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躲过这一劫,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还是把他从这山沟沟里揪了出来。直到给他戴上手铐被押上警车,凤岭县的人仿佛还没缓过神来:没弄错吧,平时看上去挺像模像样的,咋就成了黑社会保护伞呢?想到这,龙上凯仿佛觉得“官险”两字化作阵阵黑烟,从那警车屁股眼儿喷射而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龙上凯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自从儿子出生之日起,就满怀希望儿子成龙成虎,出人头地。据说,龙上凯出生的那天晚上,他父亲梦见客厅里一株松树疯长,顷刻间冲出屋顶,一条巨龙呼啸着绕树而上直飞蓝天。儿子的第一声啼哭对于父亲来说宛若胜利的凯歌,因而,就有了“龙上凯”这个盛满希翼的名字。龙上凯就是在父亲不断回忆不断津津乐道于这个奇妙的梦境中长大的。

  十年寒窗苦读,终于熬出了头。虽然只是个农业大学毕业,但对于父亲来说,已经够知足了。毕竟是统招统分,终究跳出了农门,被安排在令许多农民羡慕的乡镇工作。从副乡长、乡长到乡镇党委书记,再到如今远走他乡当县爷,龙上凯的每一步在父亲看来都应验了当年那个吉祥的梦。

  父亲坚信龙上凯的官还会愈当愈大,就像那梦中的树或龙一样。当龙上凯要前往凤岭上任时,父亲拍着他的肩膀嘱咐他:“毛主席当年说,无限风光在险峰。你不说爸也清楚,如今官场不好混,官场如战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事多得很,稍不留心,便跌进了人家的马臼中而身败名裂,或吃不了兜着走。但富贵险中求,啥事都有风险,爸相信你能混出个人样来,咱家的门面就全靠你来撑啦!”

  又是几个“险”字!龙上凯心头又一阵颤动。

  坐在车上,本想闭目养神,可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尽是前任副县长和父亲的影子,仿佛一个个“险”字从他们口中吐出来,化作一群胡蜂拼命地缠上了他,叮他,咬他,总挥之不去。也就从那时起,龙上凯中了毒一样,得了个“险字过敏症”,每当念及这个“险”字,他就神经过敏,浑身起鸡皮疙瘩,甚至瑟瑟发抖。而“官”字与“险”字,天生就是一对孪生姐妹,她们相辅相成又相互制约,怎么也分不开。她们绞在一起,就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时常折磨得龙上凯痛苦不堪,只不过念咒的往往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为了这,龙上凯四处求医,江湖诊所,有名医院,药没少吃,针没少打,也不知找了多少巫婆游医,用了多少中药西药,寻了多少偏方秘方,看了多少心理医生,都于事无补。

  负责送龙上凯到凤岭报到的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江文清,看到龙上凯一路上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有意调节一下车上的气氛,说:“上凯,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你怎么还没到凤岭就萎靡不振?”

  听江文清问起了话,龙上凯立起了身子,说:“哪里,哪里,只是这车好象比路还大,坐在车上有点晕。再说,不怕您见笑,昨天晚上我老婆不知怎么了,似乎我去凤岭不是去做官,而是上刑场,唠叨了一夜,搞得我一夜没睡。您看,这女人就是小心眼,原来天天厮守在一起,她根本不把你当成啥,甚至怨你、烦你。而一旦要离开一些日子,她又那么多的婆婆妈妈。怪不得孔子会说,世上唯女人与小人难养呢。”

  “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也很重要。家都搞不好,凭啥能管好一个单位呢?现在流行升官发财换老婆,有些人升了官,就车子看不惯了,老婆也看不惯了,争着换车子换老婆。你此去凤岭,官更大了,过段时间回来,还真不要看不惯老婆了呢。”江文清说完,车上荡漾着一阵笑声。

  “哪能呢,我可是您江部长一手提拔的,您还不了解我的为人吗?再说,有您江部长在上面看着我,我有这个色心也不敢有这个色胆哟!”

  “没有就好,‘领导交流,汽车费油。丈夫潇洒,妻子风流。’时下可时髦这个,但愿你不要陷入儿女情长,辜负我今天送你此行。今后要能常常听到你在凤岭的好消息,而不要到时找我来帮你擦屁股。”

  “您尽管放心,我龙上凯虽然没有什么雄才大略,但洁身自好和知恩图报还是能做到。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我也不需要你报答什么,只需你今后低调做人,扎实做事,争取在凤岭能多上几个台阶,到时让我这个伯乐脸上有光彩。”

  “上凯能有今日,完全仰仗江部长的栽培。我上凯日后定向您多请示、多汇报,争取做点成绩出来,今后您江部长还要对我扶上了马再送一程哟。”

  “哈哈,人家帮你架了桥,你可千万不要再奢望人家把全部的路都修好哟。我可不喜欢那种人家帮他娶了媳妇,还要帮他生个儿子的人。哈哈。”

  “话虽这么说,但要是没有您这张老虎皮,我真的一点底气都没有。”

  “哈哈,龙县长还真会说话,今天早上老婆给你的全是蜜吧?要不,怎么嘴巴这么甜?”

  龙上凯正准备接着话头往下说,车猛然停了下来。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到了凤岭宾馆,县委书记、县长、组织部部长等一行人在那里恭候多时。下得车来,龙上凯与众人一一握手,众人恭维“久闻大名,龙县长到来,凤岭有希望了”云云。官场上就是这样,明明是初次见面一点也不了解,却偏偏要说“久闻大名久仰久仰”之类的话,无论是说者还是听者,都知道这个时候说的话,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都是假的,但说者还是要说,听者还是要听,以至于常常听到一些“久闻大名您贵姓?”的滑稽话来。此种场合的握手就更是虚假得像好莱坞女明星的飞吻,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

  猛抬头,让他眼前一亮,一位天生丽质、清纯可爱的女孩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桂花树下,冲他甜甜一笑。龙上凯疲劳顿消,精神为之一振,想不到这山旮旯里竟藏有这等绝色佳人!

  这女孩是谁?

02
艳梦

  不知怎的,这几天龙上凯总是被那个桂花树下的女人搅得心神不定。35岁的他早已不是那个一见女孩就想入非非的年龄了。往日在场面上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女子,牛高马大的,小家碧玉的,开朗泼辣的,沉默寡言的,应有尽有。可就没有一个让龙上凯因为这个女人偶尔一笑便过目不忘魂不守舍的。

  自从到凤岭县报到那天起,所到之处,人们左一声“龙县长”,右一声“龙县长”,叫得特甜。其实,严格地说,还不能叫龙上凯为龙县长,连龙副县长都还不能叫。按当今中国体制,龙上凯还仅仅是副县长候选人,要真正算得上副县长,还要通过人大选举任命。但现在的选举都强调组织意图要与民意高度一致,一般来说,只要是上面派来的,不出现意外,是没有选不上的。凤岭人叫这种上面派来的干部为“空降兵”。因此,人们认为,只有傻瓜才会为龙上凯能否当选操心。不但是从嘴巴上早已是喊他“龙县长”,而且从观念上早已是“龙副县长”了。只不过除了部队称呼他时还会带个“副”字,其余单位的人是会省略这个“副”字。这样喊起来、听起来都较顺畅。工作上早已内定他分管文、教、卫,县委书记、县长叫他尽快到各单位走一走,拜拜码头亮亮相,尽可能早点进入角色。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要是在北京,一条棍子掉下来,不知会压倒几个处级、师级干部。就是一个县长往车站上一蹲,人家也弄不清你是县长还是小商小贩叫化子,何况一个副县长?说不定你去解个小便,碰到的一大串,全没有一个局级以下的。但凤岭不同,它是一个不足20万人口的小县。抽支烟能绕城一圈,东街煮狗肉,西街闻肉香。随便几个人一坐,本来素不相识,可一聊上半个时辰,东家长李家短的,就不是朋友的朋友,就是亲戚的亲戚了。苦煞了公安、检察、纪检、监察部门,好不容易逮住一个人,还来不及深挖定性,说情的,施压的,早就找上门来,说来说去,你逮了个朋友的朋友或亲戚的亲戚,搞得你得罪了一个,便得罪了一大片。因此,龙上凯一到凤岭,电视上一露脸,便满城都知道来了个龙副县长。当然,那只是对机关干部、单位职工或一些有求于政府官员的个体老板而言,普通老百姓不到特殊情况是不会关注来了个龙上凯还是凤上凯的,除非你干了些著名的好事或坏事。一次,凤岭有个单位向社会公开招考一个打字员,单位领导出了个题目,问凤岭现任县长是谁,结果几十人应考,没有一人答出来。后问其故,说他们平时看电视一看到是什么领导指导什么工作时,他们就立刻斢台。他们只关心路是否通了宽了,水是否清了畅了,家中柴米油盐是否足了,口袋里的钱是否多了点,社会治安是否好了点,老人老了是否有棺材,儿女大了是否有书读,或者张三的姐夫抱了小姨,李四的公公扒了儿媳,王五与邻居有了私生子,葛六攥着情人的酥乳开车翻了车……至于谁当县长副县长,似乎都无关紧要。用凤岭老百姓自己的话说:“反正我没空!”

  当然,龙上凯初来乍到,根本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走到哪吃到哪,处处都是笑脸,处处都是恭维话。

  连日来,吃了上餐陪下餐,尽管是贫困县,但迎来送往还是硬撑着,凤岭人说,这叫瘦鸡婆屙硬屎——死撑门面。龙上凯自然明白,当吃饭不仅仅是吃饭的时候,多了那么多的拘束,多了那么多的礼节,并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时候,饭局也就成了一种苦恼或一种苦差,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自己原来在乡镇工作了这么久,个中苦衷铭心刻骨,难于言表。上面来的不论是如来佛还是玉观音,是吕洞宾还是铁拐李,哪路神仙你都不能得罪,弄不好,一个项目一笔资金,因为你的一杯酒一餐饭没到位搞得泡了汤,甚至连自己的乌纱帽都被莫名其妙地被摘掉了,人家还说你没用。下面请的你又不能总是推,人家请你是抬举你尊重你,当然也许有求于你,拍马的是为了更好地骑马。可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弄不好你享受的就是一顿鸿门宴。更可恨的是手下人有时也不理解,怨你天天白吃白喝。

  龙上凯当乡党委书记时就碰到一个一般干部冷嘲热讽,说这说那,一见有客人来,他就念道:“春若无酒花作羞,夏若无酒风生病。秋若无酒月徒明,冬若无酒雪没兴。早起无酒懒下床,晚间无酒睡不定。一时无酒便有灾,因此把酒当性命。”龙上凯一气之下,乡里一有客来了就叫他什么班都不要去上,专门去陪酒。这名普通干部高兴得不得了,想这下可大饱口福了,可是没到两个星期便哭哭啼啼找上门来求饶:“龙书记,大人不计小人过,您放我一马吧,再也不要安排我去陪酒了,我娘还指望我给她送终哟……”

  龙上凯这一招果然厉害,这人被彻底制伏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用凤岭人的话说:“吃了卵毛,看见担棕的都怕”,好长一段时间,一听到喝酒心里就发颤。可你总不能把所有不满的人去陪吃陪喝,陪个够呛,陪个见酒就起鸡皮疙瘩自愿不耕吧?

  今天又是一个清冷的夜晚,吃完晚饭的龙上凯漫步街头,一轮圆月无精打采地挂在山尖,路边卖水果、卖夜宵的小摊贩也懒得吆喝,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人群,边走边嘻笑打闹,似乎给县城带来了难得的一丝生机,但这绝不像一个县城所应有的热闹与繁华,充其量算一个小镇。

  龙上凯感到异常孤独,像一个没妈的孩子在到处流浪,脑子里是一团乱麻。此刻,他多么想碰上一个老乡或老朋友聊聊天,叙叙旧!有道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龙上凯总算明白了人们怎么会把“他乡遇故知”与“洞房花烛、金榜题名”并列称为人生四大喜事。

  回到宾馆,这种孤独感愈加严重。这本来就还不是自己的家,才来凤岭任职的几个人都还是暂时住在凤岭宾馆,每人一间标准套房。来到凤岭几周了,龙上凯一点感觉都找不到,这哪像来当人家的父母官?好象这个小城还没有接纳他,似乎与平时出差在外没什么两样,床铺、被子、茶杯、电视等一切杂什全是宾馆的,只是少了服务小姐的热情,牙刷牙膏没人天天送,起床吃饭没人按时喊罢了。有时,龙上凯不停地问自己,离妻别子千里为官图个啥?有时,龙上凯觉得自己好笑,不来凤岭时,天天掰着指头数来凤岭上任的日子,恨不得早一日能摆脱老婆的啰嗦,可当这种日子已成了现实,却又觉得百无聊赖。有时,龙上凯又想起了那个回眸一笑的女孩,要是她此刻就在眼前该有多好呀!夜冷忆故土,寂寞思佳人。寂寞的男人很容易夸张女人的韵味,那桂花树下的女人在龙上凯的想象中越来越具体越来越风致了。可一想到老婆吃醋时的目光,江文清送行时的忠告,还有那“官险”两字,龙上凯不禁自嘲:好个上凯,色心未改,枉自多情,你这个副县长不想要啦?你总不会低贱到被女人的目光牵一下就牵走的地步吧?你这个副县长未免档次太低了吧?

  酒精的作用让龙上凯分不清身首何处,朦朦胧胧中,忽听见有人大喊救命,有一女子掉进河中。龙上凯飞奔而去,顾不上脱衣服,扑通一声,扎进刺骨的河水中,使尽浑身解数才将那女子拽上了岸。待众人围上来一看,这女子没了半点血色。摸摸鼻孔,早已没了气息。叹息中,忽然有人说:“也许用人工呼吸还能救这女子。”龙上凯顾不了许多,把嘴唇贴上了那女子的嘴唇,转瞬间吸出几口酸水。说来也怪,当龙上凯再一次贴上嘴唇时,猛然间觉得舌头一阵温热,待抬起头,那女子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并含情脉脉地注视着龙上凯,口中喃喃地说:“是您?”

  “是你?!”龙上凯惊喜万分,这不正是那天凤岭宾馆桂花树下的那位绝色美女吗?正要问个究竟,那女子挣脱了他的手,又向河边冲去。

  “姑娘,不要……”龙上凯一声大喊,待要去追,却怎么也挪不动步子,惊出一身冷汗,原来是一梦。醒来,只见电视机还没有关,赵本山与宋丹丹搭档的小品演得正欢。

03
悟选
  今日是龙上凯作为副县长候选人参加选举的日子,龙上凯想,再有时间也不能去想那梦中的女子了。

  按理说,龙上凯是组织上提名的候选人,不出什么意外是不会落选的,但龙上凯还是有些紧张。

  龙上凯小时候听过父亲讲过一则有关西方选举的故事,说福兰克林在谈到只有固定收入的富人才能选进议会的选举法时说:“为了当一名议员,我得拥有三十美元。假如我有一头驴值三十美元,我就被选为代表,过了一年,那驴死了,我就不能当议员了。请问,到底谁是议员?我?还是驴?!”觉得西方金钱至上的选举实在可笑。

  到高中时听老师讲马克吐温的《竞选州长》,龙上凯觉得美国那种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选举更是可耻、可恶、可恨!

  读完高中,龙上凯被湖南农业大学录取了,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他看到是个农大,心里凉了半截,父亲想方设法含辛茹苦要自己发奋读书,考上大学,为的是想自己跳出农门,“学而优则仕”,而如今考入的竟是“农门”!邮递员说,农业大学毕业出来可不会再当农民,而是当管农民的官。龙上凯才没有再黑着脸,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龙上凯进了大学校园,学的是农林专业,但他对政治非常感兴趣。

  这缘于龙上凯与同学们的一次谈话。那年秋天,他们几个同学聚在一起扯乱谈,一个同学说:“我爸爸是个农民,力大无比,他挑石头卖一个月挣了600元。”

  另一个同学说:“你这算什么?我爸爸是个作家,半年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得了稿费8000元。”

  第三个同学说:“你们两个算什么?我爸爸几秒钟写了几个字,人家就给了他10万元。”

  在场的同学问:“你爸爸是大书法家吗?他的字怎么这么值钱?写了几个啥字?”

  那同学故作神秘状:“非也,我爸爸是当官的,只写了‘同意’两字再加上我爸的大名,那10万元就魔术般乖乖地溜到了我爸的腰包里啦!”

  众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啧啧啧”惊羡不已。龙上凯才懂得了“学而优则仕”的真正含义。

  龙上凯通过了解西方国家的议会制和议会实行的两院制,即将议会分为众议院和参议院,认为这种相对独立、相互联系、相互制衡的议会两院制既科学又严谨。龙上凯当然明白,中国不能照搬西方的那种模式,但从理论上讲,中国的政协、人大相似于人家的“两院”。龙上凯认为政协委员应是专家、学者及社会名流,人大代表应是为人正派、刚正不阿、爱憎分明、敢于直言的平民代表。无论人大代表还是政协委员,候选人的产生都应当由选民们推荐,然后进行比道德、比能力、比责任、比贡献的竞选产生。

  参加工作后,才知道现实与他的想象相差太远。几乎所有的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都是按“组织意图”产生,不是成了一种摆设就是成了某些人的挡箭牌。在报刊杂志、广播电视上经常曝光的一些贪官污吏,没有几个未曾当过“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的。龙上凯想,是某种巧合?还是某种必然?

  一方面,许多群众的选举意识、参政议政意识似乎不强。龙上凯在乡镇主政时,碰上了几次乡镇换届选举。一些群众提名候选人时,故意写了傻子、痞子,根本不当一回事。有次在选几名副乡长时,看到候选人名单上有一个姓温的和一个姓史的。代表们不分青红皂白,一概不投他们的票。后来了解其原因,众人说“温”与“瘟”、“史”与“死”同音同调,不要说人,就连牲畜也怕瘟怕死。可怜这两个要人品有人品要才华有才华的候选人,只因投错了胎跟错了姓,哭笑不得得到个落选的下场。不过这种滑稽事古已有之,清朝有名贡生叫王国钧,这个名字含义本来不错——国钧者,国家之重任也。诗人白居易曾有“卒使不仁者,不得重国钧”的诗句。在那年科举考试中,王国钧殿试名列前茅,可碰到慈禧一念王的名字连连摇头,说:“难听死啦!”认为这三字与“亡国君”谐音,大不吉利。可怜王国钧因个名字被屈置三甲,蹉跎以终。被称为中国一大发明的科举到后来都如此,今日的选举就见怪不怪了,有几人把它当回事?

  但另一方面,组织上又似乎怕群众把选举当回事。如选举一个副乡长或副县长,有组织提名和代表提名。往往组织部门为了控制局面,组织提名的提前就发给代表,让大家酝酿协商。而代表提名的呢,就搞突然袭击,明天选举,今天下午五点钟才说“大家提名吧!”如果有代表异想天开真要在不同的代表团联合提名,那么,对不起,纪检部门上门来了,一顶“非组织活动”的帽子,让你羊肉没吃着,反惹一身骚。

  特别是让你陪选的,如果不是组织意图,你就是再有能力,人缘关系再好,也休想自己被选上。一旦有被选上的危险,你不但不能像美国人一样理直气壮地上前拉选票,而且要向代表们打拱作揖求他们不要投你的票,言不由衷地说自己即使选上了也会放弃,不然的话,你下次连陪选的机会都没有了。

  龙上凯知道,这是咱中国的国情,是咱中国特色的选举或是咱中国选举的特色。看人家美国佬选总统都是直选,多么热闹!要是我们选个县长用直选,不打死人才怪呢。有人说,这是咱国民素质低,文明程度还没有达到那个水平。但龙上凯对此也不敢苟同,为啥那些村主任可直选?难道那些普通农民的素质会比我们这些县人大代表要好?

  龙上凯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让龙上凯不解的,就是有人告诉他,以前凤岭也有好几位通过代表提名而“民选”上的乡长、副县长,可不知怎的,后来要么是碌碌无为、得过且过一生,要么就是中途夭折,没有几个有好结果的。只道是天意难违,没想到官意更难违。难怪凤岭人总把这句话吊在嘴上:“命里是几两黄鳅干,就是几两黄鳅干!”

  想到这,龙上凯摇摇头,笑笑说,还是组织好,要不是组织意图,你一个外乡人到这凤岭来,人家两句:“宁选本乡人,不选外乡神。”你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挤不开门进不了浆呢!

  一切都是按部就班,按照像电脑设计的程序进行。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龙上凯全票当选凤岭县副县长。

  此刻,龙上凯想,要是那位回眸一笑又神秘入梦的女子看到了他人生转折的这神圣一刻该有多好呀!

  杯光觞影中,龙上凯与所有当选的同僚一样,像得胜回朝的将军满面春风地向代表们敬酒表示谢意。没有人知道他喝了多少杯酒,也没有人知道他说了多少句感谢的话,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回到了宾馆。

  一觉醒来,床前果然站着一人。龙上凯想,还真有这等美事,想啥就有啥?

04
授秘

  床前站着的不是那女孩,而是县政府办秘书文秀。见龙上凯醒来,文秀忙端上一杯热茶,说:“龙县长,您昨晚喝得太多了,王主任嘱咐我要好好地照顾您。”

  “是吗?我没有失态吧?”龙上凯后悔自己不该喝那么多酒,假如自己刚选上就因喝酒出了洋相,今后场面上就可能难于应付了。任何时候人们可能都是恃强欺弱,煮酒论英雄,人家知道你就是那几盅功夫,底气比你更足,嗓门就会比你高,在气势上就压倒了你。很多时候,弄不好你一亮相,似乎就比人家矮了一截。

  “没有呀,您是回到了宾馆才吐,王主任看到您睡着了才回去。他还说,没想到您才好貌好酒量也好呢。”文秀奉承了一句,继续说道:“王主任说,从今天起就要我负责您的秘书工作,我想,我还是造化来了,这样的美事轮到了我,今后有什么事尽管分咐,我一定尽心尽力。”

  文秀所说的王主任是县政府办主任王杰,这是一个特殊岗位,既是领导的参谋助手,又是领导的服务人员;既是政府决策的参与者,更是政府决策的执行者。办文办会、文稿起草及领导的生活起居都要管。有几句顺口溜形容办公室主任非常贴切:领导没来我先来,看看谁坐主席台;领导没讲我先讲,拍拍话筒响不响;领导讲话我鼓掌,带动全场一片响;领导吃饭我先尝,看看饭菜凉不凉;领导喝酒我抵挡,早就把胃交给党;领导睡觉我站岗,和谁睡觉我不讲。

  王杰说服务领导无小事,领导的什么事你都要当成你自己的事来做。如领导的爹来了,你要当作你的爹来了来侍候;如果领导的爹死了,你也要当成是你的爹死了来哭丧。当然有种情况例外,就是领导的老婆与情人,你千万不能当成你的老婆或情人。不然,你这个办公室主任就当到头了。

  龙上凯来了这些天,通过打了几次交道,觉得这个王杰很会揣摩领导意图,绝非等闲之辈。用凤岭人的话说,这个人很能“看田莳糯”。

  龙上凯眼力不错,王杰就是这么一个角色——只要望着你的后脑,就能琢磨出你的脸色。王杰能当上这个政府办主任纯粹偶然,王杰原来只是一个巡逻队队员,在一个圆月之夜,忽然接到群众举报,说凤岭宾馆515号房有人在嫖娼。这对于王杰来说,可不是一对野男女的偷情野合,而是一叠5000元的罚款钞票。王杰带上警棍直奔宾馆叫服务员开了门,正要发作,却仿佛不是捉奸捉到了别人,而是自己被别人捉到了似的,原来是县里一位屈指可数掌握生杀大权的领导。王杰赶忙退身而出,边拉上门边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领导忙,对不起,领导忙,领导忙领导忙。”王杰的机灵很快得到了回报,在这位位高权重的领导关照下走起了官运,喜剧般地当上了县政府办主任。后来人们看到王杰与这位领导亲如兄弟,常常屎粘裤子般走南闯北,出入一些高档娱乐场所。有朋友问他如何能把这么大的领导搞得关系这么铁,王杰带着几分醉意几分得意一语惊人道破天机:“与领导干十件好事,不如与领导干一件坏事!”

  龙上凯想,自己是个副县长,初来乍到,是不好提什么要求挑选什么秘书。但看到眼前王杰给他安排的这个小文,就也眉清目秀,给人的第一印象挺本分老实。龙上凯看看墙上的挂钟已指向凌晨两点,这小文就还守在自己床前,此等忠心足让人感动。

   “小文,今晚可难为你了。今后碰到这种情况,你把我送到了房里就不用管了。一般来说,我只要能进这个门,应该啥事无大碍,有什么问题我会打电话给你,你只是一天24小时不要关机便是。”龙上凯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就想,自己喝醉了的狼狈相,要是没有秘书看到,外人是不会知道的。

  文秀听龙县长这么说,觉得这个领导还十分体谅人,不像有些人,官不大僚不小,装腔作势,动不动就盛气凌人,出口训人,故意让手下有种伴君如伴虎的感觉。看到龙县长和蔼可亲的样子,文秀觉得有一阵暖流涌遍全身。他赶忙递上一杯热茶:“龙县长,您喝水吧,您一定肚子饿了,我到外面夜宵店里帮您弄点吃的。”

     “我看夜宵就免了吧,这么晚了,你回去吧,反正等会就天亮了,要吃早餐了。记住,出门时帮我把门关上。”

     “那好吧,您也早点休息,我就先回去了,如还需要我做点什么,请打我的手机,您床头柜上的这张卡是我们办公室全体人员的通讯号码。”说完,文秀脚步轻轻地退出了房间。

     在回家的路上,文秀细细思量龙上凯的话,觉得这龙县长也真是了得,只轻描淡写了一句“今后24小时不要关机便是”。其实这要求就够高了,潜台词不就是“你时刻要准备听候调遣”吗?正如人家要娶老婆要求你介绍对象一样,你问他有何要求,他说:“要求不高,出得门入得屋即可。”你说,这句话还要求不高?啥叫“出得门入得屋”?说漂亮点叫做:“入得厨房,出得厅堂”。说通俗点,既要能干,又要长得好看。在家能当好贤妻良母,在外能母仪万方。试问世间女子有几人能够做到这两点?

     文秀觉得这“24小时不要关机”像一条担子,不经意间压在了肩上。说确切点,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弄不好,你稍不小心,人家唐僧发起怒来,兔子也咬人,把咒语一念,就可以把你折磨得死去活来,生不如死。

     其实,对于当秘书,文秀的父亲早就有过刻骨铭心的教训。

     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原是个教师,因肚里有几滴墨水,被一个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南下干部相中,莫名其妙地当了人家的秘书。南下干部舞枪弄棒的手,由于文化程度不高,握起笔来感到特别别扭。当了地方官,一点儿也没改当年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本性。他父亲可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当这样一个秘书,其艰难可想而知。胆小怕事的父亲,诚惶诚恐地侍候了南下干部半年,还是出了“万一”,被炒了鱿鱼,就是因为一篇原本并无过错的讲话稿。

     那时,时兴学苏联老大哥,往往领导的讲话都喜欢引用一句“俄国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列主义,为中国革命迎来了新的曙光”。南下干部老牛牯拉旱田似的拉长声调念着“俄国十月革命一声炮——”顿了良久,手指从嘴上捻点儿口水,慢慢地翻了一页,像个闷屁,半天了才把个“响”字拉出来,引得台下一阵大笑。事后,南下干部问何故,他父亲如实相告。南下干部拍案而起:“老子抗日打鬼子放大炮都从来是一哗啦而过,你就让我放了个阴炮,半天了才响!你为啥不能把这个‘响’字写到上一页?!”

  他父亲无言以对,被领导训斥了一顿。

  可事有凑巧,在另外一次写的讲话稿中,他父亲犯了同样的错误。一句“将军爱护士兵,干部爱护群众”,把个“兵”字写到了另一页。你猜这领导怎么念?他激情飞扬:“将军爱护士,这很好!”翻过一页,“怎么就搞出个‘兵’来了呢?”

  众人捧腹,他父亲就自认倒霉被炒了鱿鱼。甩下一句“帮别人烧水泡卵砣,这秘书行当不是人干的。我的儿子到将来干啥都行,但绝不允许他当秘书。”

  没想到,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此话还真有点玄乎。崽大爹难当,文秀在父亲万分不愿意的情况下,还是当了领导的秘书。

  临行前,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文秀说,作为秘书,上为领导当左右手,下为百姓做“传声筒”,还要为部门当“润滑剂”,夹缝中求生存,要有常人未有之气量,容常人难容之胸怀。一个电话,一篇材料,一件日常小事都有可能成为领导炒你鱿鱼的借口。

  想到这,文秀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看手机,早已没了电池,这“24小时不要关机”还真难做到呢!可是,作为秘书你又不能不把它当作圣旨。

  “作为秘书,与领导建立感情是首位,秘书工作的好坏,全在于领导一句话。感情好,说你行,不行也行;感情不好,说你不行,行也不行。而感情这东西,可不是商品,没有了可以用钱去买;更不是金钱,丢掉了可以再去赚回来。”想着想着,文秀边想边走加快了脚步向家中走去,心想要火速给手机充电。

  街上清冷的路灯下,有好几对“野鸳鸯”在勾肩搭背,两条交媾在一起的野狗横在街心,那条害羞的母狗被文秀越走越近越急的脚步吓得把拴得正紧的公狗拖向了街边……

05
艳遇

   “睡眠是饿者之肉食,渴者之饮料,冻者之温暖,热者之凉快,它令一个牧羊人与帝王平等,愚人与智者并存。”塞万提斯这话一点不假。

  对于龙上凯而言,还要加上一句:“睡眠是醉者之醒药。”

  龙上凯一觉醒来,看看表,已近八点,赶忙翻身起床,直冲卫生间,草草洗漱完毕,顿觉喉咙痛得要命。昨天晚上的狼狈相,要不是秘书文秀的尽心侍候,还不知道延续到多久,弄不好自己不在卫生间度过就在地板上度过。

  “这酒呀,还真不是个好东西!”龙上凯摇摇头自言自语,像叹息又像自嘲。一想到今日是当选后正儿八经去上班的第一天,龙上凯赶忙披上西装,拽着个公文包,反锁着房门匆匆下楼。冷不防在楼梯拐弯处,被人碰了个满怀,胸口碰得生痛。

  “怎么搞的?大白天撞了鬼?”龙上凯好生气恼,他要教训教训今日这个撞上枪口的冒失鬼,一股怒火正要冲破他被撞得疼痛难忍的胸口喷射而出,可四目相对,竟像着了魔似的,火气顿消,怨气顿散,一女子端着个水果拼盘不知所措,水果已撒了一地。这不正是那日桂花树下亭亭玉立、顾盼传情、搅他入梦的那位姑娘吗?

  与此同时,这女子想,这下可就麻烦了,这烧香撞倒庙不知撞的是哪路神仙。正束手无策之际,猛抬头,见是西装革履、红光满面的龙上凯,虽然有几分憔悴,但丝毫也不减他的儒雅风度。

  “真对不起,没把领导的衣服弄脏吧?”这女子脸上写满了羞涩,像一朵盛开的秋桂,怯怯地低着头,声若蚊鸣。

  “没关系没关系,没想到一出门就碰上美女,人家是美女投怀送抱,我可是美女投怀送‘果’呢!”说完,龙上凯一阵大笑,瞬间又止住了笑声,两眼放光注视着这位女子:“真没想到会是你,我一到风岭,刚下车便看到你站在桂花树下。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领导真是好记性,小女子叫柳桂花,八月桂花盛开的时候我妈生了我,我爸就给我取了个这么土气的名字。前几天我爸病故了,料理完他的后事,耽搁了几天,今天一早才赶回来上班。听人说,死爹死娘要背三年时,没想到一上班就惹了祸。大人不计小人过,我真的不是故意……”柳桂花看到龙上凯一脸笑意,再没有了兴师问罪的意思,竟斗着胆子说了一通。

  “我可没责怪你哟,这是小事,今后走路注意点就是。看你这认真劲,一定是个诚实的姑娘。不过,没想到小柳还真伶牙俐齿。我有要事了,改日与你聊吧。”说完,龙上凯迅即下楼,朝县政府大院走去,柳桂花的可人样却中邪般挥之不去。

  凤岭宾馆距县政府大院不足千米,龙上凯走路去上班。一来他只是个副县长,县里还没有为他配备专车;二来他也不想骑个摩托或自行车去上班,否则,一个大小也是个县领导的副县长会被人笑话。

  官场上就是这样,同样是一个人,身份变了,那站的位子端的杯子坐的车子也随着变了。

  龙上凯想起一则笑话,说一人升了官,回到家颐指气使官腔十足。其妻看不惯,揶揄道:“一顶官帽就能让草绳变蛇吗?”

  丈夫说:“草绳不能变蛇,但人一当官,啥都会变。”

  妻怒道:“变个卵!”

  “还真让你说对啦,卵也变了。”丈夫大笑。

  晚上行完房事,妻子大呼上当:“你不是说卵也变了吗?怎么我感觉还是同原来一样?”

  丈夫解释道:“我的变了,你的也跟着变了,所以你感觉不出来呀。要不,我一当官,人家怎么就称你为‘官太太’了呢?”

  妻子往丈夫胸前一拳:“我看你卵子没变,屁股倒变了。要不,从前骑自行车上下班,如今非要坐个乌龟壳不可?”

  此话不无道理,龙上凯想,人一当官,这屁股就真的自觉或不自觉地变得精贵起来。按理说,嘴巴总要比屁股重要。如果亏待了嘴巴,不仅是图口福的问题,严重的可能小命不保。果真是那样,即使屁股保养得再好,也无济于事。然而,在很多官员眼里,其屁股远比群众的嘴巴重要。据报道,一个财政收入仅三千万元连工资都发不下的国家级贫困县,为了当官的屁股不受委屈,两年内动用巨款购买各种小轿车几十辆。既然是国家级贫困县,应该群众的嘴巴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好。之所以要拿出大笔资金,置群众嘴巴而不顾,先侍候好当官的屁股,究其原因不外乎两点:一是那个贫困县里官员的嘴巴肯定没有饥饿之忧,不然,一元钱难倒英雄汉,食不裹腹坐高档车,不是脑袋进了水就是神经出了问题;二是纳税人的钱早已把那里的官员养育得膘肥体臃抬不起屁股,没有高档轿车怎么也承载不起。许多地方群众对公款购车问题,早已怨声载道。不过在这点上,凤岭县倒还是块净地。不要说一般的科局长,就连他这个副县长的屁股也还没有这种福气和神气,不愿坐自行车或摩托车就得走路。

    老百姓对干部的一举一动是非常关注的,龙上凯在乡镇工作时,有个好色的乡党委书记“走通学”住在城里,天天骑着个摩托车带个美女飞奔于城乡之间。而乡长就好吃,天天叼着一条旱烟杆白吃白喝于千家万户。结果当地老百姓就在乡政府门口贴了一副对联:“摩托书记带女人,城里来乡里去,威风凛凛;烟筒乡长下村组,东家进西家出,喜气洋洋。”这对联传到了县有关领导耳朵里,组织上不得不对这一对书记、乡长进行调整。可不管他们到哪,这 “摩托书记”和“烟筒乡长”的外号就再也纹身般脱不了身了。

  龙上凯想,这走路上班也是好事,一来可锻炼身体,增强体质,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当官要应酬,要吃喝玩乐,哪一样都离不开身体棒;二来可捡个廉洁的名声,这点尤其重要,树要皮人要脸,多少贪官污吏,尽管背后男盗女娼巧取豪夺,但仍然要冠冕堂皇沽名钓誉。直到东窗事发,镣铐上身,老账新账一起算,连自己都迷迷糊糊——我像坏人吗?我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吗?我怎么一下子就贪了那么多财又贪了那么多色呢?

  想着想着,龙上凯竟想出了这么多走路的好处来。想着想着,不觉已到县政府大院。刚坐进办公室,从皮包里拿出江文清部长送的《论语》和《曾国藩》放在办公桌上,觉得要静下心来好好研读。龙上凯深知江部长的一番苦心,古来有“半部《论语》治天下”之说,熟读《论语》是许多入仕者必修的功课之一。而曾国藩是中国官场上曾叱咤风云处变不惊的传奇人物。他升官奇快,三十七岁官到三品;做官奇好,功成名就而举世推崇;保官奇稳,历尽宦海风波而安然无恙。当年毛泽东与蒋介石这对政治上的死对头在这点上就有惊人的相同之处,都对曾国藩佩服得五体投地,两个对手不约而同地到曾国潘的世界里寻求自己所需要的养料,对曾国藩的治学、治国、治军之术都有非常精深的研究。蒋介石研读《曾文正公全集》,终身不辍。而毛泽东青年时代就明确表示:“愚于近人,独服膺曾文正公。”可见曾国藩的影响显然跨越了政治立场和时代的局限,他提供给后世从政者集大成式的官场学问,让许多人叹为观止。只不过在学以致用上毛泽东可能比蒋介石要胜一筹,反正不管怎么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蒋介石被毛泽东打得一败涂地,被赶出了大陆,在台湾含恨而终死不瞑目。

  “莫言书生终龌龃,万一雉卵变蛟龙。”龙上凯反复玩味着曾国藩这句自勉的话,仿佛曾国藩衣袂飘飘、目光炯炯地朝自己走来。

  猛然手机一阵震动,有人发了条叫《卵赋》的短信来:“卵者,鸟也。男儿裆中之物,传宗接代之枪。一棒前伸,两锤后吊。发于父腿之侧,成于母腹之腔。幼时疲软,大时刚强。呼硬则硬,喊长则长。昼伏夜出,展现锋芒。从来英雄较长短,自古女人好其刚。其色若何,灰紫不定;其质若何,软硬无常。动如脱缰野马,不见清溪不饮水;静似睡熟小蛇,不见猎物不举张。时软绵绵疲塌塌,时黑乎乎硬邦邦。令巾帼生畏惧,让鸳鸯销魂肠,壮年男儿平添豪气,使耆耋老者忆威扬,几多王朝因其烟灭,几多韵事缘其颂扬。挺我三尺剑,平尔温柔乡。一杆枪所向,雨暴兼风狂,吟如春猫叫,声似野狼号,一梭子弹去,汗淋体流香。风流人物今何在?美女曰:还看今宵!”

  龙上凯看毕,摇摇头笑笑:“这年头……”

秘书文秀早已端上了一杯热茶,龙上凯品一口顿觉清香扑鼻,满口生津。看看杯中的茶叶,就好像被栽在杯底的嫩芽,叶尖儿全部向上。茶水清碧透明,赏心悦目。龙上凯问:“果真好茶,这是什么茶呢?”

  “这就是我县一宝——凤岭茶。”文秀看到龙上凯有如此雅兴,便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凤岭茶是全国有名的高山云雾茶,由于生长在海拔800米以上而四季云雾缭绕的高山峻岭间,内含氨基酸,茶多酚、儿茶素、咖啡碱等多种元素。凤岭植被丰富,流水不断。相对低海拔茶园来说,气温要低得多,茶叶因此生长缓慢,一般要迟出茶叶20天到一个月,这就让茶叶有了充分的时间去吸收大地的精华,所以香高气远,经久耐泡。历经拣剔摊放、杀青、清风、揉捻、初干、摊凉、整形、复干八道工序精制而成。其外形紧细卷曲,状若环钩;色泽隐翠绿润,银毫显露闪光;汤色淡绿清澈,香气馥郁持久;滋味醇厚爽口,叶芽散放似花。香、色、味均属高档绿茶之精品。曾获亚太国际贸易博览会金奖,是真正的无公害、无污染的低纬度、高海拔山区的有机绿茶。凤岭又是娃娃鱼、相思鸟的天堂,故凤岭有句俗语:凤岭有三宝——凤岭茶、娃娃鱼、相思鸟。”

  龙上凯情不自禁发出感叹:“好个凤岭,山醉人,水醉人,茶亦醉人。”

  龙上凯想,“茶亦醉人何必酒,书能香我不须花”,在茶的清香里陶醉,在书的境界里飞翔,茶里有书的阵阵激情,书里有茶的缕缕芳香,茶的清醒和着书的睿慧,“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那是一种多么美妙的生活旋律呀!

  不过,还有那比茶更醉龙上凯的,就是今日一出门就迎面相撞的柳桂花。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想想多日来对柳桂花的所思所想,龙上凯觉得自己也有点莫名其妙,有点滑稽可笑,难道世间真有一见钟情吗?当年西门庆被迎面泼来的一盆脏水,成就了他与潘金莲一段千古孽缘。今日与柳桂花相遇,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巧合,莫非……正想着,忽然有女子飘然而至,龙上凯眼前一亮,这是柳桂花吗?

  来者不是柳桂花,而是来汇报工作的县妇联主席,后面跟着个女办事员。妇联主席相貌平平,而那个女办事员就青春逼人。龙上凯心里掠过一阵惊喜,今日还真是艳福不浅!

06
问计
  妇联主席的汇报不外乎是一个钱字,龙上凯不断地点头,作认真聆听状。其实,龙上凯不用人家汇报也明白,现在的妇联是什么样子,确确实实什么卵都没有。只是场面上的事,人家看似正儿八经地向你汇报,你当然得作出样子在认认真真地听。人家来找你一个副县长汇报,也不外乎是来套近乎,至于能不能解决点实际问题,谁都心知肚明。现在的老百姓可不如从前了,有几个打了架的、要离婚的会找到你县妇联来?说白了,就是找到你妇联也没用。

  龙上凯拉家常般与妇联主席聊着,笑声荡漾在整个办公室,直到县教育局局长古一鸣站在了门口,他们才结束了谈话。

  龙上凯分管文、教、卫、工、青、妇,几乎都是些清水衙门。相比之下,还算教育多几两肉。全县有两千多名教职工,占了财政供养人数的一半。万余名学生可以说牵涉到家家户户的幸福。再说,从中央到地方,“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振兴民族的希望在教育,振兴教育的希望在教师”的口号早已震得山响,因此,作为县教育局局长古一鸣来说,说不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至少可说要风还是有风要雨还是有雨。在一些乡镇,别看一个学区主任是个股级,论用起钱来会起友来,其大气之状绝对不会比乡长逊色,何况他这个县教育局局长。县教育局机关百余干部职工,可能没有几个怕你县委书记、县长的,但就没有一个不怕教育局局长的。今日你在局机关上班,惹恼了,明天就可一纸调令叫你到最偏远的学区去,还可暗设机宜授意学区主任把你安排到最偏远的单人校教学点去任教。曾有一任局长,要一女职工晚上起来加班打印材料,样稿出来后,发现有个原则性的错误,不问青红皂白一顿大骂。这位职工一比照,原来是局长底稿弄错了,申辩了两句,第二天早上就被通知调到某乡下小学当炊事员去了,从此,谁还敢跟教育局局长叫板?有一年,教育局集资建房,原来令办公室拟了一个分房方案,按计分高低取资格、选楼层。其中有一项,户口本上的人口每人计一分。局里许多干部职工为了要加上这一分,交城市增容费,求爷爷告奶奶,费尽周折,才把父母的户口想方设法落到了自己的户口本上。但当结果一出,分管该项工作的副局长没有能要到他所要的那套房,二话没说,重来!他说:“父母户口一项取消计分,老人家总不会蹲屋檐下!”要是在其他单位,早已是闹翻了天,可在县教育局,干部职工就敢怒不敢言,没有一人发难,他说了重来就重来,全局近百名干部职工屁都不敢放一个。

  所以,当县教育局局长,说易也就易,说难也就难。不管三七二十一,在凤岭县这教育局长的位置还算是个肥缺。似乎有条不成文的规则,一般当上了县教育局局长,也就离解决个副团级待遇不远了,除非你这个局长当得太糟糕。

  当古一鸣来造访时,龙上凯自然是另眼相看,从骨子里多了几分热情。龙上凯心里明白,自己要在这个副县长的位子上出政绩,就必须很大程度地依靠教育来体现。用凤岭人的话讲:教育是一块“蹄子肉”。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古一鸣也就是龙上凯来凤岭上任不久前才当上的县教育局局长,虽然古一鸣要比龙上凯长几岁,但仕途上的共同升迁一下子拉近了龙上凯与古一鸣的心里距离。

  龙上凯了解到,古一鸣绝非一般意义上的科局长,他从一个普通教师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是凤岭官场上一匹稳健的老马。从普通教师到学区主任,再到教育局股站长、副局长、局长,没有两把刷子是爬不到这个位子的。别看他高高的、瘦瘦的,一副营养不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干起活来磨起领导来那股拼命劲是一般人难以抵挡的,办事的较真劲有时更是让人不可思议,故背后有人送了他一个“拼命三郎”的雅号。而这些正中龙上凯下怀,自己分管教育,正需要这样能冲锋陷阵的下手。所以当古一鸣一进办公室,龙上凯立即上前握手,唤文秀泡上一杯热茶。

  待双方坐下,龙上凯迫不及待地说:“老古呀,我正想抽空到你局里看看你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呵呵,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哟,只怕我缠得您龙县长脱不了身呢。”古一鸣说毕,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资料放在龙上凯的办公桌上,然后语气严肃地说:“目前,我县教育形势非常严峻。”

  “呵,有你古局几年的苦心经营,凤岭教育的形势不是一片大好吗?没来凤岭前我就听说过凤岭优先发展教育的先进事迹。”龙上凯看到古一鸣那种认真的样子付之一笑。

  “我可不是故弄玄虚,危言耸听,如果再不想办法,教育将出大问题。到时,我这个教育局长当不下去,您这个管教育的副县长跟着脸上无光。这倒是小事,重要的是要面临教师奇缺和办学条件越来越跟不上的困境。”古一鸣越说越激动。

  龙上凯想,这古一鸣怎么了?作为国家级贫困县,教师短缺,办学条件简陋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有什么大惊小怪?龙上凯耐住性子:“凤岭是贫困县,交通不便,信息不灵,财穷民困,条件差点,教师缺点,这是客观存在的困难。一口咬不出油来,慢慢来么。况且县里就是这么多钱,我们办教育也只得现实点呀,有多大的腿就穿多大的裤么。”

  “我想向您汇报的是用同样的钱办更多的事,不需要增加财政投入。不但可解决师资力量不足问题,还可大大地改善办学条件。”古一鸣说毕,两眼注视着龙上凯,看这新任的副县长有何反应。

  “是吗?有啥锦囊妙计?说来听听。”龙上凯两眼一亮,来了精神。

  “我想撤几个学校。”古一鸣缓缓地说。

  “什么?你没弄错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到时出了乱子你我担待得起?”龙上凯想,这古一鸣胆子也太大了吧。

  “正因为不是闹着玩的,所以我才来找您这棵大树商量呢。我可是通过深思熟虑来的设想,这有些风险,但我觉得胜算的把握更大。反正一条,只要有人撑腰,我啥都不怕,这是一条切合凤岭实际的教育之路。”古一鸣娓娓道来,就像在给学生讲一道数学题,头头是道。

  龙上凯听得目瞪口呆,不得不佩服古一鸣的胆略和缜密的思维。龙上凯不断地点头,用赞许的目光凝视着古一鸣,一直到古一鸣把他的设想讲完。

  “古局呀,没想到你真的长了个孔明的脑袋,你就去布置一下,搞个详细的方案出来吧,我尽力支持你!”龙上凯说完,满口答应了对古一鸣的支持,并嘱咐秘书文秀,协助古一鸣把好文字关,早日把这个方案交县委、人大、政府、政协有关领导讨论。

  龙上凯想,谁说天高皇帝远?这凤岭还真不敢小瞧,真乃藏龙卧虎之地也!

  目送着古一鸣走出办公室,龙上凯似乎看到了某种让他能出政绩能上台阶的希望,他仿佛看到了庆功宴上的簇簇鲜花,听到了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柳桂花甜甜的笑声。

07
撤校

  古一鸣的锦囊妙计就是调整中小学布局,说通俗点就是要把一些地处偏远、规模小、生源少的学校撤掉,多办联校。他这一想法并不是异想天开,只是要撤并学校牵涉到方方面面,不要说一般的平民百姓难于接受,就是一般的干部职工甚至一些领导也难于理解。

  这些学校可是当年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村村都办学校时建起来的,没要国家一分钱,全靠乡亲们肩扛手提一砖一瓦砌上来的。回想当年满腔热情、干劲冲天的情景,许多人记忆犹新,每当提起这些往事,总还泪光闪闪。每所学校的一椽一梁,都不知凝聚着乡亲们多少的心血和汗水,怎么说撤就撤了呢?再说,原来在门口就可读书,如今要舍近求远担米就柴到他村或他乡去读书,高年级大点的学生还好办,那几岁的儿童连屎尿都还不知道臭,那怎么办?书能读多少是小事,人生安全可是大事,老百姓可不管你多少师资,条件不条件,反正他图个方便,能长长身体读亮下眼睛就可。

  而许多干部也认为,教育就好比一个待产的孕妇,你花再多的钱补充再多的营养也终归一个崽还是一个崽。你如果今日人参,明日燕窝,弄不好弄巧成拙弄出个傻子弄出个畸形来。因此,最好是顺其自然。现在好端端的学校要去撤掉,撤校容易建校难,这边要撤村小,那边又要建联校,没有相当的人力物力是不能做到的,是不是又要去劳民伤财?而众多的干部则认为,要撤并学校不是你古一鸣头脑发热,就是龙上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要不然,两个书生不会拧在一起想了个拿学校开涮来捞取政治资本的歪点子来。

  就是许多教师也不理解,各行各业中,可能数唱戏和教书最难,因为挑刺的观众最多,人家把眼睛盯着你,你绝不可模糊对付。唱戏的若是大草包还可以下降而跑龙套充数。而教书的若是半桶水,在学校可无滥竽充数之余地。

  凤岭有句俗话:“教书坐烂椅”。什么意思?不外乎两层,一来说当教师的贫穷寒酸,坐的是“烂椅”,你看全县二千多名教师有几个能在办公室坐上老板椅抽上“芙蓉王”悠哉乐哉?而那些街上溜的、桑拿泡的和搂着女人包厢嚎的大腹便便油头粉面者,有几个是教师?故蒲松龄有诗云:“墨染一身黑,风吹胡子黄,但有一线路,不当孩子王。”可见蒲老也穷怕了怕当老师。二来说当教师的辛苦劳累,人家望子成龙把心肝宝贝交给你,就把一家的幸福押给了你。他的子女成绩优秀成了龙成了凤,他会说是他夫妻俩那晚夜班那一瞬选准了时机下足了料生了个聪明崽。若他的子女稀泥巴糊不上墙,愚不可教,他十有八九会说你教书的没水平。更有甚者,一群几十个顽童让你像放牛一样拖住你,管他们学不学,“斧头脑”要紧,生命安全第一。假若学生有个三长两短,让你当教师的比自己死了爹娘还难受,稍有不慎,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有一所乡下小学的一个学生,下晚自习后与同学顽皮打架,被同学用裁纸用的小刀片划破胸口,抢救无效而死亡。为了稳定学生家长情绪,以防事态继续扩大,学校赔钱垫钱料理后事,校长与教师一道为学生“守灵”,纵有天大的委屈也大气不敢出,后来校长被处分撤职也就只有搬石头去砸天了,谁叫你那么倒霉?

  而教育内部的管理似乎是与老婆睡觉——自己人搞自己人,三日两头又在搞教学常规的检查,改卷、备课、听课,事事要记录,样样要存档。

  按理说,杀猪的只要不卖带毛肉就可了,管你是用长刀还是用短刀;带兵的只要能打赢仗,管你是用“瞒天过海”,还是“围魏救赵”;教书的看的是学生成不成材,管你常规不常规。一句话,管你黑猫白猫,能咬到老鼠就是好猫!

  但教育就不是这样,规定一堂课备课不少于800字。教小学一年级一堂课就是教那么一加二等于三,你说这800字的教案怎么写?其教师生活之苦工作之艰可想而知。而如今古一鸣又要搞一些什么调整布局,牵一发而动全身,教师们不又要被担外加担累得团团转?

  当然,也还有人拭目以待,隔岸观火,等着瞧吧,看你古一鸣与龙上凯怎样来收场?你成功了,我支持了你;你失败了,我看上了一场好戏,反正出洋相的是你,与我无损也无益。

  古一鸣的犟脾气是凤岭众人皆知的,他认定了的事情往往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当一个《关于调整学校布局的方案》呈到龙上凯的办公桌时,龙上凯着实为古一鸣捏了一把汗。全县200多所学校,他要撤并50多所,占总数的四分之一。但他又不得不佩服古一鸣的精明能干,原以为古一鸣只将一些单人校或教学点撤掉,没想到他要将一些乡镇中学和县属农校、教师进修学校、电大、成人中专等都要撤的撤并的并。特别是他要将凤岭一中搬迁,这一想法几乎遭到了所有人的强烈反对。

  龙上凯一口气把这个方案看完,从方案本身来看,确实是无懈可击,可见古一鸣还是花费了许多心血调查研究。但龙上凯还是有些担忧,这样大的动作不要说凤岭这么一个不足20万人口的国家级贫困县,就是财力比较雄厚的县也难于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况且,办学也要讲社会效益,钱从何而来,效益从何而来?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吃饭都难保的凤岭县,县里其他主要领导会答应吗?会愿作坚强后盾吗?

  龙上凯看完方案,抿了一口绿茶,两眼直视着古一鸣:“你估计县党政联席会上能通过吗?”

  “我想只要您据理力争,一定会通过的。”

  “县财政要增加很大投入是不现实的,这你比我更清楚。”

  “不需要县里增加多少投入。”

  “那钱从何来?这可是最关键的问题,也就是能否通过的焦点。”

  “我玩的是重新洗牌,来一次教育资源的优化组合,用相等的钱办更多的事。比如说,每个乡镇集中所有所收的教育费附加建好一所学校,撤并规模小的村小和教学点。县里集中对教育基础设施建设的投入,搞好一中搬迁,用原来一中的校舍腾出来办一所集电大、成教、教师进修学校、农民中等技术学校为一体的大学校,这样,不但操场、礼堂、仪器、电教设备等资源可以共用,就连一些教师资源也可整合,原来5所学校要10个体育老师,通过合并在一起办学,可能有了5个甚至更少就可以了。至少原来要配备5个校长,现在有了1个校长就可以了。原来要5套设备的钱现在有了一套就可了,不就余下了4套的钱吗?”

  古一鸣的话让龙上凯的思路异常清晰起来,两人再一次长谈,从未感到有今日这么推心置腹,这么相见恨晚。短短几天,两人同时去找县长,找书记,通过两人不懈的努力,县党政联席会上,终于获得与会者的支持。几天后,终于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发文,将《关于合理调整学校布局的方案》发到了各级党政领导的案头上。

  一场撤并学校的战役在全县打响,打破了凤岭往日的宁静,并几度掀起了轩然大波。

08
选址
  一中搬迁的事让龙上凯有点担心,这古一鸣也真是的,八字还没一撇时,天天找上门来缠。如今书记重视了,县长支持了,干部职工也想通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只等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这可好,古一鸣就不知到哪去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龙上凯拿起电话直拨古一鸣的手机号码:“古局吗?我上凯,你这些天跑到哪去了?怎么联系不上呢?”

  “龙县长,是我,我正好来向您汇报呢。”

  “你现在在哪?”

  “我正好在您楼下,几分钟就到。”古一鸣飞速上楼,进了龙上凯的办公室。

  龙上凯示意他坐下,叫秘书递了杯热茶,迫不及待地问:“一中搬迁,你选中了哪块风水宝地?”

  “是呀,‘地善即苗茂,宅吉即人荣’。人杰地灵,地灵人杰,没有‘地灵’哪来‘人杰’?一中的兴衰象征凤岭教育的成败,这选址还真马虎不得。”

  “环境育人么,历朝历代帝王将相都十分注重建筑风水,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说说看,还请了什么行家里手去看了看?”

  “这种事一般的地理先生不愿去。”凤岭人一般都很在乎风水,叫风水先生为地理先生。

  “多给几块钱么,谁还不是为了几元钱?何况这种事也只是为了遮遮阳人眼,做给老百姓看看,我们自己还信这个?我们要考虑的是阳光、空气、水源、交通等这些看得见、闻得到、摸得着的东西。”

  “这可没有这么简单,人家说看准了要折阳寿的。”

  “故弄玄虚。”

  “人家可是说得有板有眼,有根有据。”

  “呵,说来听听。”

  “凤岭电业公司大楼建好后,入住不到三年,财源滚滚,但奇怪的是,年年有二三个青壮年职工没有半点先兆,急病不治而亡。新董事长懂得点风水知识,看大门直对巷口,煞气太重,花巨资买来个石头,刻上‘泰山石敢当’五字,立于院内出大门方向,从此以后,公司上下果然安居乐业电兴人和,一派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景象。”古一鸣讲得神乎其神。 

   龙上凯付之一笑:“太巧合了吧?”

     “这可不是巧合,凤岭人在选择宅基地的时候,讲究个在顺生气的同时还要镇煞气,那个石头就是用来镇煞气的。不信,你深入巴山乡去了解一下,老百姓讲得还更神呢。”古一鸣见龙上凯根本不信,顿了顿,继续说:“巴山乡搬迁乡政府,带着罗盘寻龙问脉,好不容易找到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可建好乡政府乔迁新居后,几任书记、乡长接二连三出事,不是英年早逝,就是中途落马,出不了头。有人说是怪乡政府的围墙围得太死,人来人往都靠一扇侧门,真正的大门朝不出去。后来听地理先生的建议拆开一段围墙做了一扇院大门,从此院内人畜兴旺,领导四平八稳。”

     “还真有这等奇事?”龙上凯似乎来了兴趣。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从此乡里就得了个风流巴山的雅号。”

   “为什么呢?”龙上凯的胃口果然又被古一鸣吊起。

  “后来几任书记、乡长全部都换了老婆,全乡干部职工找情人成风,乡里的老百姓都赶离婚这个时髦,一下子全乡上下风流韵事搅翻了整个巴山的天空。”

  龙上凯不知古一鸣在卖什么关子,问:“这与乡政府的大门有啥关系呢?”

  “怎么没关系呢,原来这乡政府大院的大门正对着对面的山,这山恰好叫女阴岩呢。”说完,古一鸣大笑。

  龙上凯也跟着笑起来:“那后来怎么解决了这个问题?”

  “后来县里安排了一个专管计划生育的副书记联系该乡,可于事无补,不但没把这股风流气压下来,自己还被几个计生对象追赶得悻悻而去,好长一段时间,县里没哪个领导愿意联系该乡。”

  “后来呢?”

  “后来?本来也就像凤岭电业公司那样搞个‘泰山不敢当’的石头不就得了么?可是对面的女阴岩太高,你纵有一个十米高的石头也挡不住呀。一些外乡年轻人听说巴山乡人都走桃花运,还都想去凑凑热闹呢。”

  “哈哈,那后来就没有办法啦?”

  “办法倒是有,后来一任乡党委书记脑子灵,点子多,在乡政府门口的青龙方建了个公安派出所,歪打正着镇住了乡里的煞气,这叫东风压倒西风,正气压倒邪气,从那以后情况果然好转了。”

  “这些都是唯心的,人家牵强附会,老百姓信这个不足为奇。但身为县教育局局长的你,可是管着全县所有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头儿,也信这个就不可思议。”龙上凯有些激动,顿了一下说:“我们要相信科学。”

  “你可以不信,但你就不得不这么去做。荒谬逻辑一旦通行了,反而是谁不承认谁荒谬。迷信这东西我们能说清楚吗?如我们原来的县政府大院,全县上下都这么有板有眼地传。”

  “就是我们现在办公的县政府大院吗?”

  “当然。大院大门两旁原来是两栋平房,青砖黑瓦,雕梁画栋,古色古香,历经数百年风吹雨打仍旧肃穆凛然,在此为官执政者,虽然不是个个都飞黄腾达,大富大贵,但却喝水不忘天,个个平平安安。有一年,不知是哪个人拍脑门子,拆掉大门右边的平房建了一栋六层楼的家属房,以后便不时传来死了在职县领导的噩耗,刚刚还在台上眉飞色舞作报告,忽然头一歪就去听马克思作报告了,有几个还是医生出生,平时是非常注重养生之道的。特别是那年开展讲政治、讲学习、讲正气的‘三讲’活动,一个月集中学习下来,县人大主任被‘双规’,县长明升暗降调离凤岭,县政协主席死在剖析会上。这下,不要说老百姓,就连许多干部都在议论纷纷,说家属房坏了大院风水,‘三讲’讲出了成效——讲下一个,讲走一个,讲死一个。后来在很多县领导的要求下,拆掉左边的那栋平房,建了一栋七层的办公楼,整整高出右边的那栋房子一层。按照风水先生的说法,是左青龙右白虎,不怕青龙高一丈,就怕白虎高一寸。”古一鸣看龙上凯听得入神,仿佛是老师教会了学生一道数学题,语气中多了几分得意:“得了吧,人家信,你能不信?从中央到地方都在提以人为本,这也叫人性化管理呀。迷信这东西,有时还真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龙上凯随着古一鸣驱车来到了西城区,那里是县里的新开发区。在规划时,县里曾留出了一块地,就在县检察院办公大楼旁边。下得车来,龙上凯站在这国道旁边,仰望那栋威武的检察大楼,却觉得总还缺少什么。检察大楼前面是一条大路,后面是一条河。隔了大道是一座山高高地挡住了视野,后面的河过去又是一条公路,好远才有一条矮矮的山脉无精打采地与大楼平行方向蜿蜒而去。从前门往外看,显得太压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面壁思过。从后面看,显得空空旷旷没有靠山,像个穷途末路的武士发誓要不成功便成仁,要背水一战。

  龙上凯看到旁边这块杂草丛生的土地,不急于发表看法,就把目光移向了古一鸣:“你觉得这块地怎么样呢?”

  古一鸣从龙上凯的目光中早就读出了龙上凯的潜台词——这个地方不行!只不过领导不说白而已。官场上就是这样,明明一句话可以说清,偏偏他就不说。自己想说的话,偏偏留着让别人来说。这样让别人觉得你高深莫测,又觉得你是谦谦君子。

  古一鸣接过话来:“这个地方好是好,但我觉得做学校不合适。前面国道车水马龙,后面河水涨伏不定,单从安全因素就不可取。”

  龙上凯想,这古一鸣真是老猾头,他不说风水不行,就说不安全。官场上就是这样,同样是一件事或一个人,说行,可找上一千条理由;说不行,可找上一万条理由。龙上凯心照不宣地说:“那就换一个地方看看再说吧。”

  龙上凯一行上了车,又向东城区驶去,这哪像在寻找校址,倒像在为女儿找婆家。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叫光前的地方,下得车来,龙上凯眼前一亮,顿觉心旷神怡。此处东面龙峰耸立,西边凤山对峙,在风水学上是天龙地凤、龙凤呈祥的绝佳之地,北有山峦由高而低层层而至,有沤水蜿蜒至此再向东流去,整个地方依山傍水像一座船,颇具龙舟出海之势。正南方是一群小山丘,像一群大雁欲展翅高飞。龙上凯不禁惊叹:“凤岭县竟有如此风水宝地!”

  看到龙上凯惊叹的样子,古一鸣却不露声色,用征求的口气问:“龙县长,您看这个地方用来办学校如何?”

  “这个地方有灵气,风景好,是读书的好去处。我看古局可算大半个风水先生了,应该说你早就猫儿寻腥般瞄上了这个地方了吧?”

  “哪里哪里,我看是来看了好几趟了,只是我拿不准。您龙县长见多识广,我想您来拿主意。您现在说可以了,我就觉得没白来一趟了。”古一鸣不愧为揣摩领导心思的高手,此时他留足了让领导发挥的空间。官场上就是这样,你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啥时你都要表现出领导比你技高一等。看到龙上凯得意的样子,古一鸣又说:“这可是龙县长钦点的一中校址哟,要是把学校建了在这个地方,您龙县长慧眼识珠,为凤岭老百姓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我们就选择这个地方吧。”

  “可惜这个地方好是好,就是很难征过来。”

  “那我们要想尽办法呀,政府出面还怕征不成?我想了的事,今日以前还没有不成功的,尽管有这样那样的曲折,但终究还是做成了。”龙上凯显得很自信,显然他还不了解凤岭的民情民俗。

  如今是小官怕大官,大官怕老百姓。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后,干部群众的感情却不像报纸上登的广播上喊的电视上播的那么“鱼水”了,很多时候是很难握到干部的手了。除了在电视上,只有在三种情况下才能见到干部的真身。哪三种情况呢?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在“要钱、要粮、要命”的时候,收乡统筹、村提留、教育费附加等谓之“要钱”,收公粮谓之“要粮”,搞计划生育谓之“要命”。而这三种情况干部与群众是很难握手的,即使握手也往往带有几分尴尬与勉强。曾有一位女副县长下乡看望一老农,握了一下老农的手,看到老农笑得合不拢嘴,随行采访的记者立即把话筒伸向了老农,问:“老大爷,今天县长来看您,您一定很高兴吧?”

  “是是是,高兴高兴。”

  “您能对大家说说此刻最让您难忘的感受是什么吗?”

  “当然当然。”

  “您就向大家说说您的感受吧!”

  “我最大的感受是女县长的手非常非常的白,非常非常的嫩,我可是几十年没摸过这么白这么嫩的手啦,还是年轻时与村背的那个寡妇约会时摸过她的手有这么白有这么嫩,因为这,我还坐了三年牢呢,等我三年出来,那寡妇早死了,据说在我进牢房的那天投河死了,此后,我再也没有摸过这么白这么嫩的手啦,真造孽哟……”说着说着还真哭了起来,弄得女副县长一脸桃红不知如何是好,记者更是哭笑不得。

  凤岭却多了一段茶余饭后的笑谈,龙上凯当初刚听到这个美丽的故事时“打酒冲”喷了半壁。

  但龙上凯显然还没有感受到这令人喷饭的沉重!

09
运筹
  这个地方与其它地方不同,它上面有一个老祠堂,而且是古家祠堂。

  龙上凯也许知道古一鸣的苦衷,只不过他没说罢了。

  在一个艳阳高照的秋日,龙上凯召集了县教育局、建设局、国土局、环保局、公安局以及城关镇党委、政府的头头脑脑,在凤岭宾馆五楼会议室召开了一个有关一中征地工作专题会议。

  会上,龙上凯说:“兴教脱贫、科教兴县的口号喊得很响,但真正落实起来却没有喊口号喝米汤那么轻松。来到凤岭后,县政府要我分管文、教、卫、工、青、妇,都是些没钱就不得不要办的事,尤其是教育,摊子大,人员多,基础差。振兴民族的希望在教育,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我们没有理由不重视教育。小平同志说过,甚至牺牲点速度,也要把教育问题解决好。县委、政府非常重视教育工作,提出了要优先发展教育的战略举措,号召全县人民要勒紧裤带办教育。凤岭是个穷县,经济建设要钱,计划生育要钱,社会治安综合治理要钱。财政只有这么一块小小的蛋糕,大家都想要,现在连干部职工的工资都难保,不可能把这个蛋糕全给教育。穷县要办大教育,怎么办?最近我与一鸣同志深入各乡、镇、村和各中小学校,进行了认真的调查研究,提出了调整学校布局的大胆设想,得到了县委、政府的肯定,形成了红头文件,想必大家看了。各地要在保证学生入学的前提下,合理调整学校布局,相对集中办学,突破按行政区划设置学校的限制,打破小而全的格局。要大力调整教育结构,实行‘三教统筹’,从县到乡使普教、职教、成教互相沟通,资源共享,既促进各类教育协调发展,又促进教育与科技经济紧密结合。各级党委、政府和有关部门都要增强办教育的质量观念、效益观念,加强统筹,合理配置教育资源。县一中搬迁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县委、政府高瞻远瞩深思熟虑决策下来的。今天我受书记、县长的嘱托,请大家来,就是来讨论一下有关征地的具体事宜,希望大家想想办法发表高见。”

  县建设局局长黄剑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作为建设局局长,大兴土木就意味着项目,意味着财源。作为贫困县,吃饭难保,好久以来都不敢去搞什么建设,使他这个建设局局长有点像街头补鞋匠没鞋补那般落魄,总打不起精神。如今突然听到来了一摊生意,好比饿久了的乞丐平白讨得了一碗红烧肉,比注射了一针兴奋剂还兴奋,他立即接下了龙上凯的话头:“我觉得县委、县政府的决策真是高屋建瓴,实践证明,影响学校布局的相关因素很多,地理、交通、人口状况是三大基本因素。我们既要在区域、人口等方面扩大学校的覆盖面,保证学校有相应的规模,又要在交通等方面照顾学生就近入学,防止学生流失。我体会,这就是扩大办学规模与兼顾学生就近入学相结合的原则,是中小学布局调整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按照这个原则,布局调整应采取‘撤、并、连、挂’四字并举的措施。‘撤’即撤消一批办学条件差和办学质量效益低的中小学;‘并’即两校或多校合并,实行多乡或多村联合办学;‘连’即小学与初中连为一体,办成九年一贯制学校;‘挂’即在边远山区、交通极为不便的地区,仍然保留教学点,挂靠相距最近的小学管理。我认为这很符合凤岭实际,不仅切实可行,而且非常必要。就我们凤岭县来看,大部分的学校都是新中国成立不久村村办学时建起来的‘干打垒’房子,危房面积相当大,要彻底改造这些危房,其难度相当大。与其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我想调整学校布局就势在必行。我县一中的搬迁是调整学校布局的关键之所在,龙县长和古局长花了很大的心血搞出了这个方案,好不容易选择了这么个地址,我认为只要大家认为这个地址满意,就要统一思想齐心协力支持这项工作。作为建设部门,一定按照县委、县政府的指示,搞好规划,高标准严要求搞好一中新校舍的建设。有关设计费问题,能免则免,能减则减。”

  黄剑想,只要工程一上马,不管你是县财政还是乡财政,或者是教育局本身,反正不怕没地方出钱,到时青蛙到了我篓子里,生死由我说了算!

  其实关键的是国土部门,凤岭人管叫国土局局长为“土地公公”。要动土没有他这一关,你纵有再大的能耐也不敢轻举妄动。县国土局局长杜山抽出一支最高档的“芙蓉王”香烟,在烟盒上顿了顿,叼在嘴上“啪”的一声燃了,深深地吸上一口,吐出一串圆圆的烟圈,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征地问题只要各级党委、政府支持,我们尽力去办好,有关费用能减则减,能免则免。”

  县环保局局长李宝环说:“作为环保局来说,你说权力不大吗?很大!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哪样能离开环保?你说大吗?啥事都做不了主,较不较真最后由领导说了算。不过,办学校不同于办企业,我们会尽力支持,领导需要我们怎么做就怎么做。”

  李宝环还算有自知之明,办学校不比办企业,不存在废气排放和废品回收的问题,他乐得做了个顺水人情。

  按理说,办学校与他这个环保局没多大的关系,倒是要通水通电通路,自来水公司、电力公司、交通局这几个部门还更重要呀,为啥龙上凯不召集他们来?但古一鸣非常清楚,只因为要搞到这块地牵涉到一个关键人物,就是光前村的村主任古进前,他是李保环的舅舅。龙上凯要召集他来,全是听了古一鸣的建议,这叫关系是第一生产力。现在的村干部,你要他帮你做出一件什么大事来,他多半说困难重重,啥事都难做,啥事都没办法。但假若他要让你的事做不成,他就办法有的是。强龙难敌地头蛇,一般的县、乡两级干部牵涉到理顺群众关系时,是不会小看村一级干部的。尤其有矛盾冲突的时候,一个得力村干部的作用不亚于一个县公安局局长。

  县公安局局长徐斌初来乍到,对凤岭县的情况不熟悉,他还不敢表达。对于征地问题,徐斌可是有过深刻教训的。

  徐斌说:“我到凤岭上任之前,在家县工作,家县也是一个农业县,只不过比凤岭稍大点。凭心而论,当时家县县委书记是一个非常有事业心、敢作敢为的书记。县里通过招商引资引进了一个叫‘家兴商贸城’的项目。该建设项目是家县第一个投资过亿元的招商引资项目,县委、县政府为了加强领导,成立了项目建设领导小组,下设工程建设指挥部,县委书记亲自担任顾问。可不管怎样做工作,仍然还有三十户钉子户。县委书记认定项目按现有政策手续完备、程序合法、补偿到位后,要求所有工作人员一往无前、义无反顾、坚决推进!并出台了“四包两停”的铁杆政策,即公职人员必须做好拆迁亲属的工作,包在规定期限内完成拆迁补偿评估;包在规定期限内签订好拆迁安置补偿协议;包在规定期限内腾房并交付各种证件;包协助做好妥善安置工作,不得无理取闹,寻衅滋事,不参与集体上访和联名告状。未按规定完成任务者暂停工作或者调离工作岗位,停发工资。提出了‘谁要影响家县发展一阵子,我就要影响他一辈子’的口号,要求所有公职人员要不怕媒体曝光,不怕少数人闹事,不怕有人上访,勇往直前,大干快上。在这样的高压态势下,我也亲自参与拘留了3位拒绝拆迁的钉子户。可不久就麻烦来了,人家一捅就到了‘焦点访谈’,建设部、省委、省政府一板一板打下来,商贸城残局难收成了一堆残砖断瓦,县委书记被撤职,我也就被发配到凤岭来了。我想,有关征地拆迁的事,我们还是要慎之又慎,要汲取家县的教训。”

  城关镇的党委书记陈正马上接过了话头:“是的是的,我认为徐局长讲得非常正确,我们要汲取家县的教训,不要好心办了坏事。当然,我们最后听龙县长的指示,工作要尽量做好。”

  要是在往日,一听到有个什么项目到城关镇,陈正肯定激动不已,说起话来下起保证来声调要提高八度,因为项目就是钱,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可这次不同,这次的项目是学校。陈正三言两语就结束了发言,其实就把难题全部推给了龙上凯,就像打乓乓球一样,你发了球过来,我回了你一拍,不同的是还带了一点转势,看看你再怎么接球。嘴上说听你龙县长的,但心里就在打冷笑,看你能有几招?

  龙上凯自然明白,场面上就是这样,是你牵头那就得你为主,自然是看戏的比唱戏的多,龙上凯要的也就是这种效果。

  龙上凯扫视了一下与会人员,再示意了一下还有没有人发言,再无人发言了,便清了清喉咙,说:“正因为难度大,才把大家请来,工程要搞那是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的,是不容置疑的。我们要把一中的征地工作作为当前全县的一件大事来抓,要力克征地难、拆迁难、施工难,实现快速进场、快速突破、快速施工,创出新路子、新特色、新校容,做到‘三要三不’,即要搞就搞扎实,不走形式;要管就管到位,不搞浮夸;要做就做最好,不畏艰难。”

  龙上凯停了一下,继续说:“我们要做到一张图纸画到底,五六十年不落后”。

  龙上凯的讲话赢得了全场一片掌声。

  只有古一鸣的掌声拍得异常沉重。

  古一鸣深知龙上凯把他推上了风口浪尖,他只有背水一战!

10
夜访

  开个会,作个指示,发个文件,比喝米汤难不了多少,可到具体落实起来却不那么简单。“上面指一指,下面累出屎”,自从开了那次会后,古一鸣一刻也没有轻松过。

  拆祠堂建学堂,且拆的是古氏宗祠,村主任古进前会同意吗?

  很久以来,凤岭县家族观念相当重,往往一个村落就生活着一个姓的一个家族或者几个家族,都建立自己的祠堂祭祀祖先。

  祠堂是族长行使族权的地方,凡族人违反族规,则在这里被教育和受到处罚,它是封建道德的法庭。祠堂同时作为家族的社交场所。正因为这样,祠堂建筑一般都比民宅规模大、质量好,越有权势和财势的家族,其祠堂越讲究,那高大的厅堂,精致的雕饰,上等的用材成为这个家族光宗耀祖的一种象征。祠堂多数都有堂号,堂号由族人或外姓书法高手所书,制成金字匾高挂于正厅,旁边另挂有姓氏渊源、族人荣耀、妇女贞洁等匾额,讲究的还配有对联。如果是皇帝御封,可制“直笃牌匾”。祠堂内的匾额之规格和数量都是族人显耀的资本。有的祠堂前置有旗杆石,表明族人得过功名。一般来说,祠堂一姓一祠。旧时凤岭族规甚严,别说是外姓,就是族内妇女或未成年儿童,平时也不许擅自入内,否则要受重罚。

  古氏宗祠建于清道光年间,布局为两进厅四合院式结构,中间有个不小的天井,采光良好。整块石条雕凿成门壁,高约四米;外走廊的两根石立柱,高近五米,立柱基座造型简洁,线条流畅。真令人难以想象,这是二百年前的民间工匠凭简单的工具,用手工打制出来,又凭人力将它们天衣无缝地架起来。正因为采用了砖石为主体构件,故此,该祠历经二百年而未被潮湿、多虫的环境摧垮。

  “文化大革命”时期,许多祠堂都被“破四旧”运动破掉了,有的被夷为平地,可这古家祠堂由于古进前的巧妙保护,才得以保存下来。

  因此,古进前在古家的威望很高,在城关镇可能很多人不知美国总统是谁,不知镇长、书记是谁,可几乎没有不知古进前是谁的。平时族人婚、丧、寿、喜诸多事宜,都必定请他到场拿个主意,周持周持,他也乐得做好人,有求必应。许多夫妻吵架吵得不可开交时,往往会说,找古进前去,让他评评理,以他说了算!

  所以每次村民选举村主任时,古进前都能高票当选。镇政府打灯笼都难找到这么个人选,乐得顺水推舟。一旦有啥棘手的事,镇领导多半会说,找老古去摆平!

  古进前做群众工作自然有一套,而且汇报水平也相当不错。有次市科技局局长一行到光前村检查科技推广情况,古进前正好在召开一个群众大会,总结科技推广工作经验。那个局长悄悄地挤进了人群,只听古进前说:“小平同志说过,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这个一点不假。但学了科技要善于用科技,学了不用等于没学,用时不知怎么用是假学。比方说,有个村一些人学了蒸气育秧,把稻种放到蒸笼里去蒸,结果把稻种蒸成了饭也没有育出秧苗来,那是学了科技不知用科技。而我们村就不同,比方说,我们搞牲猪品种改良,从外面引进了一头近九百斤的公猪,这么大的公猪怎么办?我们就能帮他搭个架子,不然,我们全村的母猪都这么小巧玲珑,能承受得起?”台下一阵大笑,那位局长也拍手称妙。仅凭古进前这席话,光前村赢得了市科技示范村的金字招牌。

  可这次古一鸣要去求他摆平的事是关乎古家祖宗的事,古一鸣心里没有半点谱,而且连开口都似乎没有底气,毕竟自己也姓古呀。自己当上了县教育局局长,手下管了几万师生,每年从自己手上经手的钱也数百万。按理说,转个弯戴个帽挤个三来两万元钱将祠堂修缮一下,以慰古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让族人高兴高兴才对。可现在倒好,你积点阴德的事不做,还要拆祠堂。古进前会答应吗?族人会答应吗?

  越是落后的地方宗族观念越强,要是惹怒族人,你古一鸣可能不被口水浸死才怪。

  夕阳带着柔和的余晖,沉到了远处的山后。大山里的天黑得早,也黑得快,太阳一落山,天倏忽间就黑了,夜色像一层淡淡的薄纱,将远山近树全遮了,眼前的一切顷刻间变得莽莽苍苍,朦朦胧胧。光前村村民在结束了一天的劳累后,各家各户的灯火亮了起来。只有村前的那条河还在哗哗流淌,发出音乐般的声音,像光前村一支永远不停的交响乐。真是“天籁降府第,长歌入云端”,古一鸣披着夜色敲开了古进前家的大门。

  “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我们古大局长吹来啦?来,坐坐坐。”古进前边说边拉着古一鸣的手往里走,像久别重逢的老友。

  “古叔呀,我与李保环是同穿开裆裤长大的好朋友,我的事也就是他的事,现在我可是来烧高香求你这活佛呢!”古一鸣也真是了得,不叫古进前古主任而叫古叔,且搬出了古进前的外甥李保环。等于在向古进前说,我们可是一家人啦,既然是一家人,那我的事也就是家里的事。把个李保环亮出来,你不给我古一鸣面子,总得给你外甥个面子吧?况且,我求你的事是县里的事,同样也是李保环的事。你不办,也许对于你一个农民来说,县里怎么样也奈何不了你,但要奈何一下你外甥保环却易于反掌,毕竟你外甥是个公务员,升降留转全凭领导一句话。当官就是这么一回事,给你当你就当,你就能是个东西,你就能神气十足。不给你当,你什么都不是。

  “哈哈哈,一家人怎么说出两家的话,我们古家的事我啥时含糊过?”古进前果然绝顶聪明,一边叫老婆泡茶暖酒,一边说:“来,坐下来慢慢说,有啥事?”

  “古叔,我可是真人不说假话,但您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哟。”

  “你从何说起呢?有事你可明说,你古叔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吗?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又是在与谁说话?”

  “正因为您是个干脆利索的人,所以我才斗胆找上门来求您拿主意,但我又不敢开口。”

  “你总不会来押我去上刑场吧?”

  “这倒不是,不过可能比上刑场还要更大的勇气。”

  “哦,那你明说,有啥大不了的事,我绝对帮你。”古进前注视着古一鸣的脸,像在看一本陌生的书,想立刻翻开封面,将书中的内容一览无余。

  古一鸣看到火候已到,从喉咙里抠出了一句:“我想拆掉祠堂建学校。”

  说完,古一鸣两眼紧盯着古进前,他似乎豁出去了,他如同一个光着膀子的乡村野夫昂首挺胸要直面暴风雨的来临,他要看看这古叔是怎样暴跳如雷,是怎样气急败坏。

  “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然而,古进前却没有古一鸣想象中的怒发冲冠拍案而起。古进前只点了点头出奇地冷静,这让古一鸣始料不及。

  “想过,做任何事都有风险,但我想,只要您老人家坐镇,就一定没有过不去的坎,就像当年您冒那么大的风险把祠堂保护下来一样。那是义举,这同样也是义举。”

  “你不怕被族人骂忤逆不孝?”

  “我想您老做工作,族人是会理解的。试想,我们这个祠堂占有这么一块地,空空旷旷冷冷清清的。如今又这么久没修缮了,有一种衰败没落的感觉。这么大的一堆房子,几年也难得用上一回,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把它办成学校,那可是生机勃勃呀。祖先们地下有知,不正是圆了他们生前人丁兴旺的愿望吗?”

  “你这样说,但族人可能不会这么想。再说,拆掉容易,今后要再建一个就难了。”

  “我们可把房子拆下来,好好地规划,在建好教学楼的前提下,再建一个大礼堂。而把这个礼堂命名为古氏大礼堂。这样,我们要搞什么大的聚会活动同样有了更好的场所,等于把古氏宗祠做得更大更雄伟了,想必族人会理解。”

  “这倒是个好主意。”

  “那我们开几个会,到时请龙县长来参加。您主持,我先发言,镇里陈书记敲边鼓,龙县长作重要讲话。这样,我觉得把握比较大。”

  “那好吧,我支持你。”

  “那谢谢古叔,到时一鸣可要好好地敬您几杯。”说完两人相视大笑。

  古进前的老伴循着笑声提来了一壶水酒,并端上几碗荤菜,叔侄俩推杯换盏把个好久不沾酒的古一鸣喝了个不辨东西南北。

  出得门来,不知不觉走到了古氏宗祠,古一鸣看到那古老的建筑在摇摇晃晃,顷刻间变成一栋漂亮的学校综合楼,一阵阵稚嫩的童声合唱从那里飞出来直捣他的耳鼓。待到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把他惊醒,原来是妻子在寻人了。古一鸣摇摇头笑笑,好半天才转身回家,到了家里嘴里还不断地说:“古叔,古叔……”

11
还价
  深秋,田野忽然显得辽阔、爽朗,槐、柳、桐、枫,闪耀着金色的光彩。凤岭之秋,草木凋得慢,空气来得润,天的颜色显得淡,并且又常多雨而少风。

  龙上凯的心情异常愉快,自从听了古一鸣有关古进前的汇报后,龙上凯有种柳岸花明的感觉,觉得这个秋天不是秋天,而是春天。难怪凤岭人有“十月小阳春”之说。

  强龙不敌地皮蛇,没想到这古进前这么快就被古一鸣搞定了,龙上凯有种不可名状的快感。人家看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只要把这块硬骨头啃了,人家还不是说你龙上凯有魄力?作为一个分管教育的副县长,他当然不仅仅需要些虚的形式,更要一些实的内容。

  所以,当古一鸣又坐在他办公室时,龙上凯这次可是发自内心地说:“一鸣呀,你真有两把刷子!”

  这种话一般是下级对上级说的,可今天就是龙上凯对古一鸣说。

  古一鸣显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在县教育局局长这个位置上,什么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他都体验过了。按自己的实践,如今的领导很多时候像小孩,一旦有了丁点儿进步,大人们只要说他好乖好乖,这小孩就会高兴地跳起来,还真越来越乖。因此,现在许多人去拍马屁,就像大人们哄孩子,领导一做出丁点儿主动,就不断说领导英明领导果断领导就是不一样,还真把领导哄得乖乖的。但领导对下属,不管你做出了多大的贡献吃了多大的苦,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完成了领导交办的某一件事,领导一句“你辛苦了”,便是最高的奖赏。多数时候是说你今后还要注意怎样怎样,把工作还要做得更好更细锦上添花精益求精云云。

  “那可是托龙县长的鸿福哟,要不是您龙县长分管教育,我们哪有这么大干劲?人家古主任是不看僧面看佛面,还不是您龙县长的面子大?”古一鸣果然也把龙上凯当孩子哄。

  “一鸣还真会说话,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等下一步把征地工作搞完了,我要向书记、县长为你请功。”按年纪古一鸣要比龙上凯小,要不是龙上凯官更大,是不会对古一鸣直呼其名的。

  官场上有许多滑稽事,人一旦当了官,有时候不要说忘了祖宗是谁,就是自己也不知自己是谁。一当官就不想给别人有个尊称,就忌讳别人直呼自己的名字。凤岭有个叫胡操的,当了乡党委书记后,人家书记书记叫得特甜特顺耳。一天住在岳母家,早上岳母蒸好了一碗蛋酒等这乘龙快婿起床来吃,远远地唤他:“胡操呀,起床吃蛋酒啦!胡操——”半天了胡操出言不逊地蹦出一句:“胡书记就胡书记么,胡——操,操你娘的妈哟。”后来一位胡姓老大爷听说是胡家人当了父母官,跑到乡政府来与他套近乎,一聊,按排行老大爷比他高了几辈,大爷说:“按字辈你可要叫我爷爷了。”胡书记大怒,说:“如今的人都是讲行政级别,讲什么鸟字辈排行?”后来胡操因出了事被开除了公职,解甲归田,人们常常看他光着膀子在街上卖柴,招呼道,胡书记胡书记,您还要在街上卖柴呀?他也答当过当过,却没有了一点当书记时的虎威。许多人这时发现,原来官与民没有多大区别,脱掉了衣服都还是差不多那几样物件。甚至许多人还不如胡操,不当官了还能当农民。更多的情况是,不当官了不知干什么或废物一个什么也干不了。因此,凤岭有句话说,现在的干部队伍中埋没了好多农民,农民中埋没了好多干部,此话还真值得玩味。

  古进前算是农民中被埋没的干部。

  通过古一鸣去打前站,扫平了去古进前家的障碍,龙上凯决定亲自会一会古进前。便对古一鸣说:“我去会会古进前,你陪我去。”

  “我一个电话叫他来就是,还用得着劳驾您龙县长亲自去?”

  “那不行,我必须亲自去,古进前不是一般的村主任。你动不动就打电话给他发号施令,他一反感会不买你的账。要他帮我们办事,首先得从心里上要他感到你可亲可敬,当领导的要特别注重人格魅力,树立自己的亲民形象,这样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人们的思维定势往往是这样,群众找领导叫麻烦领导,领导找群众叫亲民爱民,龙上凯也不例外。

  龙上凯与古一鸣还有秘书文秀一行三人向古进前家走去。当看到一辆小轿车停了在古进前家门口,吸引了许多村民羡慕的目光,人们在猜测古进前家又会有什么好事。

  一阵寒暄后,龙上凯直奔主题:“拆祠堂的事,一般人不敢想象,在感情上很多人难以接受。我们还是先召开个党员组长会,统一思想后,再分头做群众的工作。办好教育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

  “呵呵,龙县长多虑了。别的地方我可不知道,在光前可是我说了算,哪个组长哪个党员敢不听我的?”古进前说得一点也没错,如今的组长、党员很难说与群众先进在哪,就像领导的思想觉悟不一定都比普通干部职工高一样。那种高呼“是党员的跟我上”的镜头多半是导演导出来的,往往一看到这种镜头十之八九的人都会觉得好笑。

  龙上凯也心知肚明,但他还是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有这个能耐,但我们还是有必要这么做,日后有些什么问题,也还多几个人担担,个人与集体是有很大的区别的。这样,到时有些群众有怨言,也不至于全部把矛头指向你一个人。”

  “龙县长说得句句在理,他可是为您考虑。”古一鸣在旁边插了一句。

  “这不说我也明白,有几个人不同意也掀不起什么大浪。要不是当初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它保存下来,这祠堂早就变成田土了。可这几十年又怎么样?有几个人从年头到年尾会去爱护爱护一下,修缮修缮一下?就是屋漏了也没有几个人去补一下,还不是我古进前出钱请人去修?哪个不肯就让他来管几年,看他有多大能耐?”

  “我知道这光前村你说了算,但我们还是要让大伙心服口服心甘情愿,费了力能有个好说法,而且要出典型,要通过你光前村拆祠堂建学堂的新做法,带动全县掀起群众办学的热潮,你光前村这次大的举措不仅是你光前村的啦,这关乎全县的一个导向问题。”龙上凯听到古进前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知道他能说到做到。但龙上凯不想让人认为这是在古进前的高压下群众违心所为,龙上凯要的是群众支持办学的典型效果。

  “这个不难,难的是一个字。”古进前不失时机地说。

  龙上凯似乎看穿了古进前的心思,笑一笑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说完用一个筷子点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钱”字。

  古进前看完大笑,古一鸣和文秀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挤破了这农家小院,像珍珠般散落窗外。

  “嘿嘿,领导就是领导。”古进前有几分得意,他想,人最有趣的时候就是你稍微点拨一下,人家就按你的思路去揭你的谜底,不知不觉钻进了你下的套。

  “这好办,给你5万元去打发,行吗?”龙上凯似乎早有准备,谁都知道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就是万万不能的。

  “呵呵,你把我当成要饭的呀?县大爷也未免太小气了吧?如今5万元对于私人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这可是给我们一个村呀,我们村2000多人呢!”

  “我们可是贫困县,有多少家底大家都清楚,这不是补偿,是表表心意。再说,就是再多几倍的钱,你按人头分下去,也解决不了啥问题。”龙上凯双手托着下巴,两只脚不停地踏着地板,发出咚咚咚咚的声音。

  “再是贫困县,也不在乎这几万元钱。不信你县长大人在党员、组长会上说说看?”古进前略一迟疑,忽然下了决心似的,说: “40万!怎么样?”

  “40万?不可能!”

  “这些钱我不会去分掉,我还得做件实事,一件要对得起列祖列宗的事,太少了我可啥也做不成。”古进前说得有些激动,这让龙上凯与古一鸣感到有点意外。

  眼看龙上凯与古进前的谈话要陷入缰局,古一鸣赶忙打圆场,说:“我古叔说来说去,无非是想龙县长想想办法多给点钱,借这个机会帮他办件实事,不出钱能想其他办法也行,有桥也可替代路嘛。古叔,你说是不是?”

  古进前只点了两下头,就再不说话。

  龙上凯早就知道古进前是头犟牛,他认准了的事,谁也拗不过他。他一个直选的村主任,一不靠你去提拔,二不靠你的那点误工补贴过日子。说得好,帮你干上几年;说不好,明天就拉倒。不要说你一个副县长,就是国家主席、国务院总理也不奈其何。何况他现在与你一个副县长在讨价还价,是在为民争利。换个角度思考,你若在他这个村干部的位置上,你也一样会这么做,甚至会觉得应该这么做。

  “那你说想把这些钱用来干啥?”

  “一部分建个村部,一部分用来设立教育奖励基金。一方面解决我们办公、村民集会有个场地的问题,另一方面解决鼓励我村教师好好教书、学生好好读书的问题,对考起大学的光前籍学生予以重奖。”古进前的话让龙上凯与古一鸣眼前一亮。

  “你这个事何不早说?这是好事么,给你20万设立奖励基金,行了吧?”

  “那村部的事怎么办?”

  “村部的事包在我身上。”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你们选好位置,我保证帮你把村部建起来便是。”

   看到龙上凯似乎胸有成竹,古进前也就不好多说了,他要的也是结果,而不是过程。古进前说:“那好吧,只要你把20万元到了我们村里,拆祠堂的事完不成,你来拆我古进前的屋!”

   龙上凯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说:“别说得那么严重,事办不成拆你的屋?就是把你古主任煮来吃也不顶用。”说完便起身告辞,一行三人便踏上了归程。

   回到宾馆,迎面碰上柳桂花。柳桂花说:“龙县长回来啦,看您高兴劲,肯定碰上了什么好事。”

   龙上凯就“是的是的”去开自己的房门。怎能不高兴呢?想想生活是多么合理,上帝还没关上那扇门,就打开了另一扇窗。

   柳桂花回过头来,觉得龙县长今日高兴得有点怪怪的。

12
基金
    龙上凯本想到古进前家谈拆祠堂的事,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比他想象的还好。作为村里主动成立教育奖励基金,这对于凤岭来说,绝对是件新鲜事。如果正确引导好,说不定在全市、全省乃至全国都是一个亮点,都将成为一条好新闻。

             古进前提出要建村部的事,这也是件好事,毕竟是公益事业,领导支持,群众也理解,这都是皆大欢喜的事。问题是这离不开钱,可龙上凯就答应得够爽快。龙上凯分管文、教、卫,按理说没有直接批钱的权力,尤其是批大钱的权力,在凤岭几十万可是大钱了,他哪来这些钱?然而,龙上凯有他自己的想法。目前,凤岭作为国家级贫困县,要搞好一中搬迁,区区20万还是有地方出,只要龙上凯与县主要领导商量。而做村部的事,恰好省、市有一批建整扶贫工作队要进驻凤岭。争取一个工作队进驻光前村不是一件很难的事,现在上面来的工作队找都想找这种村干部得力群众基础又好热情又高的村来驻点工作,这样,容易出成果,花点钱容易看得见摸得着立竿见影。

  龙上凯的汇报得到了县长李强的充分肯定,李强拍着龙上凯的肩膀说:“上凯呀,你在做一件大事,我支持你。”并批示县财政局拨款20万元用于光前村搞好祠堂拆迁工作。批示分管扶贫工作的副县长钱剑开报请市委、市政府派遣一个经济实力较为雄厚的建整扶贫工作队进驻该村。

  从李县长办公室出来,龙上凯有一种异常的兴奋与冲动,他想直奔古进前家。然而,龙上凯却走进了副县长钱剑开的办公室。按理说,有了政府一把手决定了的事,作为副职只有服从,即使有意见也只能保留,尤其是这等安排一个工作队的小事。但场面上就不是这样,你如果不与他商量,他就会说你不把他放在眼里。

  当龙上凯走进钱剑开的办公室时,钱剑开的屁股腾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说:“老弟老弟,坐坐坐,坐坐坐。”话还没说上两句,就连打三个哈哈。他不是地地道道、货真价实的凤岭人,却能讲一口地地道道的凤岭方言。更巧合的是,钱剑开与龙上凯同样是农校毕业,只不过钱剑开没有在乡镇干过乡镇长,在某些方面某些场合,钱剑开又矮又瘦更像没有读过书的市井无赖。

  此时,龙上凯感觉钱剑开的豪爽有点做作,好像是装出来的,像是别人硬挤在他的脸上,总掩饰不住几分阴毒,笑起来有点吓人。

  人不可貌相,尤其在官场上。这方面龙上凯的教训太深刻了:有人看上去清纯可爱笑靥如花,但她却是个十足的骗子;有人看上去口无遮拦生性泼辣,但她却是刀子嘴豆腐心;有人看上去尖嘴猴腮鼠眉贼眼,做起事来却忠心可嘉;有人看上去富态满盈慈眉善目,暗中使起绊来却令人防不胜防。因此,戴眼镜的不一定有知识,头无发的不一定有智慧,性子直的不一定有忠心,奶子大的不一定有崽养,嘴巴大的不一定吃四方,肚子大的不一定有涵养,官儿大的不一定有才有德……毕竟官场不是剧场,好人坏人生旦净丑全画在脸上。

  如今这个社会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你瞧:教授八面摇唇,四处赚钱,越来越像商人;商人现身讲坛,著书立说,越来越像教授;医生活摘器官,草菅人命,越来越像杀手;杀手出手麻利,不留后患,越来越像医生;明星搔首弄姿,给钱就上,越来越像妓女;妓女楚楚动人,明码标价,越来越像明星;警察横行霸道,欺软怕硬,越来越像地痞;地痞各霸一方,敢做敢当,越来越像警察……

  天知道这钱剑开是啥货色!

  “我是遵照李县长的指示来求老兄帮忙的。”龙上凯把李强的批示呈给了钱剑开,笑笑,继续说:“而且是代群众来求你。”

  “哈哈哈,这区区小事还用得着烦李县长批示?你龙县长与我招呼一声不就得了么。”果然,钱剑开将了龙上凯一军。钱剑开的潜台词是,这种事我钱剑开可说了算,你偏偏要去搬个李县长来压我,既然大领导都表达了还用得着与我商量啥?我能不同意?

  “是的是的,本来是去要李县长拨款40万元,一来解决拆古家祠堂一中搬迁征地的事,二来为光前村建个村部。说来说去还是一码事。可李县长只肯拨款20万元打发村民,建村部的事就要我来求你借梯上楼了,这可是李县长的好主意哟。”龙上凯回应了钱剑开一句,心里就在说,你别忘了,你钱剑开与我龙上凯同样是副县长,级别都一样!

  “哈哈,原来是李县长的意思,这样很好,既节约了县财政的钱,又考虑了建整扶贫的重点,县长就是县长哟,就是比我们棋高一着。那好吧,建议把市教育局的那支工作队到光前村去怎么样?”钱剑开说着掏出一包芙蓉王香烟,问龙上凯来不来。看到龙上凯摇了摇头,自己点燃了一只烟,其实,他知道龙上凯是不抽烟的。

  “再好不过了,一中搬迁的事是我县教育的事,同样也是市教育局的事嘛。”要这支工作队的想法,想不到两人不谋而合。龙上凯有理由相信,这钱剑开绝不是一介莽夫。

  “那就这么定了。”钱剑开提起笔在有李县长批示的那个请示上签上了“遵照李县长的指示报请市教育局派遣工作队进驻光前村,请建整扶贫办具体落实”云云,并署上钱剑开的大名。其实,钱剑开何尝不知这是一个顺水人情?

  人逢喜事精神爽,当看到自己所筹划的事情正按自己设计的轨道而正常运转时,龙上凯那种欣喜就情不自禁地写在脸上,随着自信的脚步弥漫全身。

  龙上凯唤文秀通知古一鸣,那20万元拨款已经搞定,建村部的事,只要工作队一进村那就不在话下了。

  电话那一头,古一鸣的声音也分外悦耳,古一鸣不断地说:“谢谢龙县长,谢谢龙县长!”那声音好像醮满了蜂蜜。

  古一鸣明白,龙上凯叫秘书告诉自己这20万元的事已经落实,言下之意不外乎说我龙上凯的事搞定了,剩下的是你古一鸣的事了。这20万元对于一个村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当地的老百姓肯定会把目光紧盯不放。目前就多数平民百姓而言,有了一笔钱能办公益事业当然是好事,但倘若说把这笔钱分了,十有八九会选择分钱,那种把自己卖鸡卖蛋的钱捐出来,甚至把自己的棺材也卖了把钱捐出来办公益事业的群众不是没有,而是太少。你想想,要多少只鸡多少个蛋才能换来一瓶茅台一瓶五粮液?

  这能怪谁呢?现在的群众一提起办公益事业,往往立马想到干部大吃大喝。一方面是群众连温饱问题都没有解决,靠向鸡屁股掏盐钱;另一方面是干部一掷千金,挥金如土,早吃晚也吃,有客陪着吃,没客自己吃,有钱大胆吃,没钱赊着吃。有一段顺口溜非常现实:革命小酒天天醉,小小酒杯真有罪,喝坏了肠子喝坏了胃,喝得手软脚也软,喝得记忆大减退;喝得群众翻白眼,喝得单位缺经费;喝垮了企业交不起税,喝倒了革命老前辈,喝得老婆背靠背,生育指标作了废。老婆去找妇委会,妇女主任说:有酒不喝也不对,吃吃喝喝不犯罪;老婆去找纪委会,门口碰着老门卫,老门卫说:昨天上级来开会,七个常委四个醉,还有三个宾馆睡;老婆急得找政协,政协说:我们也想天天醉,可惜没有这机会;老婆去找人大会,人大说:一年只开几次会,没贪污、没受贿,这种小事排不上队;老婆告到常委会,常委们说:你不醉,我不醉,马路旁边谁来睡?大不了送医院,反正医疗是公费。喝酒死了怕什么?为他开个追悼会。

  这几句顺口溜虽然有些偏激,但反映出群众对公款吃喝问题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因此,当你要群众捐款捐物办公益事业的时候,许多群众当然会想,或在心里埋怨,原本是有钱的,是不需要咱们捐款的,就是被那些干部吃掉了。

  古一鸣当然知道,群众也许会有想法,这20万元说不定哪天就被村干部吃光了呢。与其让几个村干部东一餐西一餐吃掉,不如咱百姓也分个口福。如果不做好群众的工作,古进前要把这笔钱用来设立一个什么教育奖励基金这玩艺,群众是很难接受的。中国人历来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上面没有一分钱来可能风平浪静,可一旦有了一笔钱就“引鬼上花盘”,弄不好你争我夺分文不让。

  光前村自然也不例外。

  古一鸣来到了古进前家,屁股没落凳,便有人端上了热茶。古一鸣便古叔古叔叫得亲热,说可把你家的门槛都踩烂啦!

  “为我村的事,你用得着这么客气吗?”古进前拉过一张长凳自己坐了下来。

  “现在可看你的啦,这奖励基金会的事,你怎样去操作?”

  “那还不容易?明天用张红纸贴出去宣布一下就是了。”

  “那可不行,群众会有看法的。”

  “这里是我说了算,有看法又能怎么样?”

  “我认为还是民主一些好,中国是讲究民主集中制的,顾名思义就是先民主后集中么。你民主一下,到时是下级服从上级,少数服从多数,有几个人不同意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最后的主动权、拍板权仍然掌握在你手中。我们可不能好心办坏事,众怒难犯呀。”

  “你说的也是,那就明天开个党员组长会吧。我马上叫村支书、村文书过来商量一下。”按理说,乡村两级都是书记的权力更大,体现党领导一切。不像机关科局,如果是个书记了,多半是近似于退居二线了。老百姓也明白,到乡村找书记,到科局找局长。但光前村例外,熟悉的人都知道,只有古进前这个村主任说了算。

  古进前只两个电话一支烟功夫,村支书、村文书便赶来了。

  与其是叫他们来商量对策,不如说是叫他们来接受指令。古进前说:“要你们来,是来商量这20万元的事。现在钱已经到咱村,我的意思是不要用散了,还得做件事。如果把钱分了,撒胡椒面,谁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我向龙县长汇报了,要设立一个教育奖励基金,把这个钱每年产生的利息来奖励我村成绩突出的师生。只要是咱村的人考上了大学或当上教师我们就奖。这样古氏宗祠虽然拆了,但人们心中还会有它。另外,在这个位置上建咱一中,人气旺财气兴,我想老祖宗地下有灵定会含笑九泉。上级答应了我,在新建的一中大礼堂署名古氏大礼堂。换个角度说,我们的古氏宗祠只换了个形式,不是更雄伟壮观了?这个奖励基金成立了,上级还答应请来工作队帮咱建村部,一层门面,二层办公。门面出租的钱可用来办些公益事业,今后可再不会连买几张材料纸都发愁了。再说,工作队来,可不仅仅是建个村部,水、电、路都帮我们搞,还帮助我们搞活经济。当然,前提是我们自己要争气,要有点长远眼光,不要图眼前这点利益,误了今后发展的大事。如果我们把这点钱分掉,人家就会说咱们是糊不上墙的泥巴,哪个工作队敢来?”

  支书、文书不断点头称是,说咱听主任的。

  古进前听不到不同的声音,便继续说:“那明天咱们就开个党员组长会,先统一一下思想,彻底打消想分钱的念头,然后一起去做群众的工作。我已经向龙县长表了态,若谁因为贪小利影响了工作队进咱村,我古进前就找他算账。这件事如果办不成,我这个村主任也就不当了。”

  古一鸣想,这哪像个农民在讲话。古一鸣认识那么多的乡镇干部,没有几个能有古进前这么有威望的,难怪古进前能在光前村一声响,说一不二。

  党员组长会异常顺利,在古进前的运作下,形成了一个关于设立教育奖励基金的倡议书,所有的党员、组长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古进前揣着这倡议书到各家各户,所有的户主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当然也有不愿签的,但听到反正不会分钱,又怕得罪古进前便还是按着胸口勉强签了。但只要一签字或盖了章,今后你可就无话可说了。

  古进前在全县建起了第一个村级教育奖励基金会,省、市、县新闻媒体好一阵炒得火热。每次来,古一鸣都极乐意赞扬一番,连一向在媒体面前非常低调的龙上凯也频频在镜头前代表县政府说古进前的好话。

  电视机前的柳桂花每当看到这些镜头总微笑不止,姐妹们看到她一下子关心起新闻来,觉得她有点不可思议。连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怪怪的感觉,只不过不知到底是看到了电视里的文秀还是龙上凯。

  市教育局派遣的工作队也欣然进驻光前村。

13
冠名
  新一中的设计是严格按照县委、县政府“一张图纸画到底,五六十年不落后”的要求聘请省建筑设计院的著名设计师设计的。所有的施工队伍都按部就班紧张有序进行施工,工程进展非常迅速。转眼间,一栋教学综合大楼拔地而起,大礼堂的建设也逐步成形。

  可就在这时,为大礼堂冠名的问题摆上了议事日程。龙上凯曾答应过古进前,大礼堂冠名为“古氏大礼堂”,当时出于做通群众工作拆迁古氏宗祠考虑。可一旦实施起来,却绝对没有龙上凯当初想的那么简单。

  在县长主持召开的议教会上,钱剑开副县长提出了反对意见。钱剑开说:“学校是育人的场所,不是宗祠庙宇,宣传的应是健康文明的校园文化。而大礼堂的署名问题是校园文化的一部分,显然,我们取个‘古氏大礼堂’不合适。古进前是个农民,有这样的想法可以理解。可古一鸣是个堂堂的县教育局局长,这样公然地宣扬封建宗族势力,这不是件非常幼稚可笑的事情吗?如果我们冒天下之大不韪听之任之,这就成了凤岭县委、县政府的笑话,建小小一个礼堂给天下人留下笑柄,我们值吗?”

  钱剑开的话如一滴水滴进了油锅,立即炸开了花。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说如今有以地名命名的,如寒山大礼堂;有以知名人士命名的,如中山堂;有以单位命名的,如某某乡大礼堂。就没有听说过以姓氏命名的。我们可按地名取“光前大礼堂”,按人名取“某某大礼堂”,或干脆以单位取“凤岭一中大礼堂”,要不,什么也不取,就叫“大礼堂”。

  此时,沉默了许久的龙上凯发言,他说:“钱县长与各位发表的高见都非常有道理,问题是政府的行为怎么与群众的愿望相吻合,我们得有个两全之策。现在的群众一时转不过弯来,我们用“文化大革命”那一套是根本行不通的。我想,我们大家多动点脑筋,这点小小的问题应该不是什么问题。毕竟我们现在在树光前村这个正面典型,我们就得从维护光前村的形象着想。”

  钱剑开有点激动,把嗓门提高了八度,说:“我们这些都是县领导,可谓凤岭的父母官。在与群众有矛盾时,历来是我们说了算,这叫个人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一点这么小的事都做不了主,还叫什么父母官?”

  钱剑开说的话是许多人想说没说的话。的确,当今社会,大凡当领导者都以父母官自居。在他们眼里,平民百姓最好是一砣砣橡皮泥,可任当权者怎么捏就怎么捏。可自从实行生产责任制以后,农民似乎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了,不需你这个“父母官”做什么主了,你也做不了什么主了。农民种他的田,横竖直斜你管得着?他一句有本事你下地来做出样板来让咱农民老大哥见识见识,吓得你开溜都找不着方向。那种“领着群众干,做给群众看,与群众捆绑一起干”的话只有在官样文章里说得好听,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有几人把这当真?如果百姓真的碗里没饭吃了,身上没衣穿了,有病没钱医了,子女没学上了,多半找你个“父母官”也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对组织这个字眼,对于农民来说似乎没有你这“父母官”那么亲切,没有什么组织,他农民照样打他的柴禾种他的地。而你这“父母官”要是没了组织却比没了爹妈还难受,没组织给你工资给你权力给你好烟好酒,你去打柴禾种田地你能比得上几个农民?真的给你这“父母官”断了奶,你还真的像没了父母的婴儿,是死是活还真难断言。至于对上级的在乎,这是对于你从政者而言,准确一点,是对于那些在仕途上还想上几个台阶的人而言,或者对那种胸无点墨、百无一用、尸位素餐者而言。对于老百姓来说,你又不能左右他的命运。说得好,他认你是上级;说得不好,他种他的田你打你的官腔,井水不犯河水;惹火了,叫你脱下裤子看看,你能多出啥玩艺?裤裆里当真有三个蛋?你有啥办法?他整日修地球面朝黄土背朝天,你总不能开除他的球籍吧?

  龙上凯是从当乡镇党委书记上来的,深深理解如今许多干部做群众工作“新办法不会用,老办法不管用,硬办法不敢用,软办法不顶用”的苦衷。正因为这样,中央都强调以民为本,因为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许多时候,胡萝卜比大棒更管用,怀柔政策比高压政策更持久,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采用高压手段的。那种总喜欢炫耀武力、仰仗强权的人,最后总是兵败如山倒,一塌糊涂。所以,龙上凯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会尽量避免与农民发生冲突,在什么地方都力求树立自己亲民的形象。此刻,当钱剑开语气逼人时,龙上凯就仍然沉住气,以静制动,等待时机发表自己的想法,其实他早已有自己的想法了。

  县长李强看到龙上凯胸有成竹的样子,把话筒又拖向了自己面前,说:“大家提了一些建设性的意见,非常中肯。但老百姓的意见我们不得不要考虑。我想,群众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能满足的我们要尽量满足。教育工作是上凯同志分管,对教育工作他进行了深入细致的调查研究,我看他在这个问题上应当思考了更多,是最有发言权的,我们再听听他的意见。”

  由于县长发了话,会场上立即静了下来。与会人员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龙上凯,看从他的嘴里能喷出什么话来。

  龙上凯不紧不慢地说:“这个大礼堂我们采用中式古典建筑风格设计,古色古香,别具一格,极具凤岭民族特色。我们是否可将它按照建筑风格命名为‘古式大礼堂’?形式的式,这样,形式的式与姓氏的氏同音,音同义不同,我想用这个名字多方都能接受。”

  龙上凯的话把与会者逗乐了,大家说这倒可行这倒可行,这种字眼也亏了龙县长想得出来。

  李强看到大家都说可以了可以了,便清了清嗓子拍板,说:“我看就用这个‘古式大礼堂’命名好了,到时我们还成就了一段冠名的佳话。如果没有意见的话,就请举手表决。”说完,李强自己先举起了右手。

  与会的人都纷纷举起了手,只有钱剑开的手举得有点懒怠,但从他冷笑的瞬间,就不难看出他不得不折服龙上凯的大脑这般聪明绝顶。他内心掠过一阵担忧,别看龙上凯一副白皮嫩肉、文质彬彬、不事张扬的模样,但他胸藏丘壑,满腹才华,其蕴藏的底气并非常人可比,恐怕今后我钱剑开不是龙上凯的对手,说不定龙上凯什么时候会成为自己政治生命上的克星。钱剑开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龙上凯的存在似乎对自己形成了某种莫名的压力。官场上混的人如同排队买车票,最恼别人插队到前面。更恨的是,人家把票买完了,挤得自己不得不推迟搭下趟车,甚至没了下趟车,弄不好尔后穷其一身也到不了目的地了。

  想到这“古式大礼堂”五个字,钱剑开觉得是五个棒锤在锤打自己的胸口,感到一阵又一阵难受。

  不久五个古朴浑厚、既拙又雅的大字镶嵌在一中这个大礼堂的大门上方。

  从此以后,有人注意到,很难请到副县长钱剑开到一中现场办公,万一要去,他也总不喜欢在“古式大礼堂”逗留,更不愿在那与师生合影留念了。

  手下人就总喜欢从领导的某种反常细节去收集某种神秘信息。于是,凡钱剑开分管的工作要开个什么大会举行个什么大的活动之类,宁可租借一个差的会场,也不会去“古式大礼堂”。这些小事,一传十、十传百,在民间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钱剑开一坐在那里,即便是坐在主席台,不是咳嗽不止,就是尿频尿急,忍不住屙尿放屁。一次在主席台忍不住放了个狼嚎般的响屁通过话筒扩音传遍了整个会场,令台上台下好不尴尬;有人说,钱剑开一走进这“古式大礼堂”就心里堵得慌,背堂发热,心跳加速,有一次在那里突发心肌梗塞,幸亏凤岭人民医院院长就在身边,抢救及时才留得一条性命。

  凤岭的民间传闻又给这“古式大礼堂”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有人就这些传闻去问龙上凯,龙上凯也不置可否,说:“不至于有这么神吧?”

  古一鸣就说:“巧合吧,但钱县长不喜欢到这‘古式大礼堂’参加活动是事实。”

  官场上就是这样,有些事是做得说不得,有些事是说得做不得,有些事是只能做一半说一半,有些事说一半留一半。古一鸣好像把该说的都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说。

  古进前也附和着这么说。

  有人把这些传闻汇报给了钱剑开,钱剑开哭笑不得,说:“乱弹琴!哪有这么回事?只不过我对那‘古式大礼堂’感觉不好,从外形上像一具大棺木,走进去有点阴森森的。这古一鸣也是,请人设计这种标志性的建筑,难道不与上凯同志商量商量?这可好,搬进去不到一年,便死了两个年轻教师,还死了一名学生,这也许是巧合吧。但不敢怎么样,群众看的是现实,学校死了人就朝这方面想。环境与人的关系是一种微妙的关系,现代科学也强调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强调天人合一嘛。真不知上凯同志是怎么想的,听任古一鸣怎么搞就怎么搞。”

  钱剑开故意这么说,他的话使“古式大礼堂”更加神秘起来。

14
典型

  古氏宗祠的顺利拆除使县一中得以顺利搬迁,龙上凯总算办成了一件大事。这是龙上凯到凤岭当副县长分管教育工作所做的一件实事,而且是一件许久以来别人想都不敢想更不敢干的一件难事。

  县一中是全县教育的龙头,龙头舞活了,整条龙也就活了。县一中的搬迁标志着凤岭育人环境提高了几个大的档次,龙上凯的人气指数也自然提高了不少。凤岭人对龙上凯刮目相看,说他务实,敢闯敢干。

  市教育局局长师亮多次打电话给凤岭县委书记向军和县长李强,感谢他们安排这么一位年轻有主见的副县长分管教育工作。

  向军和李强自然知道龙上凯是市委组织部部长江文清一手栽培的红人,也就这个机会向江文清说龙上凯的好话。

  江文清听了十分高兴,便掏出手机拨通了龙上凯的电话:“上凯呀,我江文清,刚才向军同志和李强同志向我汇报了,说你一到凤岭果然出手不凡,拆祠堂建学堂,大好事呀。这在我市是个典型,要不要我与宣传部那边招呼一声,派几个笔杆子来总结总结一下?”

  “哦,谢谢江部长栽培,但来总结宣传的事还为时过早呢,上凯能做出这么一件事,全是向军书记和李强县长正确决策的结果,也是教育局古一鸣局长大力支持的结果。要不是他们,靠我上凯恐怕想都不敢想呢。宣传的事,我想等县职教中心组建以后,调整学校布局改善办学条件有了一定的规模再来宣传不迟,到时请他们来宣传宣传一下我们的县委、县政府和我们的向书记、李县长。您说对吗?”龙上凯听到是江部长的声音,激动得有点不知说什么好。他心里明白,向军书记也好,李强县长也罢,能到部长那说自己的好话,还不是看我龙上凯与江部长有种微妙的关系?说白一点,他们也是在找机会与您江部长套近乎。关照我龙上凯的同时,是在希望江部长日后关照他们。

  “上凯呀,果然我没看错你,低调做人,扎实做事,这样很好。你这样发展下去是会有出息有进步的。那好吧,好好干吧,有时间我们再聊。”

  “是的是的,谢谢江部长,谢谢江部长。”与江文清通完电话,龙上凯异常兴奋。他想老天有眼,竟让自己傍上了江部长这棵大树,日后,只要能做出点什么成绩来,都会增加自己提升的法码。

  龙上凯想,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第一着棋得到了上司的肯定,也就增添了动第二着棋的几分信心。眼下,第二着棋就是要趁热打铁尽快组建县职业教育中心。把原来县电大、县教师进修学校、县农民中等技术学校、县林业中等专业学校合并组建成一所学校,整合教育资源,地址就选择在原一中校址。龙上凯深知,组建县职教中心的难度远比一中搬迁的难度大。

  龙上凯掏出手机直拨古一鸣的号码,说:“一鸣,我上凯。你尽快拟好一个组建县职教中心的详细方案,我们扯一扯,要操作性强。明天上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们商量商量怎么搞。”

  “好的好的,我一定遵照龙县长的指示办。”古一鸣应道。

  龙上凯与古一鸣通完电话,背靠在老板椅上,闭目养神。他将到凤岭后所经历的事细细梳理了一番。说实在的,自从自己来到凤岭县后,还算是一日三省,励精图治。通过分管教育工作,造化可以。教育局局长古一鸣无可挑剔,做事极认真。有他这样的教育局局长,就是换了任何人来管教育也不用操什么心。古进前的精明能干,让自己不再敢小看这个小县的老百姓。换位思考,若让古进前来当这个副县长,他也绝对不会比我龙上凯差到哪,毕竟当个县大爷不需要太多的函数几何和之乎者也。而自己去当一个村主任,可能还比上人家古进前。要是没有了副县长这个光环,人家凭什么买你的帐?为啥要在你面前俯首称臣?还有文秀,作为秘书,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给你拌酒吃,把头给你垫屁股当凳坐,伴君如伴虎,处处小心,唯恐侍候不周,对自己的爹妈绝对没有这么尽心尽责。而你龙上凯作为人民“公仆”,你像仆吗?那文秀才是真正的“仆”!还有那柳桂花,清纯得如同山中涌出的清泉,天生丽质没有丁点儿杂质,家庭的苦难压不垮她柔弱的肩膀……这些人都足以让人感动。人间自有真情在,他们对你付出的真诚得到了多少回报?你龙上凯除了发号施令,给了他们些啥?

  正胡思乱想,忽然有人敲门。

  “请进!”龙上凯欠了欠身,见是秘书文秀。

  “龙县长,省教育电视台过几天要来寒山小学去采访一个教师,拍摄他的专题片。古局长想您也去看一下,那位老师的事迹很感人。不知您能否去?”

  “那个教师叫啥名字?怎么样感人?”龙上凯抬头望了一眼文秀,继续看他的文件。

  “寒山村过去叫野狼谷,那里有所小学是单人校复式班,那位老师叫牛铁山,三十年如一日在那里教书,带领学生勤工俭学,种了三千亩木本药材,学生全部免费入学,吃的菜不用学生掏分文。”

  “有这样的典型?这古一鸣一直没向我介绍过。”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那我们就去吧,你先让古局长准备一份这位老师的事迹材料,让我先看一看,到时电视台的记者问起来,我也能说出一二。”

  “那好吧,我就去。”说完,文秀走出了龙上凯的办公室,立即打电话给古一鸣,说龙县长的指示怎么样怎么样。

  不到十分钟,古一鸣就叫办公室主任将一份有关牛铁山老师的材料送到了龙上凯手上。龙上凯明白,省电视台来采访,古一鸣早该做好了准备。文字材料早叫笔杆子加工好了,只等电视台的记者按照他们的要求加工成专题片的解说词了。

  龙上凯浏览了一下,没认真看下去。从政多年,看这样的典型材料看得太多了。造成了这样的思维定势,凡形成材料的,上了报的,往往都是假的。不全是假的,至少人为地拔高的东西太多了,经不起推敲和时间的检验。

  不久前,龙上凯看了一篇题为《一缕清风扑面来》的人物通讯,写的是凤岭县一个姓许的局长,讲他如何如何廉政。人家当局长的早已坐的是真皮老板椅子,而他却仍然坐的是一把烂藤椅。从来不见他在外面大吃大喝,常年穿的不是中山装就是国防装,看上去像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其中有个最感人的例子让龙上凯感到非常惊讶,说凤岭县所有的科局长都配了手机,连街上挑大粪的人也用上了手机,但这位许局长却坚持不用,他是凤岭县唯一一个还没有配带手机的局长。龙上凯觉得当今社会还能找到这样的局长,真是不, 可思议,比起那些吃、喝、嫖、赌全报销的科局长来,许局长这个人实在太伟大了。凤岭县有明文规定,像他这样的局长可每月报几百元话费,可他就不用。他这个局长都不公款报销话费,其他的人却更不用说了。由此推断,这样一个大局,仅话费一项为单位节约的钱都非常可观。有好几次,龙上凯还真想会会这个廉政得有点令人难以置信的许局长。可还没有来得及一睹这许局长的廉政风采,群众的举报信却雪片似地飞到了县纪委、县检察院等部门,说这位许局长貌似廉政,实则大贪特贪,他没有报手机费就每月在财会室变着法儿领了这笔钱,且有好些年了。

  县纪委书记拍案而起,说:“领导干部配带手机是工作需要,严格按规定报话费,天经地义,无可厚非。但没带手机却领了话费,这还不算贪污?这比直接贪污更可恶!”

  于是,一个调查组立即进驻该局。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不但是这位许局长多年贪污公款,整个领导班子成员都有染,而且不是一个小数目。这下在整个凤岭沸腾了,人们说,没想到他表面上这么老实,背地里却是这么一只肥鼠,许局长变成了“鼠局长”。整个班子一窝端,撤职的撤职,法办的法办,自然这许局长免不了受牢狱之苦,廉政典型成了贪官典型。后来有人说怪那篇报道,说要不是那篇报道人为地将他拔高,别人不会怎么去注意他。人就是这样,枪打出头鸟,出檐的椽子先烂,你做婊子,人家不会与你计较,毕竟笑贫不笑娼,但你做了婊子偏要立什么贞洁牌坊,人家却接受不了了。也有人说,现在的事只怕认真,要真的像当年毛主席下令枪毙刘青山、张子善那样认真起来,凡是当了个科局长以上的排起队来全部枪毙可能有点冤枉,但隔一个枪毙一个绝对有好多人漏网。许局长这个倒霉蛋怪只怪自己倒霉了。

  因此,龙上凯从实践中总结出一条经验,要树典型的话,最好不要树活典型,要树就树能盖棺定论的。试问世间能有几个活菩萨?

  龙上凯想,这牛铁山几十年如一日在一个村小任教,不外乎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他要文凭没文凭,要水平没水平,要背景没背景,不然,只要他教书教得好,或有什么背景,村小搞得好,中心校会调他去。中心校搞得好,学区会调他去。小学教得好,中学会挖他去。中学、学区干得好,县教育局会调他去。教育局搞得好,也许会改行不当教师了。怎么会让他这样一位满腹才华、德高望重的人守在一隅饱受清贫呢?第二种可能,是他自私,或者太顾家,打着小家庭的小算盘,在家门口教书,家里的事照样能关照,田里一脚水里一脚教室里一脚,刚放下犁耙又抓上粉笔,刚放下粉笔走出教室又上山头砍柴,拿了学校的薪水又搞了家庭副业,你怎么做工作,他也许不会离开那个地方。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么!

  龙上凯想,不知这个牛铁山是啥样一个典型,他能经得起时间的检验吗?

  当龙上凯来到寒山村时,被寒山的那种气势震惊了。座座山头,奇形怪状,巨岩壁立,势欲倾倒,苍松翠竹点缀其间,层层烟岚飘飘忽忽。崇山峻岭围绕一个山坳,里面郁郁葱葱,浓荫遍地。小溪旁一栋泥瓦土墙的房子被掩映在绿树丛中,房前有一面红旗迎风招展,童声朗朗伴着溪水淙淙,让这个山坳充满朝气。

  这就是牛铁山任教的寒山小学。

  见到县教育局最大的官古一鸣的到来,牛铁山急忙放下课本,布置学生朗读课文,走出教室,说:“古局长好古局长好。”

  古一鸣赶忙介绍道:“这是县里分管教育的龙县长。”

  牛铁山忙说,龙县长好龙县长好。便招呼客人到办公室喝茶。

  其实,这办公室也就是牛铁山的住房。一张床,一张木桌,一张烂藤椅,一块小黑板,桌上是一盒粉笔和几堆教科书、作业本,简洁得似乎有点寒酸。

  古一鸣好象看出了龙上凯在想什么,便主动说:“龙县长,您不要看他这条件简陋,他可是我县勤工俭学的典型,这里的学生不但不用缴学费,还吃菜不要钱呢。”

  “哦,我听说过了。”龙上凯应了一声,心想,你古一鸣不是给了材料吗?

  “百闻不如一见嘛,等下就请您到他的林药场去走一走。”

  “要得要得,我们喝完茶就去。”龙上凯说着,笑笑。一行人喝了茶就随着牛铁山上了山。

  龙上凯突然问道:“老师这样走了,学生没事吗?学生安全第一哟。”

  牛铁山抢着回答:“没事没事,他们早就习惯啦,有班干部呢。”

  “山里的孩子就是乖,要是城里的,嘿,老师走开一节课也会闹翻天呢。”龙上凯看着一行人大笑,笑毕,又说:“不过,我们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是的是的。”古一鸣当然知道龙上凯也明白这单人校只有这么办。要不,谁来给你龙县长带路?

  当一行人爬山越岭穿行于青翠欲滴的药材林中,龙上凯挥汗如雨,他不得不为牛铁山的精神所折服。几千亩的药材林全凭一个老师和一群群的山里娃利用课余时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开荒种出来,所有的收入全给了学生生活,自己却省吃俭用,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要不是亲眼看到他从教室里走出来,有谁会知道他是一个教师?龙上凯在心里说,你牛铁山算条汉子!

  “古局长呀,我看要好好树这个典型,今后要把这里作为我们县职教中心的实习基地。”看到眼前的壮观场景,想到要组建的县职教中心,龙上凯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好呀,龙县长真是想得周到。”古一鸣随声附和。

  不久,关于牛铁山《寒山铸党魂》的报道飞向了全国各地,几家电视台将其加工成了电视专题片,牛铁山一下子成了红人,成了享誉县内外的典型。

15
洪灾

  县职教中心的组建让龙上凯颇费周折,用凤岭老百姓的话说,这有点像要了人家的媳妇还要人家带上嫁妆,而且不仅仅是一个媳妇。

  这下问题来了,如当初的林业中专,那是林业部门办起来的,所有的资产都是林业部门的,中心一组建,自己多年经营的家业立即归了教育。农民中专,原来是农业部门的,现在也把资产拱手相让予教育,心里总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只因是县里的决策,林业也好,农业也罢,他这个局长的乌纱帽还是县委给的,有点不快也不敢过多地表露。但给了你媳妇,你还要他帮你送到家,他就不那么情愿了。因此或多或少有点杂曲,但龙上凯与古一鸣还是忍了。官场上,当糊涂的时候,你千万不能太聪明。

  由于龙上凯与古一鸣的周旋,县职教中心在一阵鞭炮声中剪彩了,龙上凯满面春光,胸前的红花异常耀眼。

  正当县职教中心顺利剪彩之际,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袭击了凤岭。电闪雷鸣,山洪暴发,洪水如一头咆哮凶猛的野兽,所到之处,房屋倒塌,庄稼被淹,道路被毁,通讯中断,群众受灾。全县有20多所学校全部倒塌,所有学校被迫停课。

  面对严峻的雨情、汛情、灾情,凤岭县委、县政府号召全县广大党员干部在第一时间紧急投身到抗洪抢险第一线。

  龙上凯在古一鸣、文秀的陪同下,奔赴各受灾学校视察灾情。在去巴山乡的路上,有一座桥被大水冲倒了一半,有几名村民正在桥下打捞尸体。古一鸣走上前去,问在打捞谁,说是一个初二的女学生回家去赶几只鸭子不幸被洪水冲走了。此时,古一鸣看到村民已经用一根绳子慢慢拴住了那尸体的一只脚,便也从江边爬过去。当村民用力拉尸体时,那女孩的手正浮出了水面,古一鸣就势一拉,便与村民一道将这个不幸遇难的女孩拉上了岸。随行的县教育电视台记者拍下了这非常真实的一幕。见死去的女孩一丝不挂,龙上凯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了女孩身上,并掏出几百元钱给死者家属,说:“人死不能复生,找个地方好好安葬这女孩吧!”

  古一鸣向村民介绍说:“这是我们龙县长。”

  一名打着赤膊的村民立即跪了下来,哽噎着说:“我是孩子的大伯,感谢龙县长感谢龙县长。”

  这一幕当然也被记者拍了下来,当晚县电视台的新闻里,这条《副县长情洒不幸女孩》的报道让许多观众掉了泪。好多观众说,好久没看到这样感人这样真实的新闻了。

  柳桂花打了个电话给龙上凯,说她看了新闻被感动得哭了好久。

  只有钱剑开看了电视不以为然,背地里骂龙上凯好会作秀。

  龙上凯也看了这晚新闻,一条是县几个主要领导都站在桥上在打电话,旁边有人在打着雨伞。一条是一行领导个个腆着大肚子在办公室开会,在听取有关单位汇报,嗑着瓜子抽着香烟,一点紧张气氛都没有。龙上凯自言自语道,这叫什么鸟新闻?灾难当前,这是在宣传领导?分明有损领导形象!他立即掏出手机批评了电视台台长一通,说他的镜头太多,影响不好,今后要把镜头对准主要领导和基层干部群众。龙上凯明白,与领导去抢镜头是当副职之大忌。不怕货不好,就怕货比货。你龙上凯那么感人,那书记、县长就不感人了。其他的领导看了这样的新闻会有何感想?弄不好你龙上凯功高盖主自己把自己给孤立了。

  第二天下乡,龙上凯一行正在公路上走,猛然见公路旁的江水中一批桌子从上游冲了下来,龙上凯说:“不好,上游又冲垮了一所学校。”说着站了在路边河堤上,冷不防自己站着的地方被冲垮了,人掉进江中,幸亏左手戴了一块手表,惯性的作用让他把手一甩,表链挂了一下缺口下的一块生根石,等于有人拉了一把,让他没冲到江心,很快从数米远的下一个缺口爬了上来。随行的古一鸣和文秀惊恐万分,眼看龙上凯突然不见,随着江边追了一程,却不见其踪。待回转头,龙上凯已经爬上了岸,身上湿透,面如土色,脸上、手上淌着鲜血,身上的手机已经掉进江中。一行人急忙扶龙上凯去医院包扎伤口,等当地政府送来衣服后,几个人还余悸未消。后来左转右拐终于回城住进了县人民医院,待县委书记向军、县长李强匆匆赶来看望龙上凯时,龙上凯才缓过神来,说:“我去马克思那里报到,马克思说,老弟呀,你的苦还没吃完呢,我不要你,乖乖地给我回去!”

  龙上凯的话引得众人大笑,向书记说:“你龙上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向书记详细询问医生,医生说做完所有应当做的检查,结果只是皮外伤,疗养几天便无大碍。

  龙上凯这一次上电视是县委书记向军亲自打电话的,说我们要好好总结抗洪抢险中涌现出来的英雄,宣传你上凯也是在宣传我们凤岭呢。

  向军书记、李强县长走后,副县长钱剑开前来探望,说了些好险好险好好养伤之类的客套话,便推说要开会了,起身告辞了。

  龙上凯分管的科、教、文、卫等几个单位的领导陆续提着水果前来探望,文秀递烟倒茶,一一打点。

  妻子云凤也打来电话,说已经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

  龙上凯差点被洪水卷走的消息让群众深信这位副县长是位好官。凤岭的老百姓就是这么纯朴,只要你做出了一点对群众有益的举动,老百姓就会一好百好,爱屋及乌,认为你啥都好。龙上凯也知道,凤岭的老百姓是非常容易满足的。

  柳桂花在电视机前看了良久,眼里竟然湿湿的。姐妹们问她,又碰上啥伤心事啦?柳桂花擦擦眼睛,说:“没有,是眼睛里窜进一只蚊子。”

  听到凤岭县遭遇百年不遇的洪灾,市委书记高克在市委组织部部长江文清、市委秘书长毕敏及市财政、民政、卫生、教育等部门领导的陪同下奔赴凤岭视察灾情,市教育局局长师亮当然也在此行。一到凤岭便马不停蹄地看灾情、听汇报、慰问灾民,当然免不了去看望龙上凯。

  在市委书记高克的关怀下,全市各行各业的捐款源源不断地运往凤岭。市教育局局长师亮从凤岭带回一个《凤岭决战洪魔》的专题片后,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大肆渲染了一番,动员市教育局机关和市直大中专院校所有教职员工向凤岭捐献一个月的工资,用于帮助凤岭恢复水毁校园。

  古一鸣遵照龙上凯的指示,把这些资金集中起来在废墟上新建了20所高标准的学校。

  人们惊奇地发现,这场罕见的洪灾没有把凤岭教育击垮,相反,办学条件似乎还被龙上凯和古一鸣向前推进了几十年。

  随之而来的是学校布局调整的阻力减小,步伐随之加快。凤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改善办学条件的热潮。

  龙上凯想,有时候还真可以坏事变好事,不过最庆幸的是自己还活着。

  龙上凯在心里默念着:活着真好,凤岭的洪灾分不清你是穷人与富豪,谁还在意你钱多钱少;活着真好,生命的脆弱不认你是平民还是公仆,谁还管你权大权小;活着真好,洪水冲走了多少豪情壮志,又冲走了多少俗事纷扰……

16
殊荣
  龙上凯清楚,学校条件再好,如果教学质量上不去,群众的意见可能会更大,而教育的成效要通过学生间接地体现。如今凤岭的办学条件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但如何提高教学质量就是龙上凯与古一鸣不得不思索的问题,且提高教学质量不像改造危房建学校那样吹糠见米立竿见影。

  名师出高徒,教师队伍优劣直接关系到学校教学质量的高低。为了增强师资队伍力量,凤岭有过太多的教训。凤岭县地处大山腹地,海拔高,沟壑纵横,老天爷在构建了凤岭山清水秀风光好的同时,形成了山寒水冷气温低的恶劣生存条件。外地的教师不愿来,本地考起师范院校的学生一旦毕业,就宁愿在外打工也不愿回来任教,数年来几乎没有一个大学本科毕业生回来任教。

  凤岭县本地的一些骨干教师却嫌待遇低,纷纷“孔雀东南飞”,前往广东、深圳等发达地区任教。县里为了防止教师外流,出台了一些制约措施,如征收一笔数目可观的钱,但许多教师却宁可贷款交钱也要外流。经济制约无效便用卡档案的方法,可仍然留不住。有一年,县一中一次就跑了六名骨干教师。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名非常优秀的化学老师劳累过度死在了讲台上。一下子让一中乱了方寸,凤岭上下竟找不到一个化学老师补缺。焦头烂额的校长说了一句气话:“死我一个副校长都可以,不该把我的化学老师死掉了。副校长死了,我可再提一个,可化学老师死了,我可不知从哪里去找了。”没想到这话传到副校长耳朵里,那名副校长气得七窍生烟,一气之下跑到广东去了。

  一中教师外流危机在凤岭县引起了不小震动,古一鸣找到了龙上凯。

  “人家挖我们的教师,我们为啥不能挖人家的教师?”龙上凯说。

  “是呀,可我们怎么挖?人家老远跑到你凤岭来总得有所图吧。”古一鸣说。

  “那我们也出台一些吸引人才的措施呀,一个国家的竞争归根结底是人才的竞争,何况我们一个县一所学校。最近我看到过一篇报道,说的是甘肃有个贫困县,却是一个高考的‘状元县’。这个县每年考上大学的孩子比一般富裕县还多,而得到资助的孩子也不少。可这个县的贫困多年来没有多少改变,贫困如故,为何?就因为考上大学的孩子都走出大山了,他们学到的知识并没有用于改变家乡的贫困。”龙上凯说罢,与古一鸣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两人商谈了一套方案交县委、县政府讨论,县委、县政府很快就出台了一个《关于引进优秀教师来凤岭任教的实施方案》。

  凤岭县以解决教师配偶工作的优越条件引进了一批教师,暂时缓解了一下教师紧缺的问题。可不久新的麻烦就来了,人家就冲你能解决老婆的工作而来,压根儿就没有想在你凤岭安居乐业,往往一解决他老婆的工作后,他马上把你凤岭作为一块跳板溜之大吉,到条件好的地方高就了。即使不走,由于这些教师的配偶往往文化水平不高,有的初中都没毕业,没有受过任何专业培训,她们还偏偏要求上讲台,并要求不在城关中学任教就要在城关小学任教,天天的笑话不断,搞得家长怨声载道。更有甚者,有的在原来任教的地方就因为师德不好,混不下去,来时你对他又缺乏全面的了解,仅从一面之交和几页文字材料便引过来了,这下可好,请神容易送神难,他大事不犯小事不断,碰到谁都对他皱眉头。有位姓刘的老师,一到凤岭便解决了他老婆的工作。由于他老婆只读了一年小学,斗大的字认不了几箩筐,没办法,只好安排她在学校当炊事员。可他夫妻俩不论走到哪,都与本校的老师和周围的群众扯皮打架。教育局把他俩一年换几个地方仍然于事无补,后来下决心想辞退他俩,他找到一个在凤岭当大领导的老乡出面求情,没法,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那位县领导的面子上只好做其他老师的工作让着他。可就是因为一再迁就他,差点把县委书记、县长的乌纱帽摘了。一天与学校的同事因一点小事吵了几句,别人知道他是个无赖,不与他较真。可他还不解恨,趁着月色爬进了厨房,把一包“毒鼠强”投进了学生吃的菜里,使一百多名学生中毒,幸亏离县人民医院只有几步之遥,全院医师和在家的县领导以及全县公安干警倾巢而出,处置及时才避免了一起学生集体中毒身亡重大事故。医生说,要是多几步路程,这一百多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要死于这名教师败类之手了。更可耻的是,事情败露后,刘某以要抚养小孩为由,软硬兼施要其妻承认是她所为,竟骗过了公、检、法三家,在公审大会上接受公审的是他的妻子。刘某把妻子哄进了监狱代其坐牢,却早把妻子抛到了九霄云外,自己天天在外眠花宿柳,夜夜新郎。不久还向法院提出了要解除婚姻关系的请求。妻子彻底崩溃了,倒豆子般供出了是刘某所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刘某被戴上手铐投进了监狱。

  教师投毒事件让古一鸣伤透了脑筋,也让龙上凯吓出了几身冷汗。同时让凤岭所有当政者惊醒:如果没有一支高素质的教师队伍,再好的办学条件也无济于事。而且无崽靠侄儿靠不住,必须立足凤岭实际,培养自己的教师队伍。

  于是,古一鸣每年选送一批教师到清华、北大学习培训,提高教师素质。鼓励教师参加各种业务进修,所需学费由县教育局统筹解决。同时邀请北京、上海等地的讲学团深入凤岭讲课,广泛进行教学交流。通过几年的努力,凤岭的师资质量有了质的变化,基本满足了教学的需要。

  古一鸣通过大办成人夜校狠抓成人教育,使凤岭率先在全省基本扫除青壮年文盲。通过狠抓基础教育,率先在全省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两基”的成果让龙上凯分管的教育走在了凤岭各项工作的前列。

  在那春暖花开的日子,全省贫困地区和少数民族地区教育改革与发展现场会在凤岭县召开,隆重推介凤岭艰苦办学的经验。龙上凯与古一鸣像做新郎倌一样穿了一套同样的西装,戴了同样的领带,眉开眼笑地迎接着来自全省各县、市、区的客人。

  在现场会上,省委、省政府两办公厅联合发出了《关于学习推广凤岭县教育改革和发展经验的通知》。通知说,近几年来,凤岭县实施“兴教脱贫”战略,深化教育改革,促进教育发展,取得了明显成效。凤岭的经验是保证教育地位和投入,调整学校布局,优化教育结构,深化教学改革。这些经验不仅适合于贫困地区、少数民族地区,而且对全省都有指导作用。省委、省政府要求各级党委、政府要牢固树立“科教兴国”战略思想,要像凤岭那样把振兴教育作为脱贫致富的根本来抓,实施“兴教脱贫”战略,坚持优先安排教育基建项目,优先解决教育方面的困难和问题。要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办教育,像凤岭那样迎难而上,凝聚各方面的力量兴办教育,不断改善学校的办学条件和教师待遇。要合理配置教育资源,提高办学效益,要像凤岭那样,在保证学生入学的前提下,合理调整学校布局,相对集中办学,突破按行政区划设置学校的限制,打破小而全的格局。大力调整教育结构,实行“三教统筹”,从县到乡使普教、职教、成教互相沟通,资源共享,既促进各类教育协调发展,又促进教育与科技经济紧密结合。要建立教育投入保障机制,管好用好教育经费。要学习和推广凤岭经验,全面落实教育以质量和效益为中心的改革思路,整体推进我省教育健康发展。

  省委书记、省长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盛赞凤岭是在摆脱贫困的艰苦奋斗中产生的一个好典型,是贫困地区教育改革和发展的一个好榜样,是全省农村教育的一面旗帜。

  省、市各大新闻媒体记者蜂拥而至,让凤岭有关领导应接不暇。

  也就在这个现场会上,市委组织部部长江文清向龙上凯透露了一个好消息,说市委将对龙上凯加担子,拟任凤岭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

  在现场会的一台晚会上,也给了龙上凯一个意外惊喜,主持人竟然是柳桂花!工作人员告诉他,原来的主持人突然感冒说不出话来,不知谁情急智生,赶鸭子上架,谁知柳桂花略施粉黛,落落大方往台上一站,几句串词便赢来掌声雷动。

  哟,今晚的柳桂花惊美绝伦!

17
官运
  这年头谁不相信运气谁就是傻瓜。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运气来了门杠子撑不住。同样是姜太公,倒霉时豆豉都发芽,行运时直钩儿能钓鱼,因而成就了“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经典。财运、官运、桃花运,哪一样不是因人而异?同样是摸奖,你就空手而回,人家就摸了几百万人民币,人家的财运比你好;同样是出差,你就是形只影单,人家就邂逅相遇一见钟情相见恨晚难舍难分捡了个大美人,人家就走了桃花运;同样是一起从政,你就是原地踏步,人家就连升三级,这就是官运;还有一同上厕所,人家恰好赶上一个蹲位,你就在旁边差点忍爆卵子不得出恭,这叫宫运或恭运。

  凤岭人说,龙上凯还是有点儿官运的。有道是朝里有人好做官,可追朔到龙上凯祖宗八代连一个表大伯当官的都没有。

  “组织部长,黄金万两;宣传部长,缺斤少两。”龙上凯能当上凤岭县委组织部部长,谁也搞不清是他祖上哪座坟葬对了风水管了事儿,还是他在哪座庙里烧了高香积了阴德。

  其实龙上凯是心知肚明的,若不是江文清在市委组织部部长的位置上充当他的大树,仅凭龙上凯的努力是不可能的。毕竟组织部长是个肥缺,有多少人梦寐以求。在人事权的问题上,组织部长有点像单位里管钱的出纳,虽然用不准钱,用钱还得领导说了算,但这个出纳要从袋子里拿出哪几张钞票由他说了算。也就是说,尽管组织部长上面还有分管党群的副书记、县长和书记管着,但人事调整的盘子还得由他这个部长先端出来。

  自从全省教育工作现场会在凤岭召开以后,龙上凯在凤岭老百姓中的威信直线上升。当听到龙上凯要去省委党校学习的消息后,人们早已猜到八九分。按以前的惯例,去省委党校学习的领导干部,其结果不外乎两种:一种是会提拔或重用,去学习叫做去充电,回来后好适应新的岗位;一种是要你靠边站了或退居二线了,反正是要你换换思想做做心理准备,回来后好转过弯子腾出位子。或者是有什么大问题,明里以学习之名行调虎离山之实,将你挪离岗位,暗中便进驻专案组端你老窝。因此有些屁股不干净的人往往一听去党校学习,便有种末日来临之忧,有的学习学习就再也回不来了。第一种情况是想也难想到,第二种情况是躲也躲不掉。当龙上凯去党校学习的时候,人们将他在凤岭的所作所为细细梳理了一番,尔后断言他会提拔或重用。

  然而,与龙上凯一同去党校学习的钱剑开却让凤岭人生出种种猜测。有人说钱剑开素来刚愎自用,目空一切,县委书记、县长早就看不惯他了,要他去学习是找了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挤他出局;有人说钱剑开可能有什么尾巴被人抓住了,组织上为他找了个体面的台阶下台。说现在的人聪明多了,不像过去“文化大革命”时期那样,想排除异己,必先师出有名,找个理由先把你搞得臭不可闻,再往死里整。如今,只要让你意会到不要再与他争山头,往往一句“组织需要”便达到了软着陆的效果。况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场面上的人谁也难以说清自己屁股里就没有屎臭。一旦拔出萝卜带出泥,可能很多人都脱不了干系。

  种种猜测在几夜之间孵化成千奇百怪的传闻,各种流言飞语在白天和黑夜的空气中交配,马上诞生成新的民间故事。由于这些民间故事演绎得神乎其神,使凤岭县大大小小的科局长们深信不疑,毕竟人们习惯了无风不起浪的惯性思维。这样一来,同样是在省委党校学习,龙上凯与钱剑开的遭遇就有天壤之别。龙上凯这边,许多人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前往探望,中途回凤岭,人家上请下约应接不暇。而钱剑开这边,在校学习无人问津,回来小住几日,人家视而不见,唯恐避之不及。

  让凤岭人始料不及大跌眼镜的是,钱剑开学习回来的安排让许多科局长懊悔不已,甚至跺脚长叹。在龙上凯当上了县委常委、组织部长的同时,钱剑开也当上了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一个管人,一个管钱,两人都皆大欢喜。

  钱剑开好生得意,在回味和琢磨中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分量:哼,上凯呀,我们俩还不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在一起回凤岭的路上,钱剑开幽了龙上凯一默:“上凯呀,通过这次一起去省城学习,从今往后我俩可称得上真正的铁哥们啦。”

  “以前就不是吗?”龙上凯不知钱剑开从何说起,只呵呵笑笑。

  “社会上一些人说,关系莫过四大铁:一起同过窗的,一起扛过枪的,一起分过赃的,一起嫖过娼的。我们可是一起同过窗的了。”说完,钱剑开大笑起来。

  见龙上凯只是笑笑,钱剑开忽然一股怨气直冲脑门,立即收敛了笑容,愤愤地说:“他妈的,这次去学习还真让我钱剑开长了见识,有些人太势利,狗眼看人低!”

  龙上凯不好搭话,就装作睡着了的样子,让钱剑开发他的牢骚。心想,如今的人就是那么现实,如果你钱剑开没有这一官半职,谁又会看重你有几两?人家怕的是你这个副县长,而不是你钱剑开。你钱剑开总是咄咄逼人,心高气傲,从不顾水深水浅,别看你现在风头正健,官运亨通,总有一日会阴沟里翻船的。

  回到凤岭,龙上凯像往常一样低调。他不会像有些人给他个泡泡糖般的官儿一当,便迈起了鸭婆脚,一言一行活生生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夜暴富的暴发户,宝气得令人发笑。他深知,官场上的变数很大,他与钱剑开这种表面平衡的格局迟早要打破。他必须要做出个样子来,证明自己能当好这个组织部长。而这个组织部长不是想当好就能当好的,眼前最要紧的是思考如何当好这个组织部长。

  当市委组织部部长江文清又一次送龙上凯到新的岗位上任时,一路上当着几位随行人员语重心长地说:组织部是党委管党员、管干部、管人才的重要职能部门,肩负着党要管党的重要工作职责,是承担党的关键任务的关键部门。组织部长则是在党委的领导下,率领组织部承担党的关键性工作的关键部门和关键性岗位。这三个关键,决定了组织部长岗位的特殊性和重要性,要求组织部长必须具备坚定的政治思想素质、良好的心理修养与素质、丰富的文化与理论素质。这个综合素质具体体现为较强的政策导向能力、运筹决策能力、组织指挥能力、识人察人能力、审时应变能力、驾驭全局能力和自我控制能力。工作性质决定了组织部长要博览群书、博学多才、厚积薄发,要善于挤时间学习 “充电”。少一些应酬,多读一些好书;少一些饭局,多一些学习;少一些闲聊,多一些思考。组织部长权在用人,难也在用人;功在用人,过也在用人;成在用人,败也在用人。要有爱才之心,像燕昭王筑金台告天下求人才,像萧何月下追韩信、刘备三顾茅庐请孔明样爱人才;要有量才之尺,处理好德与才的关系,区分好大德大才、小德小才、有德无才、有才无德、无德无才等各种类型的干部,不要求全责备;要有识才之眼,要当好伯乐,耳朵要长,眼睛要亮;要有用才之道,用其所长,用其所能,用人以势,用人以信;要有育才之方,有计划、有目的地培养干部,使干部尽快地成长;要有护才之德,当好干部的娘家人,为干部讲话;要有吸才之能,讲究方法,提高艺术,做好干部思想工作。

  龙上凯知道,江文清所说的话乍听似乎言之凿凿句句在理,细思量便是放之四海而皆准,但你明知都是场面上一些官话、套话,你又不得不作聆听状。龙上凯也就不断地点头,不停地说是是是。

  龙上凯私下里觉得好笑,说来说去,才也好,德也好,还不在于背靠的大树茂不茂?但求老天保佑凤岭整个班子福星高照,不要有任何损失,保佑您江部长步步高升青云直上,不然,我这个组织部长怎么也当不好。

  呵,有道是田要圳好,人要运好。后台最重要,能力作参考。

18
盘算
  龙上凯想,当今社会,不管你怎么说唯才是举,怎么说凭政绩用人,但干好不如说好,说好不如关系好,这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是同一个人,同是在凤岭,街景依旧,山水无异,但从一个副县长到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无论是工作环境,还是职务和权力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龙上凯当副县长时,分管的是文、教、卫,要权没权,要钱没钱,在如今这市场经济的大环境下,要想把工作干得人人都关注,事事都叫好,实在太难。同样是一点成绩,就要花费别人加倍的努力。龙上凯虽然做到了,但个中酸咸苦辣人情冷暖只有自己知道。从这点上,龙上凯觉得要在好好地感谢江文清的同时,更要好好地感谢古一鸣、古进前,要不是他们鼎力支持,他这个副县长是扑进水里掀不起几个浪花。如今当上了组织部长,从面子上要比一个没有财权的副县长要大得多,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组织部长比那个副县长的含金量大得多。

  但龙上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一种莫名的压力在身上。既然这个组织部长是块肥肉,只要一背在你龙上凯身上,自然就会有成群结对的苍蝇蚊子铺天盖地、奋不顾身地往你身上扑来,让你赶也不是,躲也不是,有时甚至是赶也赶不走,躲也躲不掉,还要考虑这些苍蝇蚊子到底是来自哪路呢。古人有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没当组织部长时,你的亲朋好友学生同事不会指望你给他一官半职,你一当上这个部长,人家就自然而然把升迁的希望寄托与你。在他们看来,你虽然不是一个官帽子批发商,但至少也算个官帽子保管员,自己要留几顶官帽子用来尽尽人情,那是易如反掌的事。“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在他们看来,你就是股市的一绩积优股。他们当然不会理会,你现在就好比一个下厨的媳妇,用什么原料什么佐料甚至什么火候全是公公婆婆作主,煮出来的菜你就不能不合公公婆婆的口味。再说,当官不与人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你既然当了这个组织部长,有的人你是不得不要考虑怎么关照他们,也就同自己要人关照一样。如为你垫背创造了教育辉煌的古一鸣,为你稳定群众情绪做通群众工作的古进前,为你鞍前马后恐侍不周的秘书文秀,还有让你想入非非顿生怜爱的柳桂花……这些人你能不关照吗?你又怎么关照?

  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动物,没到这个位置时总是想,要是我到了这个位置会怎么怎么样,一旦真的到了这个位置时就不知怎么怎么样了。

  县委组织部办公地点在县政府最高层六楼,是一个让人神往的地方。能在这里上班,不要说是部长或副部长,就是一般干部也自然而然有一种优越感。有人说,“两办”(县委办、政府办)的人傲气,纪检监察的人霸气,组织部的人鸟气。什么叫鸟气?用凤岭人的话说,就是一言一行居高临下神气活现,把自己当成个救世主,仿佛随时随地袋子里装着一叠官帽子,见了谁都像乞丐,怕一不小心,会突然伸出一双双手来,给我一顶官帽吧!有点像孔乙己多乎哉不多也的茴香豆,这能多吗?

  鸟气、霸气、傲气,说来说去,还是一种特权意识在作怪。

  有一个故事颇令人深思,说有个县的组织部长、纪委书记、县委书记三人一起聊天。组织部长说,谁关心我,我就关心谁;纪委书记说,谁不关心我,我就关心谁;县委书记说,谁关心我,我就叫组织部长关心谁。谁不关心我,我就叫纪委书记关心谁。

  在这样领导熏陶下的工作人员,能不鸟气?能不霸气?能不傲气?!

  龙上凯想,自己当了这个组织部长,一定要改变别人这种看法。龙上凯推开窗户,一阵清新的山风扑面而来,全城的景色尽收眼底。他想,凭着自己的实力,凭着自己的才华,要征服凤岭这座城市,要征服这片土地,要一步一步登上这权力金字塔的顶峰,他还要稳打稳扎加倍进取。正如孙中山先生说的那样——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正想着,手机响了。一接,是县委党群副书记安伦的电话:“上凯吗,有空么?请到我办公室来扯一扯。”

  “好的,我马上下来。”龙上凯关了手机,立即下了楼。其实安伦的办公室就在四楼。还没把手机装回袋里,龙上凯就来到了安伦的办公室。

  安伦到凤岭前也是一个县的副县长,从政前是一名教师,曾在县委党校从事教学工作。后来被一位担任党校第一校长的党群副书记看中,把他提拔到一个乡镇工作,先后当过副乡长、乡人大主席、乡长、镇党委书记,办事以稳妥著称。长期是一脸笑容,即使是很不愉快的事,他也一般不会表露在脸上。在他手下做事的人都说他这人好接近,好说话,没有官架子,很难看到他发脾气。说一旦他发脾气了,你就没救了。听江文清介绍,安伦是一个想干事、能干事、好共事的人。配备凤岭班子时,市委就采纳了江部长的建议,考虑到了龙上凯能否与安伦好好地配合问题。安伦到凤岭后,除了主管党群工作外,还分管计划生育、乡镇企业、老干、工会工作。与龙上凯除了场面上应酬过几句外,真正就如何开展工作两人还没有谈过半句。

  当龙上凯推门而进时,安伦示意他反推上门,并请他坐下。说:“上凯呀,我初来乍到,什么事都还得从头开始,有关组织工作就得全靠你哟。”

  “哪里哪里,组织工作我一定按照您和向书记的指示办,我当好参谋便是。”龙上凯故意把“向书记”三个字提了一下,以此阐明自己还是能摆正自己的位子。

  “那是那是,我们两人都是向向书记负责。不过怎么样用人,我们可是第一关第一道程序,我没有别的意思。”安伦说完,心想,这个龙上凯果真聪明,且非常谨慎,他一定以为自己在试他的水深水浅。

  “呵呵,我知道。安书记来凤岭之前,江部长已经向我介绍了您的情况,说您是个大好人呢,能与您安书记共事是我的福气呢。”龙上凯巧妙地亮出了自己的后台。

  “江部长过奖了,能一起共事是一种缘分。做官一阵子,做人一辈子么。不过我们俩以前都没从事过组织工作,我们还得商量商量怎么个搞法。”

  “我看是否能这样,我先让工作人员为您准备一本全县干部花名册,让您先对全县干部的情况有个初步了解,然后一起到各单位去,对全县干部来一次地毯式的调查了解,做到心中有数,先澄清千里马的底子,以后您这个伯乐就好当了。”

  “我也有这个想法,那我们先请示一下向书记,如果他同意,我们就这么办,先熟悉熟悉一下再说。”

  “我就去布置一下,把那个干部花名册给您送来。”龙上凯说完,起身告辞。安伦说,好的好的,就辛苦你了。便送龙上凯出了办公室。

  龙上凯回到办公室立即吩咐常务副部长去准备两份全县干部花名册,便又坐下来盘算怎么开展工作。他深知,与安伦的配合是否默契,关系到他自己的设想是否能成为现实。按当前的体制,这党群副书记是个很重要的角色。他信任你这个组织部长,与你谈得来,你这个组织部长就说话有分量,就有点支配别人命运的权力。他要是不信任你,与你合不来,你这个组织部长就成了某种摆设,甚至连你组织部几个人也成了灯下黑,也关照不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一般是县委书记换了,那组织部长和党群副书记跟着换。一朝君子一朝臣,似乎几千年来都很难打破这个用人的潜规则。而这次凤岭就一反常态,县委书记、县长都没变,偏偏却把组织部长和党群副书记变了。人们从凤岭县委班子的调整中产生了种种猜测,最后得出一个答案:县委书记向军可能调离凤岭,而县长李强有可能接任凤岭县县委书记。如果是这样的话,人们又推测安伦是否与李强有某种必然的联系,或者说是否两人同是市委某领导门下的红人。这点上,江文清也没有向龙上凯透露片言只字。如果是李强接任县委书记,那么,所有用人的导向就应当由李强主宰,目前去着手调整干部就显得为时过早。有些领导临走了或临退了,往往抱着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想法,乘机再多捞一把,而不顾原则去大动一批干部。这样的调整往往实惠大风险也大,一般还想在政坛有点作为的人是不会太霸蛮太明显的。如果是向书记要调走,应当有所暗示。他在凤岭主政多年,要解决的都已经解决了,他没有这个必要临走时再去动一批干部,毕竟他政治生命还处于很旺盛的时期。

  龙上凯百思不得其解。

  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一会儿就送来了两本干部花名册,龙上凯顺手翻了几页。奇怪,往日一个个非常熟悉的名字怎么今日变得全都陌生起来?

  更让龙上凯和许多凤岭人奇怪的,就是县委书记向军和县长李强同时调走。向军调市公安局当局长,李强到一个大县当县长。尤其是李强调走,那些业余组织部似乎没有研究过。

  当龙上凯与安伦谈及这件事时,安伦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这不足为奇,只是这流水流得太快太突然啦。”

19
感觉

  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

  龙上凯虽然在凤岭工作几年,但都是分管科、教、文、卫等工作,从来没有参与过全县的人事调整工作,一向认为这是县委书记的事。所以很少关注人事问题,对全县的干部情况根本不了解。

  安伦刚来凤岭不久,屁股还未坐热,当然一点情况不知。

  向军、李强不走的话,这好办,反正原来的班子都是他们定的,龙上凯完全可以外甥打灯笼——照旧(舅)。即使要变的话,也是小范围内调整,绝对不影响他们原来的人事框架。但现在,几天之内,县委、政府的主要领导都换了人,新上任的领导肯定有他自己的用人风格,原来的人事格局将彻底打破,将来一次大洗牌。一朝君子一朝臣,几千年来都没有也无法打破这一规律,新来的领导也未必或他根本上就不会去打破。问题是,新的领导还没来之前,作为组织部长和分管党群的副书记就必须将全县的干部情况烂熟于心,对所有的裙带关系都能了如指掌。一旦主政的领导问起来,也就能说出个甲乙丙丁子丑寅卯来。要不然,一问三不知,人家要你个组织部长来干啥?

  当然,对于多数人而言,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对于那些不是既得利益者,特别是那些被上手束之高阁或打入冷宫者,只有重新洗牌才能有转换手气的可能。

  毕竟人就是这样,挣了小钱想挣大钱,当了大官还想当更大的官,都说人心高过天,有一首打油诗,对人的欲望刻划得入木三分:“终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却嫌房屋低。盖了高楼并大厦,床前缺少美貌妻。娇妻美妾都娶下,忽虑出门没马骑。买得高头金鞍马,马前马后少跟随。招了家丁数十个,有钱没势被人欺。时来运到做知县,抱怨官小职位卑。做过尚书升阁老,朝思暮想要登基,一朝南面做天子,东征西讨打蛮夷。四海万国都降服,想和神仙下象棋。洞宾陪他把棋下,吩咐快做上天梯。上天梯子未做起,阎王发牌鬼来催。若非此人大限到,升到天上还嫌低,玉皇大帝让他做,定嫌天宫不华丽。”

  人的欲望就如此难于满足!

  而对于组织工作者来说,人事权才是你唯一的资本,只有在使用你手中权力时,才能体现你存在的价值。自古以来,人们对权、钱的痴迷崇拜有时胜过生命。而如今有了钱未必有权,但有了权就一定有钱,除非你不需要钱。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这些话是来哄书呆子的。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做上大官,出人头地,锦衣玉食,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权?只不过如今的人求官掌权不一定要读多少书。用时兴的话说,条条道路通罗马,路子多着呢!

  正因为这样,凤岭县的干部队伍就千差万别参差不齐。

  龙上凯就必须摸清凤岭县所有干部的底细。

  要摸清凤岭所有干部的底子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仅仅凭看那些黄婆卖瓜自卖自夸式的述职报告和那些涂脂抹粉千人一面闻之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推荐材料,是了解不到真实情况的。哪个贪官污吏落马前的述职报告不写得四平八稳勤政廉政?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唱“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清清白白做官”,像一群心怀鬼胎混进庙里的花和尚,表面上在念着同一种佛经,心里就在各自打着自己的小鼓鼓。

  正因为难,龙上凯就只有沉下身子深入基层深入群众,才能见到真人了解真情听到真话。

  到底怎么样才能听到一线的声音,你一个组织部长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去说明来意想考察哪个干部?到时保证是祖国山河一片红形势一片大好。如今的人都学得鬼精,当着人家的面谁会说哪个不是?再说,现在都是单位一把手说了算,手下的人要说哪个好哪个差全看一把手的眼色,说来说去还不是一把手的意思?要是这样的话,那不叫一把手上来关上门交流一通不就得了么?从另外一个角度讲,即使某个干部吊儿郎当不听使唤,这下有人来考察他,作为领导巴不得这样的瘌痢头早点儿走。要他走,最好的办法就是提拔他到异地为官。因此,那单位领导当然会把话反着说,极尽溢美之辞,这样的结果往往是黑白颠倒。

  如果不是这样,你又能怎么样?你龙上凯要是刚来凤岭,所有人都还不认识你,这倒好,你可以去微服私访,说不定还真能碰上发生几个真实的故事。可你龙上凯已经在凤岭工作了几年,所有的干部职工都几乎知道你龙上凯,甚至能数出你额头上有几颗黑痣有几条皱纹。你由副县长到组织部长,任命书还没到,人家早就风传已久耳熟能详了,只不过整个县委班子还有变数,人家还不知去拜什么码头敬哪尊菩萨罢了。

  正思量着,安伦打来电话,约龙上凯一起去下乡。于是,两人同坐一台车,按照原来乡镇的排列顺序由远而近去调查研究。

  一上车,安伦说:“上凯呀,我想了很多,我们还是透明点好,反正我们不要说是搞什么人事方面的事。就说去了解一下普通干部对县委、县政府有些什么好的建议,对单位有些什么看法,为今后县委决策作参考,让大家畅所欲言,献计献策。这样,谁都没有一种戒备心里。你就对他们说,我刚来凤岭,人生地不熟,就是来与大家见见面拉拉家常,熟悉熟悉情况,没什么其他的事。而且要说有关调整干部的事,要等新领导到位以后才会考虑。我们要在不知不觉中就把情况搞清楚。”

  龙上凯觉得安伦说得句句在理,如今从事组织工作有点像做小偷,动作之前还得遮得严严实实,尽量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毕竟关乎人的利益问题。你见过天底下有这样的小偷吗?——下手之前唯恐天下不知,大呼小叫我来偷你的东西啦!当然,现在有些偷人的除外。

  车子向凤岭县最边远的乡西山乡出发,一出城便钻进了大山。已是深秋,公路两旁的桐子树一排排向列队的士兵往车后闪过,树上挂满了桐子,偶尔看到有些妇女带着小孩用竹子在敲打着树上的桐子。龙上凯见得多了见惯不惯,似乎没多大的兴致,也就有点打不起精神,昏昏欲睡。而安伦就感觉新鲜得很。深秋的北方,早已是风吹枯枝败叶在空中打旋儿的萧杀凄凉之气。但南方的凤岭之秋,草木凋得慢,空气仍然润,天的颜色显得淡,且常多雨而少风,因此,举目望去,秋木、山峦、田野,尽是金子般的黄,翡翠般的绿,宛若板画家精心绘制的色块。安伦不禁啧啧称赞,秋天的凤岭好美哟!

  听龙上凯不作声,安伦扭过头来见龙上凯闭目养神。再看看路旁的桐子、妇人、儿童,安伦想起了一个故事,他觉得要讲出来提一提龙上凯的神。

  安伦说:“上凯呀,刚才我看到那些桐子,想起了一个对子,让你听听,我觉得有水平。说有个领导像我们一样下乡,看到路旁有一个小孩在用竹子打桐子,不知是小孩力气太小,还是桐子还没成熟,反正,这个小孩打了几下,就是没几个落下来。小孩恨恨地把竹子一丢,一屁股甩在地上撅着小嘴撒娇。那领导便脱口而出拟出上联:‘童子打桐子,桐子不落,童子不乐。’可怎么就拟不出下联来,同行的人对了几句,他总觉不妥。后来到了一个乡,正好碰上一老翁与一妇人吵得不可开交,问其故,因嫖资而翻了脸。原来,妇人说,要两百才与老翁那个。老翁说,身上只有一百元钱。妇人说,那就只能进一半。老翁说,那好吧,一半就一半。妇人说,那我得用根稻草捆在一半处作好记号。老翁说,行。没想到老翁勇往直前情到深处刹车迟,哪记得一半还是两半?连稻草都进了玫瑰园去了。这下妇人不干了,要老翁补钱。老翁不给,妇人便骂,什么富人?越有越吝,连老娘也敢骗,我老娘要的是钱。这领导没断是非,却突来灵感对出了他的下联:‘富人嫖妇人,富人要前,妇人要钱。’”

  龙上凯听了笑道:“这可能是安书记移花接木艺术加工的吧?世上哪有脸皮这么厚的人呢?”

  “说归说,但这可以折射出当今社会人们的廉耻观念已经发生了变化,有时变得不可思议。”安伦略一沉思,笑笑。

  龙上凯想想也是,比方说,以前若是哪个人坐了牢,保证这辈子找个对象都难了。可现在不同,他坐了牢倒成了资本。一旦有了什么事,他可会说,我怕啥?牢都坐过了,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坐牢好象是进了黄埔军校进修了几年,只不过没有发文凭罢了。于是,人家见了他倒让他三分。凤岭有一人因贪公款入狱,其狱霸见他满脸胡须,两眼凶光,悄问其故。这人回答,杀了人,把人家大肠都刺出来了,不知死了否,现在我可能出不了啦。吓得那狱霸尊他为老大,其余的人谁也不敢惹他。

  于是龙上凯也就附和着说:“安书记所言极是,早些年能当上国家干部是件非常光宗耀祖的事。一听说谁是吃国家粮,那就是一个傻蛋,也照样有农村女孩儿抢着嫁。“文革”时一个生产队长都能发号施令,一个大队长可将你五花大绑游行示众。如果说是个县级领导,那是何等威风!可现在不同了,他不是干部你很难将他转成干部。他是干部,如果经济上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你也很难将他变成不是干部。所以现在的人是这样一种心态,能当上干部固然能撑不死饿不坏长流水衣食无忧,不能当上干部照样是东边不开门西边会裂缝,谋生的路子有的是。对于我们管干部的组织工作者来说,现在就没从前吃香啦。一般的平民百姓离你太远,没希望再提拔的国家干部又对你不屑一顾。我们权杖所指范围太小人头太少,到底有多少人我们能调整得动,我们自己也没谱。”

  “上凯也不能这样说吧,不管怎么样,组织上给了我们这个权力,我们还是要用好这个权力。关键是我们要弄清为谁用好这个权力。真的是权为民所用?那是报纸上哄人的。我们可是屙尿照卵转,今后由书记说了算。我们这次来是先摸摸情况再说,反正坐在办公室里也不是办法。”其实,安伦也心知肚明,这次下乡无非就是自己亮相一下罢了。让所有见到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分管党群的副书记,今后有什么事,可不要找错了门儿拜错了菩萨。

  车往西山乡方向行驶,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宛如翻腾的巨龙舞动绿浪。放眼俯瞰,漫山遍野的翠竹像少女舞动的裙,把沿途两边的农舍裹得严严实实。安伦不禁啧啧称赞,好一幅“花香熏得游人醉,竹海碧波入画来”的风景。

  说话间不知不觉到了西山乡,下得车来,几名乡干部上前招呼说龙部长好龙部长好,却把个副书记安伦晾在一旁。龙上凯见此情景,知道他们还不认识安伦。便把手指向了安伦,说:“这是我们新来的副书记安伦同志,管党群工作,今后大家要进步可要他多多栽培呢。”

  人们很快把重心转向了安伦,说:“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安书记呢。”

  一会儿,乡党委书记李金圣、乡长张银锋匆匆赶到面前,说:“刚才正好下村去了,不知安书记、龙部长驾到,有失远迎,请领导原谅。”

  “没事没事,工作好扎实嘛。”安伦笑着说,边与两人一一握手。一群人众星捧月般上了办公室,几杯香茶和着阵阵笑语,让安伦与龙上凯立即找到了那种当大领导的感觉,旅途的疲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尤其是龙上凯,觉得当组织部长与当副县长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乡党委书记、乡长如学生向老师背公式一样向安伦、龙上凯正正经经汇报工作,安伦、龙上凯作认真聆听状。下乡下得多了,听汇报也听腻了,大凡乡镇工作都无非是围绕县委、县政府的有力部署,财税、计生、综治这“三票”如何如何抓,班子如何如何团结,取得了什么什么效果,除了数字有大小之分外,似乎所有的乡镇没有多大的区别。现在的乡镇领导都学会了以不变或小变应万变,不管是上面来的什么领导,都是用这个材料稍作调整便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反正,如一个特色餐馆接待客人一般,不管来的什么客,餐桌上端的不外乎这三碗菜。汇报完后是欢迎领导作重要指示,而领导作的重要指示,不管有无实际内容,重要不重要,都一概称为重要指示。不外乎是要解放思想、立足实际、开拓创新之类,这种场面上的官话、套话,往往你说了上句,听的人一下子就知道你的下句是什么货色了。因此,这样的会议,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即使看到有些人在认真作笔记,但多半是做个样子,天知道他们在听什么想什么,弄不好他在练就一种坐功打发时光,巴望你早点说完。有时有的领导也能讲得趣味十足,引人入胜,令人耳目一新,似乎很有新意很有文采很有鼓动性,所有在场的人都能被他深深吸引。但你假若真的将他的讲话作为一珠宝想再去整理成一篇文章,你一去推敲,或上网或找报纸去查一查有关的观点,你这才发现,这领导的讲话就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早是人家发表过的了。更多的时候,领导的重要指示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常理。如男人大了要娶老婆一样的问题,本是再普通不过了,可一到领导口中就显得不普通了:同志们,男人大了娶老婆是婚姻问题,事关民族素质提高和国家兴亡,搞好这个问题不仅十分必要,而且十分紧迫。刚才,几位领导讲了男人娶老婆的必要性、可行性、紧迫性,讲得很好很有操作性,我完全同意,希望大家抓紧落实。为了把这个男人娶老婆的问题搞得更好,下面我再强调四点意见,一、要娶女的,不要娶男的。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娶女的才能生儿育女,娶男的那是同性恋。二、要娶还没老公的,不要娶有老公的。一夫一妻制和一妻一夫制是咱中国的国情,男人不能同时娶两个以上的老婆,女人不能同嫁两个以上的老公,这是法律规定的。如果女方还有老公你要娶了她你就犯了重婚罪,你就将引发一系列社会问题,对构建和谐社会是不利的,也是不允许的。三、要娶活的,不要娶死的。娶活的才能发展,娶活的才有意义。四、要娶两条腿的,不要四条腿的。四条腿的找不到,两条腿的有的是。正确把握这“四要四不要”对于娶好老婆成好家,对于构建和谐社会意义非常重大。尽管领导讲得唾沫横飞,声情并茂,但听的人就觉得你这个重要指示通篇没一句错话,但也没一句有用的话。如果不是白痴,谁不知道娶老婆要这“四要四不要”?要是白痴,你讲了也是白讲。可现在许多领导就偏偏要把这些普通的问题弄得不普通,一句话都多余的问题偏偏要讲出个一二三来,强奸似的直往你耳朵压。所有的大会小会大官小官讲的重要指示有几个不是这样?

  安伦、龙上凯与在座的人都习惯了这种像小孩玩家家的游戏。只要挨到了吃饭的时间,多半是一顿山珍海宴主宾之间“密西密西”了事。至于领导讲了什么,主人汇报了什么,左耳进右耳出,过后一阵风,回头影无踪,很少有人去较真。你也不能去较真,一个县五六十个县领导,天天都在下乡,天天都在作重要指示,个个都在提要求,谁的指示都重要,可他们之间又往往张三一套李四一套王老五又一套,你又能听谁的谁的不听?说来说去,听来听去,哪个官更大哪个的指示更重要,哪个的官更大就听哪个的,哪个关乎你政治经济待遇更直接就听哪个的。难怪有人主张取消乡镇这一级政府,再设置从前的乡公所。他理由很简单却很直接,说现在的乡镇政府根本不能履行一级政府的职能,充其量算一个接待处或叫招待所。它的职能就是上面来了领导和不是领导的领导有人接待有饭吃有酒喝有人带路罢了。至于财税、计生、综治“三个一票否决”,本来就是板子打错了地方。按理说,财税是财政税务部门的事,你乡里创造了财源税源,财税部门要好好地奖励你,税务部门来收税理应求你带路好好地款待你乡干部才对。但现在就恰恰相反,财税任务下到你乡镇,到时不能完成任务一板子就打到了你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身上。为了要他们帮你把数目调整完成任务交差,你必须强颜欢笑捧他们为财神爷小心当爹侍候。计划生育理应是计生部门的事,哪个要采取措施哪个要交社会抚养费是他们来管,你乡镇干部能带个路就可以了。可事实就相反,不是你乡镇干部考核计生部门,倒成了计生部门考核乡镇干部。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本是公、检、法、司的事,可这些又是什么属地管理,社会治安不好,政法部门心安理得,倒一板子打到了你乡镇干部身上。种种情况颇有点猪八戒倒打一耙的味道。要是作为政府有了政府相应的权力那乡镇倒也认了,可现实就很滑稽。比方说,有人打人了犯法了你能怎么样?你能捆他铐他判他?不行!你还得报公安。你是一级政府就没有执法权只有守法权,你能做什么?因此许多乡镇干部一年到头忙忙碌碌除了迎来送往就总说不清自己做了些什么。

  乡镇干部只知道,千事万事陪好领导是大事。对领导就要懂味,领导点啥就吃啥,千万别提你要啥;领导说啥就是啥,千万别再补充啥;领导想啥就干啥,千万别问为了啥;领导发啥你拿啥,千万别问还有啥!

  安伦与龙上凯在乡镇干部眼里是领导而且是难得来的大领导,安伦是第一次来西山,而龙上凯也是当上了组织部长后第一次来西山,自然西山乡党、政一班人要当成办喜事来接待。

  安伦与龙上凯四目相对,会心一笑,看来午餐必定要喝上几杯才能脱身了。

  龙上凯的笑里就多了几分狡黠:你安伦位置在我之上,今天你才是他们主攻的目标呢!

20
酒趣

  “酒里乾坤大,杯中日月长”,现在的领导没有几个不是酒精(久经)考验的,尤其是大领导。如果哪个领导被人灌得“现场直播”,人家会说你这个领导没本事。

  所以大凡当领导的必须要具备三种素质:说得、写得、喝得。

  首先是说得,这点顾虑似乎显得多余,如今的领导干部即使原先十分木讷,但通过几年官场的磨练,一般都练就了三寸不烂之舌,网上、报上、刊上官样文章比比皆是,有了长时间自觉不自觉地讲和愿与不愿地听,早已把一些官话、套话烂熟于心,一旦有机会便能大一二三小123出口成章。古人有“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之说,今人有“三年九品官,套话十箩筐”之娱。

  其次是要写得,干得好不如总结得好,做了再多,最后落实的还是在几页文稿上。但这点也不比从前了,稍微大点的领导都会配备笔杆子,你只须讲你的思路,就有人将你的重要指示,细化得让你都耳目一新。

  所以,最关键的关键是要喝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喝不喝得乃检验身体之最直接的标准。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曹操一句“今天下英雄唯君与操耳”,吓得韬光养晦的刘备把筷子都掉落在地上。曹操问何以掉落筷子,刘备说刚才天上打了个响雷而吓了一跳。据民间版本说,刘备躬身拾筷时吓得屁滚尿流。曹操大怒:“谁这般无衣少食席间竟敢放屁?”只听身后赵云将蛇盘银枪往地上一抖:“天上打雷,屁从云中来!” 赵云话音刚落,一旁的关羽扛着偃月大刀跨前一步说:“屁从羽(雨)中来!”关羽刚刚说罢,张飞又握着丈八蛇矛大声囔道:“屁是飞来的!”曹操见刘备这当主子的胆小如鼠,但手下人却勇猛异常,便叹道:“天下英雄众矣!”再不敢小瞧刘备。此话不可考,但曹操那种笑容可掬品酒轻谈的样儿比任何刀光剑影都让人心惊胆寒。幸亏有几员猛将,要不然刘备早就被曹操几杯酒给收拾了。可见这酒的威力非同一般。如今的领导喝酒可以时想自己就是曹操,酒量不行时就必定要有一群像赵云、关羽、张飞那样的手下在身旁救驾。

  在古代酒中豪杰中,安伦崇拜“斗酒诗百篇”的李白,而龙上凯就较崇拜苏东坡。李白酒量是天生的海量,而苏东坡的酒量就是后天练就的。苏东坡原不会饮酒,曾自惭形愧平生棋、酒、曲三不如人。可随着宦海浮沉、官场应酬而酒量大增,由少年时“望见酒盏而醉”,到了后来整日把盏为乐不可一日无酒的地步。苏东坡常 “乘醉辄作草书数千字,觉酒气拂拂从十指出”,在迷幻而又真实的境界中,其创作灵感有如泉涌。试想,如果无酒浇灭他的缕缕愁思,无酒调适他的人生失意,无酒抚慰他的落寞心灵,能成就他那样的艺术大师?

  龙上凯想,自己虽然不能与苏东坡相比,但自己喜欢那种迷幻而又真实的喝酒境界。

  在前任的凤岭县党政领导中,龙上凯佩服县长李强喝酒时的拼命劲。有一次,龙上凯陪李强去省城向省财政厅争取资金,席间,酒酣耳热之际,省财政厅一位副厅长看到众人都醉了,只剩下李强县长还硬撑着,便激了他一下:“李强,你能再喝几杯?我10万元一杯给你,怎么样?”

  李强挽起袖子,说:“好吧,承蒙厅长看得起,为了老区人民能脱贫致富,我豁出去了,大不了等下住院打吊针。”李强连续喝了20杯,见副厅长已眼睛瞪得大大的,便把杯子倒在半空,“怎么样?厅长大人,这可是200万了,说话算话的话,我再喝10杯!”

  “算啦算啦,你再喝我就不给钱啦。”那位副厅长急忙劝停了李强,不久果不食言,找了个项目多拨了200万元给凤岭,李强喝酒多争取了几百万元的事一时在凤岭上下传为佳话。民间传得更神乎,说后来凤岭争取到了那么多的扶贫资金,贫困人口减少了几万人,是李强一身豪气和胆气“斗酒争项目斗酒争资金”争来的。凤岭人一向对干部大吃大喝深恶痛绝,但对于李强县长就是例外,倒增加了几分敬重。

  龙上凯想,喝酒能喝到李强这个份上,也算是炉火纯青修成正果了。

  西山乡党委书记李金圣又走到了龙上凯身边,问道:“龙部长,您可是老领导了,对我们西山乡的人和事都有了较深的了解,今天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望您包涵包涵。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我们安伦书记喜欢喝什么酒吃什么菜?”

  “呵呵,安书记是个随便的人,天上飞的除了飞机不吃,地上跑的除了汽车不吃,水中游的除了轮船不吃,牛牯除角田螺除壳,啥都吃,尤其是喜欢吃小菜野菜。酒就搞点土酒吧。”龙上凯想,现在的领导啥没吃过?啥都吃多了就啥都没胃口了,也就啥菜都无所谓了。而酒呢,太差了喝不下喉,稍微贵了的酒这乡下又买不到,乡镇长此以往迎来送往又承受不了,倒不如这土酒来得实惠又没有假,绝不伤身。

  “村里干部要吃饱,乡镇干部要吃好,县里干部要吃巧,省里干部要吃草。想不到我们县领导能与民同乐啥都吃呢。”李金圣想,如今的领导其实不说也知道,很多人到西山来就是冲着西山的山珍野味而来。在宾馆里吃那些佐料超过主料的大鱼大肉吃腻了,偶尔吃上一餐乡村土菜绝对爽口。到凤岭来工作的领导过了几日,同僚们不会问走了哪些单位了,多半会问到西山吃过野味了没有。到西山来指导工作的领导十个有九个对乡里的伙食会赞不绝口。这为西山乡的党政领导接近上级领导创造了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所以,按以往的惯例,虽然西山乡是凤岭县一个最偏远的乡,但就是一个人气很旺的乡。吃人家的嘴软,领导来多了,吃多了,自然对该乡的党政领导和对各项工作刮目相看厚爱一层。年年的年终考核,该乡的工作都能进入全县前六名,让一些比西山乡大的乡镇眼红。在西山乡工作的干部提拔重用的自然比其他乡镇多,因此,许多人宁可不去近的大的乡镇工作,倒舍近求远要求到西山乡工作。用他们的话说,西山乡有奔头。

  一会儿,在家的乡党政领导和几名酒量较大的女干部与安伦、龙上凯两位县领导围满了一桌,主客坐定后,一碗石蛙蒸腊肉汤端了上来。乡政府的食堂没有宾馆里的那么豪华,没有服务小姐在旁筛酒,但土酒土菜就是货真价实。李金圣帮两位县领导打了汤,与其说是汤,倒不如说是蛙,堆成小山似的石蛙几条肥肥的蛙腿横在两位县领导的碗里,让两位领导有点想入非非。

  众人喝完汤后,李金圣作为东道主端起了酒杯,站起来发话:“今天是安书记到凤岭上任后第一次到我们西山乡,也是我们龙部长高升部长后第一次来我们西山乡,这是我们西山乡的荣幸,也是我们所有干部群众的荣幸,让我们大家端起酒杯为两位领导的到来接风洗尘,来!大家一起干杯!”

  众人站了起来,一饮而尽,安伦、龙上凯也就干了。安伦觉得这个酒不仅色呈琥珀,金黄透明,且甜香自然,入口柔和,回味绵长。凭他多年喝酒的经验,这种土酒容易入口但后劲大,往往不经意间便把你喝醉了,且很难醒酒。等众人坐下,安伦见个个都像喝开水一般,就想,这个乡党委书记还挺会说话,手下人又可能酒量均匀,看来今日还得喝上几杯,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别在这里贪杯出了洋相。嘴里就连说好酒啊好酒,好久没喝这样的好酒啦。

  龙上凯也这个酒好这个酒好地附和着,其实他早就领教过多次这西山乡土酒的威力了。

  李金圣又斟满了酒去敬安伦:“安书记,您是第一次踏上西山这块土地,第一次来我们乡指导工作,我代表乡党委敬您一杯。来,我先干为敬!”说完,一饮而尽。

  安伦也就只好把这杯酒饮了,并说道:“今天喝酒可要随意。”

  “是是是,来我们这喝酒的领导,都知道我们这喝酒的环境很宽松,还没有几个领导在这喝醉了呢。”李金圣又斟上酒敬龙上凯,说:“龙部长,您可是当了组织部长以后第一次来西山哟,以前您对西山对我金圣很关怀,今后您还要像以前一样关照我们呢。来,感情深一口吞。”

  凤岭酒席上的不成文规矩,是东道主要全部依次敬酒。一会儿,乡党委书记、乡长、乡人大主席等所有的东道都敬完了,此时,安伦也就开始回敬了。

  安伦端起酒杯,说:“感谢大家热情款待,我现在回敬大家一杯酒,一个一个来回敬的话,我不胜酒力。这样好不好?我把这杯喝干,大家舔一舔,挨到了就算数。”

  大家哄地笑了起来,说:“还是喝干了吧。”

  安伦不知大家为何笑了起来,就问身边的龙上凯大家为何发笑。龙上凯说:“凤岭人喝酒是不说舔一舔的,尤其是挨到了算数。”

  安伦不解,问:“为什么呢?”

  龙上凯解释:“感情浅,舔一舔。你叫大家舔一舔,不是说大家感情浅吗?再说,这‘挨到了就算数’有个典故呢?”

  “呵呵,说来听听,下次我就不会这样说啦。”安伦笑道,满桌的人都笑了,大家就说,让龙部长讲吧,龙部长讲得好。

  龙上凯见大家兴致很高,就将这个“挨着了就算”的故事复述了一遍。龙上凯说的是田弯镇南村的李老根养了两头母猪,恰好在同一段时间发情,以往都是请北村刘老汉赶着公猪上门服务配种。这一次也像往常一样,托口信叫刘老汉赶着公猪南下。那天早上,吃饱喝足了的公猪被刘老汉赶着精神焕发斗志昂扬地南下做新郎来了。不料中途碰上西村的钱老大正好要往他家跑,说自己家的一头母猪正好发情,要刘老汉把公猪赶到家成全一场好事。刘老汉说,人家李老根早已有约了,再说人家那里有两头母猪。钱老大说,我付你双倍的钱好了,有什么问题?再说,现在生活好了,伙食好了,那么多人找了老婆还能包二奶三奶呢,这猪还不一样?整天精米白潲养着,这点本事绝对有,只当它到外面打野食偷情一回罢了。这刘老汉想想也是,就算到了李老根那里公猪不争气,自己经济上也没受损失,毕竟钱老大会付双倍的钱。于是就捷足先登到钱老大家去了,当然钱老大也就不食言高兴地付了双倍的钱。不知是钱老大家的母猪更年轻漂亮,还是刘老汉家的公猪压根儿就不知道今日才下火线又上征程,下一站还有两头母猪正在等它连续作战救火呢。待从钱老大家走出来,再没有刚来时那种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儿了。一到李老根家,李老根性急,赶着公猪就往一个母猪身上爬,可公猪在这头母猪身上折腾了两下就很快下来了,似乎子弹没出膛。李老根把它赶到另一个母猪身上,同样是蜻蜓点水般弄了两下,便成了泄了气的皮球。这一次,李老根感到很奇怪,一定是刘老汉的公猪途中走私出轨出了问题。就说,刘老汉呀,我这次不会给钱,我感觉到它们没有成功。刘老汉说,不会吧,你可不要坏了我家公猪的名声,再说,我家公猪是你请来的,怎么能不给钱呢?一个要钱,一个不给,两人便面红耳赤吵了起来。一吵吵到田弯镇那个司法调解员那里,还真把个调解员难住了,听了半天,觉得两人都说得有理。当然,刘老汉没提钱老大半个字。两人都无法说服对方,两人最后只好说,我们都听咱父母官的,调解员同志,就听你来明断吧!调解员看了看刘老汉,刘老汉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刘老汉还在断断续续地说,母猪不翘尾,公猪不上背,公猪上了背,就要给钱呀。调解员又看看李老根,见李老根有点无言以对。调解员说,李老根呀,我问你,你说句良心话,他家公猪那个东西挨到了你家母猪的那个东西没有?李老根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说实话,挨还是挨到了,就是没……调解员一拍大腿,嗓门提高了八度,说,挨到了就算数,就要给钱!

  众人大笑起来,安伦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说:“幸亏我是说你们挨到了算数,没上大当,哈哈哈。”

  喝酒的气氛一下子被龙上凯调动起来了,满桌的人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敬酒。到后来,看到安伦有几分醉意了,所有陪客的乡干部到最后几乎都是众口一词:领导随意我喝干。

  本来是想到西山乡摸摸干部的底细,可几杯酒下肚,两人都感到有点醉了。安伦想,第一次来西山乡,可不能让干部职工笑话,得赶紧儿回去。不然,晚上在这里又免不了要喝上几杯,到时可能就自己控制不了自己了。安伦就说,晚上还有个会,得马上回去。便提议作了小结。

  李金圣乐得顺水推舟,就提议大家喝完满堂红一起吃点饭。乡干部最怕的是连续作战,往往你安书记、龙部长前脚刚走,说不定一会儿牛县长、马调研后脚就踏进来了。不论哪路神仙你都得陪他喝酒陪他笑脸。

  因为一杯酒没到位丢了官帽的事,凤岭早有先例。原东山乡乡长孙雨,就是因为中午喝多了酒,到晚上再也上不了台席,恰好那晚县人大主任来了,明知道孙乡长在乡里,却不见他露脸,临走时对着孙雨的房间大喊:“孙雨呀,你太小看我人大啦,下次调整的时候我定把你换下来。”果然,不久,县里干部调整,孙乡长变成了另一个小乡的人大主席,时不时被县人大主任鸡蛋里挑骨头横挑鼻子竖挑眼,不久又被安了个县工会副主席职位闲置起来。可怜这位群众基础较好的干部一生前途毁了在小小的一杯酒中。而群众事后也说活该,谁叫你就那么无心计呢?还编出个顺口溜来:“自从选你当乡长,肚皮就得交给党;酒楼酒吧歌舞厅,放开肚皮装酒精;白酒啤酒葡萄酒,洋酒土酒无敌手;不管哪路王八蛋,醉死他们不如狗。”

  李金圣自嘲道:“谁又能洋酒土酒无敌手?”不过,从此西山乡陪领导喝酒会把握个度,会留有余地应付对手。

  在回城的路上,安伦对龙上凯说:“上凯呀,今天你没有喝够酒呢。”

  龙上凯说:“我是酒量不行。”

  “我看你是谦虚,其实你酒量比我大。”安伦说。

  “不不不,我是不胜酒力。”龙上凯见安伦不像是在开玩笑,又说:“安书记,在凤岭是不能说人家‘谦虚’的。”

  “是吗?又有什么典故?”安伦不解。

  “是的,这里有一个故事。”龙上凯就又讲了起来。龙上凯说,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有一对兄弟,哥哥出远门打工去了,只留得弟弟与嫂子在家过日,日子久了,嫂子感到寂寞难耐,便对越长越帅的弟弟动了心思。在一个圆月高挂的夜晚,嫂子将弟弟唤到床前,百般挑逗,欲行云雨之事。弟弟就说,这个不行不行。干柴碰上烈火哪有不燃之理?终于经不住嫂子的甜言蜜语,弟弟激情勃发,一跃而起,将个嫂子折腾得死去活来,自己也几十年的“童子功”毁于一旦,浑身散了架。事后,意犹未尽的嫂子笑对弟弟说,你还说你不行,你是谦虚,其实,你比你哥哥厉害得多呢!

  龙上凯讲完,又引得安伦一阵大笑。一路上,龙上凯都讲了些酒席上的奇闻趣事,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回城,竟忘了一路的七拐八弯坡坡坎坎,只觉得这西山乡的干部够可以够团结够亲切的。

21
交接

  新老书记的交接仪式在凤岭宾馆会议室举行,县委办通知是召开全县领导干部会议。但一接到通知,谁都知道是老书记要走了,新书记要来了,老书记作个告别演讲,新书记作个就职演说。

  各科局和各乡镇的党政一把手早早地来到了会议室,他们都在想先睹新县委书记的尊容。

  离开会时间还有五分钟,一行人坐上了主席台。其中是市委组织部部长江文清,原凤岭县委书记向军,新县委书记林海,代县长林川,县委组织部部长龙上凯。会议由代县长林川主持。先是由江文清宣读了市委的任免决定。再是由代县长林川高度总结了向军在凤岭所做的杰出贡献。接着是老县委书记向军发言。

  今日的向军眼睛有点湿润。平时在凤岭总觉得有点儿委屈,可一旦要离开凤岭,却又觉得依依不舍。向军站在主席台上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动情地开始了他的告别演讲:“各位领导、各位战友、同志们:风风雨雨,朝朝暮暮;花开花谢,潮起潮落。在不经意间,我在凤岭县委书记的岗位上走过了三个春秋。三年来,全县干部群众的每一个欢笑,每一滴泪水,每一段故事,每一次经历,每一声招呼,都使我难以忘怀。如今我即将告别凤岭,一股眷恋之情,从我心底油然而生。曾记得三年前,我到凤岭就任县委书记,那年的植树节,我和同志们在县委大院亲手种下的花儿,如今娇艳的身姿正迎风微笑。我来到凤岭这块宝地,学会了怎样与人相处,怎样谦虚为人,怎样面对挫折与困难。在凤岭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中,我渐渐地明白了人生的真谛:一个人,可以没历史丰碑般伟大,但应该奋斗终生;一个人可没有智者观察世界的悟性,但要懂得去热爱生活,拥有生活。在凤岭的生活中,我感受到全县干部的无私奉献,我体验到了战友互相帮助、同甘共苦、用满腔热血浇灌友谊的真诚。同时,也让我对同志们感到内疚,过去,因为多种原因,有许多该想到的事没有想到,想到了的事没有做到,做了的事没有做好,在此,我要对大家说声对不起,请求大家对我谅解。如今,我就要告别可爱的凤岭,满怀依依不舍的眷恋走向新的岗位。依依惜别前,我多么想让同志们再绽放一次笑容,让友谊再澎湃一次潮汐,以此来表达我对凤岭感恩之情,但我无法控制自己此时此刻百感交集的心情。为什么我的眼里含着泪水?那是因为我对凤岭这片土地一片深情!我即将告别凤岭,那山、那水、那人,所有的光和热都在燃烧我内心的感动,千言万语凝成两句话,请让我对战友们、同志们深情地再道一声‘谢谢’!凤岭——我的第二故乡,纵使今后走到天涯海角,向军永远爱着你!”

  会场上鸦雀无声,当向军一讲完,台下掌声经久不息,许多人还真的眼里闪着泪花。

   “让我们再一次对向军同志表示崇高的敬意和衷心的感谢!”会场上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代县长林川又说:“下面请新任的县委书记林海讲话,大家欢迎!”

  新任县委书记林海站了起来,他说:“尊敬的市委领导、同志们:市委任命我为凤岭县新一任县委书记,我坚决拥护市委决定。在此,衷心感谢组织上对我的培养!感谢全县广大干部群众对我的信任!能和同志们一道工作和生活,我感到非常荣幸,我真诚地希望凤岭20万父老乡亲能接纳我、配合我、帮助我、支持我。近年来,全县广大干部群众在以向军同志为首的凤岭县委的正确领导下,县五大班子领导为建设凤岭呕心沥血、辛勤耕耘,全县广大干部群众抢抓机遇,奋发进取,全县经济和社会发展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良好发展态势,各项改革深入推进,社会大局保持稳定,人民生活水平显著提高,三个文明建设取得巨大成就,为凤岭的长远发展打下了扎实的基础。今天,我一踏上凤岭这块宝地,我就感觉到凤岭是个充满希望的好地方,地灵人杰,干部踏实肯干,人民勤劳朴实。我为自己能够成为20多万人民中的一员,有机会为凤岭的建设与发展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深感荣幸和自豪!目前,凤岭正面临着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省委主要领导在我县挂点扶贫,许多项目纷纷落户凤岭,全县干部心齐、气顺、劲足,加快发展的热情高涨。作为凤岭新一任县委书记,我深知肩上的责任重大。从今天起,我将为凤岭的建设与发展,奉献自己全部的热情、智慧和汗水,不负凤岭人民的期望,不负历史的重托,团结带领全县人民,牢固树立抢抓机遇的强烈意识和奋力赶超的坚定理念,使加快发展、科学发展、和谐发展成为县委、政府工作的主旋律,成为凤岭县追赶型、跨越式发展的最强音。在今后的工作中,我将从“学习不放松、工作不懈怠、班子不摩擦、利益不贪占 ”做起,努力适应新形势,把握新要求,胜任新岗位,努力做到:一、不辱使命,真抓实干……”

  林海讲完,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仪式结束后,有人窃窃私语,说姜还是老的辣,说老书记的告别演讲更感人,而新书记的就职演说有点似曾相识,谁来讲都可以,任何一个新上任的县委书记都可这样讲,哪县的县委书记只需要把“凤岭”两字改成哪县就是了,整个仪式有点像有人在导演一样。既然是导演,那新书记、老书记自然就是在演戏了,演戏过后,自然也就许多人不当一回事了。就是那些刚才还眼泪汪汪的人,也就像观众早已笑逐颜开了。

  第二天,《凤岭报》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题为《承前启后,继往开来,新老书记倾吐肺腑之言》的通讯稿,找了个由头将两任书记的发言合在了一起全部刊出,作者文秀。报眼醒目位置上还配发了一篇题为《尧天舜日话先贤》的评论员文章,文中对两任书记新老交替平稳过渡极尽溢美之辞。

  安伦看了这篇报道,问龙上凯:“这个文秀是谁?这篇稿子还是动了脑筋呢。两个演讲稿都要发,你说如果是两篇文章,你把谁的放在头条?放新书记的吧,老书记会说,人一走茶就凉,今后你凤岭还要不要我支持?放老书记的吧,新书记会想,现在都是我主政了,当然得围绕我来转,宣传的导向导在哪去了?现在,把两人的发言按讲话先后合成一起,谁都无话可说了,看来这文秀还真了得。”

  “是的,这人可以,那评论员文章也是他操刀的呢,我一看便知道,他的文采文风我最了解不过了。他原来当了我两年秘书,后来我去省委党校学习,估计会另有安排,就找领导把他调到凤岭报社去当了名编辑兼记者。可惜,跟了我两年,连个副科都还没解决。”龙上凯说着,摇头叹息了一阵。

  “这种问题,现在可就不是个啥问题了嘛。啥时让我看看他的文笔怎样,我正好要物色个秘书来减轻一下我的负担呢。应酬多了,总忙不过来,哪有时间来玩那些文字的东西?”安伦说道,两眼看着龙上凯。

  “那好呀,不过你可要等林书记挑好秘书后才能打这个主意。”

  “那当然当然。”安伦说着,嘿嘿嘿地笑。龙上凯也笑了起来。

  两人心照不宣,不言自明。如今的领导在权力交接的时候,有三种人新任领导一般是忌讳接过来的,那就是前任领导的司机、秘书和情人。司机吃技术饭到哪都能握方向盘,而秘书和情人那就惨了。

22
吉星
  文秀算是幸运的,当秘书能碰上龙上凯这样的领导,且这样看重人才讲点感情的领导。虽然跟龙上凯两年,没有解决“妇科病”(副科待遇)问题,但还是换了个能张扬个性施展才华的岗位。编辑、记者,对于吃过几坛蔬菜干的书生来说,可谓无冕之王,别人可是梦寐以求想都想不到。再说,人家龙上凯原来是一个不管钱不管权的副县长,他要关照你,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现在风水轮流转,由一个副县长荣升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他要帮你解决一个副科、正科就如同给你一支烟一个泡泡糖那么简单容易了。你当过他的秘书,他对你印象不错,自然早已把你划到了他的门下。他发了高升了自然对你的阳光雨露也更充足了。当秘书就跟做生意一样,风险和利润是共存的,领导上了你可能跟着沾点光,领导垮了你跟着倒霉。

  因此,当听到龙上凯会荣任县委组织部部长时,许多人对文秀也高看一等。很多人就对文秀说,龙县长成龙部长了,你文秀也很快会有好消息啦。

  文秀就笑笑:“哪能呢,我可是从一个一等秘书到了四等秘书哟。”

  人家问此话怎讲?

  文秀就说:“你没听过吗?一等秘书跟领导,豪情壮志进步大;二等秘书写报告,一二三四感觉好;三等秘书搞外调,夹着皮包到处跑;四等秘书核文稿,标点符号少不了。现在我搞编辑天天是校稿、编稿,烦死啦。”

  但真的到龙上凯当上凤岭县委组织部长时,文秀确实高兴了好一阵,整整几个晚上激动得睡不着觉,谁不想有个出头之日?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主子的奴才就是好奴才?他觉得吉星高照,前途光明;他觉得大树稳靠,枝繁叶茂;他觉得今日的文秀将再不是昔日的文秀!

  命运再一次垂青于文秀,而且鸿运当头还多了一颗吉星,一颗比龙上凯还大还亮的吉星,那就是新来凤岭当党群副书记的安伦。

  当龙上凯暗示文秀安伦副书记想选他为秘书时,文秀觉得有种水到渠成的感觉。他知道,作为组织部长要不是把你划归他的门下,他是不会随便暗示你的。既然暗示了就说明有了八成的把握。但是在安伦副书记找他谈话之前,文秀心里没谱,安伦副书记要怎么样挑选自己?龙部长的暗示是要自己去活动活动沟通沟通?还是守株待兔等待好事上门?如今官场的风气不太正常,向组织讲困难提要求理直气壮,伸手要官面不改色心不跳,跑官、买官之事常见于报端。“不跑不送,原地不动,既跑又送,提拔重用”,在很多人眼里跑成了正常的事,不跑反倒不可理喻,也没人相信。我文秀能去跑去送吗?好几次文秀总想找个机会想请教一下龙部长,可就总没这个机会。

  后来文秀鼓足勇气挂了个电话给龙上凯:“龙部长吗,我想请教一下我要怎么接近一下安书记。”

  龙上凯就说:“急什么?他自然会找你。”

  文秀这才放下心来,等候好消息。

  果然,不久在一天下班回家吃晚饭的路上,安伦副书记便挂了个电话给文秀,交给他一个任务。说要他针对目前群众反映强烈的腐败问题写一篇文章,且不能写成那种新八股式的御用文章。凭文秀几年秘书经历,他断定安伦在找个理由考察他的文笔。这一点正是文秀的强项,他丝毫也不紧张,而且认为安伦副书记一定像龙部长一样是个重才的领导。当时正好是站在街上一个“卡拉OK”厅旁接的电话,似乎有神相助,文秀一下来了灵感。返回办公室边扒着盒饭边奋笔疾书,不到一个小时,便写好了一篇稿子交到了安伦副书记手上。

  安伦接过稿子看都没看,丢在桌子上,没有一点笑容,说:“好吧,放在这吧。没想到你这么快,自己思考了一下没有?”

  “真不好意思,第一次接安书记交给我的任务,我还没有领会您的意图,也不敢问您要我何时交卷,只认为越快越好,没来得及认真思考,随便写了几笔,请您看了,如果不行,我一定好好返工补火。”文秀毕竟是文秀,几年的秘书工作,早已能从领导的脸上看出个几分不快。文秀嘴上这么谦虚,但心里就在说,你看都没看,就认为我不行?“这么快”话外音分明是在批评我敷衍了事。心想,这下可能完了,听天由命吧。

  文秀走后,安伦洗了个澡,打开电视,顺便拿起桌上文秀的文稿看了起来。一行行潇洒的字迹立即吸引了他的眼球。再看看他写的文章,竟让安伦刮目相看,没想到这文秀真如龙上凯所说文笔这般了得!安伦一口气看完这篇叫《警惕“卡拉OK”》的短文:

 

  我绝非故弄玄虚,危言耸听,请君念念“卡——拉——OK!”其味自出。

  如今要办事、办成事往往是山外有山、法外有法,“卡——拉——OK!”就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一些执法者往往凭借手中的权力,大显神威,卡企业,卡市场,卡学校,卡农户,卡得多了思路开阔,财源茂盛,私囊充实。卡能树立权威,赢得实惠,先师“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辈“三年当主管,暴发成大亨”,不卡哪来?

  卡有卡法,一是“明卡”,二是“暗卡”。“此山是我建,此路是我开,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钱”,此谓“明卡”。而当今社会深谙“卡”道者,知“明卡”为下策。一件小小的事,偏说小鸟儿比水勺大;一人能办的事,偏说要集体研究研究;立即能办的事,偏说要过几天再说;举手之劳,偏说难于上青天……“拉锯”、“踢皮球”此谓“暗卡”。“明卡”与“暗卡”尽管有赤裸裸和拐弯抹角之分,但宗旨不外乎让对方明白:老兄不放点血让“孔方兄”意思意思,傻子才会帮你办事!

  古人云:“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来了,就应把事情办好。人家卡你,除非你让泡尿给憋死,否则,就还得想想对策。于是就有了“拉”。“拉”对于“卡”来说,可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卡”者有何爱好,有何忌讳,缺何东西,“拉”者要细心留意,慎重揣摩。还要练点“拉功”,讲点“拉术”。花言巧语是嘴功,点头哈腰是身功,投其所好是脑功。“拉术”有掌握时机、看山取材、曲线救“我”、丢车保帅,唯此种种。比方说,“卡”者贪吃,“拉”者可用名烟贵酒、山珍海味填之,金口一开何愁“卡”不开?“卡”者贪玩,“拉”者可拉他登东岳、上庐山、穿三峡、游桂林,睹异国风光,领西洋风采,如此赛神仙还不松“卡”?“卡”者好色,“拉”者让其“更喜小姐肤如雪,三陪过后笑开颜”,云里雨里雾里,“卡”者还顾得上“卡”?

  一个“卡”,一个“拉”,一个枉国家之法,一个慷国家之慨。正事邪办、邪事歪办、公事私办、私事公办,黑市交易,“卡”一下,“拉”一下,尔后大功告成“OK”了。“卡”也好,“拉”也好,要达到“OK”的目的,还得“卡拉”有度。卡得太紧,人家望而却步,不出钿子不出油,卡不是白卡?拉得太轻,拉不松卡;拉得太重,又将卡者拉下水,最终拉翻船,东窗事发,鸡飞蛋打,何来“OK”?看来“卡拉”是对矛盾,还得讲究个既对立又统一。为了一个“OK”的共同目标,“卡”与“拉”走在一起来了,或守口如瓶,或狼狈为奸,“卡”法之高,“拉”法之妙,配合之默契,令人瞠目结舌。

  “卡”与“拉”都是某些人损公肥私的手段。“卡——拉——OK!”败坏了党和政府的名声,助长了腐败风气,最终失去的将是政通人和。

  警惕“卡——拉——OK!”

  

  看完文秀的文章,安伦有些惊讶,这么年轻的小伙子,文笔就那么老辣,个性那么鲜明。但这样一位有思想有个性的人应该是有发展前途的,难怪龙上凯那么喜欢他,这样的人当秘书也许谁都喜欢。

  人能碰上一个好领导是人生之大幸,同样,当领导的能挑上一个好秘书是大幸中之大幸。安伦下了决心要把文秀调到自己手下当秘书。但怎么能让他当自己的秘书呢?万一林书记要文秀当他的秘书又怎么办?你一个副书记总不能与一个正书记去争一个秘书吧,况且是个写材料的男秘书。

  凤岭人有句俗语:“会犁田的牛谁都想牵。”此话一点不假,会犁田的牛同样的时间能犁更多的田,又更听主人的话,不会与主人“扛左轿”闹别扭,谁不想牵?

  秘书也是一样。

23
选人

  龙上凯深知管理之道唯在选人、用人与管人。人才是事业之根本,得人才者得天下,失人才者失天下。一个国家如此,一个单位或企业亦然。作为组织部长要做到选人有术,用人有道,管人有方,还真难做到。

   龙上凯想,古人识人用人讲究五视:一是“居而视其所亲”,所谓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亲贤人者可重用,与小人为伍者要当心。二要“富而视其所予”,所谓“富贵不能淫”,那种富而思恩富而思进接济穷人回报社会者可重用,而对纸醉金迷为富不仁者要当心。三是“达而视其所举”,任人为贤唯才是举乃有为之士,任人为亲结党营私者则无德之人。四是“窘而视其所为”,面对困境不做苟且之事,不出卖良心,为可用之士;若丧廉寡耻,苟且偷生,则为可弃之徒。五是“贫而视其所取”,若人穷志不短,不义之财不取,足见品性高洁,可以重用。若见钱眼开,如蝇逐臭,可知心灵龌龊,万不可用。

  龙上凯想,当个组织部长并非当名数学教师,1加2等于3可以照本宣科。

  “居而视其所亲”?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现在的人都有一个圈子,自然进了这个圈子就成友了。比方说,一起同过学的叫学友,那么就有一个同学圈;一起扛过枪的叫战友,那么就有一个战友圈;爱好户外活动的叫驴友,就有了驴友圈;爱舞文弄墨的叫文友,就有了文友圈;爱摄影的叫色友,就有了色友圈;一起蹲过狱的叫牢友,就有了牢友圈;一起住过院的叫病友,就有了病友圈;一起好赌的叫赌友,就有了赌友圈;还有一起上过网的一起嫖过娼的一起分过赃的网友嫖友盗友……你能二一添作五、三下五除二一下子分得清谁是贤人谁是小人?就是你龙上凯从前在乡下苦熬苦等时,有几个人把你放在心上?如今当了个组织部长你就是贤人了?自作多情吧,说来说去人家可不是亲近你龙上凯,而是亲近你这个组织部长的乌纱帽!你要是削职为民了还能门庭若市?保证是门可罗雀!

  “富而视其所予”?人往往是越有越小气,倒是叫化子怜悯穷人。电视上这里捐款那里慰问的大小官员,有几个掏的是自己腰包里的钱?

  “达而视其所举”?韩信在临刑之前发出了“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的悲叹,自古以来有几人在自己发达后举贤任能?一代明君宋太祖赵匡胤坐上皇位后况且会“杯酒释兵权”,天下又有几人能求同存异?《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而现在的人可笑的就是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妻妾成群”。

  “窘而视其所为,贫而视其所取”,人穷志短,这是人之常情。有句至理名言,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就是万万不能的。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十有八九是不需要为五斗米发愁,要不然,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那才是现实,有钱能使鬼推磨,那是不争的事实。马克思都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当今市场经济下没有钱不仅仅是寸步难行,简直是寸步行不了。试问现有几个光着屁股的穷光蛋能如鱼得水,能左右逢源,能步步高升飞黄腾达?

  龙上凯想,就凤岭当前的干部现状而言,不是什么人可用不可用的问题,而是怎么用的问题。有个老百姓生了五个儿子,却子子不同,一质朴一聪明一瞎眼一驼背一瘸腿,做父亲的并不为五子三残而忧,而是根据五个儿子的自身特点,择其所长,安排质朴者务农,聪明者经商,瞎眼者按摩,驼背者搓绳,瘸腿者纺线,后个个都是人才,自食其力,衣食无忧。一个老百姓都能做到的事,你一个组织部长做不到?

  唐太宗李世民说:“明主之任人,如巧匠之用木。直者以为辕,曲者以为轮,长者以为栋梁,短者以为拱角,无曲直长短,各有所施。明主之任人亦由是也。智者取其谋,愚者取其力,勇者取其威,怯者取其慎,无智愚勇怯兼而用之,故良将无弃才,明主无弃士。”作为组织部长要做到以人为本,学会宽容。官场上很少见到有小肚鸡肠、锱铢必较成大事的组织部长。

  龙上凯正胡思乱想,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邵文捷来到了办公室。

  邵文捷能当上县委办主任,全凭一支笔和一股拼劲。他严谨治学,博古通今,铁嘴铜牙,出口成章,能舌战群儒。曾两度参加高考都是文科状元,却因高度近视没有录取。后自学成才,三寸之舌能用,半支秃笔还行,一腔热血,几分豪情,读诗经骚体,吟骈赋词曲,从专科到本科到研究生学历,所学的知识比一般正规大学毕业生扎实得多,也实用得多。凤岭人喜欢将正规大学毕业生叫正规军,而把自考、电大、函授、夜大等“五大生”叫游击队。许多人说,从邵文捷身上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毛泽东的游击队能打败蒋介石的正规军。说穿了,就是毛泽东的游击队比起蒋介石的正规军来更能吃苦耐劳,面对现实,稳打稳扎。不会像蒋介石的正规军那样死搬教条,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由于邵文捷等人的出现,有一段时期在选人用人的问题上,许多用人单位都说,宁可要个“五大”毕业生,而不要那种统招统分的正规大学毕业生。

  邵文捷曾当过县电视台记者、编辑,他采编的新闻常令人拍案叫绝。一般人写的会议报道往往连篇累牍地“某某领导指出”、“某某领导强调”,占去大半时间,空洞、枯燥、无味,听来听去看来看去,只知道今天在开会,明天在开会,什么信息也获取不到。既没有起到宣传作用,也不受观众喜爱。但他却能从会议中寻找最有价值的新闻,跳出会议写新闻。能将会议现场与相关背景资料相融合,化整体为局部,一个重点一个重点报道。既避免了简单地为领导涂脂抹粉,又回避了单纯报道会议。能站在群众的角度去报道会议,准确、鲜明、生动,恰如其分传情达意,用通俗的语言打动各个层次的观众。他摄制的专题片多次获得国家级大奖。有人说,凤岭能被列为国家级贫困县得到各方支持,很大程度上受益于邵文捷的宣传。正因为他是凤岭县屈指可数的笔杆子,很快被县委书记看中,钦点他到县委办当了一名秘书,专门从事写作。不久,从县委政研室副主任、县委办副主任兼政研室主任到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一路长驱直入。

  邵文捷最有效的驭人之道是能一碗水端平,只要你有才又能尽心尽力,他绝对会为你争取政治上的待遇。他心直口快,不拘小节,宽以待人。他的讲话引经据典,文采飞扬,引人入胜。在凤岭找不到一个能称职为他服务的秘书,但许多人又想当他的秘书,因为当他的秘书从不需要为他写讲话稿。他一般的讲话从来不用稿子,非常正规的场合要个讲话稿那必定是自己亲自操刀。他最大的缺点是一手字奇草,有点像天书。当他的秘书唯一的难事就是校对他写的稿子,你不熟悉半年,绝对认不了十分之一。他有一句话在凤岭是出了名的,凤岭人说是经典,那就是“狗娘养的”,有点像蒋介石不高兴时骂的“娘希匹”。而且这句话是因为他两件事出名,一件事是有人议论谁谁谁当了嫖且嫖了个大美女,自己就信誓旦旦没有玩过女人。他听后不以为然,说:“这有什么,当了嫖不能说明你就有本事,没有当嫖也不能说明你很光荣很高尚,蚊蝇狗蚤都知道偷情野合,何况人?无知花鸟动情怀,是人岂能无欢爱?不好色的是狗娘养的,当然,滥情的也是狗娘养的。”第二件事是他起草的稿子去打印,有几个字谁都不认识,秘书硬着头皮再请教他是什么字,他戴着眼镜看了半天,说:“狗娘养的才认识这两个字,换两个字算啦。”引得秘书哈哈大笑,一转身便说:“幸亏我不认识这两个字,不然我成了狗娘养的啦!”

  邵文捷来访,龙上凯不言自明,但还是客套地说:“邵主任光临有何指示?”

  邵文捷哈哈大笑,说:“我哪敢给部长下指示呢?不过我想,找组织部长不外乎两种情况,一是要人来,二是推人出。作为有魄力的领导,尤其是单位的一把手,既能要得到人进来,也能推得人出去,这样,单位就才能像一潭活水,才有活力。凤岭人说,人要命好,田要圳好。县委办这丘田全靠你组织部的源头活水呢。你在凤岭几年了,也知道凤岭就是这么一个情况,要找几个拿得出手的笔杆子都好难找。林海书记来了,他要找个能写写材料的笔杆子当秘书,我看是否在全县范围内通过考试公开选调,县委办目前迫切需要三名笔杆子来充实,不然,工作推不下去。”

  龙上凯说:“这个问题我正在考虑,不过选拔干部要考虑他的德、能、勤、绩,不知你邵主任有何高见?”

  邵文捷说:“我要的是‘能’,而且是能写。至于‘德’,只要他没有什么前科就可。没有‘能’,你再‘勤’也于事无补,就更不用说能有什么‘绩’了。蒋介石有一次和蒋纬国争论选择干部的标准,究竟是道德重于学术,还是学术胜于道德。蒋纬国脱口而出,我认为在方法学上一定是学术第一,不讲道德。因为我们不能把标准寄托在道德上,我们说某人是个了不起的君子,这是从结果上显示,而我们选择干部时,事前无法知道他的道德是否高尚,所以事前选择干部的依据只能是学术。最后,蒋介石还是欣然接受了蒋纬国的意见。我想,蒋纬国说的不无道理。在县委办,要找几个接接电话拖拖地板端端茶水跑跑腿的人,到处都可找到,或随便到宾馆里调几个服务员来就是,要多少有多少,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就是写材料的笔杆子,让你打着灯笼满街找也难找到。我想通过考试发现一些写作基础较好有发展潜力的苗子好好培养,应当说,到县委办通过一段时间的强化培训能打造几个笔杆子出来。再说,我们凤岭好久也没有举行这样的考试了。”

  龙上凯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为何非得考试不可?你到哪个单位看上了哪个,我们一纸调令把他调来不就得了?县委办可是全县第一大办公室,你要哪个也能要到手呀。”

  邵文捷说:“我们现在的关键不是能不能调的问题,而是有没有人值得你去选调的问题。我也思索了很久,目前与我们打交道的都是些乡镇、科局的头头脑脑,他们向我们推荐的全凭他们的喜好,往往反映到我们这里,多少有些变味,或人为拔高,或心存偏见,有时说某某如何如何好,可到了我们去启用他时,却大失所望。要是说某某差,我们可能去了解的打算都没有了。因此,我想还有很多人可能没有进入我们的视线。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如果不是通过考试,一介布衣能为将相?我觉得科举考试在当时对于选拔人才来说绝对是个伟大的创举,对古代选拔人才有不可磨灭的贡献,只不过后来变味了。”

  龙上凯说:“我觉得邵主任说得句句在理,我当个组织部长正需要营造这种重视人才的氛围,正在冥思苦想怎么来创新人才选用机制。什么叫创新?说别人没说过的话叫创新,做别人没做过的事叫创新,想别人没想的东西叫创新。调整思路付诸实施改善了工作环境,提高了生活质量,增强了工作效率,巩固了竞争地位,我们也叫创新。什么是人才?有一位著名学者说,人才是由‘人’和‘才’两个字组成的,‘人’和‘才’并没有必然的联系。因为有的人是‘人’又有‘才’,就是人才;有的人是‘人’没有‘才’,不能叫人才;有的人有‘才’不是‘人’,这种人更不能叫人才。我的意思是说,那些整日媚态十足、唯命是从、见风使舵的人不是人才,而是奴才;整日无所事事,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碌碌无为、得过且过的人不是人才,而是庸才;只知埋头拉车,不知抬头看路,扛根扁担横着走怎么也进不了门,死守教条人云亦云不知创新不知拐弯者不是人才,而是蠢才。现在凤岭县的干部队伍中确实人才太少,那些有高学历甚至考试能得高分的许多人,充其量是个准人才,只有今后好好培养挖掘潜力才能成为人才。”

  邵文捷没想到龙上凯在对待人才的问题上有一套独特的见解,看来龙上凯的一些观点与自己不谋而合,再说下去似乎有些多余,便笑笑起身告辞,边走边哈哈笑:“我们俩可是英雄所见略同哟,那我们只有用考试来找一批有培养潜力的准人才了。”

  从龙上凯办公室出来,邵文捷想,这龙上凯管教育是把好手,看来搞组织工作也不会差,认真的人干啥都会干出特色来,难怪毛主席老人家说,世界上怕只怕“认真”两字呢。

  县委办、政府办、组织部要在县行政机关和企事业单位干部中公开选调秘书的消息在凤岭不胫而走。毕竟好久没举行这样的考试了,许多年轻人还想利用这次机会改善一下自己的生存环境。学历高的文化基础好的就想方设法寻找资料,准备复习迎考。也有文化基础较差的,就想走捷径,于是就四处打听是谁组考谁有可能出题谁又可能去主持面试。此时最忙的可能数县委组织部部长龙上凯,拐弯抹角登门拜访的,打电话来打探消息的,让龙上凯应接不暇。龙上凯只说一句:绝对公开、公平、公正!

  等到考试的第二天,龙上凯才让工作人员从省选拔干部试题库里抽了一份题目在公安民警的护送下运到了凤岭保密局。面试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所有考生不认识一个评委,也就是没有一个评委是凤岭人或现在在凤岭供职的人。原来,为了避免考生走后门,所有的评委都是龙上凯临时到省、市有关部门聘请来的。笔试、面试的结果当然令所有考生无话可说。综合成绩第一名者,成了县委书记林海的秘书。

  文秀没有参加考试,被安伦副书记指定当了他的秘书。

24
言商
  要不是龙上凯当上了组织部长,柳桂花的命运也许不会有如此转折。

  新来的林海书记非常重视招商引资工作,他大会小会都强调,加快经济发展,需要强有力的资金支持。经济发展决定财政收入水平,财政收入水平又反作用于经济发展。凤岭作为“吃饭”财政,正处于困难时期,拿不出用于发展经济的多余资金,实现经济发展的提速更无从谈起。为此,我们必须以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抓住招商引资这个切入点,增强发展经济的动力,才能满足经济发展的资金需求,激活社会财富和各种生产要素。因此,招商引资是实现经济跨越式发展的必然要求,也是优化产业结构,推进工业化、城镇化的必然选择,是形势所需、发展之举、富民之策、科学之路。我们要全面扩大对内对外开放,推进全方位、宽领域、多层次的开放,内引外联,招商引资,借助外力求发展,这是凤岭县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必由之路。

  那么,招商引资的关键是什么?林海说,关键还是人。

  按照林海书记的指示精神,凤岭县很快组建了几个招商小分队,分别奔赴广东、深圳、北京、上海等地。

  龙上凯与副书记安伦、县委办主任邵文捷、县乡镇企业局局长徐启湘同一个小分队奔赴深圳。让龙上凯感到有些意外的是此行有个女的,她既不是县领导,也不是科局一把手,那就是柳桂花。据说,深圳市招商局一名副局长是安县人,恰好是柳桂花的老乡。这名副局长特重老乡感情,在研究小分队名单时不知是谁提起了让柳桂花一同前往去打一张老乡牌,县长林川说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就这样,柳桂花做梦都没有想到能与这么多领导一起南下深圳。当然,她只知道让她去见一个老乡,且这次小分队的名单上竟然写着她是凤岭宾馆的老总,这是她根本没有想到的。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次竟然与组织部龙上凯部长同行。

  一路上,几位领导谈笑风生,平日里个个都目不斜视、威风凛凛的领导,今日一下子返璞归真平易近人起来。有些还故意逗柳桂花开玩笑,或故意说一些荤段子,笑声一阵接一阵挤出车窗。可柳桂花就只跟着他们笑笑,显得异常拘谨,常常被一些荤段子羞得脸如桃花。

  一路上,领导们个个都讲累了说累了,一个个靠在座位上睡着了,有好几个打起了鼾声。只有龙上凯没睡,不时看看窗外,不时瞟一眼柳桂花。

  而柳桂花就独自想她的心事。是呀,时光如水,日月如梭。我柳桂花已经到凤岭多年了,多年来,作为一个弱女子,身处他乡举目无亲,曾受过多少委屈,流过多少泪水,能有谁知?我柳桂花本来也有幸福的童年,也应像其他人一样能过上好日子。父母虽然在农村,但勤劳俭朴老实本分。自从姐弟俩来到这个家庭后,整个小山村都荡漾着甜美的笑声。特别是爸爸,把自己当作掌上明珠,衔在口里怕化掉,处处宠着自己。弟弟小自己三岁,长得虎头虎脑特讨人喜欢。桂花读初中,弟弟读小学,姐弟俩捧回的奖状贴满了家里几面被烟火熏得墨黑墨黑的泥墙。当弟弟从同学那里回来,惊奇地告诉爸爸,说他同学家的房子像电视里的一样,彩色地板白粉墙,进屋还要换鞋呢。爸爸听了笑笑,说,人家都说全村数我家的墙漂亮呢,你去看看有哪家的墙上能贴满这么多的奖状?书中自有黄金屋,我们家有读书人,我们的家比黄金还贵呢。弟弟似懂非懂,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但从爸爸的神态中,弟弟分明懂得了爸爸对姐弟俩的自豪感。那一年,弟弟考起了重点中学,姐姐柳桂花也以优异的成绩考起了重点高中。看到姐弟俩读书那么争气,父母高兴得合不拢嘴,没日没夜地干活,说砸锅卖铁也要把姐弟俩缴出来。那年秋天,爸爸带上干粮,挑着姐弟俩的被子,沿着那崎岖不平的山路,翻过一座又一座大山,终于把姐弟俩送到了县城。那不羡人家财万贯,只羡人家子孙贤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姐弟俩也确信知识能改变命运,用功苦读,成了学校品学兼优的学生。没想到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一场大病让父亲这顶梁柱倒了下来,从此再没有起来。生性倔犟的父亲知道自己得的是不治之症,硬是不肯到医院去打针吃药动手术。柳桂花为了让弟弟完成学业,自己高二没读完便含着泪水离开了学校,在别人的介绍下来到了凤岭当了宾馆的服务员。每月领了工资便火速把钱寄给家里,寄给弟弟,她要帮助弟弟完成学业,要尽最大的力量挽救父亲的生命。然而,凭她这微薄的工资怎能撑起这个贫困的家?她寄回家里的钱父亲一分也没用,而是全寄给了弟弟读书。当听到父亲病危时,柳桂花火急火燎地赶回家,父亲却来不及与女儿再说一句话,便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他万分眷恋的家。当安葬完父亲的遗体后,柳桂花回到了凤岭上班,可家中就只留下母亲一人在家艰难度日,这最让柳桂花牵肠挂肚。由于职业的关系,柳桂花又不得不把满腹的忧愁埋在心底,把甜美的笑留给顾客。幸亏那次教育现场会,让她临时顶替当了一回主持人,让人们开始注意她,同情她,并对她刮目相看。老总爱才惜才把她调到了办公室,负责日常接待工作。她也不负众望,把办公室工作干得井井有条,将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因此,当这次组建招商小分队时,不知哪个领导慧眼识英才,把自己吸收进了这个小分队。柳桂花想,还真遇上了贵人呢。

  但柳桂花绝对没想到,此次深圳之行竟能与龙部长同行。在柳桂花看来,龙部长是个非常有才华的领导,从不摆官架子。一路上,就他一人不讲黄段子。几年来,虽然常因公事接触他,他也开过几次玩笑,但都非常有分寸。他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与其他人不同,似乎有话要说又不好说。从种种迹象表明,龙部长并不像那种寻花问柳朝三暮四的好色之徒。在凤岭工作的外来县领导,没有几个没有点风流韵事的,而龙上凯就没有。正因为这,柳桂花对龙上凯多了几分敬重。许多人都想与龙上凯套近乎,龙部长好龙部长好地喊得特甜,柳桂花就没有。柳桂花觉得这么大的领导压根儿不会把一个服务员放在眼里,尤其是龙部长这样在政治上还想有所发迹的领导。

  途中吃完中饭,一行人又上了车,邵文捷又讲了起来,似乎对这种招商没有多大的希望,好象知道会无功而返似的。邵文捷说:“我在县委办侍候了三任县委书记了,每任书记来了都要讲一通招商引资,所花费的钱也够到人家那里投资几个项目了。可凤岭仍然是年年招商年年无商,除了去招商的领导搞了几次旅游外,并没有多大的成效,几年来,凤岭引来了几个好项目?但书记、县长说了要去,我们又不得不要去,要不然会说我们不支持他们的工作。”

  安伦听邵文捷竟然发起牢骚来,感到有些突然,便打断了他的话,说:“文捷呀,你怎么会说这个话呢?你可是县委办主任呀,是书记的秘书长呢,人家不理解,你还要做工作呢,怎么自己竟发起牢骚来了?你可要在思想上与县委、政府保持一致呀。”

  “我可是多年的实践呀,年年在搞招商,除了为出外公费旅游找了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外,还真的没有多少成绩。而旅游没去过的地方去去可以,可去了几次了就再没新鲜感了,就更没有什么意思了。”邵文捷越说越激动,“你安书记刚来,还不了解凤岭的实情。我们这里没有外人,我就是脱下裤子放屁也没多大的关系。要是我是个老板,没有什么其他特别可图的,我也不会到凤岭来投资的。你说,商人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你凤岭能给他带来多大效益?山高水冷气温低,信息闭塞,交通不便,年轻人都到外面去打工了,剩余在家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连原来我们所标榜的廉价的剩余劳动力优势也一点也没有了。要交通没交通优势,要资源没资源优势,要信息没信息优势,要技术没技术优势,要人力没人力优势,我们有什么?要硬件硬件不行,要软件软件与人家无法相比,人家老板冲你什么来?其他的县为了吸引老板,搞个上万亩的工业园区,你要多少地,政府划一片给你,还水、电、路等设施帮你搞好,还这样优惠那样全免,我们能做到吗?而我们整个县城也就只有3平方公里,且周围都是高山环绕,除了这小盆地还有几块稻田外,想找个几百亩的地方根本上找不到。去年,一个老板要一块200亩的地做厂房,我们到处找,好不容易在一个我们认为离县城较近的地方找到一个山坳,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搞了半年,花掉了600多万元才整平了90亩。老板经不住我们书记的甜言蜜语,将就着搬进去不到半年又关门走人了,为什么?离县城还是太远,工人吃、喝、拉、撒、睡的问题根本无法解决,尽管老板开出的工资不比发达地区低,但还是招不到工人。”

  坐在一旁一路沉默不语的龙上凯也发了话:“是呀,正因为我们条件比不上人家,先天不足太明显了,所以我们的招商难度比人家大。但无工不富,无农不稳,无商不活,没有项目,凤岭的发展就更无从谈起。林海书记提了这么高的要求,我们明知山有虎,也只能偏向虎山行啦。”

  邵文捷说:“龙部长毕竟在凤岭工作了几年了,更了解凤岭的实际情况了,我们好几次去招商,连哄带骗说凤岭如何如何好,说得天花乱坠,也有好多被我们说得动了心。当他把投资意向书一签的时候,我们在心底里好笑,在心里说,嘿嘿,你来就会来,到时候到了凤岭你可会有老爹做了!这哪像在招商引资?分明是在演双簧演连环计下套子套人家的钱,只不过是为公不为私罢了。可人家也不是省油的灯,签意向投资协议时爽快得很,一旦要他的钱了,他就进驻你那十天半月,左考察右考察,像一个情场老手任凭你怎么诱惑他,怎么与他谈,一牵涉到他的钱,他就死死地攥住钱包不放,宁伤身不伤包中之钱,除此无大当,更多的时候是只谈恋爱不结婚。到头来,他随便找个理由一拍屁股走人,让你回头一想,原来你傻傻地被人家玩了,白白地陪他吃陪他玩赔了夫人又折兵,你竟然在为他的旅游买单!”

  县乡企局局长徐启湘听几位领导打开了话匣子,便在一旁也附和道:“邵主任所言极是,我们原来引进过一个叫香港凡钛都钛业有限公司,是我们当时的县长莫中一同志引进来的,当年市委、市政府还因为莫县长引进了这家公司记了一等功。号称注册资金5亿元,每年能完成税收5000万元以上,政府无偿划拨土地100亩给他们建厂房。厂房很简易,但围墙就很高,门口建了一对石龟莫名其妙地窥视着过往的行人。工人不多,门卫却不少,虎视眈眈,戒备森严,让人觉得神秘莫测。几年了,说是在生产,却不见厂房冒烟,天晓得他生产了几吨钛。更气人的是,该公司的工作人员不像是办企业的,今晚一个电话给莫县长说当地的党委、政府对他们不闻不问,明晚又一个电话说当地群众对他们不友好。连一个扫帚一个拖把丢了也要挂一个电话给县长,要莫县长指示当地公安去立案查处。工作人员的素质极差,见当地群众菜园里的蔬菜就不管是谁的一句招呼不打就摘,摘辣椒时专门选红辣椒摘,见摘到手上还没红的就往地上一丢。当地老百姓去理论,他们见老百姓就打。当地老百姓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打抱不平,群起而攻之,一气之下把门卫追得落荒而逃,把传达室的电视、电话砸得稀巴烂。该公司一个传真到了市长那里,说他们遭遇到了不法之徒的打、砸、抢。这还了得?市长高度重视,火速前来凤岭坐镇处理此事。一到现场,事实并非该公司所言。但为了息事宁人,将几名动了手砸东西的群众进行了严肃处理,凤岭县政府给了该公司15万元算是补偿。从此,这个凡钛都公司成了‘烦太多’公司,让凤岭全县上下烦透了。五年后,该公司一夜之间跑了。历时五年,没交半文税款,还让政府倒赔了几十万元。当地老百姓说,政府也不知怎么想的,这百亩土地给我们种红薯,五年下来,所晒的红薯干片都可堆成一座小山,给所有县领导够吃上三年五载,而给这个‘烦太多’却‘鸟毛筷’都没捞到一根。”

  见有人响应,邵文捷似乎更抑制不住发泄心中的愤慨,说:“最让人气愤的是九溪坳电站,那是凤岭县境内水能资源最好的一个地方,建一个坝便可建三级电站,装机达一万多个千瓦。莫县长作为招商引资引给了他的老乡孙大财去开发,结果到现在好端端的一个地方被他白白地毁了,那些股民的钱被打了水漂。”

  安伦副书记觉得好生奇怪,问:“是什么原因呢?按理说,做电站只要通过了科学设计,按图施工,水轮机一转就像在印钞票,那是风险很小的,即使是碰上山洪暴发,把厂房淹了或冲垮了,但这水源是冲不走的,花点钱再建也快,不至于血本全无。还本是迟早的事,怎么能打水漂呢?”

  “安书记有所不知,再好的条件,再好的资源,也要看是谁领头去做。”邵文捷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建这九溪坳电站的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那我可不知。”安伦道。

  邵文捷说:“那是个吃喝嫖赌烟五毒俱全的主,尤其花在女人身上的钱占了他支出的一大半。他有四个老婆,其中有一个是国家干部,有一个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原配的夫人与他离婚不离床。他管理这四个老婆有一套,他可以让四个老婆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打麻将,而他就为老婆们搞后勤服务,四个老婆都以姐妹相称,宛若一家人,多年相安无事。他有套好色的理论。”

  “是么?说来听听。”安伦有点不可思议。

  邵文捷看到众人都竖起了耳朵,便又说书般讲了下去,他说:“有一次,我跟他开玩笑说,孙老板,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提要构建和谐社会,我想下一次我们县里开会要请你来作个典型发言。他说,为啥呢?我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可人家说你仅公开的老婆就有四个,而且她们之间关系被你摆得好平好融洽。孙大财说,主任大人过奖了。不过,我也不怕你笑话,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认为我们男人要体现自己人生价值的东西不外乎两样,一是金钱,二是女人。也只有金钱美女这两样东西才值得我们为之拼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钱是人人都喜欢,这不用说,不要说我们商人整日追求的是利润的最大化,就是你们当领导的,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做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千里为官只为财,自古以来就是这个理。而女人呢,皇帝老爷要三宫六苑后宫三千,吴三桂宁要美人不要江山,冲冠一怒为红颜。平民百姓是人不风流只为贫。我觉得要摆平四个女人或更多女人要具备两个要素,一是经济基础,二是身体素质。什么叫市场经济?就是没有经济就没有市场,经济不行就市场不行。马克思老人家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是个男人,如果你经济基础不行,连自己吃饭穿衣都成问题,哪个女人愿跟着你受穷挨饿?不要说四个老婆,就是一个老婆弄不好也会跟人家跑掉。而我呢,这四个老婆我每人给了100万元股份,那可不是100万元钱呀,而是像长流水一样的股份!而我目前都对她们分工很明确,一个帮我管电站,一个管医院,一个管高速公路,一个在家看孩子。个个都有钱,个个都有事,个个都风光体面。这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其二,那就是要身体棒。你看我,近五十岁的人了,看上去才二十多岁,最多也只三十岁的样子,印堂发亮,目光炯炯。你只有身体棒你才玩得转,玩得她们开心。一头公猪如果一天赶两趟活都赶不上,人家可是会杀猪牯炖猪牯肉吃,还能让你上请下宴夜夜新郎?”

  众人大笑,安伦就说:“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用管老婆的方法来管企业也应该不错么,为啥会把这九溪坳电站办砸呢?”

  邵文捷说:“建个大坝和坝后一级电站打打停停花了三年,本来一级电站蓄水发电了,发展势头很好。凤岭许多人也到实地考察,也认为是个好项目,便一股脑儿入股兴建二级电站,待二级电站也发电了,他就承诺按年回报18%分红,到三级电站完工后,绝对不少于年回报30%的利润分红,使许多人看到有利可图,便想方设法从银行贷款下重水押在了他这个电站上。问题就从这里开始了,当股民的钱将他的腰包撑得鼓鼓时,他就把资金转移到了其他的地方,并把这个电站抵押给银行贷了一笔巨资不知用去搞什么了。股民的钱分了三个月所谓的红就再也听不到有什么响动了。两级电站所发电收入全部从银行通过,全部归了银行。所有股民眼睁睁看到电站在发电,就是挺着还贷款利息分不到一文钱。去年,一场百年不遇的洪灾让九溪坳水库的护坝发生险情,全县的武警官兵和干部职工轮流到该电站去抢险,关键的时刻这大坝的排水闸门打不开,县里花重金从外省请了几个潜水员排险,无奈水太深压力太大,一个潜水员差点死了在闸门前。如果不能排除险情,导致水库崩溃,势必威胁下游几十万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副市长孙宣亲自坐镇指挥抢险,省、市防洪专家云集九溪坳商讨对策,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炸掉压力管道泄洪。水库保住了,下游几十万人民财产安全也保住了,可是这九溪坳一级电站也冲毁了。更可巧的是,指挥那次抢险的副市长孙宣就是最后一次在电视上露脸,一回去便因贪污问题被省纪委双规了。这孙大财也就找到了一个不分红的理由,到处叫屈,说是孙宣瞎指挥,原本可不要炸压力管的,可能是自己没送钱给孙宣,孙宣公报私仇故意整他。孙大财还翻出一份某省报一篇《决战九溪坳——副市长困睡在大坝下》的报道,说,你瞧,这不是故意整人么?他明明知道不会倒大坝,要不,他能在大坝下睡大觉?要是大坝真的会倒,就是阎王老爷睡在那里也没用。所以,股民们没红分是不怪我孙大财啦。可怜那些股民,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这钱还不是打了水漂?”

  听到这,龙上凯叹了一口气,说:“看来我们这小水电的产业也并非一路凯歌呀,现在潜在的一些矛盾总有一天会爆发的。”

  柳桂花却如听神话,眼睛一闪一闪望着大家直笑。

25
夜谈

  柳桂花初次来到深圳,对一切都感到新奇。早听人说,远看深圳像天堂,近看深圳像银行。深圳是个对外的窗口,是适者生存的城市,是野心勃勃者的天堂,处处是金钱,处处是美女,处处是陷阱,处处是诱惑。可一到深圳,柳桂花为深圳的繁荣所倾倒,宽敞洁净的街道马路和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处处展示着这一新兴城市的蓬勃朝气。这一现代气息都在柳桂花的想象之内,让柳桂花没有想到的是,深圳处处都在绿树掩映之中,难怪有人说深圳天桥上都长草,此话一点不假。柳桂花是从大山里来,平日里对青草绿树并不陌生,可这是在大城市的深圳,而且是一个历史才二十余年的年轻城市,那种惊讶是难以言表的。

  夜色扇动着天鹅绒的翅膀悄无声息地降临,而深圳满街的灯光亮了起来,让你感觉不到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

  吃完晚饭后,一行人有的说想去逛超市,有的想去上歌厅,而龙上凯就说想去看夜景,柳桂花也说想去看夜景。到了异地他乡,离开了凤岭人那些熟悉的目光,柳桂花也就不再拘谨,龙上凯也就欣然答应了与柳桂花同去。

  其实,这正中龙上凯下怀,多少日来不正是对柳桂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吗?两人就肩并肩地走上了深圳街头。

  夜色下的深圳像一个迷人的亚热带风情美女,她集俄罗斯女孩的豪放、吉普赛女郎的大胆、巴黎女人的浪漫于一身,是那么年轻那么性感那么热情奔放,又是那么丰满那么妩媚那么动人那么充满活力,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诱惑。

  站在天桥上,龙上凯与柳桂花置身于五彩缤纷的灯海,满眼尽是灯光,天上飞机红灯闪烁,高楼大厦上灯柱高射,与滚动的霓虹灯交相辉映。宽阔街道上车流形成的流动灯河,像在吟唱着生命的乐章,让你仿佛能听到她的心跳。

  龙上凯与柳桂花漫步街头,没有人注视着他们来自何方走向何处,也没有人去怀疑他们是同事还是情侣。有人在小饭馆里畅饮啤酒,有人在茶馆里品着清茶,有人在街边的大排挡里嚼着川菜湘菜,有人在摩肩接踵中向你兜售买卖……

  有人说,深圳是有钱人的乐园,在这里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干什么就有什么干;深圳更是没钱人的天堂,在这里愿意想什么就想什么,愿想什么就可怎么想。深圳是那么宽容又是那么大度,压根儿感觉不到那种转身蹭着官员抬脚踢着学者的尴尬,感觉不到骨子里膨胀着的那种帝都血脉和张口主义闭口文化的官气霸气奴气。也感觉不到那种把外地人都当乡巴佬,为一点蝇头小利便与你唧唧喳喳、喋喋不休算计半天的小家子气。

  龙上凯问柳桂花:“小柳,你初次来深圳,有什么感受?”

  “常听别人说,吃在广东,穿在上海,玩在北京,这次来我觉得深圳的菜并不比我们凤岭的好吃,但那个汤就特好喝。”柳桂花笑笑说。

  “是吗,在外地人眼里,广东人对汤的热爱,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曾经有则笑话将广东人这一爱好刻画得入木三分,说一外星人掉到了地球上,北京人说,拿来研究研究;上海人说,不如办个展览赚点钱;广东人则两眼发光,兴奋地说,拿来煲汤!”说完,龙上凯笑了起来。

  柳桂花更是笑弯了腰,说:“是您龙部长编的故事吧?广东人就这么贪吃?”

  “人家是这样说,说广东人爱吃,天上飞的,除了飞机不吃;地上跑的,除了汽车不吃;水中游的,除了轮船不吃。”

  “人也会吃吗?”

  “怎么不吃?很多人用胎盘做成肉丸煮火锅吃呢。”

  “你不要说啦,真吓人。”柳桂花说着,就想吐。

  “法国、澳大利亚野兔成灾与人抢菜吃,意大利的野兔威胁到了机场的安全,让当地政府伤透了脑筋。中国许多人就说,外国人也太傻了,为啥不到咱中国求援请几个广东人去呢?有了广东人吃上几月,保证让他们见不到野兔的踪影。”龙上凯说道,引得柳桂花又笑了起来。

  “但愿广东人别把咱俩给吃了呢。”柳桂花说。

  “那要看她是什么人怎么吃。”

  “你愿意让人家给吃了呀?”

  “那当然,比如说美女。”

  “呵呵,说来说去,原来龙部长是看上了深圳的美女哟。”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龙上凯说着,目光与柳桂花碰了一下,柳桂花低下了头。

  一会儿,柳桂花抬起头来望着龙上凯,说:“龙部长,我能斗胆问一句,你此时此刻想念嫂子吗?”

  “怎么不想呢,只不过触景生情,倒生出许多无奈来。”龙上凯说完,叹了一口气。

  “思念起嫂子来了吧?为啥不打个电话去呀?”

  “电话有什么用呢?骏马驮着痴汉走,美妻伴着拙夫眠。月下老人在点鸳鸯谱时也糊涂啊!夫妻间的事你不懂。有些人看上去很般配,可他们就往往同床异梦貌合神离危机四伏;有的人看上去很不般配,可他们就夫唱妇随心领神会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那您是属于哪一类呢?”

  “十对夫妻有九对是凑合过的,我们是凑合过的吧。”

  “成功的男人背后有个贤惠能干的女人,我想龙部长是个成功的男人,您的成功离不开嫂子吧?”

  “这并不是所有成功的男人都如此,尤其在政坛上,许多人管理一个单位井井有条,可管个家就拿老婆没办法。往往是在外风风光光,在家焦头烂额。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呀!”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问题。”柳桂花见龙上凯叹着气,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不不不,我好久以来就想找一个人听听我的故事呢,可就是找不到,今晚你说起了这个话题,我们不妨说一说也没关系。男人么,有时候把心事说了,就觉得有种解脱有种放下担子的轻松。说起来,我也挑不出老婆有什么大毛病,她就是太啰嗦,不理解男人。当年读大学时我爱上了一个叫许萍的女同学,她是一个非常漂亮非常温柔的女孩。可一毕业后,许萍去了深圳,我仍然回到了老家,被安排在一个乡政府工作,天南地北人各一方,残酷的现实将我们俩的家庭梦击得粉碎。在我工作半年后,许萍来到了我所在的乡,看到我那低矮潮湿的办公房,看到我被晒得墨黑的皮肤,她说,怎么也想象不出我是一名干部。我们谈了很多,谈过去谈现实谈将来,谈人生谈理想谈同学之情谈恋人之爱,但终究我们没能谈在一块。最后,许萍甩下一句话摊牌,要么我与她一起南下深圳发展,要么我们忍痛分手。那种要报答父母报效家乡的理念让我选择了后者。后来,许萍哭了,而且是歇斯底里的哭,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吼我一声,龙上凯你太没出息啦!我终于体验到了许萍温柔的外表下深藏着一颗倔犟的心。”

  “那后来呢?”柳桂花静静地听着,像小时候在听外婆讲故事。

  “从此,许萍南下深圳再也没了音信,有人说她跟了一个老外,吃的是西餐,住的是洋房别墅,有人看见她挽着一个蓝眼睛黄头发白皮肤的外国人在深圳街头散步,后面还跟着三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有人说,她后来做生意发了大财,现在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总,有人看见她戴着墨镜气宇不凡地出入高档宾馆酒店,有几名彪形大汉当她的保镖不离左右,那架势就像电视里的黑社会老大,并说她来去匆匆深居简出,从来不在电视、报刊上抛头露面。她走后,好长一段时间,我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正在这时,乡里有位刚参加工作叫云凤的女孩闯进了我的视野。这个女孩虽然比不上许萍那般漂亮那般有文化有气质,就也端庄秀丽。只是从性格上恰恰与许萍相反,喜欢撒娇任性甩小孩子脾气。这与她的出生有关,她的父亲是我们县的一名副县长,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自然视若掌上明珠,宠爱有加。人的脾气往往是惯出来的,我想,既然她是这样的家庭背景,这点个性无关紧要,有许多人认为女孩子假若不知撒娇,有何可爱可言?, 何况,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应该可以改变的。男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别看他平时如何如何刚强,如何能上刀山下火海视死如归,到了儿女私情上就脆弱得不堪一击。只说男人在恋爱时最聪明,其实不然,许多男人就是在恋爱时犯糊涂,往往把女孩子的缺点当优点,过于理想过于浪漫过于性急过于求成。当时,我们乡里就是我们两人没有结婚,她又是副县长的公主,我想是老天爷有意成好事,要不,在我失意的时候怎么就从天上掉下一个公主?我相信环境可造就人,就是头脑总不想事的猪也会因环境而改变,如果把一头公猪与一头母猪强行关在一间屋子里,时间久了,一间猪舍四个角,你能跑到哪里去?日久生情,如果不是身体问题,保证能生下一堆儿女来。在同事们的掇合和那副县长的默许下,我们闪电般地步入了婚姻的殿堂。结婚那天,那场面也够风光。所有的科局一把手,所有乡镇的书记、乡镇长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亲朋好友,达官贵人,名流商贾,都带着贺礼云集宾馆,有许多是不请自来的,没办法,我们只好临时再加了二十多桌酒席。为这事,后来有人还去市纪委告了一状,说某某副县长以嫁女之名行敛财之实,幸亏岳父平时人缘好根基实,后来才不了了之。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人们看到的不是我怎么怎么样,而是我岳父怎么怎么样,看好的不是我龙上凯几斤几两,而是这个副县长的女婿有几斤几两。要不,那些八辈子打不着压根儿就不认识的朋友的朋友亲戚的亲戚凭什么寻此机会变着法儿送钱送物来巴结你呢?但做坏生意毁一时,讨坏老婆毁一世,我算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真谛。原来你要改变一个人的个性改变一个人的思想,特别是成了你老婆这个人的个性和思想,这简直是不可能,除非你把她的头砍下来换掉!”龙上凯说得有些激动,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把这些事情向柳桂花去倾诉。

  “没有这么可怕吧?这是大男子主义在作怪。”柳桂花笑着说,心想,这龙部长今晚上真把自己当朋友看待了。

  “比这还可怕呢,没结婚时,她还能啥事都忍一忍,你也不会与她一般计较。但一结婚,彼此撕开了那层神秘的面纱,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才发现两人的个性思想、兴趣爱好、思维方式、价值取向都迥然不同。特别是在我有了一官半职后,她那种盛气凌人的姿态简直让人忍无可忍。她动不动就数落我,说,你龙上凯是几斤几两?当官了发迹了就喜新厌旧了是不是?要不是我老爸当副县长,能轮到你吗?你屙泡尿照一照自己有何德何能?现在就想当陈世美了是不是?好一段时间她规定我必须在晚上九点前回家,弄得我单位同事送了我一个‘九龙’的外号,有的干脆当面叫我‘九爷’。你说,作为男人到了这个份上还能呆得下去吗?”

  “呵呵,还有点意思,云凤嫂是在乎您,可就是苛刻了点。您那副县长的岳父是官场中的人,他不会教育一下自己的女儿吗?”柳桂花觉得这 “九龙”、“九爷”的雅号特好玩,但又不敢发笑。

  “他能管吗?俗话说,老婆是别人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岳父在外面也算条汉子,能说一不二,人家都惧他三分,可对自己的女儿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什么事什么话一到女儿身上便失去了作用。他在外也常说,我在外是领导,而在家里,女儿才是最有实权的领导,什么事只有女儿说了算。我在外是副县长的乘龙快婿,而在家就似乎是副县长女儿从外面收购来的废品,她女儿想怎样就怎样。有段时间,我家都不想回,每当硬着头皮回家时,一开我那住宅门锁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像是我老婆会从里面走出来,而是像家中锁了一条大蟒蛇会从地上爬出来,心里发慌两腿发颤,全身起鸡皮疙瘩。”

  “龙部长把云凤嫂描绘得太恐怖了吧,我才不信嫂子会这么不通人情事理。”柳桂花觉得龙上凯说得太夸张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女人?男人就是这样,想要的女人要传统,传统的女人没情调,有情调的女人要浪漫,浪漫的女人要花钱,花钱的女人不放心,放心的女人又不想要。

  “不是我把她描绘得如此恐怖,而是我感受到确实如此。人家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可是一失‘身’成千古悔哟。”龙上凯仰天长叹起来。

  “亏您说得出口,做女人容易吗?不管怎么样,人家把青春给了您,把一辈子幸福押在了您身上,好歹也为您生下了一个胖小子。况且您利用他父亲的影响力在官场上走了捷径,这是不争的事实呀。只不过她不能吊在嘴上,而伤您的自尊心罢了,但她是出于怕您吃水忘了挖井人,把她给甩了,这是女人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她只是在告诉您一个道理,她一个弱女子面对不放心的丈夫您要怎么花心变心耍心眼,她奈何不了您,但她老爸会对您有办法。”

  “正因为这,我才感觉受了奇耻大辱,抬不起头来。在单位受够了看人脸色仰人鼻息的苦,回到家本想找一个诉诉委屈抚慰心灵的港湾,可一到家仍然火药味呛人,这日子是人过的吗?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著名的电视节目主持人雨萍的丈夫韩雪为啥要与品貌俱佳的妻子离婚了。”

  “那为什么呢?”

  “雨萍可是全国人民心目中的贤妻良母呀,对丈夫可谓敬重有加。可是有一天,丈夫韩雪突然向法院提出了离婚申请,雨萍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并无半点过错,而论长相论才华论名气论地位论财力均在丈夫之上。可丈夫提出的理由非常简单,就是与妻子散步或应酬时,人人都是这样介绍,这位是雨萍女士的先生韩雪。从来没有人介绍过,那位是韩雪先生的妻子雨萍。韩雪觉得在人家眼中,自己是妻子的附属品,或是妻子的寄生虫,要是离开了妻子,韩雪就会饿死似的。韩雪说,我就要证明一下自己也是一个男子汉!与妻子离婚后,韩雪娶了他家原来的一个小保姆。他说他终于过上了神仙过的日子,在娶保姆为妻后,人们在介绍他老婆的时候,终于会介绍说,这位是韩雪先生的妻子。他终于找到了男人的自信男人的尊严。”

  “说来说去还是男权思想在作怪,您既然如此,为何不结束这段婚姻呢?没感情的婚姻对于两人来说也是件痛苦的事呀。”柳桂花不解,不过她明白,当今社会女人要拴住男人的心,必须先拴住男人的嘴,让他吃好喝好外,还要让他无话可说。

  龙上凯说:“是呀,我也想过,可谈何容易?人一旦走进了不幸福的婚姻就如同上了贼船,你想轻松下来那就由不得你了。人们同情的目光往往更偏向女方,一句好男不与女斗就让你有天大的委屈也羞于启齿。她就是这样,打不赢就要骂个赢,骂不赢就要哭个赢,哭不赢就要跑娘家告个赢。我一个男子汉能与她打吗?打赢了,人家说你像什么男人,竟与女人动拳脚;打输了,人家笑你窝囊废,竟打不过老婆。你与她对骂吗?你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骂人相当有水平,你还没骂出一句,她就前八辈,后八代,死了的,活着的,全部翻出来晒了一遍,你根本上没有插嘴的份!你与她理论吗?她从不与你讲道理,她说她是你的老婆你是她的丈夫,夫妻间没啥道理可讲,还说夫妻间床头吵架床尾和,那么多人吵吵闹闹还不是过了一辈子?你不理她了让她了对她走了,这可行了吧?可这样又不行。她就问你是不是有外遇了?是不是心里没有她了?是不是嫌她老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离婚两字到了嘴边你就再也不敢吐出来了。如果这些她都还无济于事,她还有一杀手锏,就是把孩子一丢跑到娘家告状去了,留一个孩子让你丢也不是抱也不是。你一个大男人能哭吗?人家说男人有泪不轻弹,壮士流血不流泪。还有,你有天大的委屈能跑娘家吗?还不笑掉人家大牙?因此,到后来,我是没有一点办法,我就是躲着她,拼命地干工作,改善自己的生存环境。当踏上凤岭这块土地时,我想,我终于摆脱了她。但是,我仍然还要作出恩爱状,人言可畏呀。况且,我要为我的儿子着想,我不能让他感觉到他是生在一个残缺的家。所以,每当我无数次有离婚的念头时,一想到儿子,我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忍住了。”

  柳桂花说:“刘晓庆说,做人难,做女人更难。没想到你们做男人也这么难。”

  “是呀,没想到,我今天晚上把这些话都与你讲了,我可是把你当可信赖的朋友在对待呢。”龙上凯恢复了平静,两眼注视着柳桂花,他觉得今晚把埋藏心底所有的话都吐了出来,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您是领导,真谢谢您这么信任我,说了那么多的真话。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呀,没想到您活得那么累。”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也不知怎的,今天什么话都与你说了。”龙上凯觉得今晚的深圳特好,当他与柳桂花走回宾馆时,没有人注意他们是来自哪里又走向哪里。

  龙上凯看了看柳桂花,注视着柳桂花的眼睛,想从她的眼神中破译她心灵的密码。只见柳桂花的目光水一样流泻着,让龙上凯觉得自己沐浴在清澈的山泉里。龙上凯想说什么,又觉不好说什么,便无话找话:“深圳之夜真美。”

  “是的,深圳之夜真美。”柳桂花也这样说。

  “祝你做个好梦!”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龙上凯本来想今晚上一定会发生什么故事,可偏偏就没发生什么故事。望着柳桂花走进了她的客房,一种失落感涌上心头。

26
潮菜

  深圳市招商局副局长柳双喜是柳桂花的老乡,按字辈,柳桂花叫柳双喜为大哥。甜不甜,故乡水;亲不亲,故乡人。柳桂花的造访让柳双喜异常高兴。人就是这样,不离故土时,不见得怎么样,可一旦到异地他乡听到久违的乡音就感到分外亲切。更令柳双喜高兴的是,不仅来了老乡柳桂花,还来了柳桂花所工作的地方父母官。

  柳双喜虽然没有去过凤岭县,但对凤岭县早有耳闻。走出了省,就是同一个省也叫老乡,何况还是同一个市,说来说去就更算老乡了。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在深圳阳光大酒店,柳双喜一见到柳桂花的一瞬间还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像亲兄妹般拉住了柳桂花的手。

  柳桂花说:“托老乡的福,让我来到了深圳,我可是第一次来深圳,这个城市太美了,比我想象的还美。”

  柳桂花一一介绍了招商小分队的成员,彼此都一一握手,转而进入了一装修别致的雅座。

  待主、宾坐定后,服务生很快端上了汤,各种花样的潮菜随后端上餐桌,什么红烧大排翅、水晶龙虾、白灼大海螺、甜皱炒肉、满园鲍菊、鲤鱼跃龙门、红焖海参、金龟孵卵、芙蓉官燕、乌鸡炖鱼翅、金笋雪蛤羹、玉盏蟹黄燕、竹林藏奇珍等。柳桂花虽然在凤岭宾馆工作,但接触的都是些湘菜,还从未吃过潮菜。每上一道菜,她都觉得十分新奇。

  柳双喜见状,便口若悬河般介绍起潮州菜特点来。柳双喜说:“潮州菜简称潮菜,其烹饪具有岭南文化特色,最大特点是以海鲜为主,注重生、猛、清、鲜四字。主要烹艺有文、炖、煎、炸、灼、烧、蒸、炒、泡、扣、清和淋等10多种方法。其中文和炖使其浓香入味,爆炒使其爽脆香滑,炊、清、泡、淋能保持原汁原味。潮菜用料广且有“三多”的特点:一是水产品多。鱼、虾、蚌、蛤等是潮菜的主要用料。二是素菜式样多且独具特色。它是通过肉类烹制而成,上席时见菜不见肉,是素菜荤做,使它达到“有味使三出,无味使三入”的境地,让青蔬软烂不糜,饱含肉味,鲜美可口,素而不斋。名品有厚菇芥菜、玻璃白菜和护国菜等数十种,是广东菜系中素菜类的代表。三是甜菜品种多且用料特殊。红薯、芋头、南瓜、银杏、荸荠、莲子、柑橙、菠萝和豆类等植物固然常用,而肥猪肉、五花肉等荤料也可制成上等名肴。以植物做的甜腻相宜,代表作品有金瓜芋泥、清甜莲子、羔烧白果、甜皱炒肉等。潮菜尤以烹制海鲜见长,味道清鲜,香而不腻。潮菜的甜菜更具有特色,如甜皱炒肉,其皮起皱纹,肉软烂甘香,甜味清浓。潮菜的制作注重刀工,拼砌整齐美观。在讲究色、味、香的同时,还有意在造型上追求赏心悦目。能用各种菜肴如竹笋、萝卜或薯类等,精工雕刻成各式各样的花鸟之类,作为点缀或菜垫,形成一种彩盘艺术。潮菜讲究调料,各样菜肴上席时,必配上酱碟佐食,如生炊龙虾必配橘油,生炊蟹必配姜末醋,干烧雁鹅必配梅膏芥末,清炖白鳝、清炖水鱼必配红豉油……”

  柳桂花听得入迷,竟忘了下筷。柳桂花说:“还说深圳是文化沙漠呢,我看这个话不对。就凭这饮食文化也够我们学习半辈子了。一朝做客,终身难忘哟。”

  安伦笑道:“经营宾馆的人就是对饮食情有独钟,看来今天就数咱桂花收获大,我看,咱小分队今日就旗开得胜,就让柳局长牵线把这潮菜加工技术引到咱凤岭去,让咱凤岭的老百姓也能一饱口福呀。”

  一行人就是呀是呀地附和着,每一道菜都忍不住吃,又怕肚子装不了那么多。

  在深圳喝酒没有凤岭人敬酒那么霸蛮,劝酒的方式比凤岭文明得多了。不像凤岭那样,主人不灌醉几个客人就似乎没尽到地主的责任。喝酒就像打仗,推杯换盏,轮番轰炸,直灌得几个客人“现场直播”了方肯收兵。

  柳双喜劝酒劝得热情,但喝多少就都由客人随意,一桌人只喝了两瓶五粮液便不再喝了,大家吃得非常舒服,席上的气氛很活跃,就没有人受酒醉之苦。

  龙上凯说:“这种喝酒的文明方式,我们回去也得好好推广一下。在这个问题上,我可是受过这个罪来的。刚来凤岭时,在一次饭局上,一位局长要敬我一杯酒,我已经喝得身体不支了,但随我怎么说我不行了也于事无补。那名局长说,你不喝就往你身上灌。我说,往我身上灌我也是喝不下了。没想到还没等我说完,那名局长便将一杯酒从我额头上泼了下来。当时气得我真的想跟他打架,哪有这么不文明的局长?但考虑我是一名县领导,我还是忍了下来,我怎么能与他一般见识呢?后来这件事在凤岭引起了强烈反响,人们讲笑话般作为饭后的谈资。此事传到了县委向军书记的耳朵里,向书记拍案而起,哪有这样不懂规距的局长?于是,在不久一次调整局领导班子时把这名局长给换了,尽管我后来还为这名局长求情,但所有的常委们几乎是众口一词,说如果所有的科局长都这样目无领导,那我们凤岭的工作还推得下去?一杯酒丢了乌纱帽,都是劝酒惹的祸!那位局长其实未必不把我放在眼里,只是为了要表达敬意又不会找劝酒的理由罢了。如今偶尔碰到他,看他那情绪低落的样子,我倒内疚起来。”

  县乡企局局长徐启湘听了就哈哈大笑,说:“如今你当组织部部长了,就可重新启用他呀,况且向军书记已经调走啦。”

  邵文捷接过话头:“这样的人谁还敢用?凭他劝酒的水平可见他工作的能力是啥样,我真不明白,当初是谁瞎了眼,这样的人还提了他当局长。”

  安伦说:“现在的干部是能上不能下,大家都是在分饭吃的年成,他混到了今日,他再没什么用,你也得安排个位子给他,要不,这些人往哪去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社会是立体的,有人要演主角,就还得有人演配角,有人为君,就得有人为臣为民,谁都像你邵主任那么聪明,那整个社会还不乱套?”

  邵文捷听安伦一说,知道安伦误解自己了,安伦可是分管党群工作的副书记呀,当然在用人上他最有发言权,吃饭都有从嘴边掉下桌的,何况用人?哪个也不敢保证能不失察用准个百分之百。邵文捷说:“我是就事论事,这砍竹子还得讲究个上下节,当局长的怎能目无领导胆大妄为?”

  龙上凯见两人说得有点变了味,便出来打了圆场,说:“这样的人因小失大,如果不做几件出色的事情出来让别人改变对他的这种看法,可能这辈子也没有人敢再重用他了。来,我们多喝杯酒吧,我看吃柳局长这餐潮菜对我们怎么用人还启发不小呢。”

  大家就说是是是,这潮菜好,吃了醒脑提神深受启发,回去以后要好好研究研究。

  场面上就是这样,许多思路许多成果许多共识许多协议合同都是在酒桌上完成的。在饭桌上谁都是顶呱呱的理论家,本来是一餐很平常的饭局,就不经意间吃出那么多的学问那么多的新意新思路来。

  随着柳双喜一句:“怎么样?吃饱了吗?”众人便够了够了,用餐巾纸抹着满是油腻的嘴唇,边走边说,这潮菜好吃,好值!

27
归途

  由于有柳桂花的老乡柳双喜的出面,有10余家企业与凤岭签订了投资意向书。柳桂花与小分队的所有人员依依不舍地踏上了归程,一路上,安伦副书记和龙上凯都夸奖她扮演这个宾馆的老总很到位,把那些老板哄得团团转。那些老板说,没想到凤岭县有这么优秀的宾馆老总,不但人长得漂亮大方,且能说会道能歌善舞机灵异常。

  邵文捷就说:“看来那些老板十有八九是好色之徒,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乡企局局长徐启湘就开玩笑说:“安书记与龙部长支持一下,把小柳调到我们乡企局算啦,让她专门与那些老板打交道,我敢保证,我们的私营企业肯定会迅速发展起来。”

  柳桂花听了笑道:“要是真能到乡企局上班,我今晚一回去便去烧高香,祈求老天保佑几位领导添福添寿长命百岁呢。”

  邵文捷就说:“我看你徐局长也未必是个好人,小柳到你那去,我想,谁都不会放心。现在有许多当局长的人也兴背地里找个女秘书,有事秘书干,无事干秘书,想得美呢!”

  众人大笑,徐启湘也笑着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县领导都没有享受这个待遇,我们科局长怎么敢呢,我们有这个色心也不敢有这个色胆哟,这可是姜老汉耙灰——有这个想法不敢有这个行动。”

  柳桂花看着众人都在逗着自己说话寻开心,便说:“莲花出污泥而不染,我相信我桂花的免疫能力分毫不差。要去的话,我也不会做人家的女秘书呀。”

  柳桂花想,当今社会对男女之间的事非常宽容,但假如你到政界去了解,人们还是喜欢津津乐道张三李四的风流韵事。没有绯闻的领导不算领导,没有绯闻的名人不算名人。女人要想在官场上上几个台阶谈何容易?虽说任何班子里都提倡有女干部,但并非人人有机会掺沙子进入领导阶层。再有真才实学的女子,也要遇到慧眼识真金的伯乐或至少不妒才嫉能的领导才有可能实现当官的抱负,这是凤毛麟角。当然也有不少女子利用官场潜规则,主动献媚,枕边求雨,床沿求官,出卖肉体出卖色相来赢得领导的赏识提个一官半职。不吃荤腥的领导并不多,许多领导都希望家里有个做饭的,远方有个思念的,身边有个好看的,单位有个发贱的,时刻在做着家里有人疼、外面有人宠、身边有人追的美梦。有能力又不失风韵的女干部截然不同于风月场中的风尘女,领导利用自身的权势征服如此优秀的女子,往往使领导大有成就感,虽不能像封建社会当官的那样能妻妾成群,但至少在自己主宰的这个单位独立王国里,领导还是可以显示一下土皇帝左拥右抱的殊荣的。许多女人便将男人分成六等:一等男人家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有花,三等男人花中寻家,四等男人下班回家,五等男人妻不在家,六等男人无妻无家。因此,为了不做等级太低的男人,许多领导在与官场对手暗中使劲拼权力大小、拼经济实力的同时,比拼情人的数量和质量。他们会毫不隐晦地说,红颜养眼,知己养心,小蜜养身。

  我柳桂花不是这种靠色相讨官当的人,也绝对不做这种人!

  但是,你能吗?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任何人要在到处都充满浮躁喧哗充满诱骗欺诈充满不公不平的尘世缝隙中,保留自己的一身清白一片安宁一处独有的生存空间和生活方式谈何容易?何况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足无踢犬之功、心无交际之城府、背无朝中之人当靠山的柔弱女子?柳桂花越想越怕,她幻想着有一层玻璃将自己全身裹起来,听不到外面的一切污言秽语,染不到外面的一切污泥浊水。

  在柳桂花颇生感慨之际,龙上凯的思绪也游荡在九霄云外。自古以来,男人与女人就有着说不清道不完的话题。外商好色,徐启湘好色,你安伦你邵文捷就不好色?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谁不想自己的同事、下属能貌美如花风姿绰约赏心悦目?就是坐火车、逛公园、跑买卖你都希望美女如云艳遇缠绵。就是坐在办公室办公,偶有花容月貌的女孩从门口飘然而过,你就情不自禁扭头一瞥,无论你手头上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也要暂时停下,扶一下眼镜,偷窥以饱眼福。所以说,美女上路,男人回头,男人就是好色的家伙!如果男人不好色,女人之美谁来欣赏?如果说女人的一生是爱美的一生,那么,男人的一生可说是好色的一生。女人美丽的时光大多如花开一季,男人好色之心却贯穿一生。什么沉鱼落雁?什么闭月羞花?这些都是好色的男人杜撰出来的。难怪孔子有言说:“食色,性也。”古往今来 “不爱江山爱美人”者不胜枚举,隋炀帝沉迷香艳断送了江山性命,唐玄宗因一个杨玉环葬送了盛唐,美国总统克林顿被莱温斯基一条内裤让他丢尽了脸。哪个贪官不金屋藏娇藏着几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而平民百姓也“只羡鸳鸯不羡仙”。人有七情六欲,芸芸众生,不好色的男人恐怕不是生理问题就是心理问题,不是伪君子就是性无能。只不过,有的人挂在口头,色在口上,敢说而不敢为;有的人藏在心里,偷情野合,色不张扬;有的人敢作敢当,你亲我爱,不遮不拦,不惧祸起色墙。其实,在情场上,真正老练的情场高手很从容淡定,并不张扬,喜欢不露声色地观察目标,自然明白与什么样的女人可以碰出火花,有时根本不用一个爱字也能使女人心动不已,能将女人心中散乱的感觉进行重组,会在突然间让女人看到他身上发光的引力,会在一种难言的状态中让女人的心随他而颤动而欲罢不能。

  龙上凯胡思乱想,徐启湘一句高喊打断了龙上凯的思绪,徐启湘说:“有了金钱好办事,送上美女办大事,我看呀,今后咱凤岭还得加大对女干部的培养力度哟。”

  徐启湘说得不无道理,官场上许多人就是瞄准了领导的好色心理,美人计屡试屡中。

  安伦哈哈大笑,说:“你这个意见是提给龙部长听的,我看咱龙部长要记在心里哟。”

  一行人一路说笑从深圳回到了凤岭,像下海捉鱼,鱼虽然没捉到几条,但就扎扎实实地洗了一个清水澡,个个都感到神清气爽惬意非常。

28
训干
  从深圳招商回来,龙上凯的心情复杂起来。说心里话,作为组织部长去参加这样一个招商小分队,本身就是一次去增长见识的公费旅游,不用花自己一分钱,吃好玩好,又没有硬性的指标规定,反正去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何况,是冬瓜还是芝麻总还是会有所收获的。就是所有小分队回来,多方的努力,只要争取了一个项目回来,这点去吃去玩的钱还是会回来的。用凤岭人的话说,你鱼饵都不舍得下,能钓到大鱼?或者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退一万步讲,就是没有引进一个项目,去增长了见识,开阔了视野,回来精神状态更好了,心里更平衡了,人心更足更齐了,于公于私而言,那不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收获吗?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龙上凯最大的体会是深圳归来不看街。从深圳归来看凤岭,怎么看都觉得凤岭的街道不是街道,充其量是条小巷。就是最近修成的那条新凤街,街道宽才7米,一到赶集日,两边人挤人,哪有一点现代气息?据说那条街原来规划设计有14米宽,而且有些个体老板先买了地先盖了房子,有个县领导视察那里时说,凤岭乃弹丸之地,平地少得可怜,街上车辆都没有几辆,要这么宽的街道干吗?这么宽的面积那可是财政的钞票,街道再宽,没有钱发工资我们照样饿肚子,眼前都发愁,还能想什么长远?随行陪同视察的县建设局局长说,这个设计方案可是通过了集体研究的,不能说改就改了。那位领导说,什么规划不规划?我看你们规划室全部都是吃干饭的,这些土地可是从农民手中征过来的,说严重点可是从农民手中抢过来的,今天一条大街明天一条大道,农民还要不要种地?农民不种地了,你的稻谷能长在大街上大道上?县政府出来那条大街也不足10米,这样一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热闹起来的街道还要比县政府门前的大街更气派?当年和珅“盖楠木房屋,僭侈逾制,其多宝阁及隔段式样,皆仿照宁寿宫制度。其园寓点缀,竟与圆明园蓬岛、瑶台无异”,成了一大死罪,按照现在的话说,就是超标准装修。如今是共产党的天下,不是封建社会,维护政府的形象是我们每个人应当铭记在心的。我看,当时设计的人考虑了政府的形象没有?考虑了人民的利益没有?如果没有考虑,那就是百分之百的错误,既然错了就要改正,我想,这大街有了一半这么宽就可以了。有了7米宽就够凤岭发展多年了,如果不立即改过来,我可要撤你这个建设局局长的职。不久就真的由14米变成了7米。真是“数君子成之而不足,一小人毁之而有余”,尽管群众后来骂娘,说啥时候了,竟劳民伤财建了一条巷!但没有办法,房子建起来了,谁也没办法了,不久,那县建设局局长也退了,那位领导也退了,可老百姓对他们的埋怨却随着拥挤不堪的人群与日俱增,人们倒反过来骂那位县领导是吃干饭的了,是井底之蛙,目光短浅,利民工程便民工程成了劳民工程伤民工程。所以,凤岭的街道就窄得出奇,没有一条像样的街道。不久,上面要求搞绿化美化亮化,可怎么搞?要绿化,有树没地方种,要种也不能种大树,尽量往墙角种。要美化,要求电灯、电视、电话这三线下地,那怎么办?就只好沿着排水沟今天挖左边人行道,明天挖右边人行道。老百姓就不解了,笑了,嘲笑说:“凤岭街道有个宝,天天挖来日日找,昨天砌好今日撬,劳民伤财何时了?!”

  咱们中国的一些官员就是这样,一旦有了说话的份儿,就要体现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就是自己聪明,部下就是不如自己,明明是要调点口味以示与众不同,就还要说在替政府着想替人民着想,似乎是师出有名。连已经在实施了的城市规划都可以因为某一位领导一句话便可朝令夕改,便可由14米变成7米,这在西方国家看来是不可思议的。这也许是咱中国的官员与西方官员的最大区别,人家一当官,总强调要平民化,身体力行想方设法与老百姓保持一样,当市长也照样业余时间去帮人家看大门捞点外快补贴家用。在美国,下级官员根本没有恭迎上级官员到来、给上级官员安排食宿、陪同检查工作、一同观赏风景、一起参加娱乐活动的习惯。而咱中国的官员就恰恰相反,本来就来自老百姓,可一旦当了官,就要随时随地表现出与一般人不一样了,就眼睛长到脑门上了,就脱胎换骨了,就官腔十足了,就圣旨口了,就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了。一个官并不大的领导借视察工作之名行游山玩水之实,一到地方就要基层生活起居安排得如昔日皇帝出巡,动不动还要警车开道。殊不知,中国的许多事情多半是那些迈着方步倒背双手自命不凡颐指气使趾高气扬飞扬跋扈的人办坏了的。

  街道建设如此,其他事情也如此!

  曾几何时,在干部的使用上也就多了许多潜规则。那些开拓进取、实绩突出、清正廉洁、群众拥护的干部,往往不但不能委以重任,还倍受打击与排挤。而那些脱离群众、脱离实际、搞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者,那些作风飘浮、不干实事、弄虚作假者,那些因循守旧、照抄照搬、不思进取者,那些作风霸道、不顾大局、闹不团结者,那些投机钻营、拉帮结伙、跑官要官者,那些贪图享乐、铺张浪费、以权谋私者,就大行其道官运亨通。这种不正之风就像癌症,在你还没引起重视前不痛不痒,癌细胞悄悄地侵入你的血液你的肌体,等你感到身体不适时才去检查,让你大吃一惊,癌症已经到了晚期。如果用人的环境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任何一位领导也将是回天无力。这是一个地方的不幸,更是一个民族的不幸!是人民的悲哀,更是用人者的悲哀!

  就凤岭而言,为啥同样这个人,在凤岭就被埋没被冷落被束之高阁被打入冷宫被注入另册,而到了深圳就能被关注被重用被当作人被当作才,最终能有用武之地干出一番事业来?

  龙上凯想,这次去深圳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收获就是在那里真正见识了一批凤岭人,听他们谈在外面的摸爬滚打,听他们谈对家乡的思念对家乡发展的忧虑,他们的一言一行竟是那般不同凡响那般出类拔萃,要不是他们自我介绍是凤岭人,谁会以为他们是凤岭人?

  邵文捷曾经介绍过,在凤岭县担任过县委书记的向军形象地概括说,凤岭人的优点是老实,缺点是太老实!“太老实”三个字,貌似中允平和,实则淋漓尽致、入木三分地揭示了凤岭干部群众中较为普遍存在的一些弱点:惧险畏难,守土安贫,甘居人后,不思进取。俗话说“一方山水养一方人”,如果在景色如画,却又“春风难度”的秀丽山水间养育出来的凤岭人永远这么“太老实”下去的话,这块曾经浸透了先烈鲜血的红色土地就永无发展的希望!

  深圳之行所见识的凤岭人就让龙上凯改变了对凤岭人的看法,他们虽然仍不脱山里人纯朴之气,但却少了小气,甩了呆气,平添了许多胆气、豪气、底气和大气!

  人的见识不同,胆识自然不同。

  当县委书记林海问及龙上凯深圳之行有何收获时,龙上凯说:“最大的感受是在深圳创业的人精神面貌截然不同,人人都来去匆匆,个个脸上都充满自信。我想,我们凤岭的干部恰好缺乏的是这种昂首阔步昂扬向上的精神。目前,干部思想观念的落伍,知识结构的单一,现代经济人才的匮乏,已成为制约凤岭经济发展的“瓶颈”,我们要想办法让凤岭的干部出去走一走,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从思想观念上知识技能上去改造我们的干部。”

  林海听龙上凯这么一说,知道龙上凯又有了什么新的设想,便问:“你一定有了新的设想吧?说说看。”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外出的儿子会赚钱。我想,我们也来一次打工训干,选送一批干部到沿海发达地区自谋职业锻炼,原有的职务、工资不变。”龙上凯不慌不忙地说,心想,林书记未必会同意,但至少阐明了自己的想法或者说自己的思路,在领导面前有思路总比没思路要好,能不能说出自己清晰的思路,体现的是自己有无魄力,可行而又能不能实施或能不能实现,体现的是领导有无魄力。在书记面前能有条不紊地出点子端盘子,这是一个组织部长必备的素质,是组织部长的权力,也是组织部长的义务。

  没想到林海非常赞成,林海说:“我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但时机不成熟,一直没有说出来,今天你谈起了这件事,不妨先搞个方案出来,到时在常委会上研究一下,如果能通过,那么我们就立即实施,先试一年再说。”

  做下属的最大的欣喜莫过于自己的思路得到了上司的认可,这意味着上司对你工作的肯定,同时,也意味着上司对你的支持,或对你提供了让你施展才华的机会与平台。反之,你的设想再通过深思熟虑,再周密周全,再有可行性,上司一句“今后再说吧”,你什么戏也没有了。

  有了书记的支持,龙上凯的信心倍增。

  在县委常委会上,当提出要打工训干的设想时,只有钱剑开持反对意见。钱剑开说:“要转变干部思想,提高干部素质,这是件好事。就凤岭而言,也的确势在必行。问题是怎么样转变怎么样提高就还须慎重考虑。一方面,在单位里有本事的想去可能去不了,没本事的想他去他又不愿去;另一方面,带薪锻炼,在外挣的钱归自己所有,又不用上交,对于本人来说,也许是件好事,但对单位来说就没有多大的意义。大单位多一个人与少一个人影响不大,而小单位本来就人手少,一个萝卜一个坑,走了一个人,他的本职工作就得其他人来帮他完成,这就无疑加重了其他同志的负担。另外,如果有些单位没有人愿意去,你用什么方法要什么人去?人家说,凭什么就得我去?我是不是在单位里可有可无了?不中用了?还是朝中无人受排挤了?是按年龄大小还是凭运气抽签?凤岭本来人心安定,相安无事,大家都在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下分口饭吃,领导也好,部下也罢,君子也好,小人也罢,大家都彼此彼此。可突然来一个打工训干,原来的平衡格局一下子打破了,原本平静的凤岭当然不再平静,呵护多年来之不易的安定团结的局面恐怕要受到破坏。使小人无法生活之国必乱,使君子无法生活之国必亡,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单位都要能容忍有君子就有小人,有人才就有庸才,有领导就得有部下。提高干部素质,也就包含领导在内,你不能说打工训干就是去训一般的普通干部。你能说我们大大小小的领导就是全才将才?就不用提高素质?如果那些书记、乡长、镇长、局长们都去打工自谋职业锻炼了,那些单位就成了群龙无首,那单位的工作谁来主持谁来拍板?会不会乱套?所有的乡长、局长乃至我们这些县领导们,如果没有组织上给予了我们这个职位的光环,哪个敢说你比你所有的部下就更高明更有能耐?别人我不敢说,就是我个人,要是真的与那些普通干部一起南下打工,我丝毫也不敢说我就能比他们混得更好,不要说大会小会上作报告,恐怕连说话的地方也不见得有你的份。如果所有的领导都不敢去,那群众怎么说?我们又如何做工作?我们说没办法因为我是领导你是一般干部就得你去?再说,你观念新有本事又能怎么样?我们凤岭大小科局、乡、镇、场就是这么些领导岗位,共产党的干部现在是能上不能下,他不犯大事儿不到年纪你想他下都下不了,你再有思想再有本事也只能望“官”兴叹。有位才有为,没有个官位给你,你纵有天大的能耐也没用。这是在凤岭,在贫穷落后的凤岭,在其它地方管用的事未必在凤岭管用。我就了解到,有人在深圳当“二奶”当到了极品,竟有了几千万元的固定资产,你总不可能叫我们的女干部全下深圳像人家“二奶”学习发大财吧?凡事取乎中,我们应当有个折中的办法,中是不偏不倚不左倾不右斜的,非中则不能正,非正不能稳,非稳不能久。目前,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工作,如果事关社会稳定,我们要掀开这惊世骇俗的一页,还是要慎而又慎,否则,我们弄不好事与愿违令人费解费力不讨好。”

  钱剑开的一席话,让常委们大吃一惊,其实,他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说来说去就是在说“反对”两字,也有两个人发表相同的看法。

  县委书记林海就一言不发,他还要听取其他常委的意见。

  龙上凯就看着安伦,安伦心里十分明白龙上凯的意思,不外乎在说,你安伦可是分管党群工作的副书记呀,关键的时候你怎么不发言了?我龙上凯单独与你商量时,你口口声声说好好好。书记办公会上你又说行行行,到了常委会上你就袖手旁观?

  安伦也想听听不同的声音,他认为与其让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倒不如先给人有个能发表不同看法的机会,其实,要怎么做,还不是最后由一把手一锤定音?什么叫民主集中制?民主集中制就是先民主后集中,体现在常委会上就是先让常委们“民主”一阵后,再到书记那“集中”,何去何从最后是书记说了算,这是中国特色的民主中国特色的集中。

  看到时机差不多了,林海就示意安伦发表意见,安伦心领神会,清了清喉咙说话了。安伦说:“提出打工训干这个设想是基于目前凤岭干部现状而考虑的,书记会上认真研究了的。的确,凤岭目前干部队伍很稳定,似乎所有干部都能与世无争,知足常乐,但这种安于现状的干部面貌恰恰是我们凤岭干部的致命弱点。如果我们所有的干部都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小富即安,不思进取,那我们凤岭还有什么希望?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毛主席说过,政策和策略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我们的干部有很强的适应能力,也有很强的惰性,需要时常审视一下自己,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改变一下现状。如果长期固定于某一状态,久而久之就如腐朽的死水, 虫蛀的门户。因此,要打破凤岭干部这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随遇而安的现状,激活干部队伍活力,加强干部队伍建设,就必须采取得力措施。著名的‘鲶鱼效应’可以让我们受到启发,挪威人喜欢吃沙丁鱼,尤其是活鱼。但市场上活沙丁鱼的价格要比死鱼高得多。所以渔民总是千方百计地想法让沙丁鱼活着回到渔港。可是虽然经过种种努力,绝大部分沙丁鱼还是在中途因窒息而死亡。但却有一条渔船总能让大部分沙丁鱼活着回到渔港,船长一直保守着秘密,直到船长去世,谜底才揭开。原来是船长在沙丁鱼群里放进了一条以鱼为主要食物的鲶鱼。鲶鱼的出现使沙丁鱼十分紧张,为了不被吃掉,它们左冲右突,四处躲避,加速游动。这样一来,一条条沙丁鱼活蹦乱跳地回到了渔港。这就是著名的‘鲶鱼效应’。鱼类如此,人类亦然。一个组织,过于动荡固然不可,但过于稳定,表面上一团和气乃至一潭死水,就会出现弊端。凤岭许多干部热情不高,漫不经心,麻木不仁,抱残守缺,效率低下。打工训干就是为了打破既有平静,激活干部热情,提高干部生存意识和竞争意识。鱼类的生存法则就是大鱼吃小鱼,快鱼吃慢鱼,而我们人类的生存法则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自谋职业锻炼中,为了生存,我们的干部就必须千方百计提高自己的适应能力。市场经济就像一个大灯泡,我们所有干部的优点和不足都将暴露无遗,是龙是蛇自有公论。通过这样的锻炼,我们的干部适应能力、创新能力将会有一个大的提高。同时,我们没有断奶,解除了干部的后顾之忧,到时在外适应不了可以回来,干得出色也可留在外面,我们无形之中又输出了人才。如果能学得一技之长回家创业,或招商引资引回几个项目,那么,我们的打工训干就将取得显著成效,促进凤岭经济社会发展。”

  安伦的发言赢得多数常委的认同,打工训干的方案获得通过。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全县选送的150名干部在县政府大院整装待发,县委书记林海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随着一阵鞭炮声,凤岭县首批去自谋职业锻炼的干部纷纷搭上了南下的车。

  柳桂花也在其中,她充满自信。

  文秀却因要写材料,单位领导没有同意他去的申请,看着柳桂花等人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湘南日报》头版头条作了专题报道,引题为:是武松上山打虎,是张顺下海摸鱼。正题是:凤岭县打工训干150名干部成了香饽饽。

  凤岭县打工训干的举措在全省又成了一个干部管理体制改革的典型,龙上凯因此应邀奔市赴省介绍凤岭组织工作经验。人们突然意识到,龙上凯继分管教育让凤岭教育成为全省一面旗帜后,现在又让干部管理工作出了一着妙棋。

  不久,凤岭打工训干的经验在市委组织部部长江文清的推介下,在全市全面推广。

29
前兆

  什么事似乎都是有前兆的,龙上凯有时也信这个。

  龙上凯父亲经常讲,在龙上凯出生的前夜梦见厅堂里长松树冲破屋顶,后来,果然龙上凯争气做了官,父亲说他的预兆很准。

  小时候,龙上凯梦见一向疼他宠他的奶奶说要出远门,再也不能帮他洗衣做饭了,龙上凯扯着奶奶的衣襟怎么也留不住奶奶。醒来后,老师莫明其妙地听龙上凯要请假回家,说奶奶出事了。回到家,果然奶奶病逝了,且已经入土安葬了。家里怕影响龙上凯的学习,没有告诉他。当上凯讲是因为做了个梦而请假回家时,邻居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父亲就一点也不觉奇怪,他说,心灵感应呗,奶奶还是管事呢。

  龙上凯的妻子还没成妻子时,龙上凯最怕的是她一不小心怀孕。一天晚上,龙上凯做了个恐怖的梦,梦见林中一条巨蟒把他死死地缠住,让他几乎窒息。他情急智生,用尽平生吃奶的力气狠狠地咬了巨蟒尾巴一口,巨蟒终于松开了缠着他的身体,一会儿,却又张开血盆大口向他扑来,吓得龙上凯走投无路跌下山崖。一觉醒来,大汗淋漓。女友惊问其故,龙上凯讲了是一个好恐怖的梦。女友就笑道,还男子汉呢,一个梦也能把你吓成这样。后来龙上凯在单位向同事们讲了,同事们笑道,你可能要做爸爸啦。果然,不久听女友说她怀孕了。后来,龙上凯就似乎身上长了条长长的尾巴,被女友牵着乖乖地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成了副县长的女婿。不久,生了个宝贝儿子。妻子常笑他,你的预感好准。

  龙上凯也觉得有时自己的预感好准,他想,预感不完全来自于迷信。如发现“骡马牛羊不进圈,鸭不下水狗狂叫。老鼠搬家往外逃,鸽子惊飞不回巢。冰天雪地蛇出洞,鱼儿惊慌水面跳”,这多半是地震的先兆。

  最近,龙上凯有一种预感,可能自己的组织部长不会再当多久了。

  龙上凯的预感是有些道理的。那天,龙上凯向市委组织部部长江文清汇报凤岭打工训干的做法,江文清高兴地说:“上凯呀,你这几年做得够出色,市委领导对你很满意,有几位还提议你要再挑重担呢。”

  龙上凯听了江文清的话,觉得江文清话里透出了另外的信息,这“再挑重担”就意味着自己的工作要调整,那又是什么样的重担呢?官场上就是这样,要挪动你的位子了,让你到哪都可说是重担,至于这重担是位子更高了还是平调了都可以说得过去。从糠箩里到米箩里或从米箩里到糠箩里都可说是重担,反正嘴是两块皮,怎么说都行,随你怎么去理解。如一个乡党委书记,你如果不能进县领导班子,你就是干得再好调县委办也只能是当个副主任。这时,领导找你谈话,肯定是说要你挑重担了,说县委办副主任可是想领导之所想急领导之所急谋领导之所谋呀,每一件小事都关乎领导都关乎全县的重大决策呀,你可进了领导的智囊团参谋部呀,你能说这不是重担吗?反过来,如果你是县委办一名副主任,领导要把你放下去当一个乡镇党委书记,他保证也会说,要你挑重担啦,在领导身边工作,天塌下来有人扛着,你有什么不是之处有领导帮你藏着掖着,这样的日子久了,就会自己什么事都依赖领导了,自己的脑袋都似乎不是自己的了,等到什么棱角都磨掉了,就变成一个唯命是从奴性十足的宫中大监了。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现在让你去当一个乡镇党委书记,那可是一方诸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吃喝玩乐全凭自己做主。一个地方的安危,一个地方的经济社会发展全在于你怎样把握,这还不是重担?如一个组织部部长去当一个县委副书记,位子往前移了,但要看你这个副书记是分管什么了,如果不是分管党群分管政法,而是分管计生分管文、教、卫,那你的担子说是重了,只能说你的心事也更重了,天知道你这担子的含金量是重了还是轻了!

  龙上凯便试探道:“江部长,我可是您一手栽培的,又帮我访了一个好位子?”

  “这是组织上帮你考虑的,只不过你要有所准备。”江文清笑道。

  “我觉得在凤岭过得还顺心,如果组织上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不为难的话,我还是想留在凤岭再干上几年。”龙上凯所说的“想法”,就是领导对自己不好的印象。

  “目前也没有将你从凤岭调走的迹象,安伦有可能调走。”江文清说。

  龙上凯听江文清一说,果然与自己所预感的有点相似。安伦是分管党群的副书记,来凤岭也不久,按道理讲,他今后在凤岭当县长的可能性很大,不是上面有其他的想法,应当他不会自己提出来要离开凤岭。安伦为人慈祥,在干部群众中的口碑也好,在凤岭分管几年的党群工作,也做了不少的好事,提拔了不少干部,保护了不少干部。现在凤岭许多科局的一把手和乡镇的党政领导都是他提拔的,如果真的到时要选他当县长,他胜数的把握绝对比较大。从胜任工作来讲,安伦当过县委党校校长,当过乡镇党委书记,有基层工作经验,按理说,像这样一位基础扎实的人当县长是完全适应这个岗位的。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会调他走呢?原因还有一个,而且是可怕的一个,那就是他可能在经济上出了问题。但龙上凯又重新把思绪从安伦到凤岭之日起他的所作所为梳理了一下,似乎在这方面看不出有什么大问题,也从没有听说过他收了谁的钱财为谁谋了一官半职,因为每次用一个干部,几乎都是龙上凯提出的方案,这个问题别人说不清楚,但唯有龙上凯能说得清楚。那么,除了这个问题还有什么问题呢?是作风问题引起了组织上对他的反感吗?这似乎更不是。安伦在这方面是非常注意,从不唱歌跳舞。他找一般的男干部谈话,有时会叫秘书把门关上。而找女干部谈话,他从来是敞开办公室门的。他从来拒绝女干部到他住的地方谈工作,所以,在凤岭对女干部的提拔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有人归罪于安伦,说安伦不关心女性。在凤岭工作的许多县领导或多或少都有点绯闻,而安伦就没有。安伦在凤岭有句名言,说:“如今做共产党的干部比什么都稳,只要你两条链子拉好——一是把钱包的链子拉好,不受贿赂,经济上不出问题;二是把裤链子拉好,不贪色,作风上不出问题。那么,你怎么也出不了大事。”如今,这方面难道他能隐藏得这么天衣无缝?龙上凯怎么想都似乎难把安伦与这两种情况搭上界来。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江文清所暗示的那种可能,就是为了重用龙上凯,有意帮龙上凯腾出个位子来。

  龙上凯想的不无道理,按常规,一个组织部长要往权力顶峰前移的位子是沿副书记、副书记兼县长、县委书记拾级而上。无论你要上哪个位子,都不能像下跳棋一样能跨一子过去。所以,你龙上凯要在凤岭发展的话,只有被重用当上县委副书记,而且要当上那个分管党群的副书记才有实质性意义。通常在常委的排名是分管党群的副书记排在第三位。在权力中心坐的是第三把交椅,尽管有县人大主任、县政协主席、县人武部部长。本来,人大是最高权力机关,应该说人大主任官儿最大。但你就错了,中国的体制是党领导一切,准确说是共产党领导一切,自然是县五家领导中县委书记为大了。按现在的排位是县委、人大、政府、政协、人武部,依此类推,县长应当排第三。那么,你又错了。为了提高政府的地位,县长是县委第一副书记。县委要加强对人大的领导,自然人大的工作要围绕县委来转。政协本身就是来政治协商,人家要你来协你就来协,你只有建言献策的权,没有决策的权。至于人武部,一句党指挥枪,太平盛世,你能雄到哪里去“武”到哪里去?因此五大家如同人的五指,这小指就非你人武部莫属了。正因为如此,在参与决策时,尤其在用人的问题上,分管党群的副书记的权力是比人大主任、政协主席、人武部部长更大更直接的。许多时候,你如果是个副书记,要削弱你的实权,就提你半级当个政协主席,你的政治生涯也就基本走到了最后一站了。让龙上凯还有点担心的是,如果安伦调走,与自己竞争的对手还有原来的几名副书记。但从江文清口中得知,这种可能性都不大。最大的竞争对手倒是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钱剑开。钱剑开在凤岭的口碑不好,但几次却稳操胜券,如果上面没人为他说话简直不可能,而且这个能为他说上话的绝对不是一般的市领导。且有人说,这段时间钱剑开到市里活动频繁,似乎有这种迹象。而且一旦上面来考察,能向考察组反映情况的又不是一般老百姓所能为。由于他原来是常务副县长,分管财政。什么项目资金,除县长外,多半是由他画圈子、批条子。所有的人也明白,上面来考察了,你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他能上他会说你够意思,今后你照样可找他。他不能上,你尽了力,他今后一时之间还在当他的常务副县长,你又与他多了份感情,下次找他批钱时,他也就可能爽快几分。假若你不识风向,那今后你就惨了,日后你有什么事还敢找他?因此,若上级来考察,龙上凯估计钱剑开的结果一点也不会比自己的差。从这点上,江文清又一次给了龙上凯一颗定心丸,江文清说,这一次钱剑开不在组织考虑之内。如果是这样,龙上凯觉得可能是喜事盈门了。

  果然,在又一次市委考察组进驻凤岭考察后,不久便证实了龙上凯这种预感。安伦调任市开发区第一副主任,正主任是由一名副市长兼任,他掌握的经济权和人事权一点也不比一个贫困县的县长差。安伦自然也就无话可说,况且官场风云,变幻莫测,你说了也没用,有时候还会适得其反,安伦也就高兴赴任去了。龙上凯就当上了凤岭县县委分管党群的副书记。且让凤岭人又一次感到意外的是,龙上凯仍然兼任县委组织部部长,这一点连龙上凯本人也没有想到。

30
静思

  当了县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的龙上凯又多了一个办公室。本来他对书记说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坐在组织部好,但书记说为了好联系工作,便叫县委办安排了一间办公室。其实,也没有什么安排不安排的,只是原来的副书记安伦坐过的那间把锁换了一把交给了他罢了。

  这间办公室龙上凯一点也不陌生,以前在这间办公室里,龙上凯不知有多少次来向安伦汇报,只不过是坐在这张老板桌的对面这把比老板椅略小略低的皮椅子上。几乎所有的办公室都是这种布置,主人坐的椅子显得气派,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中国是礼仪之邦,往日除了看县官升堂审案之类有这种感觉外,其余是客人来了是坐在客厅里的大师椅上中间隔一张茶几与主人平起平坐。不知到何时,就演变成了如今这般摆设,如今的人随时随地都要炫耀权威,这是一种无声的炫耀。龙上凯以前对这种官场恶习相当反感,所以他的办公室往往没有这种椅子,要么就是他坐在椅子上听手下人汇报,让人家站着说两句。要么就是有同僚来访,他马上招呼客人坐在另外两张沙发上,自己也就坐在沙发上与客人平坐。因此,他来凤岭后,全县上下都说他没有官架子。龙上凯也常说,做人要有人样,做官就不能有官样。但现实就是有些人做人愈来愈不像人,做官就愈来愈像官老爷。而且许多人是,官位与官样成正比,有的官样比官位还增长得更快。难怪有人说某某愈来愈像官了,某某愈来愈有派头了,某某官不大倒僚不小了。正因为这,所有的官员都没有在脸上刻字,为啥一走到大街上人们就能是官是民是主子是走卒一目了然?八辈子都没到过凤岭的,只要一行人往街头一转,保证十有八九能认出哪个官儿更大的来。人们根本不用去打听,只要往这一行人一瞧,认准站在前头中间被众星捧月的那个,那个便是最大的官。幸亏现在是太平盛世,不然哪个对手要来暗杀哪个官员,根本不用对照片,只需瞄准中间那个官气更足的人将扳机一扣便大功告成了。

  今天,龙上凯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想想几年来的酸甜苦辣,觉得时光过得真快。他往日也曾坐在这间办公室那张小而矮点的椅子上无数次向安伦汇报,用仰视的目光征求安伦的意见,曾无数次想象着有朝一日能坐在安伦坐的那个位子上,没想到这种好事能这么快就轮到了自己的头上。他从内心感谢林海书记对自己的信任,更感谢江文清部长暗中扶持。要不是他们几个关键人物在支持你提携你,你龙上凯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短短几年便上了几个台阶。龙上凯像一个饱受婆婆折磨之苦的媳妇,听到婆婆突然一命归天了,表面上在大声痛哭,心里就乐不可支。口中在哭“你怎么这样就撒手西去呀,留下我们怎么活呀?恩难酬白骨,泪可到黄泉呀”,心中就在唱“多年媳妇熬成婆呀,我终于翻身得解放呀”。让人很难分辨是在哭还是在笑。但一点是可肯定的,就是龙上凯终于少了个“婆婆”,今后做什么事多了几分自主几分自信,多了几分说话的分量,多了几层头上的光环,多了几分杀气几分威严。

  在全县干部眼中,县委副书记兼任组织部长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人们在猜测龙上凯可能会很快高升,这副书记兼部长只是暂时的,是龙上凯前行的一块跳板或提升的一段序幕罢了。试想,现在那么多人都在削尖脑袋往上爬往上钻往上挤,可愈往上位子愈少,你龙上凯一个人就占了两个位置,人家心里上能平衡?你龙上凯要不是烧香拜对了菩萨你又有何德何能?同样是这么几个人,人家一份饭都没吃还在饿着肚子想食物想得垂涎欲滴,你却要一个人独吞两份,你能保证人家不会想方设法与你抢夺这份饭食?中国人自古以来“不患寡而患不均”,老百姓是这样,当官的更是这样。要不然,官场上哪来的那么多阳奉阴违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你死我活?

  龙上凯的办公室正好在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隔壁,林海书记每一次咳嗽龙上凯几乎都能感受到其震动的强度。在凤岭来说,离权力的顶峰仅这几步之遥,对于龙上凯来说,似乎有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感觉。龙上凯想,也许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隔壁办公室的主人。但龙上凯非常明白,在权力角逐的征途中,愈往上爬道路愈走愈窄愈走愈险。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官道险,弄不好上西天。在仕途上,不知有多少人一失足成千古恨,一不小心翻了船深陷囹圄身败名裂,不知有多少人机关算尽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反误了卿卿性命。

  龙上凯觉得好笑,自己刚刚才当了个副书记,就在想着来日扶正的事。只道是上网容易成瘾,赌博容易成瘾,玩女人容易成瘾,吸毒容易成瘾,没想到世人对做官的瘾更大。西山乡党委书记李金圣提出了一个“三为理论”,说人生在世,不外三为,即为吃为穿为砣卵。说具体点,就是除了吃穿之外就是为了娶妻生子繁衍后代。李金圣因这“三为理论”得了个“怪经学校校长”的称号。以后,别人叫他书记者甚少,而叫他校长者甚多,或干脆叫他“校长书记”。可人一做官,还用得着为这“三为”发愁吗?哪怕“八为九为”也用不着发愁。无酒不成礼仪,无色路静人稀,无财不成世界,无气反被人欺。人一旦当了官,这酒、色、财、气能缺哪样?试看那些贪官污吏有几个不是酒量惊人色胆包天财大气粗?据统计,全国公款消费中一年所喝的酒集中起来可以造一个人工湖,这是酒;昔日打天下靠的是红色娘子军,今日守天下有人靠的是“黄色娘子军”,几乎每一个贪官背后都有数个女人,这是色;千里求官只为财,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张子善贪污几百元被毛泽东枪毙了,可现在一个副市长贪污几千万元也不上断头台,这是财;官大一级压死人,我煮菜我放盐,我坐庄我做主,管他民主不民主。就是发地震被压在废墟下,还要牛气惊人,“我是书记快救我!”,这是气。龙上凯想,人一旦染指官场,是不可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难道自己也不能走出这个怪圈?

  也许,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龙上凯觉得连脑袋思维都由不了自己了。当副县长、组织部长时,似乎想都没想过想当县长、县委书记,可一到了这个县委副书记的位子上,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还要上几个台阶。以前觉得离这个位子太远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及,而如今就仿佛几步之遥触手可及,这样能不想吗?要知道,坐在拖拉机上与坐在宝马车上想问题是完全不一样的,同理,阶下囚与座上官想问题更是不一样。

  龙上凯突然警醒,这个想法是非常危险的。有道是“酒是断肠的毒药,色是惹祸的根苗,财是下山的猛虎,气是杀人的钢刀。”有道是“酒色财气四道墙,人人都在里边藏。只要你能跳过去,不是神仙也寿长。”有道是“饮酒不醉最为高,见色不迷是英豪。世财不义切莫取,和气忍让气自消。”古人尚且要“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尚且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们共产党的干部能天天沉迷于这酒、色、财、气?

  况且,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林彪也曾是一位浴血沙场、骁勇善战的一代豪杰,把他作为毛泽东的接班人竟写进了党章。可是他太心急也太心狠,最后落得个鸡飞蛋打抛尸荒野的下场,由英雄到狗熊只在于一念之差。

  龙上凯明白,在凤岭要坐上第一把交椅还得有两个台阶,得先当上县长。要当上凤岭县的县长,比较理想的情况有两种,一是林海书记尽快高升远走高飞,就好像排队购票一样,所有的人都往前挪动一个位置,林川当上县委书记,自己水到渠成当上这个县长。另一种情况是林川像前任县长李强一样调走,自己也能递补上去当这个县长。第一种情况可能性很大,就是个时间问题。林海是从省计生委下来的,又有博士学位,曾经当过中央某领导的秘书。年轻务实,对人宽容。在凤岭近五任的县委书记中,唯独没有听到过他有一丁点儿桃色新闻,也没有任何经济上不干净的议论。市委、市政府要把凤岭干部与农民合股兴办农业产业的成功经验在全市推广,要到凤岭召开现场会。材料出来了,市委书记一看,全凤岭县49名县领导其中有48名合股参加了产业调整。市委书记就纳闷了,这一名没参加的是谁呢?为啥他就不参加呢?他的觉悟哪去了?一调查,原来就是县委书记林海没有投资一分钱。为了凑个百分之百,林海叫秘书帮他到银行贷了5万元入股算是他个人在凤岭所有的投资。配给他的秘书是公开考进来的,由于以前很少涉及“御用文章”,写起来很吃力,林海书记就不断鼓励他,凡稿子必先大标题小标题帮秘书拟好提纲,然后让秘书去写,成稿后大段大段帮秘书修改。许多人说,林海书记好多的时间在当秘书的秘书。林海就笑着说,我本来就是秘书出生嘛,什么事人家也得有个过程呀。林海由于是省直机关下来的,自然在省机关的人面熟人缘好,所以赴省城办事少了许多的繁文缛节。县委办主任邵文捷对龙上凯说过,林海与前几任书记相比,论水平谁都不敢妄加评论,但他有种切身的感受,以前与几任领导赴省城办事带好钱去想请几个要害部门的领导出来吃餐饭总很难请到,可与林海书记去,人家是争着要请他们吃饭。像这样一位清廉务实口碑好的县委书记要提升那是众望所归的事。但正因为林海所说,什么事都得有个过程,因此,他不在凤岭干点政绩出来,是不会轻言离开凤岭的。那么,第二种情况可能性更大,那就是林川调走。林川从市里下来,所有的背景都不如林海,虽然他在各种场合都说“百川归海”,他一“川”就更无疑归“海”了。他处处都在维护林海书记的威望,做事从不轻易表达。可他年纪比林海大,如果林海没有想走的迹象,他林川再在凤岭干个三年五载,那他的政治前途也就大打折扣,毕竟岁月不饶人呀,从政的黄金时期就是那么几年。而且对他不利的是,全县干部群众总将他与前任县长李强去比,说他不论什么都比不上李强。说上级组织配备县党政领导班子,早就考虑到了。配个强的人必配个弱点的。像老百姓卖猪肉,砍了些肉必定还得搭点骨头,这林川可能就是被搭来的骨头。按照《心理学》原理,这叫首因效应,也就是我们讲的第一印象。第一印象差了,你要改变这种印象是非常之难。因此,市里如果有相当的位置让他去,他还是会去,到其他县、市、区去任职他也会去。这种结果是龙上凯所想的,也是比较现实的。但问题是,即使林川走了,那还不一定是龙上凯接替县长的位置。还有一个变数,那就是按常规可让你这个分管党群的副书记龙上凯当县长,也可让是县委常委又掌握财政大权的常务副县长钱剑开来当这个县长!这是龙上凯不愿想而又不得不想的态势。

  钱剑开的学历与龙上凯一样,但在红黑两道上他的手脚比龙上凯放得更开。钱剑开分管财政工作,一般几万元的钱他大笔一挥就可批给人家。他也乐得做人情,反正是财政的钱,批给谁都一样,到头来哪个多来联系就批给哪个,哪个更懂味更知趣就划给哪个。他说,敢花钱、会花钱的人才能成大事,小家子气抠门吝啬的人不会有什么大出息。所以,有人注意到,愈是花钱如流水大手大脚的人愈是能从钱剑开手上批到钱来花,且愈花愈有,愈有愈花,愈花愈活。他喜欢唱歌跳舞,喜欢钓鱼打牌,什么“斗牛、万拿、对子、摸牌脚”,无所不通,而且在凤岭他可是常胜将军。当然,他有一次出现了意外,就是那次在省委党校学习期间,中途回来一次,当时满城都在传他有可能要走,有的还说他可能要出事,传得有板有眼。那晚,他打了好多电话,叫几个牌友来打发时光,可不知怎的,那晚被约的要不是有要事,就是身体不舒服,就是不能来。好不容易来了几个,可一上台桌,不知怎么搞的,昔日他们都是他手下的败将,那晚就个个牌艺水平大增,把他所带的钱全部都赢走了。后来,钱剑开才明白,原来他的牌技与他这职位有关。可出人意料的是,钱剑开没有调走,照样当他的常务副县长,照样批钱。当然,那几个从他手上赢了钱的局长、乡长可能再没有在他手上批到多少钱了。钱剑开有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味道,但在凤岭就很奏效,因为多数人而言,钱的面子比谁的面子都大,自然管钱的人面子就更大了。所以,一旦要来投票选举,钱剑开与龙上凯的票数谁多谁少谁也不敢先下结论。

  龙上凯明白,全凤岭人也明白,在凤岭敢于明里暗里与龙上凯叫板的没有几个,但钱剑开就是其中最牛的一个。

  龙上凯更明白,他与钱剑开的较量必须在暗中进行,否则将两败俱伤,猫儿撞倒饭桶好了狗,别人坐收渔利。如果让林川看出了两人在窥视着县长的位子,林川发起难来,可就更没有好果子吃了。

  龙上凯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低调些好,知己知彼方能克敌制胜,先沉住气当好这副书记兼组织部长再说。

31
乡音
  当柳桂花第二次踏上通往深圳的汽车,这种感觉与第一次完全两样。第一次去深圳是与领导们同行,在好奇、向往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拘束,从某种程度上扮演了一个花瓶的角色。而这次是去谋生,以短期的打工经历检验自己的生存能力。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对自己能否在深圳混口饭吃,柳桂花私毫也没有怀疑,何况这次是带薪打工锻炼,混不下去还可回来,或取上自己工资卡上的钱维持生活。运气好的话,还可赚上几万元钱,反正也不用上交,多少都是自己的。赚了钱可回来向姐妹们炫耀一番,人家又拿不走你的钱。没赚到钱,见识了外面的世界,就当去公假旅游了一年。从哪一种情况来看,都是一件好事。

  而柳桂花有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就是有个老乡在深圳,且是有一官半职的柳双喜。当柳桂花把县委这个打工训干的消息告诉柳双喜时,他毫不迟疑地说:“有这样的机会还不下决心南下?也许这是你一生中一个大的转折。来吧,我一定好好帮你找工作。”

  龙上凯也极力主张柳桂花去锻炼,他说:“树挪死,人挪活,有这样的机会你当然不要放过,也许你去打工锻炼一年后,到时要你回来你都可能不愿意回了呢。人一辈子,这样的机会可能都不多,领着共产党的薪水去挣自己的钱干自己的事业,这何乐而不为?到时自己赚得盆满钵满,还说不定成为一个干部创业的典型呢。”

  而让柳桂花下决心南下深圳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深圳在柳桂花的印象中实在太美了。深圳的满街绿化简直就是个大花园,深圳之夜让你分不清是天上人间,还有那来去匆匆的人流让你有种昂扬奋进的熏染,仿佛一加入那人群就脸上溢满了自信。深圳虽然处处都充满竞争,但处处都展示着公平。管你是达官显贵、商贾巨富、文人墨客,还是名伶粉黛、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平民百姓,在市场经济的这杆秤上几斤几两谁轻谁重,让你一目了然,也让你无话可说。不像在凤岭,除了削尖脑袋当官就似乎很难找到第二种比较理想的职业。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封你个弼马温,就把自己当皇帝佬。一旦当上个乡长、局长,就把自己当成暴发户。天高皇帝远,自然就人穷志短。偶尔省、市来个本不算什么的官,也就把他当救世主下凡把他当皇帝出巡,街道冲洗了一次又一次。从菜谱到床单再到视察点,都得由县委书记、县长一一把关,还得接到县边界望眼欲穿虔诚恭候。当他一踏上凤岭的土地,要警车开道,行人让路,其耀武扬威之状比往日皇帝出巡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到一处,大大小小官员鞍前马后唯恐侍候不周,有如群蝇逐臭,其摇尾乞怜之状令人不齿。别看有些人平时对下属对群众眼睛长到额头上,一言一行像个大军阀,可一旦碰上一个比他稍大点的主,他就是哈叭狗一条,一点骨气都没有。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有点个性的人,往往不要几年也会变得奴性十足。以前人们感受到的是穷困,而现在人们感受到的更可怕的就是不公。

  当柳桂花轻车熟路找到柳双喜时,柳双喜早已在那次招待她的那个宾馆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几个老乡相聚在一起,又没有其他什么官在那里,自然就没有那假惺惺的寒暄,连作样子的握手都免了。这次,柳桂花坐了个主宾的席位,众老乡围着她频频举杯。

  几杯酒下肚,一桌人话就多了起来。柳双喜的舌头似乎短了些,说话就有些激动。柳双喜说:“桂花来了,先在深圳体验一年后看有啥感受,到时干脆不回去了。想当初,我好不容易寒窗苦读考上大学跳出农门,学的是营销专业,大学一毕业便满怀喜悦回到家乡想找份工作报效家乡父老。可走出校门的第一步便让我碰得头破血流,我母亲背着一袋红薯干片带着我一个个单位去求爷爷告奶奶找领导,可没有一个单位愿意要我。万般无奈之下,我怀揣母亲卖了一头猪所得的200元钱,搭乘贩运生猪的大卡车到了深圳。天无绝人之路,打工两年后,终于在一次公开招考中考进了招商局。现在想起来,坏事变好事,要不是当初就业无门,在我们那个小县招了工录了干,到如今我可能还是守着那几百元工资度日,还在为一个什么正科、副科奋斗呢。现在可好了,我在深圳靠自己摸爬滚打终于有了房子车子妻子儿子,实践证明,我们山里人比人家一点也不差。”

  另外一名叫柳飞霞的女子接上了话题,她说:“是呀,当初我在家乡代了两年课,后来又通过自学考试获得了大学本科文凭,可是县里清退代课教师,我由于没有任何背景,自然首当其冲被清了出来。当时,我大哭了一场,可哭有什么用?在我一个同学的帮助下,我南下深圳,干过洗碗工,站过柜台,摆过地摊,当过服务员推销员,反正除了出卖灵魂出卖肉体的事我不干,几乎什么事能挣钱就干什么事。到如今我也算对得起祖宗,在深圳开了一家美食城,赚了几千万元的资产,还把我父母接到了深圳含饴弄孙坐享天伦。桂花妹如有意,明天就到我那吃上几顿,感受感受一下我那美食城的风味。如果愿意的话,就到我那当我的助手,我真想找一位像你一样人又漂亮又有管理经验的女孩子帮我打点生意呢。”

  柳飞霞说着说着就谈起了正事儿,成功的喜悦和自信写在她美丽的脸上,柳桂花对她充满敬佩。

  当听到柳飞霞说想自己加盟她的美食城时,柳桂花感到非常惊喜,高兴地答道:“真的?要是能在姐姐手上学上几招绝活,我今后在哪也不用受穷了呢。来,我本来不喝什么酒,但今天破例,先为姐姐这句话敬你一杯,感谢姐姐的知遇之恩。”

  “桂花真不愧是干过宾馆工作的,把官场上应酬的那套竟带到深圳来了。不过,这一杯,我还得喝。下一杯你可要敬双喜呢,要不是他说你会来,为你接风洗尘,把我们几个召集过来,说不定我们今晚不知在哪呢。”说完,柳飞霞一饮而尽。

  柳桂花就是是是,笑逐颜开地喝酒敬酒,每个人她都敬了一杯。幸亏是啤酒,杯子又不大,几轮下来,大家都没醉,但气氛就异常活跃。因为没有什么领导不领导,席间就少了那些论资排辈,也少了那些言不由衷。大家推杯换盏,喝得痛快淋漓。说够了,笑够了,方把柳桂花送回宾馆休息。

  告辞时,柳飞霞说:“桂花妹今晚就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开车来接你到我那吃早餐,你尽管睡好,我们八点来接。深圳与咱老家不同,咱老家晚上到十点多钟街上基本上看不到人了,吃了晚饭往往很早就睡觉。而深圳的人就把夜生活看得很重,所以早上就起得较迟。老家一般在早上八点就上班的上班,开店的开门,而深圳就要到九点钟以后才开门营业。”

  一行人走后,柳桂花胡乱按着电视机的摇控器,哪一台的节目她都似乎没心思看,她还沉浸在晚餐时的幸福之中。她感觉到,自从走向社会以后,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这么真诚地看重过。

  是呀,辍学、丧父、打工,人世间的磨难过早地降临到了柳桂花柔弱的身躯上,几次都几乎将她击倒。幸亏到了凤岭,碰上了龙上凯等贵人,买户口,招工,转干,还算从苦海中挣扎到了岸边。可是每走一步,人们都是同情施舍,柳桂花从辛酸中一路走来,有几人能把自己当人看?一个要守住贞洁守住名誉的女人,一个在异地他乡举目无亲的女人,要想生存发展干一番事业,每走一步所付出的努力,所受过的委屈,所经历的艰难险阻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柳桂花是一个不想依附于男人靠男人讨生活的女人,她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追求,就在她人生的最低谷,她也未曾放弃自己的奋斗目标。有人说她身为下贱,心比天高,可她全然不顾。也曾有老板想以万贯家财换取她的身体,也曾有领导许诺给官发财换取她的青春,可她断然拒绝。也许因为这,她失去了很多机会,但她从不后悔,她发誓要通过自己的努力争取自己一生的幸福。这次来深圳,看到了这么多老乡都是通过自己的奋斗开辟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柳桂花看到了自己成功的希望。

  柳桂花下决心,自己也要在深圳寻找自己的平台,证明自己的实力。

  在深圳闻到的乡音,给予了柳桂花无限的遐想,给予了她无穷的力量。

  那晚,柳桂花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开了一家大公司,在金碧辉煌的办公楼里,手下的美女帅哥口口声声柳总柳总喊得特甜。各部门经理都纷纷向她汇报,请她批示签发文件。她不断大笔一挥龙飞凤舞地写上自己柳桂花三个字,春风得意之状难以言表。她梦见文秀当了她的助手,不断地帮他起草文件;梦见林海、林川等县领导前来登门拜访;梦见龙上凯在充满烛光充满温馨的美食城里切蛋糕祝福她的生日;梦见妈妈穿上了华贵的服装像红楼梦里的贾母在笑呵呵地接受姐妹们的请安与鲜花……

  第二天早上,一阵铃声把柳桂花从甜美的梦中惊醒,柳桂花揉了揉眼睛,一接电话,一声甜美的乡音润湿了她的耳朵,让她精神为之一振,原来是老乡柳飞霞的车子已经开到楼下接她去用早餐了。

32
鸟术
  安伦走后,文秀恰好又当上了龙上凯的秘书。在安伦手下,文秀是有收获的,不但解决了副科级待遇,还任了县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从县委办走出来,人们的称呼由“文大秘、文大笔”变成了“文主任”,有时也仍然称呼他“鸟术师”或“文鸟术”。

  “鸟术”一词起于《水浒》,流行于当代。《水浒》里大多是骂人的话,含贬义。而当代流行于凤岭的就是个褒义词。凤岭人叫侃大山、讲段子等口若悬河侃侃而谈玩嘴皮子功夫叫“打鸟术”。如果这个人嘴巴子特别厉害,上至天文地理星辰宇宙,下至树木虫草鸡毛蒜皮;大到思想哲学,小到世故人情。政治经济股票基金期货物流,爱情亲情友情色情,荤的素的正史野史街谈巷议奇闻逸事,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无所不知,无所不言,生的能说成死的,死的能说成活的,红的能说成黑的,黑的能说成白的,说者若以身说事,听者如身临其境,能幽默地吊起听众的胃口,让听众听了还想听,这样大师级的语言高手被称之为“鸟术师”。那种胸无点墨言之无味者,那种口无遮拦脏话满嘴者,那种夸夸其谈空话连篇者,那种官腔十足指示不断者,那种巧言令色溜须拍马者,是不会被凤岭人誉为“鸟术师”的。

  文秀能获此殊荣是有一定缘由的,别看他在领导面前谨小慎微,有时憨厚得可爱。可八小时以外与一帮狐朋狗友在一起时却海阔天空无所不谈,常常妙语连珠语惊四座。他酒量不行,喝酒常在朋友手掌上写“服”字,嘴巴子却从不饶人。因此,有一个与他相处了多年的同事,在向人介绍他的情况时说:“文秀没什么本事,不外乎两句话,即三两啤酒没辙,五分钟‘鸟术’不需打草稿。”

  这话传到文秀耳朵里,文秀不但不气愤,反而还哈哈大笑,说这话还算评价中肯呢。故人们在明里暗里就称他为“文鸟术”了,他也总是一笑了之。

  有一年,凤岭县一位县领导写了一本《新收钱记》,在作品研讨会上,一位自命不凡的人为了献媚取悦领导,搜肠刮肚极尽溢美之辞,说这本《新收钱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集沈从文的笔法朱自清的空灵古华的风格矛盾的技巧于一体……直把高帽子往领导头上戴,直说得文秀起鸡皮疙瘩。参加研讨会的人嗤之以鼻,但谁都不好明说。

  这时文秀发言,文秀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任何作品还是作者自己的风格最好,作品就好比作者的儿女,如果有人说你的儿子眉毛像张三的,眼睛像李四的,嘴巴像任五的,身材像徐六,言谈举止像麻七……你保证还没等他说完,你就会骂娘,就会骂这人在侮辱你,不是明摆着在说你这个儿子不是你生的吗?”

  经文秀这么一说,这位领导仿佛觉得那位拍马者给他戴的高帽子顶顶都是绿帽子,对拍马者也恼了起来:“我的就是我的,怎么说我的成了沈从文的呢?我从来没有研究过什么沈从文还是沈从武、什么朱自清还是朱自浊的作品。”

  文秀的几句 “鸟术”,让拍马者拍到马蹄上,不但没骑上马,还被马踢了一腿,闻了一鼻子臭气。

  如今这社会,说真话领导不愿意听,说假话群众不愿意听,而只有带调侃的“打鸟术”皆大欢喜。因此,能“鸟术”几句的人大多数群众基础较好,民主测评时往往分数高。即使有时有意无意雕琢了人家一番,由于语气是半开玩笑半正经,人家对你也没有一点办法。如果人家与你较真,也只能愈描愈黑,你的“鸟术”倒愈传愈远,愈传愈有韵味。久而久之,你的“鸟术”出口成章了炉火纯青了,一传十、十传百了,那么你就是真正的“鸟术师”了。

  阿基米德有句名言:“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动整个地球。”

  文秀有时也自娱:“给你一段‘鸟术’,你可以笑翻整个凤岭。”

  如今文秀又当上了龙上凯的秘书,而且在凤岭来说可是个大领导的秘书了,你的一言一行直接关乎领导的声誉。秘书的职责是要嘴巴子紧,要守口如瓶。你文秀如果到处“打鸟术”,龙上凯能容忍吗?作为领导,绝对不能容忍人家说他的属下比他还善言谈。如果秘书的一举一动超出了领导容忍的限度,领导会认为你摆不正位置,不知天高地厚,那你这个秘书也就当到头了。言多必有失,即使你说的话十句有九句说对了,未必有人会欣赏你,但你如果说错了一句,就肯定有人来指责你。如今奇怪的是干的不如不干的,说的不如不说的。你干了,你的不足就显出来了;你说了,你的思想就暴露无遗了;你做得多了业绩显著了,你就成为众矢之的了。因为你的成功妨碍了别人,别人就嫉妒你,看到你有光彩的事就矢口不提,让你做的好事被尘封冰冻,永远无法让人知道。相反,一旦出了点差错,有人就幸灾乐祸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知天下不乱。因此,在领导身边工作,宁可沉默寡言,也绝不可冲动乱说;宁可显得笨手笨脚,也绝对不能自作聪明高人一等,更不能狐假虎威胡作非为。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龙上凯并没有因为有人说文秀好“打鸟术”,就对他冷眼相待。相反,当有人在他面前说三道四时,龙上凯就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谁没有缺点?在凤岭能做到口笔两利的有几人?他好歹也侍候了几位县领导,还没有听说他不适应当秘书的。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如果每个人都能把本职工作做好,有些缺点和不足又有何妨?许多领导也是当秘书出生的,现在什么都不敢说的人,到头来要他独挡一面,他又怎么开展工作?优点明显的人,往往缺点也明显,只不过‘打鸟术’要把握个度就是了。”

  龙上凯一席话,直说得来打小报告者自讨没趣悻悻而去。龙上凯明白,作为领导,如果什么事都独断专行说一不二,时间一久,像文秀这样的下属就会变成毫无主见的太监,只能点头哈腰唯唯喏喏,工作的主动性和创造性会变得越来越疲软,甚至完全丧失原有的生猛刚强。如果你的下属都成了手持拂尘站在皇帝身后的太监,那么你这个当领导的会是什么样子?

  全县干部职工都羡慕文秀有福,能碰上龙上凯这样胸怀宽广的领导,照样称文秀为“文大笔”、“文鸟术”。而文秀呢,也乐得“毛茸茸,从大众”,与三教九流交往甚密。

  文秀自然知道圆木不稳方木不滚的道理,凡事都尽可能方圆有度,当然包括“打鸟术”。

  文秀就通过“鸟术”成了龙上凯了解民情民意的耳目,各色人马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通过文秀整理存档,让龙上凯随时随地可查。龙上凯就对凤岭的一切了如指掌。

  许多人知道文秀是县委副书记、县委组织部部长的秘书,自然想与文秀交朋友,打听一些上层消息,但文秀片言不露。他笑笑说,工作以外的时间,我不谈正经事,只“打鸟术”开开心。日子久了,人们觉得文秀还算个有职业道德的人,就不再强人所难向文秀提及这些敏感话题了。

  然而,人们忽然发现,自从柳桂花等一批在外打工锻炼的干部频频报捷以后,一向口若悬河的文秀却很少“打鸟术”了。到底为什么呢?人们生出了种种猜测。

33
权衡

  人们的猜测不无道理,许多人喜欢从秘书的脸上去寻找他所服务的领导的信息。

  开明的领导不会总将秘书放在自己手下从事秘书工作,如果领导对秘书的依赖太大了,觉得除了此秘书用得顺手之外难寻他人了,那么这个秘书有可能被这个领导的“重用”毁了一身。人的一生黄金时期就是那么几年,如果在秘书岗位上混个五、六年乃至七、八年,那么他的一生可能就将毁在写写划划上,葬送在字纸篓材料堆里。等到他从事秘书工作厌倦了力不从心了,领导才考虑要把他另作安排了,这时候所有的人都会认为这个秘书就像烧歪了的瓦片,怎么也救药不了了。原来你会说,在机关只要能写得材料笔杆子过得硬,就做什么工作也能适应。可一到了这个时候,你就会说,原来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个人除了只能写写划划外什么也做不了。

  文秀有种感觉,以前龙上凯不论公事私事都让文秀帮他打点,可最近他什么事都让组织部那边的办公室人员帮他准备,也很少带文秀与他下乡,他自己下乡也是行无规律,往往一个人独来独往,不要有关人员陪同。

  “这是个不祥的兆头!”从事了多年秘书工作的文秀感觉到龙上凯又有可能有其他变故。凭借他侍候龙上凯多年经验,他非常了解龙上凯的为人。作为秘书,领导对自己是厚是薄是宽是严,凭一种直觉是能感受到的,像女人的第六感觉一样。

  当年杨修可是曹操手下一个得力的主簿,也就是我们现在的秘书。他思维敏捷,头脑灵活,才华横溢。曹操征伐袁绍的时候,整理军队的装备,还剩下几十斛竹片,都只有几寸长。大家认为毫无用处,正要让人烧掉,曹操觉得烧掉太可惜,思索怎样使用这些竹片,认为可以做成椭圆形的竹盾牌。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便派人去问杨修,杨修应声而答,与曹操的想法完全相同。曹操曾从曹娥碑下经过,杨修随从。看到碑的背面题着“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曹操就问杨修理解不理解,杨修说理解。曹操说,你先不要说出来,等我想一想。走了三十里,曹操才说我已经解出来了。就叫杨修另外写出所理解的意思,原来杨修猜出这八个字的意思是“绝妙好辞”,两人想的都一样。于是曹操感叹自己的才智比不上杨修,竟然相差三十里。一次,有人送来一盒酥给曹操,曹操不露声色,只在盖子上写了“一合酥”三个字传了下去,又被杨修猜中:原来“一合酥”,分解开是“一人一口酥”。于是,杨修就把“一合酥”分给大家吃了。几件小事,被曹认为才高盖主,最后借“鸡肋事件”杀了杨修。

  文秀想,这杨修也该死,作为领导秘书,什么事也应该分寸有度,太过则引火烧身甚至招来杀身之祸,太浅又明珠暗投不能展示自己的才华吸引领导的目光。但是,一旦让领导感觉到秘书的才华与他相当或明显超过他时,危险可能就要降临到你秘书的头上了。像伯乐那样唯才是举、唯才是用的领导有是有,但毕竟少见,有些领导狭隘自私妒才忌能,当发现手下有人才华与自己旗鼓相当甚至超过自己时,绝对有一种戒备心理,会视其为潜在的竞争对手,为了稳固自己的霸主地位,往往宁用言听计从、俯首贴耳的奴才庸才,而绝不会重用人才,方能显示领导高人一等智胜一筹来。历史上还算重才惜才的曹操况且要杀杨修,如今的大大小小官员有几个人敢说比曹操胸怀更宽广?自古以来敢于纳谏、从善如流的领导能有多少?你杨修要当人家的秘书就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在这方面,文秀是随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当着领导的面是从来不多说的,即使在外“打鸟术”,也从不涉及领导机密,按照现在的话是讲政治。

  有人对文秀说,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为盗与为官是一个道理,为盗只要有个自主权,大盗也可,小盗也罢,盗得多少全归己有,盗颗珍珠或盗个西瓜,风险是自己的,利润也是自己的。可千万不要做大盗手下的小盗,否则你盗得的东西就可能不是你自己所得了,可能还要由大盗要你去偷谁的你就得去偷谁的,到时风险是你的,利润就是别人的。当官也是一样,要当就要当大官,千万不要当大官手下的小官,最好是不当小得如同秘书一样不是什么官的小官。

  文秀反省了一下自己近来的所作所为,似乎没有杨修那样惹领导不高兴的事,对于自己的忠心耿耿是众所周知有目共睹的。除了这个原因,那就是领导有可能有其他的考虑。许多时候,领导的反常行为透露的就是某种非常准确的信息。通常是领导一旦会升迁,那么他一定先对自己所欠下的人情债在临走前想办法周持一下偿还一下,对自己的得意下属作一次周全的安排,尽量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可是从这个方面来看,又没见有什么风吹草动。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官场上的升迁留转本是件非常正常的事,让一个领导干部在从开始工作至退休的几十年生涯里,一直呆在某一地方、某一部门,使他成了井底之蛙,显然不好。一方面,它使干部见不多、识不广,无法经受更多的锻炼,不利于干部的成长和发展;另一方面,也易于使干部搞小圈子,以人划线,彼此间分亲疏远近,拉帮结派,形成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尤其是一些关键的部门岗位,如干部人事管理、政纪检查执法、项目审计审批和资金运作管理等,在这样的职位上时间呆长了容易发生违法违纪的现象。为此,必须认真实行领导干部的交流。

  但物极必反,什么事都要有个度。龙上凯当上这个县委副书记才几个月,如果又要有什么变迁,那未免也太快了。领导干部频繁调动,不利于班子的稳定,其弊端显而易见:一是养成心浮气躁之习。在一个职位上没干多久,就千方百计地思量着如何升迁,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朝秦暮楚朝三暮四,哪有心思办正事?二是助长急功近利之风。为了快点升迁,只有快出政绩,这必然导致蛮干胡干,大搞政绩工程,留下烂摊子给后任;三是扰乱经济社会发展。一任领导一套方略,城头变幻大王旗,“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最终活受罪的还不是老百姓?

  如果是这样,说明龙上凯在凤岭又将得到提拔或重用的可能性最大。这样,无论对文秀还是对凤岭都应该说不是件坏事。龙上凯在凤岭的口碑不亚于林川,而一旦龙上凯取代林川,几乎所有的凤岭干部可能都会举手赞成。而文秀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所跟的领导上了,作为秘书自然也要沾他的光,也许会跟着上,或者会放出去占个好位子,日后大树底下好乘凉,日子会跟着一天天地好起来。退一万步讲,即使龙上凯会调离凤岭,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龙上凯不顺水推舟将自己扶上了马再送一程,也绝对不至于将自己从马上拉下来,毕竟所有的领导都还是想走后留个宽于待人知人善任的名声。

  文秀想,自己真是杞人忧天,领导的变迁用得着自己去操心?连日来自己竟多愁善感压力重重,如茂盛的野草下暗藏着一条浊流。这样自寻烦恼自讨苦吃,值吗?

  文秀的敏感是对的,就在文秀分析龙上凯种种可能的同时,龙上凯也在认真地分析自己的种种可能。此时的龙上凯觉得自己有点像当年刚刚剿灭太平天国的曾国藩,本是志得意满功成名就之际,就徒生烦恼,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官场上的每一次人事调整就是一次没有硝烟的战争,充满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往往爬得愈快也跌得愈凶,尤其在位高权重风头正劲时,许多人却一门心思只顾往上爬,冷不防人家给拦腰几拳,待你摔得鼻青脸肿再爬起来,看看周围,人家早无踪影。更多的时候,是成功在望仅一步之遥便败下阵来,到时候还弄不清是谁在使绊子。许多人就是在得意忘形之际被人拉下马推下水的,更可悲的是,有时你莫明其妙地被人卖了,你却还在傻乎乎地帮人家数钞票。当然,仕途就如同爬梯子,许多人在梯子前后左右你争我夺各不相容,若能先挤到梯子的正面就费力小而成功易,若被挤到反面或侧面就费力大成功难。你龙上凯本来就被人家扶到了正面,你如果还爬不上去,或被人家踢了下来,那只能怨你心志不坚,脚跟不稳,可怪不得人家推你挤你踢你。

  人生能有几回搏?不管怎么样,这是一次难得的机遇,我龙上凯必须好好抓住他。然而,分析来分析去,要在凤岭产生新一任县长,有谁能与龙上凯叫板?那只有一人,那就是常务副县长钱剑开。想到这,龙上凯竟然有一种冤家路窄的感觉,这钱剑开生来就是自己的克星?

  龙上凯想,这钱剑开绝不是等闲之辈,当龙上凯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感觉到钱剑开的笑容里盛满了敌意,用笑里藏刀来形容他绝不为过。按理说,这样的人是没有什么凝聚力的,可你这样想偏偏错了,钱剑开的根基却似乎牢不可破。那次去省委党校学习,许多人都认为他会调走,可他偏偏没走,还偏偏掌管了全县的财政大权。如今有什么事通过钱摆不平?阳间有钱能买命,阴间有钱能续魂,何况是小小的凤岭?因此,自从钱剑开掌握了凤岭的财政大权后,在他手上得到好处的当然不计其数,自然钱剑开有什么事需要人家的时候,一呼百应就不足为奇了。在干部中,你龙上凯给了人家的官帽,而钱剑开就给了人家钱,人家在感谢你龙上凯的同时,同样也感谢钱剑开。人家没保住官位就从钱剑开那里得到过钱,自然,这部分人心中的天平砝码就现实地倒向了钱剑开。如果真的组织意图不是给你龙上凯,让两人都作为候选人让人打圈儿的话,还难分伯仲,甚至胜出的把握还要小于钱剑开。能代表组织意图帮龙上凯说上话的只有市委组织部长江文清。而钱剑开在当上了常务副县长后,人们也恍然大悟,原来他的后台硬得吓人,竟然是市纪委书记贾寒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龙上凯与钱剑开的较量就不是简单的职位竞争了,而是江文清与贾寒秋两人背后两个权力集团之间的权力角逐,谁胜谁负更难料到。

  要知道,贾寒秋可是连市委书记都让他三分的铁腕人物,江文清敢暗中与他较劲?

34
坎子

  贾寒秋是市纪委书记,全市上下的干部中,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感到寒光闪闪杀气逼人。

  人家小孩哭夜,做妈妈的只要说莫哭莫哭,你再哭就会叫贾寒秋来啦!小孩就乖乖地躲藏在妈妈的怀中再也不敢哭了。莫非他真有三头六臂?非也,体制使然。

  中国现行的反腐败体系是:党委统一领导、党政齐抓共管、纪委组织协调、部门各负其责、群众支持参与。在这个体系内,纪委处于主导、核心地位,检察机关的反腐败工作实际上也处于纪委的统一领导之下。因此,从所处的领导地位上讲,作为平级的检察机关是无法监督纪委书记的,其他机关更不可能对纪委书记进行监督了。平级监督太软,上级监督太远,上级与下级可谓老子与儿子的关系,难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纪委书记难以被监督,因为他有个杀手锏——“双规”。一提起“双规”,许多人就汗毛倒竖害怕得不亚于听到了商纣王的“酒池肉林”。“双规”本是对违法乱纪的党员、干部所采取的一种组织措施,但在现实中,是否对干部进行“双规”往往由纪委书记说了算。因此,市纪委书记的威慑力一点也不亚于市长、市委书记。

  古人说:“凡干大事者不与众谋。”这句话在贾寒秋身上得出了最好的诠释。

  贾寒秋在一个县当县委书记的时候,他的大权独揽和别出心裁是出了名的。一次,他从北京人民大会堂开会回来,突发奇想,要在县里仿建一个与北京人民大会堂式样一样的“人民大会堂”。除一个大礼堂外,其余20个乡镇各单设一个会议厅。按照预算要2000多万元,这样一笔庞大的费用从哪里来?其他的县领导一筹莫展。可贾寒秋就把各乡镇党政一把手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筹备会,软硬兼施要各乡镇筹资100万元。他声色俱厉地说:“兴建大会堂作为我县十大亮点工程之一,要靠大家齐心协力。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不换脑子就换位子。如果哪个乡镇不按时完成筹款任务,哪个乡镇的党政一把手就要就地免职!”这一招果然奏效,把乌纱帽与工程捆在一起,哪个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不怕丢了乌纱帽?况且这钱又不是要掏自己的腰包,纵使有个别人有点不满,但高压之下胳膊扭不过大腿,还是拼着老命把所有的款如期上交了。不久,一个气势磅礴的大会堂就巍然挺立在那个小县城,向过往行人无声地炫耀着贾寒秋的强权理念。从此,贾寒秋成了个颇有争议的人物。有人说他一意孤行作风粗暴像古代暴君;有人说他敢作敢当胆识过人如山中猛虎;有人说他大兴土木借机敛财,以提升城市品位之名行贪污受贿沽名钓誉之实,就在这么几个工程中捞入自己腰包的不下千万元。而老百姓就说不管他花了多少钱,反正比起那些年年吃喝玩乐把钱花得无影无踪的大小官员来说,贾寒秋至少搞了些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县城建设。即使有些议论,老百姓还是把信任的目光投给了贾寒秋,许多人给予他难得的宽容和期待,盼望着能忍一时之痛换来长久之福。就这样,贾寒秋就像一个炉火纯青的魔术师,在人们一阵又一阵的惊叹声中变出了一个又一个超凡脱俗的工程。贾寒秋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神话,在下属不得不佩服他身手不凡时,他的上司对他自然是刮目相看。他从小县出来转战几个大县,一路上玩着他的绝技青云直上,由县委书记到副市长,最后登上了市纪委书记的宝座。有人断言,要不是岁月不饶人,贾寒秋肯定可以当上省、部级领导,甚至有朝一日能当上国家领导人。当上市纪委书记的贾寒秋,将“双规”这个法宝把玩得如同孙悟空把玩他的金箍棒,只要他看不惯,便血雨腥风举棒不留情,只要被他一棒砸下来,你纵有钢筋铁骨也要粉身碎骨甚至死无葬身之地,脱了几层皮保住了小命小官还算你走运。听说贾寒秋特讲哥们义气,如果他答应了帮你的忙,再大的风险他也帮你。但如果他认了个死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所以他帮助过的有党政干部、个体老板和乡野村夫。据说有好几次城管人员去驱逐一些摆地摊、卖小菜的小商小贩,正要处罚他们,不料他们竟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贾寒秋亲笔签名的条子,几个城管人员一见贾寒秋三字并不究真假立即赔着笑脸放人。按理说,他是纪委书记,他所管的是党员干部,其他身份的人即使犯了法儿应是公安、检察的事儿,但他就不管那么多,有好几次把个体老板给“双规”了起来。他担任市优化经济环境领导小组组长,全市各大企业特别是矿山企业,只要向纪委缴纳40万元便可成为挂牌保护单位,任何执法部门在没有得到他的许可下都不能到这些挂牌保护单位碰半个指头,否则以破坏经济发展环境论处。他这一招果然厉害,不但树立了纪委部门的权威,还极大地提高了纪委干部的经济待遇,真可谓政治效益、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三赢”。所以全市许多人只知有贾寒秋不知有市长有市委书记。也有许多被他查处不服的,有不惜以命相拼的,有不断向上级反映举报他的,上级也曾派遣工作组调查他的情况,但不知是缺乏证据还是另有隐情,反正到后来都是不了了之。全市的人就感到他特神,背地里就赠他一个告不倒、查不倒、管不倒的“三不倒书记”。有了这些经历,在全市范围内,红黑两道的各路精英都对他顶礼膜拜俯首称臣,没有半点后台背景的人,只要能与他搭上界,就一夜之间可从奴隶到将军身价倍增天壤之别。在全市,只要他今年喜欢喝“五粮液”,“五粮液”酒就畅销全市。明年他的口味换了“茅台”,茅台酒又成了热门货,而“五粮液”却被打入“冷宫”。他喜欢穿“七匹狼”,结果大街小巷都是“狼”。他喜欢吃“童子鸡”,结果有人就把握了这一商机,把“童子鸡”产业做强做大,还果然得到了他的大力支持,还给了他一笔启动资金呢。这些人脑瓜子灵,投领导所好果然发了大财。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这句话在今天看来一点也不稀奇。这样一位人物,东城一声吼,西城要发抖,如果你在他卵砣下,焉能不低头夹着尾巴做人?

  既然是告不倒、查不倒、管不倒的“三不倒书记”,许多人也就无可奈何,只得拿出妇女骂街式的那点三脚猫功夫消消气。于是,就在夜深人静时,在市委大院门口,在一些街道两旁建筑物的墙壁上,在网上在厕所里,反正只要有人去的地方都写了些骂贾寒秋的顺口溜,如:“官场酷吏贾寒秋,贪赃枉法民堪忧。腐败分子反腐败,遮天蔽日几时休?”

  但好久以后,这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对于贾寒秋来说似乎毫发无损,有几个不自量力的干部在网上发这种贴子,被贾寒秋令公安查出来后,还差点丢了饭碗。据说有几个嘴硬骨软的人为了保这个国家干部饭碗,还跪在贾寒秋面前痛哭流涕悔过自新乞求饶恕,把膝盖跪肿了才从他家走出来。

  更多的时候,人们相信那些所有对贾寒秋不利的言辞和所有活灵活现的传闻都是些不怀好意的人造谣诽谤,因为善良的人们都相信,贾书记从事纪委工作,肯定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打击报复他造谣中伤他是意想之中的事。毛泽东、邓小平那么伟大,还不是有人时时刻刻要算计他们打倒他们?

  身正不怕影子斜,许多人深信,只要贾寒秋过得硬铁面无私,他就是当代包青天,他查处的贪官污吏愈多,全市老百姓就愈有希望。

  凤岭人也就明白,不管贾寒秋是猫是鼠,是正人还是君子,是清官还是贪官,只要他还稳坐在市纪委那把交椅上,那他的天平只要偏向钱剑开,那么其他任何人也只有靠边站的份儿。

  龙上凯当然比谁都清楚,何况这是明摆着的棋局,傻瓜也能看出个道道来的棋局。

  贾寒秋就像一道横亘在龙上凯仕途上的大坎,他会让自己顺着他的肩膀上去?还是把他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龙上凯心里没谱。

35
沟通

  凤岭的夏天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便是一团一团臃肿的愁云像一群年迈的鳏夫寡妇弯着腰、驼着背暮气沉沉地向这个小城移来。

  龙上凯忽然觉得自己一下子老气横秋起来,多年来一直保持的激情像一滴水滴进了烈日暴晒下灼人的山石中,倏地不见了。

  官场上就是这样,如果这个职位像星星像月亮一样高挂天空,像海市蜃楼遥不可及又转瞬即逝,你就没有这种强烈的占有欲。但如果这个职位就是树上垂下的熟桃,你踮下脚就能张口咬到,你能够不想吗?问题是,假如是你一个人在这树下,那这个桃子迟早都可能是你的。可如果有几个人都想吃这个桃子时,那就考谁这“踮下脚”的功夫如何了。

  本来,在凤岭只有龙上凯是县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按理说是没有人能够与他一起去抢县长这个“桃子”的,可偏偏就生出个钱剑开来,且竞争力与他旗鼓相当。两虎相斗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何况坐山观虎斗想坐收渔利者大有人在。现在的人就是那么复杂,平时天天称兄道弟,但一牵涉到名利两字便能你死我活,特别是在权力竞争中往往会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干得出来。而钱剑开对于龙上凯来说,似乎天生一对死冤家。自从龙上凯一感到钱剑开对自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以后,事事都对他敬而远之。可不管你怎么样躲避他,就怎么也躲避不掉,偏偏冤家路窄又挤到了同一条赛车道上。

  有朋友告诉龙上凯,近段时期以来,钱剑开天天泡在市里面,有人看到他几乎三日两头成了市纪委书记贾寒秋家的座上客。

  龙上凯感觉到自己的竞争对手似乎早就展开了攻势,按照凤岭老百姓的话说,人家早就在活动活动了。

  龙上凯猜测钱剑开除了有贾寒秋这棵大树外,可能还有其他的靠山。而龙上凯自己就心知肚明,除了江部长还是江部长。

  此时此刻,龙上凯觉得很有必要再去江文清那探听一下虚实,可转念又想,如果真的又去像社会上传闻的一样,去跑官要官,纵使这个县长能让自己去当,那么日后自己在群众中的良好印象将大打折扣。当个县长若无威望无凝聚力,那你今后的工作又怎么开展?龙上凯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更应该沉住气。

  龙上凯走进自己的卧室,下意识地将所有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然后用自己卧室的固定电话拨通了江文清的手机:“喂,江部长吗?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

  “是我,又有什么事?”很快电话的那头传来了江文清的声音。

  “按理说,您帮我搭了一架桥过去,别指望您今后将我所走的路全部铺平。可上凯无能,这一步关键的棋还必须您帮我指点,我真的感到底气不足。万一您太为难的话,我就干脆算了。”龙上凯的语气有几分无奈,但说归说,如果真的是“干脆算了”,那还用得着夜深人静时偷偷摸摸给江文清打电话?

  龙上凯觉得此时此刻像小时候一有什么委屈的事就哭爹喊娘。他有几分天真地想,如果做上级的能像父母一样处处对部下体贴入微关怀备至,那么当他的部下愚昧无知时,就应当谆谆善诱、耐心教诲;当部下放荡不羁、浮华不实时,就应当严厉指责、细心开导;当部下信心不足、不思进取时,就应当指点迷津、给予鼓励。无论是宽容还是严厉,是奖赏还是惩罚,都应当推心置腹至诚无伪。做儿女的若能将自己的喜怒衰乐与父母交流,那么做父母的也就不至于对儿女束手无策教导无方。做部下的也一样,所谓的汇报沟通就是如何把自己的所思所想艺术地装入领导的耳朵。

  此刻,龙上凯还真愿江文清就是自己的父母。凤岭人去占别人的便宜总喜欢说我是你爸我是你爷,殊不知,在现实中谁都宁可做人家儿子孙子不做人家的老子。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谁都知道吃苦头种树的是爸是爷,享清福乘凉的是子是孙。在官场上,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直呼领导为爹为爷的可能极少,但在心里头在梦中时刻在叫领导为爹为爷的却比比皆是,认贼作父为虎添翼攀权附势者大有人在。

  江文清听到龙上凯有点泄气,便笑了笑说:“你呀,怎么一下子没了自信?有些事情要多方面去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努力了即使没成功,也会无怨无悔。其实,你比我进步快多了,你看,我在这个部长的位子上干了多少年了?而你,几乎是三年一大变两年一小变,这来势够好么。在凤岭,你的希望最大,其他人没有能与你相比。虽然有竞争,但你的胜数把握应该更大,你自己还是临战状态,就准备打退堂鼓了,这种临阵脱逃的想法绝对不能有。别人都在为你加油鼓劲,你能不战而退?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是战争的最高境界,你这样做的话,那不正中人家下怀?你还是过来一下,我帮你协调一下,你担心的事情应该说是可以摆平的。”

  “是是是,我的事全仰仗您,那我明天就想法过来。”龙上凯放下电话,似乎一颗悬着的心也随着放了下来,轻松了许多。他赶忙推开窗户,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街上灯光向他眨着眼睛。

  龙上凯一躺到床上,就进入了梦乡。朦朦胧胧中,龙上凯被选上了凤岭县的县长。龙上凯西装革履走上主席台向代表们致意,用激情飞扬的语言作就职演说。当他一句“谢谢大家”一讲完,台下掌声雷动。柳桂花一边鼓掌一边笑容可掬地注视着他。龙上凯走下台去,与代表们一一握手,当与柳桂花握手时,竟久久不愿松开,人们的目光一下子定格在他们两人身上,龙上凯才意会到了自己的失态。一觉醒来,还是凌晨五点。龙上凯嘴角还笑得弯弯的,梦中的余味像初恋的情人送上的甜吻久久地粘住他的舌头。

  当龙上凯洗漱完毕后,司机开车已到了楼下。

  人就是这样,不打不相识,没有打交道时,可能认为他是个老虎,可一旦打交道,几个回合便会另眼相待,弄不好会把他当朋友。当龙上凯到市里通过江文清去拜访贾寒秋的时候,对贾寒秋的看法简直令自己都无法理解。以前,在龙上凯的印象中,贾寒秋就是个手握重权不通人情凶神恶煞般的人物,更多的时候像黑社会老大。可一旦接触他,让你不得不佩服他的精明,他有一种莫可言状的亲和力。他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从不拖泥带水,使你丝毫也感觉不到有一种压抑。

  当龙上凯忐忑不安地向贾寒秋说明自己的想法时,贾寒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上凯,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说什么,这都是很正常的事。其实,作为纪委书记,我要提拔谁,可能很难,但要让一个人不能提拔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人生如棋,一辈子踏中了一步,满盘皆赢,否则满盘皆输。这输赢之间的差别,不是钱可以测量的。人达到了一种境界,好事都往你身上挤,门板都挡不住。到了那种境界,心想事成如鱼得水有如神助,一切的一切自动跳到你眼前来,荣华富贵何足挂齿?那境界是什么?就是职位、地位!什么叫踏中一步?就是要跟对关键的人物。你呢,踏中了一步,跟对了江部长,江部长是个好伯乐,你是江部长极力推荐的红人。我呢,又与江部长合作多年,我们的关系是经得起考验的。只要江部长满意的事,我一般来说都举手赞成,当然,你要过得硬,没有明显的错误。你在凤岭的工作,市委是满意的,群众也是认可的。目前,你与剑开两人,个性不同,一内向一外向,但只要配合得好,一张一弛恰好能有个互补。我对他说了,要他今后多支持你的工作。要他视野宽一些,不要什么事与你去争长论短,这样,对你俩都有好处。你的问题解决了,他的问题也就指日可待了。所以,你不要有什么顾虑,今后有机会多向书记、市长汇报,争取他们的支持。现在的事明摆着,只要老大同意了,其他的人应该是没有多少话说。当然,端盘子的事是江部长,要是连端盘子都把你忘了,那我们谁也没办法了。”

  龙上凯做梦也没有想到贾寒秋有这么直率,心中的石头落了地。龙上凯想,现在的领导还真难说,有的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与女孩子说句话都脸红的,可他就偏偏死在与小情人的鸳鸯浴中;有的看上去挺廉政,可一“双规” 竟然有那么多的“来源不明”;有的看上去一脸凶相,可做起事来就像女孩子一般细腻。就拿贾寒秋来说吧,龙上凯以为他会高深莫测官腔十足,可一见他就是那么长者风范平易近人。

  龙上凯好高兴,此次与贾寒秋的沟通竟出乎自己的意外,比自己想象的还好。龙上凯明白,他贾寒秋多帮一个人,日后就多一份力量,他干吗就要为一个钱剑开而压制一个龙上凯?龙上凯似乎明白了贾寒秋潜在的某种需求,官场上要做的事千头万绪,但不管千条万条,把决定你命运的那个人沟通到位才是第一条。你钻到他心里去还不够,别人也会钻,你要钻到他的潜意识里去,要在他的潜意识中像开发市场一样开发他的潜在需求。龙上凯从贾寒秋的友好目光中读出了某种默契,读出了此行成功的信息。

  从市委大院出来,龙上凯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天空异常晴朗,进进出出的人尽管来去匆匆,但好像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自信。

36
过渡

  林川调任市水利局局长后,凤岭县来了一位叫艾武林的当组织部长,龙上凯任代县长,钱剑开任县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

  这个结果让龙上凯感到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是自己与钱剑开并不会因为争县长这个职位而你死我活,一切都能如龙上凯所想,且凤岭上下人人都认为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自从龙上凯当上这个副书记兼组织部长以后,人们就开始推测未来的县长非龙莫属,否则,不会一人挺两个职位。预料之外的是,这贾寒秋也确实很霸蛮帮忙,让钱剑开能既当提拔干部做尽好人的党群副书记,又同时任摘人乌纱帽攘人私房钱的纪委书记。钱剑开这个职位的含金量一点也不比你这个县长差。到时他一手提拔干部,一手查处干部,一手硬,一手软,软硬兼施,恩威并重,“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荣也剑开,衰也剑开,上也剑开,下也剑开,整个凤岭可不是成了他钱剑开的天下?

  这是一种非常不正常的安排!可官场上就是这样,就是这种不正常的事搞成了正常的事,那才叫本事。

  而艾武林呢,据说他来的时候就有点曲折。他原来是一个贩运煤炭的个体户,后来不知怎么摇身一变就变成了一名招聘干部,后来转干提拔,竟然成了一个县的副县长。可是由于岁月不饶人,一到凤岭就觉得自己年龄太大了,仕途之船就几乎离码头不远了。

  艾武林原本不想再背井离乡去图什么发展了,可是就因为一件小小的事,让他与县委书记反了水。艾武林一当上副县长后,买了个小轿车,这本来是件很小的事,领导一到了这个职位,屁股待遇随着高了起来,配个小轿车也是工作需要么。问题出在上牌照上,县委书记的车牌号是AW001,县长的是AW002,按在县里的排位随官职大小自然也就有个不成文的规距,这车牌号也就是这样排了下来,那些交警与老百姓就看这车牌号的前后区分车主人的贵贱,其它的车一见到排号在前面的车自然也就怕它三分让它三分,就是它横冲直撞一般人也不敢对它怎么样。可这艾武林是个副县长,又想把车牌号搞前一点,但人家早捷足先登,稍微好的车牌号早就注册了。不知艾武林哪来的信息,县委书记的是AW001,他前面可还有一个AW000的号码没有人用呀,便毫不迟疑地上了个AW000号。艾武林坐着这个特殊号码车在县内各交通要道转了几圈,果然畅通无阻,交警一看到他的车来,还特意行了个军礼。艾武林拍着大腿称快:“果然,官愈前愈威,这车牌号也愈前愈爽!”可不到几天,县委书记就发话了:“一个副县长的车牌号还搞到了县委书记前面去了,竹子都有个上下级(节),你艾武林心中还有没有领导?”而艾武林就不服气了,他说:“这牌号不就是一个代号吗?这个牌号我不要,那么久了都没人要,可我要注册了,就偏偏有人要了。再说,有哪条法规定,我的车牌号就不能在县委书记的前面,这又不是开会坐主席台。”县委书记看这艾武林不知趣,不懂官场规则,便叫县长做他的思想工作。县长好说歹说,艾武林才好不情愿地把这个车牌号让了出来。这个小杂曲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民间,许多人就说这个艾武林真是个二五0(艾武林的谐音),连一个车牌也要个二五000(AW000),这有什么好呢?这书记也真是的,偏偏要这个“灵车”干吗?后来竟传说这艾武林不但与领导争车牌号,还与领导暗中争情人呢。

  艾武林喜欢与女人喝酒,且喝酒有三个“一般”,即一般场合不喝酒,除非有女人作陪;一般的酒不喝,除非茅台、五粮液或干红、洋酒;喝起来就不一般,当官不怕喝酒难,万盏千杯只等闲,美女敬酒,只怕没有。所以他常常在酒桌上大放厥词,标榜自己好色,说有人“不好酒不好烟就好屁股朝天”,而我艾武林呢,“又好酒又好烟更好屁股朝天”。试想,到了这个份上,这个县委书记不把艾武林赶走才怪。胳膊扭不过大腿,到凤岭来为官,还算人家没把他赶尽杀绝让他下课呢,真是自作自受!如今到凤岭来,上面有县委书记、党群副书记压着你,你一个组织部长有说话的份?你就是单位里的出纳,钱在你这保管,至于这钱怎么花、花多少钱全没有你的份!

  龙上凯想,只要如期召开人代会,他代县长前面的“代”字应该说会如期取消,顺利过渡当上凤岭县县长是水到渠成的事。

  龙上凯便叫秘书打电话给县人大主任戴三鹏,说有要事相商。并要办公室主任王杰中午到凤岭宾馆订好一个雅座,请人大几位领导吃饭。

  对于王杰来说,龙上凯与戴三鹏都是他熟悉的领导,彼此的口味了如指掌,一个电话便安排得妥妥贴贴。

  当戴三鹏走进龙上凯的县长办公室时,龙上凯早已叫秘书端上了一杯热茶。龙上凯说:“戴主任,坐坐坐,劳驾你来是想向你请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这个县长能否顺利当选,就全仰仗你了。”

  龙上凯说完,递上一支钻石芙蓉王烟。龙上凯平时是不抽烟的,所以办公室里一般不会准备烟,一旦办公室有烟了,多半是有贵客盈门了。

  戴三鹏见龙上凯递上烟把自己当贵客看待,自然有几分欣喜。便笑呵呵地说:“又过年呀。”

  “哪里哪里,前几天市里几位领导来我办公室坐,叫秘书准备了几包烟,招待了他们还剩下几包。人大的领导还缺烟抽?”龙上凯被戴三鹏逗乐了。

  所谓“过年”一说,是凤岭地地道道的一句戏语。这来源于一个真实的故事,讲的是“文革”期间一个女的被录用为国家干部后,丈夫仍然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女的地位一提高,就看田里一脚土里一脚的丈夫不顺眼了。不久,便将一对鸳鸯枕各抱一个分床睡了,没有女干部的命令,做丈夫的再心痒难耐也不敢近妻子的玉体。那个时候,人们非常忌讳离婚两字,特别是干部身份的人,一旦离了婚,也就意味着你的政治前途没有了。做丈夫的不久也就习惯了认命了,谁叫自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呢?看在孩子的面上,将就着过吧。谁知到了大年三十晚上,女干部忽然春心荡漾,欲火熊熊,却不好开口叫老公解决问题。毕竟是女干部,与咱农民就是不一样,她灵机一动计上心来,提起丈夫的枕头与自己的枕头放在一起,对丈夫说:“你今晚就在这儿睡了。”房里还特意摆上黄瓜、芒果等新鲜物儿,显得异常温馨。久旱逢甘雨,小别胜新婚,何况两样“家什”是超久别了,那可是胜“超婚”!那晚夫妻俩还真找到了感觉,一番云雨之后,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过年的感觉真好!”后来,女干部在日记本上写上了一副对联:“一条黄瓜生津止渴,两瓣芒果化肿消脓。”横披:“过年”。那个年代哪有隐私可言?不知被哪个好事者发现了她的日记,告她资产阶级思想作怪,组织上便派人调查,要她老实交代,她就老实交代了。她的政治前途就被交代掉了,而这“过年”两字就在老百姓中多了层幸福的含义。有些人就苦中求乐——又想回家过年啦?这“过年”成了夫妻云雨之事的代名词,意思是爽极了。后来,凡是男人接上人家一支好烟,又不知怎么称赞人家的烟好,就不知谁用了这句“又过个年?”便推而广之了,说者听者都会快乐一笑。“过年”也就成了凤岭场面上一句精典语言了。

  龙上凯不外乎是了解一下县人代会的筹备情况,戴三鹏也就作正经状,把人代会的筹备情况一一向龙上凯说了,最后加了句:“你放一万个心,我敢保证实现组织意图和群众意愿的高度一致,把这届县人代会开好。”

  龙上凯就说:“县人代会可是全县人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开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我县稳定和发展。有你老兄把关,我啥都放心了,到时有关会议的经费问题我已与财政说了,要网开一面。代表们的生活要搞好,要让代表们吃好、睡好、工作好,还有什么困难你尽管找我,我一定好好解决。”

  “县委、政府都非常重视这个会,如果我还开不好,到时出了什么意外,我这个人大主任提出辞职。”戴三鹏信誓旦旦。其实,谁还不知这是说来好听的?在这样的选举制度下,有哪个代县长没有选成县长?只是要有这么一个程序罢了,中国什么事都要个师出有名,选县长也是一样。

  “你怎么能开口就说辞职呢,这多不吉利?人大可是最高权力机关呀。”龙上凯笑着说。

  “人大可是受党委的领导,人大的钱可是要你政府给,我这个人大主任还有什么权力哟,也就是年头开好几个会罢了。”戴三鹏说着,两眼看着龙上凯。

  龙上凯听出了戴三鹏的弦外之音,便说:“县委要加强对人大工作的领导,县人大要加强对县政府工作的监督,这是咱中国的政治体制。我相信我们能把这个会开好,但要确保这个会顺利进行,我们要做的工作还很多,压力也很大,你老兄肩上担子也很重。比如说那些老上访户,那些邪教分子,都可能会在这个时间来找我们的麻烦,故意把水搅浑,所以我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到时,把这个会开完了,我可要好好地慰劳你。”

  “这个你放心好了,这么多年了,像这样的会议,我们都有一套周密的方案,会做到万无一失。”戴三鹏口里这么说,心里就在笑,你龙上凯在凤岭多年,还不知就是那么回事?

  “这样我就放心了,走!我们去吃饭吧。我先好好地敬上你几杯。”说完,龙上凯与戴三鹏上了车直奔凤岭宾馆而去。

  席间,人们对龙上凯的称呼早已从龙部长过渡到龙县长了。

37
就职

  打扮得像新郎一样的龙上凯顺利当选了凤岭县县长,龙上凯的就职演说只有几分钟。

   龙上凯说,感谢各位代表对我的信任与支持,选举我为凤岭县县长。我深知这一信任的分量,在你们的身后是20万凤岭人民的重托。县长的任期是有限的,而责任是无限的。我将为凤岭的建设与发展,奉献自己全部的热情、智慧和汗水,以不负凤岭人民的期望,不负历史的重托。在今后的工作中,我将努力做到:一、不辱使命,真抓实干。把加快凤岭发展作为政府工作的第一要务,坚持一切从实际出发,按客观规律办事,察实情、说实话、出实招、求实效,不做虚假表面文章,不搞沽名钓誉之事,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深入基层、调查研究和抓工作落实上,扎扎实实多做取信于民的实事,树立政府干事创业的良好形象。二、与时俱进,开拓创新。始终保持一种时不我待、只争朝夕的紧迫感,寝食难安、拼搏争先的责任感,不进则退、慢进也是退的危机感,以加快凤岭发展为己任,吃透“上情”、体察“下情”、关注“外情”、洞悉“内情”,用创新的胆识、创新的作为,创造性地开展工作,不断开创政府工作新局面。三、牢记宗旨,勤政为民。……倍加珍惜人民赋予的权力,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为官,为人民掌好权、用好权,绝不以权谋私,做到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永葆共产党人的政治本色。

  龙上凯的就职演说,没有什么新意,与上一届的就职演说似乎没什么不同,也是几句客套话。中国大小县长的就职演说似乎没有多大的区别,简直就是一个砖模子里压出的砖儿,方方正正四平八稳。或者像儿童广播体操的口令不外乎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司号员没有水平高低之分,只有男女老少之别。不像西方一些国家那么重视就职演说,如果美国总统把法国总统的演讲稿改几个数据换几个例子去讲,保证会被听众轰下台来。

  龙上凯心里明白,凤岭的代表们可能不在乎你当选了县长会说什么,而看你当县长后能做什么。在这种时候,你的就职演说不外乎在表达你对代表对组织的一种礼节性的谢意,当然愈短愈好,愈干脆愈好,拖泥带水的官话套话说多了反而让人反感。龙上凯心里更明白,此时此刻,说什么都为时过早。如果没过江,便把裤子脱了丢过了对岸,万一到时过不了江,反而出乖露丑给人以笑柄。

  政府是经济和社会发展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体制因素,在市场经济日趋发达的今天,经济的高效、有序运行,社会的全面发展,都离不开政府作用的发挥。而作为一县之长,自己的执政理念、执政行为与你所领导的政府是否高效有着最直接的关系。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你这个县长无才无德,你这一届的政府工作能做出特色那几乎是天方夜谭。假若你这个凤岭县县长无胆无识鼠目寸光,那怎么让凤岭的经济叫响于南北、狼突乎东西、闻达于四海,进而挽落后于先进、改贫穷为小康?

  按中国目前的政治体制,是按照县委、人大、政府、政协来排列的。但县长就一般来说都排在第二位,仅次于县委书记,因为现在的县长在当县长之前就会任命为县委第一副书记。人一旦当上县长,也就离这个地方的权力顶峰一步之遥了,也就是一人之下几十万人之上了。

  凤岭县的干部正如苏洵所比喻的那样,如果前面有个悬崖,谁都怕过,一些人你只要说你勇敢你跳过去了就提拔你给你记功,他们就立马跳过去了;另一些人你说前面有黄金,谁跳过去就归谁,他们可能又跳过去了;剩下没跳的可能都是不在乎名也不在乎利的,所谓的老油条,那怎么办?但你只要说后面来了一只老虎,他们可跳得比谁都快,不跳,你就只能坐以待毙让老虎吃掉。世上有几人不要名不要利又不要命?

  曾国藩驭人之道讲求八个字:“千金在前,猛虎在后。”这八个字说白了就是奖勤罚懒奖优罚劣。靠什么来奖来罚?那就靠钱靠权。而当了县长至少是掌握了一个县的资金、项目,也就是说掌握了财权。你当了县长你就掌握了“千金”掌握了“猛虎”,奖谁罚谁除了县委书记就是你县长说了算。

  当上县长的龙上凯自然又多了几分自信。然而,这种自信如流星划过天空,转瞬即逝。对于凤岭来说,龙上凯再明白不过了。这“千金”不是口袋里有现存的,高兴时能抓一把给人家,你还得想办法先从什么地方弄到你口袋里来;这“猛虎”又不是你养的家犬,随你一声口哨要它咬谁它就咬谁。你龙上凯当了这届县长,你除了要做到政通人和、社会稳定、人民安居乐业之外,你还得做出一二件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到你届满后,人们还能够数出一二件来。前一届搞了一段街道,上一届装了几个路灯,轮到你至少要搞点绿化。但仅仅是这些谁都可喝米汤能办成的事,你做了,老百姓会说你本来就应该做的事,这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你没做,或者没做好,老百姓可就会怨你蹲着茅坑不拉屎,连点小事都做不好。老百姓眼尖嘴巴不饶人,用秤量人连一点“旺水”也不让,他可不管你县长不县长,评论起领导来一点余地都不给。莫县长从凤岭走后,老百姓算来算去不就是算他除了牵了几盏电灯到那文峰塔上就再也算不出他在凤岭做了些啥了?

  龙上凯将凤岭前四届的县长所做的事细细梳理了一下,竟然发现所有的县长还真难数出几点让群众公认的政绩来。远的不说,就说前两届,李强县长是个很有才能的县长,可老百姓只记得他舍命陪君子,在省里十万元一杯酒桌上豪气冲天,不但为凤岭多争取了几百万元的扶贫资金,还大长了凤岭人的志气。而林川县长呢,事事替林海书记着想,顾全大局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可在老百姓心里他就是匆匆过客。龙上凯心里咯噔一沉,自己有何德何能比他们才高一斗技高一筹?

  龙上凯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了位子上了一级,而肩上的压力就不知加了几重。不当县长时,常常在议论县长应该怎么怎么当,幻想着一旦自己当上了这个县长要怎么傲视群雄独领风骚,怎么大刀阔斧为民谋福,怎么打基础创伟业绘蓝图,可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你就如碰到一个咄咄逼人的刺猬,不知从何处下手。或者像捧一团乱麻,扯不断理更乱!

  凤岭人说,不屙过痢疾不知屁眼痛。

  现在屙痢疾的轮到你龙上凯了。

38
鼠爷

  凤岭宾馆说是宾馆,其实是对外这样说的,对内还是叫县政府招待所,宾馆的老总副老总们都还是由县委组织部派遣的铁饭碗干部。

  全市县、市、区由政府直管的县级宾馆就数凤岭宾馆最寒酸最破烂,整个院子有点像北京的老四合院,四水归源形成一个标准的回字形。除前几年拆掉西边的房子建了一栋二层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客房外,其余都还是搞集体时兴建的砖木结构的房子,其中只有两套所谓的总统套房。

  每次上级领导来指导工作,有关领导的住宿问题就伤透了县领导的脑筋。有时你认为是个贵客,上午把他安排住进了这两套总统套房,可下午就来了两位比他们还更大更重要的领导,怎么办?这个时候老总好赶人家走?没办法,只好县长亲自出面,陪着笑脸好话说尽,才把人家劝走。后来为了保证省、市领导能住上这两套最好的总统套房,县里不得不规定,除了省、市领导外,平常的客人一律不准安排住进这两套房子,如果没有省、市领导来,就让它空着锁着。可新的问题又来了,平时没有人住,空气不流通,一旦省、市领导来了,服务员手忙脚乱打开门窗,就有一股湿气、霉气、臭气扑面而来。清新剂、花露水喷了一遍又一遍,可就很难遮去那些异味。每次来,领导常常皱起眉头,但没办法,凤岭就是这个样子。“官不修衙,客不修店。”领导再苦也只是小住几日,也就没有哪个领导提出过要把这凤岭宾馆修缮一番。领导都很精明,如果真的哪个领导失口说出来,人家顺着你的话打蛇跟棍要你支持一下,你不是多惹了一件事让自己费心破财?况且人家在基层长年累月住的是什么条件?这样的房子是最好的房子,你都住不惯,你这官僚样不正是不打自招?所以,来这宾馆的领导住了一行又一行,没有一个说过要好好地修一修这个宾馆的。

  问题就出在周富乾市长来视察工作住进了凤岭宾馆的201总统套房。

  初春时节,凤岭所有的生灵已舒展眉梢,健身活气,田塍上鳞状霜雪像羊脂玉那样滋润、柔美,周市长的到来,让山城的人们早已忘却了春寒。

  林海、龙上凯等凤岭主要党政领导走后,周市长拴上了门,拉上窗帘,迫不及待地脱光衣服直奔卫生间,想好好地冲个热水澡洗去一天来的疲惫。可当周市长赤裸裸地站在那水龙头下,把那水龙头开关左扭右转就是调不出热水。这市长的身体哪经得起这般折腾,仅十多分钟便让他失凉鼻塞涕流。可是这深更半夜去找谁,他懊恼之下只好拨通了龙上凯的电话。

  龙上凯也正好准备洗澡,只剩下一条短裤没脱,便手机直响,他最恼别人在自己脱裤子的时候打他的手机。要是在往日,他也许早关了机,只留住室的一部特殊电话号码给有关人员,如果不是什么急事,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把电话打进来。可今天是自己当县长以后,周市长第一次来凤岭指导工作,如果在接待服务上出了什么差错,将直接影响凤岭整个领导班子在市长心目中的印象。领导的印象好了,你纵有点这个那个,他到时一笑了之。领导印象不好了,你再怎么鞍前马后小心翼翼,再怎么把脑袋给他当凳坐唯恐侍候不周,你怎么做也是徒劳。只要他看不顺眼,随便找个碴儿都可将你整得半死。龙上凯看到是周市长的手机号码,便顾不上穿还是脱裤子立即接手机。一听是他住的房子没热水时,便说马上令人来修理。

  龙上凯一放下电话便狠狠地骂宾馆老总:“连宾馆有无热水这点破事也要个县长亲自来管,这个老总吃什么来的?”

  龙上凯像个士兵接到命令马上要去上火线,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赶往宾馆。当他走进201房时,宾馆的修理工早已在调试了。见龙上凯一来,宾馆老总赶紧赔不是,额头上的汗珠比卵砣大。龙上凯见周市长不作声,顿感芒刺在背,便看着宾馆老总说:“真是丢人现眼,下次如果再出现这样的事,我要撤你这老总的职。”

  “是是是。”宾馆老总忙唯唯喏喏地退到了一边。

  一会儿,热水哗哗地来了,那水蒸气如山洞中的雾从卫生间喷出来。

  龙上凯便对周市长说:“真不好意思,咱凤岭就是这个条件,而管理水平必须加强,我们一定会就如何搞好服务工作出台方案,通过这件事在全县来一次机关工作作风整顿。”

  “没事,不就是洗个澡冻了一会嘛,哪用得着这么小题大作?你们回去早点休息吧。”周市长笑着说,他的宽容和大度让在场的工作人员觉得领导是愈大的领导愈没有架子,愈大的领导愈好说话。

  龙上凯回到自己的卧室,对刚才的事还非常恼怒,一天来好好的心情被这个宾馆老总全毁了。心里还在埋怨,这像什么老总?简直不如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农村妇女平时倒知道把被子之类整好折好,一旦有客人来了把个客房打理得妥妥贴贴。而我们的宾馆,这留出来的两套最好的房子,平时竟然不好好地检查检查,关键的时候就“感冒”,这哪像个宾馆?服务的质量简直连路边野店都不如!

  事情坏就往往坏在这种小事上,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多日来的精心准备就被这本来不需一个县长去操心的事给搅黄了。想到这,龙上凯真想再拿起话筒狠狠地训那宾馆老总一顿。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身为一县之长,怎么能与这么一个宾馆负责人去计较?你不满意,下次人事调整时把他换下来不就行了嘛?再说,这个时候你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你也于事无补。相反,周市长还会认为你一般的气量都没有,要是出点更大的麻烦,你那不, 是更乱了方寸束手无策?

  龙上凯一件一件地脱下自己的衣服,每一件都狠狠地摔在自己床上,此刻,那个老总在自己心中就是一个废物,总挥之不去,他心里恨恨地骂道:“不知是哪个瞎了眼,这样素质的人还能当上老总!”

  当龙上凯被热水冲了一阵出来,一个狠心的想法也从他的脑海中蹦了出来:我就要从那老总开刀,杀鸡吓猴杀一儆百,让所有凤岭那些榆木脑袋好好地长点见识!不然,就连宾馆里的一个水龙头有没有热水都得要一个堂堂的县长去费神那还了得?

  第二天早上,当服务员打电话通知201房的周市长下楼吃早餐时,就迟迟不见有人下楼。其他的人都已经到餐厅雅座坐好了,就是周市长还没下。服务员问了几次是否可以上早点了,可主客就没到。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龙上凯的心头,莫非周市长出了什么事了?

  龙上凯三步并着两步飞奔上楼,敲开周市长的房门,就见周市长一脸沮丧。原来,一只罪该万死的老鼠洗劫了市长住的201房,将茶几上的一盘瓜籽剥得干干净净,瓜籽壳撒了一地。一盘苹果东一个西一个搬到了墙角,全部遍体鳞伤惨不忍睹,有一个被咬了一大半。最可恨的是他那条名牌裤子的屁股部位被咬了一个大洞,可能是没有寻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这老鼠也就气急败坏地在临走时还撒上了一泡尿淋在市长的裤子上,让你这高高在上威风八面的市长尝尝纵有天大的权力也对只小老鼠不奈其何的味道!

  龙上凯叫办公室主任王杰火速前往县城几个品牌商店,按照市长原来那条裤子的尺寸买了条裤子回来,周市长终于下了楼用早餐。

  上午,周市长一行草草地察看了几个现场后,听取了县里的工作汇报。龙上凯认为这次周市长肯定没什么好戏,硬着头皮准备挨市长一顿批评,没想到,周市长一席话就让龙上凯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富乾市长说:“听了县委、县政府有关领导的汇报,我感受很深,我们工作在基层的同志确实好辛苦,交通不便,信息不灵,自然环境恶劣,就是我昨天晚上住的所谓总统套房也条件好差,我们长期在一线工作的同志其工作条件之艰苦可想而知了。凤岭是革命老区,革命战争时期,老区人民不怕牺牲,为了革命胜利献出了许多宝贵的生命。新中国成立后,凤岭人民为了支援国家建设,捐献了大量的木材。可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凤岭仍然还有这么多人处在贫困线下饱受饥饿之苦,我这个当市长的与在座的各位同志一样,心里很不好受。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晚,怎么也难于入睡,我在思考着怎么帮助老区人民摆脱困境。回去以后,我将与有关领导研究一下,争取带领有关部门领导早日到凤岭来开一个现场办公会,支持一下凤岭,请凤岭县委、县政府拿出一些切实可行的方案来,争取上几个好项目,从根本上扭转这一局面。俗话说,官不修衙,客不修店。但凤岭的接待条件太差了,我在这里表个态,市里支持500万元把这个宾馆好好地修缮一下,到时省里领导来了,也不至于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市长的话刚说完,顿时掌声雷动。

  龙上凯万万没有想到,一场鼠劫没有给自己以及凤岭带来厄运,相反还带来了福音。一听到这500万元的数字,龙上凯心里真想为这只老鼠记上一功,为这只老鼠设个香坛点上香烛把它当财神朝拜。龙上凯真想大呼一声:鼠爷万岁!

39
犹豫

  周市长离开凤岭后,龙上凯召集县委办、县政府办有关人员立即起草出台了《关于在全县开展优质服务活动的实施方案》,坚决杜绝“老鼠咬市长裤子”的现象。

  不久,便把开展优质服务活动的情况专题向周市长汇了报,并请来了一名笔杆子在市报发表了一篇《从市长裤子被咬谈干部作风的转变》的文章,阐述了开展优质服务的重要性。

  凤岭宾馆也在一阵阵服务声中兴建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当柳桂花在外自谋职业锻炼一年回来,凤岭宾馆的模样简直让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栋设计新颖富丽堂皇的迎宾楼展现在自己的眼前。

  柳桂花这次回来,本想找有关领导尤其是县长龙上凯汇报一下自己的想法,想再在外面锻炼一年,甚至有种想离开凤岭在深圳发展的冲动。

  但就在前些天,龙上凯县长总打电话给柳桂花,要柳桂花回来后有要事相商。柳桂花对龙上凯是敬佩的,但有时她总感觉龙上凯对自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凭着女人特有的直觉,柳桂花感觉到龙上凯对自己的关心超过了很多人。但反想顺想又觉得自己太多疑了太小心眼了,这么多年来,人家龙上凯可没有一点过分的主动,也没有表现过什么非分之想。再说,你柳桂花除了年轻一点脸蛋儿漂亮点,还有什么资本?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柳桂花一个女人,凭人家县长的这块金字招牌,只要他一松口一松裤,还找不到他可心的女人?如果他真是一个花花公子一条色狼,他就能隐藏得这么深,能没有一点桃色新闻?他能从副县长、组织部长、县长一路走来?龙县长的婚姻是不幸的,但他对家庭对妻子儿子就是很负责任的,如今世上像这种男人越来越少了。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人家的好心当作驴肝肺!

  当柳桂花走进县长办公室时,龙上凯示意她坐下来,说:“小柳,回来啦?”

  “是的,我回来向龙县长汇报呢。”柳桂花觉得好笑,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人就在你面前,不是回来是什么?当县长的人有时也会问出这么弱智的问题,真是好笑!

  可龙上凯并没有意会到自己这么问是多余,又问道:“在外怎么样?今后有什么打算?”

  柳桂花说:“我就是来向领导汇报一下,我想再在深圳干上一年两年,不知县里能否同意?”

  “呵呵,小柳可是乐不思蜀了呀,原来只望你出去学点真本事回来建设凤岭,可你就不想回来了?”

  “这可不是呀,我是说在外面才一年的时间,还没学到什么,想再学一段时间学扎实点嘛,没想到,龙县长就这么误解了我。那好吧,我听从领导安排。”

  “这就对了,我这次找你来,是想与你说个事,不知你会不会答应?”

  “那只要我能做到的事,我是会尽力的。”

  “那当然。”

  “请问什么事呢?”

  “我想让你来担任宾馆的老总。”说完,龙上凯两眼注视着柳桂花,显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柳桂花看龙上凯不像在开玩笑,便也认真地说:“我能适应这个岗位吗?”

  龙上凯说:“我想你能,这事我考虑了很久了。你想,凤岭作为一个县,连一个好一点的宾馆都没有,人家领导会太老远跑到你凤岭来受罪?现在好了,我们在周市长的支持下,建起了这么一个好的宾馆,可好马要有好鞍呀,宾馆再好,如果管理人员不行,硬件设施再好也会毁掉。所以,我们必须要配备一个才貌双全德才兼备的老总来带好这支队伍,这样我们的接待水平服务质量才能上台阶,才能不辜负周市长对凤岭的支持和厚爱。你想想,宾馆建好了,如果管理跟不上,又出现“老鼠咬市长裤子”的事情,我这个当县长的把脸往哪搁?选你来当这个老总,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有几位县领导都有这个想法,关键就看你自己的想法了,想来搞这个位子的人若要他们站在外面可排成长队呢,你自己看着办吧。如果同意的话,我就去与组织部说一声,再去向书记汇报。不过,书记可是说了,要我去物色好这个人选,我看凤岭目前很难找到有你这么合适的人选了。”

  柳桂花听龙上凯这么一说,还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在别人看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可柳桂花就似乎拿不定主意。便说:“您让我考虑两天好吗?我要么不答应,一答应的话,可不能辜负领导们的希望呀。再说,深圳那边还在指望我回来辞职下海呢。”

  “那也行,只不过这样的机会很难得。”

  “那我就后天回您的准信,如果有更合适的,您还是让别人来挑这副担子。”

  “其他的不说了,你回去拿主意吧。”

  “好的。”从县长办公室出来,柳桂花不知是喜还是忧。老百姓也明白,升官发财当然是好事。可我一个女孩子不用考不用选,凭啥让你能轻而易举地当上这么一个老总?现在的官场上就这么现实,他今日给你一个官衔,那就意味着从此你就是他圈定的人,你就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听从他的使唤,要么冲锋陷阵在前线当好他的职业杀手,为他打出一方天地;要么卑躬屈膝在后方当好他的御用奴才,鞍前马后侍候他通体舒畅。而我柳桂花既做不了职业杀手,又不想做御用奴才,那能做什么?再说,人家给了你好处,你总还得知恩图报吧,知恩不报非君子,可你柳桂花又能用什么报答人家?弄不好人家要的你没有,有的你又不愿给。一个人的幸福指数是由很多个部分组成的,包括身体、事业、爱情等等,如果因为官场上升了一官半职却失去了其它的东西,这岂不是得不偿失?

  柳桂花想找一个人聊一会,帮她拿主意,可想来想去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人来。怎么了?平常那么多亲戚朋友,关键时候竟然找不到一个人来说话。找父母谈吗?没用。父亲死后,母亲是一个农村妇女,女儿能到这个地步就很知足了,早就在感谢列祖列宗保佑菩萨显了灵,能想吃啥就有啥想穿啥就有啥了,她哪知官场上有那么多的沟沟坎坎?找同事谈吗,也没用。吃不到葡萄的人说葡萄酸,尤其是女人,世界上不吃饭的女人可能有,可不吃醋的女人就绝对没有。本来就与你差不多,凭什么你就鹤立鸡群出人头地?说不定当着你的面在夸奖你羡慕你说你才貌双全,一转身就在向你吐口水泼脏水,说你道德败坏不值一文。与其他的领导说吗,事都还在人家酝酿之中,天知道这个位子有多少领导的亲戚领导的朋友领导的部下在瞅着它,有多少七姨奶八大姑在瞄着它,不怕贼偷着就怕贼惦着,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人家早就不择手段下手为强了。

  再说,原来一心只想再到深圳发展干个三年五载,人家开的工资一个月可是你一年的工资,你干它三年五年就相当于三十年五十年,人生有几个三十年几个五十年?

  更不堪设想的是,你一旦当上了这个老总,在凤岭人眼里,你就是一个领导了,一个女强人了,你就必须做出个领导的样子来,一言一行再不能温柔似水,必须有点儿男人样来,你再不能一有点委屈你就哭鼻子,你必须把心肠硬起来,变得心狠手辣起来,不然,你怎么统率你的部下?可是,女人一旦练就成发号施令的领导了,也就再也难说可爱可亲了。在外做惯了领导让人侍候惯了的女人,一到家不可能老老实实做一个家庭主妇,在家也必须有一个人当成她的假想部下,以满足她那颗虚荣心,让她能发泄让她能数落。找这样的人做老婆,她一旦不高兴了可能立马把你踹到床下,弄不好还叫你跪床脚。过夫妻生活稍有不如她的意,她柳眉一皱哼一下,叫你如同萝卜浸在了酸坛,再硬的萝卜也会阳痿起来。谁愿意找这样的河东狮过日子?做女人做到了没有人敢娶的地步了,岂不悲惨?

  柳桂花愈想愈害怕。柳桂花想,中国特色的事好多,许多时候坏事是件好事,而好事就是件坏事,更多的时候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40
做茧

  柳桂花经不住县长龙上凯的劝说,带着对凤岭宾馆一份割舍不断的感情,回到了凤岭当凤岭宾馆老总,各种各样的传闻在小城的各个角落开始萌芽。但不管怎么说,人们都认可一条,就是现在的凤岭宾馆老总漂亮,组织部门用人还是有眼光。

  当宾馆的服务员与客人产生什么矛盾时,只要柳总往前一站,什么事也就烟消云散了。上面有什么重要的领导来,柳桂花都会很合时宜地敬上一杯酒,她彬彬有礼落落大方,既显山区人的热情好客,又不失山里人的庄重自信。新的宾馆设施新的老总加上柳桂花推行“微笑服务”等一系列新的经营理念,让凤岭整个接待水平有了质的飞跃。市长周福乾常常在其他的县市对凤岭赞不绝口,要各县、市、区到凤岭学习取经。一时间,凤岭宾馆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盛况空前,好一派繁荣景象。

  龙上凯也就因这一得意之作人前人后极尽风光,每当与客人碰杯时,他由衷地感激周福乾市长,感激柳桂花,感激咬破市长裤子的那只老鼠。要不是人们对老鼠有着几千年的偏见,龙上凯真想把凤岭宾馆改名为“老鼠宾馆”,请个著名的画家画个巨大的老鼠披红戴花摇着尾巴向来往客人亲切地打着“拱手”,并请资深作家撰写一篇用辞华丽激情飞扬的《老鼠赋》,让著名书法家书写到那幅巨鼠画上。并在宾馆天天播放《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市长》的那只歌,提炼特有的主题,打造特有的文化,让客人得到一种永久不忘的特有享受。

  正当龙上凯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魏法征来向他汇报,说凤岭看守所跑掉一个重案在身的犯罪嫌疑人。

  公安部门作为政府的执法部门,有那么多的公安干警竟然守不住一个犯罪嫌疑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让一个犯罪嫌疑人在警察的眼皮底下跑掉,作为县长感到非常震惊。关在笼子里的狼又让它跑了出去,饿坏了的它肯定看见谁就咬,造成的危害将无法预见。

  “这是严重的渎职行为!”龙上凯拍案而起,与魏法征直奔看守所察看出事现场。

  凤岭看守所就离县公安局办公大楼不远,前后临街,东面紧靠一些居民楼。围墙并不高,里面有一排平房算是关押犯罪嫌疑人的地方,其中有一套有点像家属房结构的房子是用来提审犯罪嫌疑人的。前面有个碉堡式的建筑是干警站岗的地方,有两名荷枪实弹的战士守卫在那里,随时注意院内的动向。关押犯罪嫌疑人的房子窗户并不大,都用钢筋焊接得很牢固。按理说,人一关进这样的小屋里,要想从里面逃出来难度相当大,况且有人站岗,一有风吹草动他跑不了几步也会被捉回来。问题就出在这套用来提审的房子,其卫生间的窗户没安防盗网,且紧挨后面的围墙。平时提审犯罪嫌疑人都有几名执法人员在场,所以几十年来也没有出现过从看守所成功逃脱的事故。这一天上午,正好县检察院的两名干警来提审这名犯罪嫌疑人,审了一会,他一言不发,作出死狗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一会儿,他按住肚子大喊肚子痛,说自己拉肚子要去上卫生间。两名执法人员见状也不像在甩什么花招,便解开了他的手铐让他上卫生间,两人便守在卫生间门外。仅仅两三分钟的时间,只听里面传来冲刷卫生间的哗哗流水声。一般的情况,人方便后冲洗了一会大便器也就会立即出来,可这一次却似乎冲了三分多钟了还没见人出。莫非是水开关坏了?开关坏了也不是你犯罪嫌疑人的事呀。执法人员感觉不对,便问:“怎么回事?还不出来?”就听不到里面有人反应,大惊,一脚踢开门就不见了人影,人已经从那小窗户上跑了出去,待干警们冲过来,犯罪嫌疑人早已跳墙消失在人山人海中。市政法委书记听到这一消息后,破口大骂,要对两名办案人员的渎职行为治罪法办。可怜这两位平时工作挺优秀的办案人员在办别人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自己给办进去了。

  龙上凯也为两位办案人员叫屈,说真的,出现这样的事故,除了两位办案人员的工作失误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看守所的基础设施不行,让犯罪嫌疑人钻了空子。

  看守所基础设施的问题可是县政府的问题,如果不亡羊补牢及时加强看守所的建设,今后也还难保证不出这样类似的问题,一旦再出现这样的事故,作为一县之长来说也将难辞其咎。

  有了那次凤岭宾馆老鼠咬市长裤子的事以后,龙上凯对处理任何事情都多了几分沉着与冷静,那一次不也是坏事变好事吗?

  龙上凯要魏法征好好地处理好这件事,要紧急召开全县政法工作会议,以此为教训,对广大干警来一次执法安全教育。同时,要对两名涉案干警做好去向安排,选好去路,不要一棍子打死,毕竟导致这件事故的发生很大的程度上是安全设施存在严重漏洞。

  全县的干警都说龙县长是个大好人,大大的好人。说龙县长很有人情味,很能换位思考设身处地为人着想,跟着这样的领导干绝对没错。

  近年来由于有些地方出现了狱警被犯罪分子收买给犯人通风报信,造成犯罪嫌疑人反供串供影响案情的恶性事件。为了排除外界的干扰,避免这种事故发生,执法部门采取异地关押犯罪嫌疑人的方式,凤岭也就常常关押着一些负案在身的外地人。

  龙上凯想,如今凤岭看守所显然不适应形势的需要。在这种情况下,重新选址兴建凤岭监狱必然能得到上级大力支持。把凤岭监狱建好了,一方面为上级领导分了忧,无形中提高了上级领导对凤岭的印象。另一方面,在凤岭关押过的犯人每一个人都等于凤岭的活广告,被关押在凤岭时,所有与案情相连的人都时刻关注着凤岭两字,想把凤岭两字忘掉都忘不了啦。被凤岭关押过的人,对于凤岭绝对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凤岭两字绝对在他心灵深处打上深深的烙印,直到他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站被装进棺材。因此,在凤岭被关押的人愈多,那么凤岭的知名度就愈大。另外,被关押的人和管理人员的吃喝也全在凤岭,客观上又拉动了凤岭的经济,也许能打造出一个“牢狱经济”的新产业来。

  龙上凯召集县国土局、县建设局、县政法委、县公安局等有关负责人部署兴建凤岭监狱事宜。会上,龙上凯力陈兴建凤岭监狱的好处,县政法委书记、县公安局局长当然笑逐颜开,有县长这样重视亲自来解决实际问题岂有不高兴之理?而县国土局、县建设局两位局长也当然喜形于色,像国土局、建设局这样吃项目的单位,有项目就要审批,有审批就有人乖乖地送钱,项目多就单位活福利好,有人求就雄赳赳气昂昂,有主要领导争取资金把项目送过来,傻瓜也知道笑嘻嘻地喊爷喊万岁。

  龙上凯亲自选定了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那里周围没有其它建筑物,如果建个监狱,就是有本事能跳出墙来也很难跳出站岗者的视野,跑得再快的人也跑不过子弹的速度。式样、规格、功能等都严格按照龙上凯的理念设计,他要把凤岭监狱建成全市、全省乃至全国一流的监狱。

  不久,在龙上凯的日夜操劳下,凤岭监狱竣工“投产营业”了,常常有一些在外地落马的贪官污吏关押到凤岭来,其中还有几个是龙上凯的老领导、老同学。当然,由于龙上凯是一县之长,虽然不能像往常与他一样在位时来访款若上宾,也不敢为他通风报信,但至少能尽地主之谊暗中关照一下,让他少受点皮肉之苦狱霸之害。于是乎,还真有众多知名的与不知名的、认识的与不认识的、有交情的与没有交情的省市领导各路诸侯与龙上凯打招呼,有许多朋友的朋友、亲戚的亲戚、亲戚的朋友、朋友的亲戚转着弯儿变着法儿与龙上凯套近乎。龙上凯呢,也常常去凤岭监狱现场办公看望工作人员,要工作人员以人为本,要实施人性化管理,说犯罪分子也是人,说他们犯了法自然要受到法律制裁,但在关押之日仍然是条生命,我们执法者必须文明执法。

  在龙上凯这种“文明执法,文明治监”的理念下,凤岭监狱还真在省内外出了名,有几个全国著名的要犯也曾关押在这里。有许多从这里走出去获得新生重新做人的人,还专程不远万里跑来向龙上凯致谢。有几个在凤岭关押过而痛定思痛痛改前非东山再起的大老板,还冲着龙上凯带着资金项目到凤岭投资兴业,他们说,凤岭是他们曾经经受磨练的特殊学校,他们要把凤岭当成他们的第二故乡。

  昔日阶下囚,今日座上宾。

  龙上凯又在凤岭创造了一个奇迹!

41
影缘

  龙上凯这辈子与两件事有不解之缘:一是开会,二是看电影。

  对于开会,是不想开讨厌开可偏偏它像魔鬼般缠住你,你怎么甩也甩不掉。你刚刚拖出老二撒尿,手机便响了,说马上有个会要你去开;好不容易脱光衣服上床,刚吊起女人的胃口托起女人的兴奋,座机又响了,说马上要召开一个紧急会。自从踏进官场,总觉得空气中都荡漾着恶心的会议味,还常常梦见在台上开会被一泡尿憋着又还下不了台忍无可忍了尿了裤子。

  对于看电影,是想看可偏偏不能看没时间看没机会看,不是这样的地方不便看,好不容易看上一场,看得正起劲,一个电话打来,不是开会就是来了贵客,你又不得不离开,只得无奈地摇着头。但这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你不是老百姓?只能叹息这叫有缘无分了。

  时间过得真快,明年又到了县委换届之年,龙上凯明白,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当上凤岭县委书记非他莫属。

  龙上凯还有一块心病,就是在他当县长之日,凤岭连一个集会的场所都没有。县里每次召开超过了300人的大会就只好到县一中礼堂去,这对一中的教育教学带来影响。

  “共产党的会多,国民党的税多”,这是不争的事实。当前从中央到地方,哪一天不在开会?以会议贯彻会议同样是咱中国一大特色。现在领导的主要工作就是开会,各级领导如果不开会了,那他不等于工人下岗?

  社会上流传着一段关于开会的顺口溜实在令人玩味:“开会再开会,不开怎么会,本来有点会,开了变不会。有事要开会,没事也开会,好事大家追,出事大家推。上班没干啥,一直忙开会,大会接小会,神经快崩溃。销售我不会,企划又没门,问我啥本领,专长是开会。上午有早会,午后有午会,下班不能走,还要开晚会。每周开周会,每月有月会,随时碰头会,年底是年会。赴会要及时,小心选座位,最好靠边边,以免遭口水。虽然在开会,谁也不理谁,有人忙协调,有人无所谓。主席一上台,自称大掌柜,扯东又拉西,全凭一张嘴。内容没准备,听来活受罪,差了十万八,大家还说对。台上说什么,没人去领会,手机不时响,怎还不散会。牛皮拼命吹,发言不干脆,时间过好久,不知轮到谁。有人穷训话,有人打瞌睡,有人瞎附和,有人掉眼泪。小声像催眠,令人真陶醉,大声不必怕,就当狗在吠。打盹有技巧,脑袋不能垂,不然被逮到,就要倒大霉。会开一下午,实在够劳累,没听两三句,水喝好几杯。说来真惭愧,开会千万回,快要退休了,还是不太会。唱了大半天,到底会不会,你若还不懂,就要多开会。”

  钱剑开自从有次在台上放屁通过麦克风从前台传到了后排后,让他患上了开会恐惧症,他说他一开会就忍不住想放屁,每一次放屁又怕影响领导形象,只好把屁股当剪刀将屁一点一点地剪碎化整为零,慢慢地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撒出来。后来一交流,患上这种开会恐惧症的还大有人在,只是临床表现不同罢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算起来开会之顽疾也时来已久。

  搞大集体时,三日两头开群众会。那个时候你不想听可能可以溜之大吉。龙上凯听人讲,生产队有人在油灯下作报告,夜深了,人们走的走溜的溜了,最后只剩下一老大婆还在坚持听。领导十分感动,表扬老大娘觉悟高思想好,问:“老人家,您为什么能这样认真听?”

  老人说:“你面前这盏油灯是俺的,俺家就这盏油灯呀。”

  可见那个时候人们也怕开会,但还可以打溜走人。可现在少开群众会了,多数开的是干部会,你就是不想听也得听,谁也没办法,除非你辞职不干。因在会上打瞌睡被领导砸了饭碗的人不可胜数,如今许多领导可不管他讲得好不好,你愿不愿听,他只管他开不开心,顺不顺眼。

  可是凤岭大小也是一个县,竟然连个像样的会场都没有。

  解放前,凤岭县有一个雕梁画栋古色古香雄伟壮观的集会场所叫“圣宫”,可容纳数万之众。可在文革中被“破四旧”一把火破掉了,昔日“圣宫”被开成了稻田。

  后来,乡乡村村都建了大礼堂,县里自然也建了。只不过是群众做义务工打砖烧瓦竖柱架梁建成的砖混结构,历经风吹日晒雨淋,几十年后倒塌了。一个县城没有一个礼堂,就好比住的房子没有厅堂一样,来了客人总不好直接往卧室里坐吧?几届县委、政府都想重建大礼堂,无奈财穷民困干部职工吃饭难保,哪有钱来大兴土木建大礼堂?每一届新的县委、政府领导刚上任,都把这提上了议事日程,可每一次都因为一个钱字被“暂缓”两字否决了。

  龙上凯借助外力争取上级支持兴建了凤岭宾馆和凤岭监狱,可这次要建凤岭大礼堂却不知往何处伸手要钱了。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龙上凯这个当县长的许多时候就是因为一个钱字把他困扰得疲惫不堪。算起来每年的扶贫资金也不少,可扶贫资金都得专款专用,哪个单位出钱就得由哪个单位怎么用,一般来说都有工作队,工作队都是包村扶村,所有的钱都是直接到了包扶单位,你县里面休想截留一分钱来兴建县城基础设施。就是省长挂点扶贫的那个村所在的乡也未能打省长的主意盖乡政府办公楼,何况你县里离其更远?再说,中国自古以来什么事都讲究个师出有名,你总得有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吧,你能说人家扶贫扶你建了个富丽堂皇的大礼堂?人家回去向领导向单位向社会向媒体汇报扶贫成果说得出口说得过去?

  正想着怎么样为新建一个开会的场所筹钱,县政府办主任王杰来报,说县电影公司有30多人集体上访,要求找县长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

  龙上凯一听是县电影公司的,说实在的,龙上凯对电影公司有种特别的感情。

  在龙上凯的记忆中,从前的电影院是一个让他神往的单位,从小学到高中,他最爱看的就是电影。小时候一听到哪个村会放露天电影,他就与大人们点燃松枝竹片到哪去看,他最羡慕的职业莫过于电影放映员。龙上凯读小学三年级时,他是班长,与同学的关系很好。那年电影院到村里一个大礼堂卖票放电影,放映《野猪林》和《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两个戏剧片。由于少有放这种政治色彩不浓的电影,老百姓排着长队购票。一张票只要一毛五分钱,可许多人还是掏不出这一毛五分钱。妈妈给了龙上凯一毛五分钱,买了票的龙上凯看到与自己同班学习的同学就没有钱购票进场,只好沿着整个大礼堂转了一圈又一圈,企求能找到一条墙缝或门缝往里面窥上一眼。龙上凯找了个理由,说要到外面解大便了,从里面再要了一张票出来,见票的颜色恰好与政治书本封面的颜色一样呈黄色,便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何不做几张假票帮同学们一把?便撕下书本封面,比着电影票一样大小裁了下来,黑色字就用黑色笔描上黑色字,红色字就用红笔描上红色字,一会儿,11张电影票就大功告成了。分发给同学们去试,果然有10位同学揣着假票混了进去,只有一人被抓,这人是个软骨头,经不住工作人员两句盘问,便倒豆子般地说是班长龙上凯的杰作。这件在当时看来极不光彩的事被工作人员告到了学校校长那里,这还了得?校长说一定好好地整治整治。往日做课间广播体操的时候,由于学校没有广播更没有录音机这种新玩艺,做操都是由龙上凯上台去喊口令,人们习惯叫喊操。就在放映队放完电影后的第二天上午,全校同学们都集合在操场上等待龙上凯上前喊操,可这一天却一反常态,校长一脸严肃,让龙上凯站在了台前,非常严肃地把龙上凯做假电影票的事彻底曝光,让龙上凯第一次饱受了一顿奇耻大辱。

  因看电影受了如此挫折,但仍然改不了龙上凯对电影的痴迷。在读高中时,龙上凯经常是省下吃蔬菜的钱逃学去看电影。班上有个同学也与龙上凯一样爱去看电影,但就总是挤着龙上凯掏钱买票。每次一走到那售票窗,那位同学就说要去解小便了。次数多了,龙上凯被那同学甩滑头挤着掏钱,甚为不快,谁愿让人当二百五来甩?那一次又去看电影,购票时,那位同学说他要去解小便了,龙上凯也跟着去厕所,说,我也要解小便了。可一到那厕所,那位同学把裤子一脱往地下一蹲,说他要解大便了。龙上凯一听,哭笑不得,看来碰上了这样的铁公鸡,你怎么也出不了他的手心,自己乖乖地掏钱买了票。只是后来一想起看电影这样的乐事就忍俊不禁,因而对电影院有着特别的爱恋。

  其实,当时村里人与他的心理没什么两样,村里或族里有人娶了媳妇或接女婿上门,邻里乡亲就要求他们放场电影,这是对乡亲们最好的报答。哪家的牛糟蹋了庄稼被管理员逮住了牛,就要你放场电影才还给你牛,放了电影就算罚了你的款了。所以龙上凯与伙伴们有时想看电影了,还几次故意从牛栏中放出队长的牛,让管理员罚他放一场电影。

  时过境迁了,由于电视的普及,凤岭昔日挤破电影院的风光不再。可凤岭电影院原来是隶属县文化局的一个事业单位,没有人来看电影了,钱从何来?由于年久失修了,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就是平常要在里面坐上几分钟都生怕一不小心会被一阵大风刮下一个窗户来,谁还有什么心事掏钱坐在那里活受罪?可一层楼的电影院除了放电影却似乎没有其它的用途让它产生更好的效益。钱来得少而慢,而嘴就仍然还那么多张,怎么办?

  凤岭电影院辉煌时期,不仅职工的工资有保障,而且每年还上缴财政一笔笔数目可观的资金,为凤岭的经济建设和文明建设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如今电影院处于困难时期,这些为当地经济建设做出过很大贡献的职工连吃饭穿衣都成了大问题,作为一县之长能置之不理?

  在县政府二楼会议室,龙上凯接待了来访的县电影院职工,他肯定了职工所作的贡献,分析了当前市场经济对电影事业的考验,他向职工们保证,在他当县长之日,一定帮助职工们走出困境。

  当龙上凯向林海书记汇报后,林海非常赞成龙上凯的想法。那就是把原县大礼堂拍卖掉,把县电影院拆除,用拍卖大礼堂所得的钱在原电影院的地址上合二为一重建影剧院。一楼为大会场,用于开会放电影搞演出,二楼作舞厅歌厅健身厅,把原来的围墙推倒全做门面出租,把影剧院建成一个集集会、娱乐、健身于一体的凤岭标志性建筑。既解决了县里开会集会演出等活动场地问题,又解决了职工的收入问题,同时作为凤岭精神文明建设的一个亮点工程,将极大地丰富人民群众的文娱生活,提升县城的文化品位。

  这个方案在县委常委会上获得一致通过。

  在新影剧院破土动工之日,县委书记林海、县长龙上凯亲自参加了奠基仪式。并要求施工人员日夜奋战,保证质量按时竣工,以这一样板工程精品工程向党代会献礼,迎接党代会的胜利召开。

  有了县委书记、县长的支持,凤岭影剧院像春笋一样很快从原电影院的那块地皮上“疯长”出来。

42
登峰

     在一个秋高气爽、桂花飘香的日子,崭新的凤岭县影剧院大厅内气氛热烈、庄严。会场鲜花锦簇、柳杉翠绿,金色的党徽悬挂在主席台上方,十面红旗分列两旁。凤岭县289名党员代表在这里顺利完成了中国共产党凤岭县第八次代表大会的各项议程,选举产生了中国共产党凤岭县第八届委员会书记、副书记,县委常委。龙上凯当选为凤岭县县委书记,吴本诗、钱剑开、邵文捷当选为县委副书记,艾武林、王杰等 13人当选为县委常委。

  新当选的县委书记作了讲话,龙上凯说:“我谨代表新一届县委常委会的全体同志对各位代表和全体委员的信任与支持表示衷心的感谢!对上一届县委中因为工作变动等原因不能再进入新一届县委的部分同志,在任期间为推动凤岭建设所作出的巨大贡献表示崇高的敬意!我代表新一届县委常委会郑重承诺。一、不负重托,不辱使命,做担当大义的栋梁。每一位县委委员,尤其是常委一班人,都要励精图治谋发展,克己自律守政德,以干不好工作就坐立不宁,完不成任务就寝食难安的敬业精神,把全部智慧和精力集聚到推进凤岭新发展、新跨越的大业之上,发展凤岭经济,确保凤岭平安。二、顾全大局,团结协作,做合力攻坚的楷模。每一位委员特别是县委常委必须自觉维护班子的团结,牢固树立全局观念,切实增强整体意识,把新一届县委建设成为团结融洽、坚强有力的战斗集体,形成加快凤岭发展的强大合力。三、勤奋学习,提高能力,做科学执政的表率。用科学理论武装头脑,不断提高观察、分析和处理问题的能力,做到学以致用,努力建设学习型、知识型、创新型的常委班子。四、与时俱进,开拓创新,做勇于探索的先锋。既要高瞻远瞩,明辨方向,把握形势,又要大力倡导求真务实、真抓实干的工作作风,坚决杜绝形式主义和表面文章。六、勤政廉洁,为民谋利,做牢记宗旨的典范。人人廉洁奉公,时时警钟长鸣,做到自重、自省、自警、自励,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稳得住心神、管得住身手、抵得住诱惑、经得住考验,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为官,始终保持蓬勃朝气、昂扬锐气和浩然正气,以勤政廉洁的良好形象取信于民……”

  龙上凯话音刚落,雷鸣般的掌声久久地回响在整个大厅。龙上凯觉得今日的掌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悦耳。是呀,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今日的掌声来得多么不易!

  “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站得高望得远,也许人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能真正找到自信。如果把凤岭众官员比作山的话,此时的龙上凯眼里再没有一座大山。昔日的上司,终于一个个被无情地抛在了自己的脚下,自己终于爬上了凤岭权力的顶峰。在许多人眼里,凤岭就好比古代一个国家,而龙上凯呢,就是凤岭的皇帝,甚至比皇帝更皇帝!在凤岭,只有龙上凯是太阳是月亮,其余的人统统都是星星或什么都不是。

  龙上凯明白,只要你登上了这权力的顶峰,你再没有了缺点,所有的缺点都成了优点,你啰嗦乱说是口才,沉默寡言是涵养,独断专行是魄力,优柔寡断是沉着,急躁冒进是勇敢,花天酒地是工作,纵情声色是休闲。在凤岭,你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句句是真理,谁敢妄谈组织?你就是组织;谁敢妄称老板?你要谁当得稳老板谁就当得稳老板;谁敢妄称老大?你才是真正的老大!只要在凤岭,无论是城市还是农村,是干部还是平民,是名媛还是商贾,都得随着你这根指挥棒来运转。凤岭的天空也要随着你的呼风唤雨而变幻:只要你的脸上布满阴云,凤岭人的眼里是天晴也是下雨;只要你笑容满面,凤岭人的心里在寒冬也将温暖如春;只要你想哪座山绿,哪座山纵使是荒山秃岭也可将它浓荫密布四季常青;只要你想哪座山秃,哪座山纵使林海茫茫也可将它剥得赤身裸骨寸草不留。你一阵笑声可带来满城欢呼,一个响屁可炸开一个窟窿,一顿臭骂可引发一场地震!

  此时此刻,龙上凯百感交集,思绪万千。他要感谢他的父母,给了他这天庭饱满印堂发亮的胚子,要是父母生他五官不正五音不全缺臂瘸腿不男不女没心没肺,残联也不会要他,还能让他当县委书记?他要感谢他的老师,给了他知识给了他智慧,要是他榆木脑袋目不识丁冥顽不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修地球也未必称职,还能当好县委书记?他要感谢他的上司特别是江文清这样的上司,给了他栽培给了他机遇给了他平台,要是他没人欣赏没人举荐没人当大树没人当靠山,就是块金子也只有被埋在地下,就是抽签轮岗轮流坐庄也未必能轮到他当县委书记!他要感谢他的同行们包括他的朋友战友情敌政敌们,要不是有人给他以温存以鼓励以幻想以希望以压力以挑战以角逐以竞技,他能窥一斑见全豹、吃一“醋”长一智步步为营稳打稳扎乘风破浪鹤立鸡群脱颖而出而最终当上县委书记?

  然而,老子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意思是祸与福互相依存,可以互相转化。比喻坏事可以引出好的结果,好事也可以引出坏的结果。任何事都有利有弊,物极必反乐极生悲,你位高权重得意忘形之日就是险象环生之时。龙上凯非常明白这一道理,弄不好人家刚刚还在阿谀奉承投怀送抱吹你捧你勾引你,一转身就使奸使坏使恶语辱你甩冷拳锤你握刀子捅你。

  当龙上凯走出凤岭影剧院的时候,他竟然感到有种从未有过的空虚,他感到人们的笑意里包含的情感并不单纯,但他又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龙上凯对凤岭的山对凤岭的水对凤岭的干部太熟悉了,但今天他就突然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陌生起来,难道真的是“高处不胜寒”?

  龙上凯有这样的体会,原来一起穿开档裤长大的人,一旦有一方飞黄腾达了或腰缠万贯了,另一方将离他愈来愈远了甚至形同陌路了。原来称兄道弟的同事,一旦他官职比你大了,那么他看你看不顺眼,你看他看不服气,地位殊志不同不相与谋,他官场得意之日就可能是你友情顿失之时。想到这,龙上凯不禁打了个寒颤。

  龙上凯觉得,自己必须保持那种亲民的形象,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权倾一时高不可攀,否则,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如果所有的人都对你敬而远之避之如虎,那你这个县委书记岂不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萍无羽之鸟?

  拿破仑说:“一只狮子带领的绵羊队伍,可以打败一只绵羊带领的狮子队伍。”县委书记作为凤岭干部队伍的带头人,对这支队伍的成长壮大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在凤岭,随着领导关系的复杂化,领导已经不再仅仅指你县委书记一个人,而是把辅助你的人和你一起统称为领导。因此,作为县委书记,也就成了领导的领导,处于凤岭权力的核心和巅峰,你就被人们称为凤岭县的一把手。作为一把手,你现在必须做到,思想上尊重部下,感情上贴近部下,工作上依靠部下,行动上示范部下,发展上帮助部下,生活上关心部下。你必须有很强的凝聚力,成为班子高效运转的“润滑剂”、班子亲密团结的“黏合剂”、班子潜能发挥的“催化剂”。

  一天的风光劳顿之后,龙上凯终于走进了自己的住室,几年来,县领导所住的房子就数这套最好。龙上凯也曾无数次来到这里汇报工作,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成为这房子的主人,今日终于成为了现实。从今往后,将是人家把作为重大的事秘密的事非常紧迫的事到这里来向自己汇报,房子的性质没变,这房子的灯光明暗照样直接关系到凤岭许多人许多事的荣辱兴衰。可主宰这房子命运的人变了,把握这灯光明暗的开关就掌握在我龙上凯手中。人们能到这里坐上一会都是一种特权一种荣耀的象征,而自己从此竟然可在这里吃喝拉撒睡,至少在凤岭可算是至高无上的权威和别人不敢奢望的享受。

  龙上凯想好好地洗个澡,好好地享受这当上凤岭县委书记后的第一个夜晚。当他去寻找自己的拖鞋时,他才发现,床上用品、电视电脑、座机电扇、根雕盆景、名人字画等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所有的布置都非常让龙上凯满意。龙上凯知道,这是新任的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王杰精心安排的。做办公室主任的就应该于不存在中巧妙体现自己无时不在和无处不在,这个王杰果然会办事!人到了一定的境界,什么事根本不用想,自然有人为你想到。难怪有人说,许多人官愈当愈大,智力将愈来愈低,除了屙屎屙尿要亲自外,连与老婆睡觉都未必亲力亲为了,焉能不愈来愈傻愈来愈笨?

  当龙上凯从浴室出来,他拿起座机打电话告诉父亲,你的儿子终于当上了凤岭县的县委书记。他又分别给江文清、贾寒秋等市领导打了几个电话,感谢他们对自己的伯乐之恩。他打电话给妻子,说自己能当上县委书记,军功章里有她的一半。接下来,他想打电话给柳桂花,可就是拿起了话筒而没拨号码。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龙上凯对柳桂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恋。龙上凯常常想,自己要是个平民百姓该有多好,喜欢谁就可说喜欢谁,爱谁就可向谁示爱,可自己就贵为县领导,许多场合你都必须伪装起来故作正经,不然,稍有不慎将会满城风雨。他发过无数次誓,要把柳桂花忘掉,可偏偏就在自己得意时或失意时情不自禁地想起她。

  按理说,有了权力,来投怀送抱的王妃坯子有的是。你为何要偏偏喜欢上一个柳桂花?龙上凯凭多年的观察,柳桂花不是一个世俗女子。正因为这,龙上凯才觉得只有这样的女人才值得让自己去追。人就是这样,愈得不到的东西愈觉得珍贵。此时此刻,龙上凯觉得自己尽管是一县最高领导,可在柳桂花面前就显得那么渺小那么低贱那么俗不可耐!

  龙上凯还是慢慢地放下了电话,竟然又想起了文秀。

43
猛子

  已是县委办副主任兼县委政研室主任的文秀转来转去总离不开龙上凯的视线。可以说,这几年文秀所有的进步都是沐浴在龙上凯的阳光雨露下成长的。

  龙上凯当上了县委书记,人们自然而然会把目光看好他身边的人,而文秀可以说是他的心腹。许多人认为文秀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都好。可是文秀的进步却似乎比人们想象的要慢得多。

  那是为什么呢?

  官场不是江湖,凶险胜于江湖,风诡云诈,瞬息万变。有人飞黄腾达,有人败走麦城;有人如鱼得水,有人入仕无门。那么,官场升迁的必备条件有哪些呢?一是学历。目前的官场,不再是大老粗的天下。要想进入官场,首先要有文凭。而这点,在凤岭文秀可算是高学历了。即使没有,有了三五年到党校去混一张本科文凭不比农民喂头猪难多少。二是能力。没有能力,把位置交给你,你也坐不稳江山。文秀几乎是全县干部公认的第一支笔,在领导身边服务多年,都是凭实力吃饭的。三是机会。没有机会不行,机会赶不巧也不行。文秀在领导身边工作,应该说是块石头也被领导泡热了。四是人缘。群众基础不好也不行。否则,你即便当了领导,下面也没有人听你的,你指挥不动,调动不灵,怎么开展工作?而文秀谁都知道他是龙上凯的红人,想与他套近乎的人大有人在。有些人在外吹牛往往都搬出文秀来,说“我与龙上凯身边的红人文秀可是一斤肉两块呢!”五是背景。没有学历可以去学,没有能力可以调整合适岗位,没有机会可以创造机会,没有人缘可以培养,但是,没有背景,那就没“咒”儿念了。而文秀傍上凤岭一棵最大的树,还能说没有背景?

  文秀几乎所有的条件都好,但升迁的速度就不尽人意。回头一看,原来与自己一同在领导身边工作的同事,他们早就不是局长就是乡长、乡党委书记了,要车有车,要人有人了,可自己就还在被人当枪使,做了个“正科级服务员”,连请朋友吃顿饭都要拐个天大的弯儿。所以,多年来,许多朋友请自己去吃饭都不愿去,总推说自己有应酬,你总不能总是张开嘴吃了人家的把嘴一抹走人吧,人家就少欠了你的?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日后总还得有所表示吧?

  想来想去,文秀觉得自己还缺少一样,那就是资历。在凤岭,人们习惯于把是否在乡镇工作过,作为评判一个干部能否打开局面的标准。如果你不在乡镇当过一把手,那么你要当上一个科局的一把手,那种机会绝少。就是有什么特殊关系当上了一个局的局长,那么人家也要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看你。如果你在工作中有什么闪失,保证人家会说,怪不得,他没有下过乡呢。在凤岭县的领导看来,只有乡镇才是磨练人的最佳去处。也难怪,一个滴酒不沾的人,干上几年乡镇工作,他的酒量竟增长得出奇。从不爱说话的书生,一到乡镇工作一年半载,保证能哇啦哇啦顶上半个演说家。于是乎,凤岭的乡镇干部没有几个不会几句“鸟术”的。

  当文秀提出想下乡去锻炼时,龙上凯高兴地说:“我正有这个想法要找你谈话呢,到乡镇打个‘猛子’回来,你挑大梁会更有说服力的。”

  吸口气扎入水中一会儿就浮上来,凤岭人叫“打猛子”。龙上凯叫文秀到乡镇打个“猛子”,意思是下乡镇锻炼能很快就调回来进城工作。许多机关干部最怕的是一旦下了乡镇工作就很难回城,这也可理解。如果是一般干部下了乡,如果不当上个乡镇党委书记,要进城的话,一般都不可能有好位子。就是当上了乡长镇长,调到科局也只能安排个副职。如果是个乡镇人大主席或者政协联络组组长,回城来能安排个什么单位的副职就要谢天谢地了,很多人只能进城当个主任科员,这叫非领导职务。然而,对于文秀来说,那些担心根本不存在,他起点不同。一般乡镇党委书记调进县委办也只能任一个副主任,因为县委办主任是县委常委货真价实的县领导。所以,文秀本就是个县委办副主任,下去当乡镇党委书记是名正言顺的,况且他是龙上凯一贯赏识的红人。如果县委书记赏识的红人都搞不到好位子,这县委书记还有何权威?因此,文秀下乡镇,应当说不但能当上乡镇党委书记,还能放在一个规模比较大、基础比较好的乡镇。假若能到几个大乡镇任党委书记,那么今后直接进县领导班子也不是不可能。退而求其次,干上几年回来,搞个大的好科局是理所应当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只有傻瓜才不肯去下乡。

  文秀想到这,便对龙上凯说:“感谢书记栽培,我愿听书记的,不过我还是想了解一下龙书记准备将我放到哪个乡镇去。”

  “这个事你不用管,至于到哪个乡镇工作,你得服从组织安排,等下钱剑开书记会找你谈话。”龙上凯笑着说。

  文秀听龙上凯一说,也就知趣地走开了。凭文秀的分析,龙上凯肯定为自己选上了一个好的乡镇,只不过,龙书记要借钱剑开的嘴说出来而已,民主集中制原则往往在这种时候最能体现。

  当钱剑开找到文秀谈话时,果然不出所料。组织上要让文秀担任田湾镇党委书记,这可是让许多人梦寐以求垂涎三尺的肥缺。

  田湾镇是凤岭县一个最大的工业镇,地处湘、粤、赣三省交界之处,是全县人口最多、面积最大、经济实力最强的一个乡镇,被称为“凤岭之上海”。凤岭县唯一的一个工业园区就设在该镇。一般能到这个镇任党委书记,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进县领导班子只是时间问题。所以,能到这个镇任党政主要领导,同样是镇党委书记、镇长,他的含金量要高得多,说话拍板要比其他乡镇领导牛气得多。

  文秀能到这样一个乡镇当一把手,如果不是龙上凯这个县委书记提名,换了其他任何领导都是不可思议的。

  从钱剑开办公室出来,文秀还真有些兴奋。说实在的,突然间让自己去把持这样一个大乡镇的工作,心里还真有些胆怯。但一想到有龙书记为自己壮胆撑腰,自己没有理由不去搏一把。况且你是去坐轿子的,自然有人为你抬轿子。至于轿夫的好坏,龙书记会为你考虑,你只是发号施令何时走往哪走就是了。

  在县委常委会上,当提出让文秀去田湾镇当党委书记时,有人还是提出了反对意见,说文秀资历太浅,是否先到小乡镇去锻炼一下再到大乡镇来。后来被龙上凯一席话谁也不作声了,龙上凯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不让他去当,你怎么知道他不行?以前县委办一个副科级秘书放下去当乡镇党委书记,后来他们不是干得非常出色?摸着石头过河,今后不行我们还可以变动嘛。”

  书记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还会有哪个傻瓜多嘴?民主集中制不就是先大家民主后再到他那里集中嘛?

  就这样,文秀当上了田湾镇党委书记。

  只不过,文秀扎的这个“猛子”到底有多深要多久连自己也没谱。

44
广场

  龙上凯参加市城镇化建设工作会议回来后,对凤岭如何推进城镇化建设进行了认真的思索。

  城市是现代文明的标志,是区域经济发展的龙头。发展县域经济,必须加快城镇化进程。加快城镇化进程是促进国民经济良性循环和社会协调发展的重大举措,有利于扩大社会有效需求,为经济发展提供广阔的市场和持久的动力,对于实施经济结构战略性调整,推动凤岭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城镇化进程加快了,城镇的集聚功能、辐射效应和带动能力增强了,就能吸引各种生产要素和农村富余劳动力向城镇集中,因而构筑起凤岭经济社会发展的更高平台。

  这些泛泛而谈的大道理,老百姓根本不懂。老百姓眼实,只看到凤岭除了几条断头街几座石拱桥之外想找个散散步乘乘凉聊聊天的地方都没有。没有公园,没有广场,一到晚上,除了街角的发廊亮着红灯招人消遣外,想找个茶楼也找不到。少男少女要谈恋爱,白天就只好躲藏在深山野岭防空洞,晚上就只好站在人家家属房的平顶上寻找属于两人的浪漫。

  市长周福乾要各县都立下责任状,年内必须有一两个亮点工程向市委、市政府交卷。会后,周市长对龙上凯说:“广场是城市空间构成的重要组成部分,城市广场及其代表的文化是城市文明建设的一个缩影。没有广场的县城是不完整的,它不仅是人们聚集的开放式空间,而且也是众多其他活动举行的场所,它折射着当地民众气质、文化品位、经济特色。全市各县市区就剩下你凤岭县连个广场都还没有了。”

  “是呀,市里支持一下,我回去马上建一个。”龙上凯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说。

  “行,我帮你解决一半经费,你回去把规划搞好,先把设计方案拿出来。”没想到周市长那么爽快,周市长说话是会算数的。上次,在他的支持下,建好了凤岭宾馆,全县的干部职工都说周市长为凤岭做了件大实事。还说那只咬周市长裤子的老鼠是天使是财神,以至于如今凤岭的许多老百姓看到老鼠都不再去捕杀,一下子与老鼠友好起来,许多人家里还把老鼠当宠物养了起来。

  如今又有了周市长这句话,不要说是凤岭县的县委书记,就是一般的老百姓也会信心百倍。

  很快,一个公园式的广场设计方案呈到了周市长面前,周市长只在图纸上略微扫了一眼,对龙上凯说:“行,一分钱一分货,钱不够找我,工程不好我唯你是问!”

  “有周市长这么支持我们,我们还做不成这件事,我这个县委书记再也不能当了,您还不骂我是糊不上墙的泥巴?”龙上凯从周市长那儿出来,有说不出的高兴。

  广场施工了,可围绕建一个什么样的雕塑几位县领导进行了激烈的争论。

  县委副书记邵文捷说:“雕塑是塑造广场主题的重要手段,它自身主体的艺术特性决定了深层人类精神能够在雕塑实体上获得自由存在,并强烈地向环境定向输入这种精神,具有强大的意化、情化、美化环境功能。作为凤岭,我们的广场应该突出一个‘山’字围绕一个‘凤’字作文章,营造一种自然和谐、天人合一的文化氛围。我看,就建个‘凤’,寓意‘山旮旯里飞出金凤凰’,这就是凤岭的特色,通过这个雕塑可强化人们对‘凤岭’两字的认识。”

  邵文捷的发言,引起了几位领导的共鸣,他们都说邵文捷说得句句在理。

  县长吴本诗就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说:“文捷同志讲得有些道理,但我觉得把雕塑建成个‘凤’还是显得有点小家子气,凤岭缺乏的是大气豪气,我觉得把雕塑建成条巨龙,与凤岭相互补充相得溢彰,取‘龙凤呈祥’之意,与目前中央提倡建设和谐社会的目标相吻合。”

  吴本诗的意见也同样引起了一些领导的赞同,尤其是县委办主任王杰积极响应。他说:“我们都是龙的传人,龙的腾飞是所有炎黄子孙的愿望,把雕塑建成条腾空而起的巨龙,让所有人知道,凤岭的发展腾飞不仅仅是凤岭人的愿望,也是咱全中华儿女的愿望。为凤岭争光,也就是为祖国争光。”

  龙上凯听吴本诗一说,也就赞成了把雕塑塑成龙的意见,就说,那就塑条龙吧。

  龙上凯一发话,众人也就再没有多言了。官场上就是这样,不管你有没有理,也不管你怎么说,到头来是谁的职位高谁说的就有理。既然是一把手都认为是这样了,你再说什么只有讨人嫌的份了。民主集中制已经集中到书记那里了,你再多嘴,也就是自讨没趣了。

  不久便用不锈钢铸了一条龙银光闪闪安放在广场中央,整个龙身盘着个龙珠,龙首坐北朝南蓄势待发仰天长啸的样子,两条龙须直指苍穹。

  在安装安毕后,工程人员杀了一只大公鸡祭奠这条龙,当一刀断喉后,公鸡拼死挣扎血如泉涌,在地上拼了几个圈,断气时其头正好与这条龙指的方向一样。在旁围观的老百姓就惊奇异常,说,这龙还真显灵了呢。后来就愈说愈神,说有人看见有支大鹏在大雨天围着这条龙转了三圈嘶鸣几声飞向南天。有人经常看见雷电闪着寒光从这条巨龙身上直射天空。

  人就是有点奇怪,一根木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一旦将它雕成菩萨,人们就把它当成神了,虔诚地顶礼膜拜。而一堆钢铁,本就是几块金属,可一把它铸成龙样,人们就还真把它当成天龙下凡。

  龙上凯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当官的不得不信奉民意难违,而老百姓信奉的就是天意难违。

  从前历朝皇帝都故意说自己是真龙天子下凡,把自己统治百姓说成是天意,是奉上天旨意来管理凡人百姓,说你反对皇帝就是违反天意,要得到上天的惩罚。以至于水浒里所有的梁山好汉也高喊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口号,搅得天翻地覆了还在维护皇帝的尊严。

  龙上凯就把这个广场命名为龙腾广场,老百姓也就跟着喊,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所有的凤岭人几乎都知道龙上凯为凤岭办了一件大事,就是建了个龙腾广场。凤岭老百姓就是这样,你只要做的事对老百姓有用,他可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他就说你好,尤其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情。即使你到将来有什么变故有什么不测,他会照样数你的好处,甚至在你背时的时候离你更近,理解你同情你帮助你,只有老百姓才不怕引火烧身,才不会落井下石。秦始皇是个暴君,但他执政筑起的长城却让如今的中华儿女自豪万分。“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一想到长城,许多人变得宽容、忍让、谦虚起来,这社会也就和谐了许多。

  龙上凯为了让广场有绿荫,便从乡村选了些大树移栽进广场,把“大树进城”誉为农转非“提拔重用”,新建的广场竟长出了千年古树。其中一老农被龙上凯所感动,捐出一棵有三百年树龄要五人合抱的桂花树。

  慢慢地,有些老年妇女来这里跳舞,有些老汉来这里打太极拳或练习打鼓。就不见年轻人,于是就有人笑:“这边老寡妇跳舞,那边老汉乱打鼓。”

  龙上凯听了,就叫妇联组织一些妇女干部到广场参加跳舞,不久,许多妇女便真的天天晚上来广场跳舞了。可又全是妇女,于是又有人赋诗:“舞姿无限好,只是少牛郎。”

  龙上凯便唤团县委组织了一些男青年加入了跳舞的行列。一到晚上,整个广场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下,伴着优美的旋律载歌载舞,好一派和谐景象。每次省市领导来凤岭,看到广场上那么多人在跳舞,都称赞凤岭县委、县政府以民为本打造了一道靓丽的风景。中央、省、市电视台把实况录制成了专题片,凤岭如何重视群众文娱生活的事迹竟上了中央等各大电视台。

  在电视里,人们看到龙上凯也搂着柳桂花与群众一道在龙腾广场翩翩起舞,一副干群鱼水情欢的样儿。从此后,许多人就称龙上凯为亲民书记。

  刚时兴跳舞时有人唱: “男人跳出三条腿,女人跳出矿泉水。上对上、下对下,风流女子对嫖客;左对右、右对左,搂紧腰肢屁股扭……”自从有了龙上凯参与跳舞,凤岭人就再也不会唱跳舞的反调了。

  金杯银杯不如群众的口碑,龙上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在凤岭多年能让他赢得群众好口碑最多的可能就是这个广场。过若干年后,人家也许会套用别人的话说:“龙腾广场今犹在,不见当年龙上凯”呢。

  想到这,龙上凯觉得非常好笑,他深信这个广场绝对是自己不朽的杰作。凤岭人传说人死了以后要去收回自己的脚印,凡是生前到过的地方死后自己的魂还要去走一趟。龙上凯就对同行们说,假如真是这样的话,自己百年之后,收脚印的第一站便是来这个龙腾广场。

45
开矿

  建广场的老板原来是孙大财!这让龙上凯简直不可思议。

  让龙上凯感到不可思议的有几个原因:一是孙大财这样一个劣迹斑斑臭名昭著的人竟然能揽上龙腾广场这个工程,而且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建好了这个广场;二是建这个广场的工程质量还算过得硬,严格按照了自己的设计理念;三是刚刚还在搞建筑,现在就要来买断凤岭的矿产开发权,他又没有三头六臂,能这么无所不能?

  莫非是邵文捷对他有偏见?可凡是在他九里坳电站有股份的人几乎是众口一词说被他害苦了。而且原来来投标的十多家公司,就从没有听说哪一家是孙大财的。中标的这家财大建筑有限责任公司的法人代表绝对不是孙大财。

  龙上凯问县长吴本诗:“你对这个孙大财了解吗?”

  吴本诗说:“原来不了解,后来听人说过他的事。不过,这个人本事挺大,上次来竞标的几家公司,有好多家都是他的。我到凤岭后,贾书记多次打招呼,说人家现在有困难,要我扶他一把,民营企业不容易。救活了他,也就救活了凤岭他投资的几家企业。在贾书记的协调下,我们凤岭的几家银行都贷了款给他,金额上亿元。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并非人家说的一无是处。我觉得他挺精明的,我想,我们公务员队伍里很难找到几个像他那样敢想敢干敢冒风险的人。他是个人才,有点争议,这是不奇怪的。再说,从龙腾广场这个工程来看,他还是过得硬,并没有建成豆腐渣工程。自从他建了这个工程以来,我对他的印象有了极大的改变。所以人是不能用静止的眼光看人。”

  听吴本诗这么一说,又让龙上凯吃惊不小。这个孙大财可是无孔不入,并非等闲之辈,连贾寒秋这样的人也靠上了。上亿元的贷款,如果没有贾寒秋出面,万一有什么闪失可就是坐牢掉脑袋的事。到时,哪个领导沾了边可能就会毁在他手里。龙上凯不理解,贾寒秋是何等精明之人,竟然会为他去跑贷款。

  龙上凯便对吴本诗说:“这个人我们可要千万小心,不能太相信他。”

  “我原来对他也有很强的戒备心理,特别是钱剑开向我介绍他如何神通广大后,我还怀疑过钱书记是否得过他的什么好处,所以当他提出要来我县投资开矿后,我是拒绝了他。后来贾书记要我力所能及地关照他。我就想,这人绝对不是一般的个体老板。我想,贾书记这个人要给我们这顶乌纱帽不是他一人所说得准的,但什么时候他不高兴了,要摘掉我们的乌纱帽就是他一句话或一个眼神一个暗示便像摘茄子般那么简单。所以,我是看在贾书记的面子上才与他这种人打交道。”吴本诗不知龙上凯心里对这个孙大财是什么想法,就想了几个理由搪塞龙上凯,顺便试一试龙上凯对孙大财有什么看法。天晓得这龙上凯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龙上凯觉得吴本诗说得句句在理,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上司交办的事,你没有多少权力不办,你不办自然有人去办,你要上一个台阶或稳坐钓鱼船,就得按你上司的旨意行事。但龙上凯对这个孙大财还是心存疑虑,孙大财搞建筑早有所闻,可去开采矿山就还没有听说过。凤岭的有色金属矿产资源丰富,可不是凡夫俗子一眼就能看穿地下的。没有高科技的设备和手段是搞不清哪儿有宝的。对于普通人而言,凤岭满山都是石头,你是矿产加工,又不是开采石场,你总不能漫无目的地到处钻隧道吧?

  再说,现在有关矿产资源开发有着严格的限制,《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第四款规定:“勘查、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申请、经批准取得探矿权、采矿权,并办理登记。但是,已经依法申请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在划定的矿区范围内为本企业的生产而进行的勘查除外。国家保护探矿权和采矿权不受侵犯,保障矿区和勘查作业区的生产秩序、工作秩序不受影响和破坏。”《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五条规定:“国家对矿产资源的勘查、开采实行许可证制度。勘查矿产资源,必须依法申请登记,领取勘查许可证,取得探矿权;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申请登记,领取采矿许可证,取得采矿权。”

  这孙大财从哪来的探矿权和采矿权?这探矿权、采矿权可不是县一级人民政府可以审批得下的。

  龙上凯就对吴本诗说:“不管是谁来,我们都必须对他的资格进行严格的审查,要严格按程序办。贾书记只说了要你关照他生意,并没有说他就可乱来,我们也只能是在同等的条件下,考虑贾书记的因素。矿产开发是个敏感问题,以前许多地方为了争夺矿产资源,不断发生流血事件,我们可千万要慎重。特别是我们这样一个生态县,可不能因为乱采滥挖把环境毁了。而且安全问题不可小视,出了事故谁也担当不起。”

  “是的,我也这样想。等下我与剑开同志商量一下,一定按书记的指示去落实,剑开同志是矿产开发领导小组组长,是沿用市里这样安排的。”吴本诗说毕,从龙上凯办公室退了出来。

  当吴本诗转告龙上凯的意思后,钱剑开不以为然。钱剑开说:“我们只看他的各种证件,他有没有探矿权、采矿权是他自己去摆平的事。至于我们,就是同意不同意他来凤岭开矿的问题。空气再好不能当饭吃,当前我们考虑的是怎么壮大税收。如果连干部职工的工资都发不下,领导的车不能走手机不能用,你再好的生态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总不能真的去吃风屙屁吧,谁愿意饿着肚子去跳舞?我们可以先开采再规范嘛。以前总听别人说孙大财一文不值,可我不这样认为,我们这广场是人家建的,不是大家都说可以嘛?他到凤岭来,一切活动都是在我们的视野之内,我们可以监督他,我们的安监部门、环保部门都是吃干饭的?你看人家义县,两家私营企业就撑起了整个县财政。那两家企业是干什么的?就是开钨矿的。人家老百姓也没有闹翻天呀,相反,县里有了钱,那个分管矿产开发工作的县政法委书记牛得很呢,与县委书记、县长没什么两样,他坐的宝马车就是人家老总赞助的。县里要修段路架座桥拍个MTV或电影什么的,根本不用找县财政局局长,就由那政法委书记把两个矿老板喊过来,人家二话没说,立刻就用麻袋装了两大袋钞票过来,往茶几上一放,说,够了吧?不够的话又去拿!那才叫爽呢。有了钱,啥事办不好?同样是县领导,人家的日子那才叫日子。环保?安全?要革命就得有牺牲,这可是毛主席说的。人家也经常死人,最后哪个不是花了几个小钱就摆平了?”

  吴本诗知道钱剑开是贾寒秋的红人,当然不便再与他说什么,只是不断说这是龙书记的意思。

  钱剑开心知肚明,贾寒秋交办的事,借你吴本诗十个胆你也可能不敢不办。

  孙大财以1500万元买下了5年凤岭钨矿的探矿权和开发权,此事在凤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凤岭人有点像当年听到英国割占了咱香港一样心里难受,但一听到是县政府的决定又没有半点办法,你能有半点办法?谁叫你是老百姓呢?

46
争吵
  当听到孙大财的企业里竟然有弟弟的股份,龙上凯暴跳如雷,当着老父的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老父坐在一旁低头不语,巴嗒巴嗒抽着旱烟,那呛人的旱烟味弥漫着整个小屋。要不是门前停着那辆小车,谁会相信他竟然是一个县委书记的父亲。

  听龙上凯喋喋不休骂个不停,一向不善言谈的弟弟有生以来第一次与龙上凯顶了起来:“你有完没完?你在外是个县委书记,什么事稍有不顺可随便训人,可你这是在家,在生你养你的家,在你有老爸还在的家!是的,我是你弟弟,是你在家当农民的弟弟,现在什么事都不如你。几代人只有你官大,你是爸的骄傲,你光宗耀祖,你荣华富贵,你派头十足,你不可一世,你目空一切!可是你想过没有,要是没有我这个没用的弟弟当初为了让你能读书主动退学,把家中仅有的钱让给你去读书,你能读出书跳出农门吃上乖乖(国家)粮当上这个卵县委书记?要是没有我这个老实巴交的弟弟守住这几块土几亩田,与父母相依为命,好好地照应他们,你能在外安心当这个卵县委书记?父母几次昏死在地,你这个县委书记在哪去了?是我把他们从阎王那里抢回来,等到他们醒了能说话了,你才赶回来看了他们一眼,丢下几个臭钱一拍屁股走了人,端屎端尿的活全是你这个不起眼的弟弟在做。看一次父母你丢了几个臭钱,可平时父母的吃喝拉撒睡,家中的柴米油盐,你管过几天?只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你当了官当了县委书记,我们得了什么利揩了什么油?按理说,你当了官,应该知恩图报,为村里做点好事,好让村里人欢喜,让咱父母兄弟脸上有光。或者说为家族谋点利,让全族人自豪,可你为了当一个什么卵官,父母之恩兄弟之情家乡之爱全抛脑后了。你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村里哪段路哪座桥是你修的?家里人哪个得了你的好处?提拔了?发迹了?发财了?没有,一点都没有!你想过没有?你在外这里捐款那里慰问上电视上报纸的时候,家里就好几次就差点儿没米下锅了,在你的心中,你的父母还不如一个无儿无女的五保户。这都情有可原,你当你的官,我种我的地。可我自己去求人赚点钱养家糊口,你不帮倒可,还回来打着官腔骂我,我能服气?共产党的法律有哪条哪款规定哥哥当了官吃香的喝辣的,而弟弟就不能赚钱干事业?就只能一辈子挨饿受穷?别人是一人当官全家受益,我们是一人当官全家受气,我为你感到可耻!”

  要是以往,父亲会立即训斥弟弟。在弟弟的记忆中,不论什么事都似乎永远是哥哥龙上凯正确,每当兄弟争吵,父亲都是呵护着龙上凯。不管弟弟有多大的委屈,父亲总是说哥哥更懂事,说长兄如父,如果父亲不在,什么事都要听哥哥的。不像邻居家孩子那样,不管有无道理,大的理所当然要让着小的。

  这一次直到弟弟说了一大通,把满肚子的怨气倒豆子般全倒了出来,父亲还仍然一言不发。父亲只咳嗽了两声,把烟斗往地上敲了几下,把烟灰抖了出来。

  龙上凯明白,父亲此时的心情非常矛盾,父亲经常教诲自己做人要有一条底线,做官一阵子,做人一辈子,别给了个弼马温就忘了自己是猴子。但做官与亲情的矛盾是很难处理的。凭心而论,自己欠父母的欠弟弟的确实太多。没有父母含辛茹苦把自己拉扯大,尽全家之所能供自己上学,你龙上凯能比弟弟高出几筹?如果没有弟弟主动退学,只有那么多钱,父母想供你上学也是无能为力。况且手心手背都是肉,供弟弟上学与供你上学都是一样的。换句话说,如果是弟弟当了这个县委书记,而你就还是个农民,他那样不分轻重不留面子骂你,你能心态平和得来?你会不会想让他伸出手来扶你一把?

  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动物,一个生面不熟的人与你不亲不戚不朋不友的人怎么对待你,你可能都能想得开,人家前世又不欠你的,凭什么要对你好?但如果是兄弟了是朋友了是同事了是老乡了,那就太不一样了,你的期望值就高了起来,你就会怨恨起来,说:还枉费了是什么什么,连这一点都能这样那样。

  正因为你是弟弟的哥哥,所以你有啥对不住弟弟的地方,弟弟才更觉得你不是哥哥,觉得你不尽人情六亲不认。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需教父子兵,你一旦遇了些不测风云,还不是只有自己的父母兄弟才能无私地支持你帮助你理解你同情你?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一旦你马失前蹄了,你走背时运了,能有几个人不另眼相看?毕竟这个世界上长势利眼的人大有人在,有的可能不但不会帮你,反而会落井下石想置你于死地。到你绝望时可能接纳你的只有你的家人,只有你可能最容易忽视的家乡人。

  但是,尽管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说明弟弟利用了自己的权力因素谋取不正当利益,龙上凯觉得还是不正常。龙上凯便换了一种语气对弟弟说:“如果我不是县委书记,你不是县委书记的弟弟,你能在那些人家早已投产的企业搞到什么股份吗?尤其是孙大财那些企业的股份。而且人家不能按时分红,你就能旱涝保收月月领工资般到银行补登进帐多少,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一无技术,二无专长,三无资源,四无资金,人家图你什么?为啥我以前没有这个位子时人家不与你合伙办企业?你想过没有,人家是不是冲着我这个县委书记而来?”

  弟弟还是不服:“反正我在外面根本就没有拉虎皮作大旗把你这个县委书记搬出来,我凭的是我仗义我诚信我重情,人家才会与我合作,才会帮我扶我。没有钱,什么孝心爱心兄弟情朋友情都是一句空话。父亲的命可是我的钱把他救过来的,绝对不是你几句官话打过来的。”

  龙上凯没法,只好叹了一口气,说:“但愿你不要背着我去干一些不光彩的事,到时把我扯上。”

  父亲仍然一言不发。

  龙上凯也就只好不欢而散,匆匆驱车赶回凤岭。他想,只有凤岭才没有任何人敢用这种语气与自己说话。

47
不祥

  龙上凯从家中回到凤岭,总感到有张无形的网向他撒来。从弟弟身上,龙上凯显然感到有点不对劲,但他又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弟弟,就连一向很理性的父亲也不说一句话,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公务员不准经商办企业,但并没有说公务员的亲戚也不能经商办企业呀。县委书记是人,县委书记的弟弟更是人。如果县委书记都不是人了,那他还有什么脸面说弟弟说别人是不是人?

  龙上凯坐在办公室里,总感到阵阵胸闷,虚汗淋漓。人什么都可没有,就是不能没有钱;人什么都可有,就是不能有病。龙上凯想,人一过四十五岁,年龄愈来愈大,屙尿愈来愈近,底气就愈来愈差。龙上凯还是忍着疼痛看完了秘书头天晚上送来的文件和当日送来的报纸,以及各种所谓内参。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机关是八点上班,但他至少要迟来半小时,将这半小时就留给了秘书打扫卫生烧好开水泡好茶。所以,凡是他的手下都说他体谅部下。试想,当领导的假如天天正儿八经按时上班,说了八点你果真八点进办公室,那服务人员不提前半个小时来打点你的办公室行吗?如果你都到办公室门口了,卫生都还没搞好,那能让你站在门口等工作人员搞卫生?如果你当领导的已经到了,工作人员还没帮你把卫生搞好,你就不说什么,也将是对部下一种无言的批评。如开会一样,不能领导要坐主席台了,台上的东西还没收拾好。所以,大凡在机关,所谓的按时上班是指工作人员按时,领导迟到是不算迟到的,且会当领导的领导是会有意无意迟到的。

  县委书记每天的工作除了开会作指示,就是坐在办公室听汇报作批示,总的说来不外乎画圈子、批条子。龙上凯还没等将案头的文件处理完,门口就等了一批人了,这些来上门汇报的都是些科局长以上的干部,一般的干部职工和普通老百姓是会被秘书挡在外面的。而在外面等着的,也有官儿大小之分,除了单位的一把手,往往是县四家领导班子成员,如副县长、副主任、副主席之类。所以,来找领导汇报除了按时间先来后到外,就还得有个官儿大小之分。

  从上午一直到下午,龙上凯都还在听汇报,作批示。可在门外排队的人就走了一些又来了一些,一点儿也没有少。龙上凯还真是日理万机。

  下午五点,当人们还在耐心等待时,钱剑开走过来了。

  钱剑开是分管党群的副书记,又是纪委书记。在县委权力中心中,他坐的是第三把交椅。由于他可让人“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因此,凤岭有一官半职的人或还有想法想弄一官半职的人都视他如虎。自从当上县纪委书记后,他言谈举止都仿学“黑脸包公”,很难看到他脸上的笑脸。县委办公大楼可从两个楼梯而上,钱剑开的办公室在四楼右侧。自从钱剑开到县委那边上班后,右边的楼梯“月朗星稀”,左边的楼梯却拥挤不堪,为什么呢?原来在整个右边办公的公务员都改向从左边上,为的是尽量少碰到他,免得要与他打招呼。去另一栋办公楼开会,只有一个电梯,一看到他上了电梯,许多人就迟迟不肯进电梯,不是等下一趟就宁可沿楼梯步行拾级而上,也就是这个原因。不过,也有厚着脸皮与他套近乎的。有次有几个在他手上得了好处的人,与他一同坐电梯上楼,其中一人一看全是他来了以后经他手培养提拔的。那人乌龟脸上立即挤出点贼笑,说,钱书记,你看你看,与你一同坐电梯的人都高升了。钱剑开笑道,你他妈的拍马屁还真有一套呢!后来这人果然又得到了钱剑开的重用,坐直升飞机般连升三级。钱剑开能因为一个烟灰缸没有及时换一包面巾纸没有及时送把个县委办副主任上纲上线骂上一个多小时。还常常不分青红皂白骂:“你是猪!”凤岭宾馆的服务员一听是接待钱剑开的客人,不论高低贵贱丝毫不敢怠慢,唯恐侍候不周。去负责接待的人,一听说是他的客人,不管是谁,一律上最好的菜,最高档的烟酒。以往只有接待市领导以上的客人才上茅台、五粮液,可自从他当“老三”后,动不动嫌茅台、五粮液不好,要上国窖1573和其它数千元一瓶的洋酒。他还常常大言不惭,说凤岭的接待水平就是他一手搞上去的。这不无道理,以往到店里去点菜,给老板500元钱吃一餐可点最好的菜,可自从钱剑开光顾以后,随便点几个菜,加上几瓶好酒就能花掉几千元。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从此之后,凤岭人爱慕钱权胜过爱慕道德,铺张浪费取悦权贵的风气日益盛行,勤俭节约忠贞不渝不同流合污的干部日益被排挤出局或束之高阁,而阿谀奉承投机取巧华而不实之徒就大行其道。钱剑开到下面指导工作,下面的人不得不倾其所有把他当皇帝老爷侍候。在酒桌上,钱剑开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主人用小杯斟酒敬他,他就喝白开水;主人用大杯敬他,他就用小杯喝酒。一桌上有多个东道,每人去敬他的酒,第一个去敬他酒的,你喝一杯他喝一杯。第二个去敬他酒的,你喝两杯,他喝一杯。依此类推,第十个去敬他酒的人,你要喝十杯,他才喝一杯。在酒桌上,往往都是由官儿大小为先后轮流敬酒。这样敬酒,愈无官无权的人愈只能往后敬酒,愈要拼上老命敬酒。钱剑开本来酒量就大,不喝个八九成他不放手。往往他还没喝到六成,便将东道喝得人仰马翻。由于客人是领导,陪客的是部下,对这种霸王条款你再反感也没有办法。当然,钱剑开也碰到一次例外,有一次去一个穷乡视察工作,乡里本来就人手少,碰到几个乡领导去出差了,吃饭的时候,为了陪好钱书记,在家的党政干部只好齐上阵。第九个敬酒的恰好是一个即将退休的干部,而这名干部本来就是一名老正科了,在凤岭可早就是船到码头车到站了,自己的孩子也很争气,留学国外。当他敬酒时,他说自己年老体弱酒量不行了,说自己喝一杯满的,领导可表示一下。可钱剑开就是不同意,怒道:“你不能喝坐上台来干吗?给我下去!”没料到,这老干部就不是一根软骨头,两眼圆睁,怒目而视,将杯子一摔,顶了一句:“你他妈算什么领导?我敬你酒是尊重你,凭什么我年纪一大把了要九杯陪你一杯?这可是共产党的天下,你不喝当卵,我又没什么要靠你!”在场的人大惊失色,钱剑开被这老干部不要命的架势吓呆了,半句话也不敢出。后来,在其他乡干部好说歹说下,才把那名老干部劝离了台席,钱剑开有史以来喝了一次长记性的酒。钱剑开想,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看来此话一点不假!

  当然,一般的人是不敢这样目无领导的,尤其是来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前排队汇报的人更是不敢。所以当钱剑开一到龙上凯办公室门前,所有的人都知趣地让开了一条道,并点头哈腰向钱剑开打着招呼,露出笑脸。钱剑开就仍然黑着脸,门都不敲推门而进。一进去,又立即拉开了门,对门外的人说:“你们都回去吧,今天上午龙书记有事了,没有时间听你们汇报了,有什么事改日再来。”

  门外等了这么久的人似乎从钱剑开的脸上读出某种不祥的信息,预感到可能凤岭出了什么大事。

  人就是这样,每当有什么事其具体内容搞不清楚,但是好事还是坏事“吉凶”两字就会写在脸上,不用请教算命先生也一目了然八九不离十。

48
桥塌

  见钱剑开急匆匆的样子,还有一位正在向龙上凯汇报工作的局长也就知趣地退了出去。

  钱剑开忙关上门,对龙上凯说:“龙书记,大事不好了,我刚才接到电话,报告田湾镇一座桥倒塌了,当场死了9个民工,还有5个重伤,而且这些民工都是当地的。我想请示你一下怎么办。”

  “公安局知道没有?”龙上凯大吃一惊,要是特大事故一次死了10个人,那可是要追究县领导的责任。便又问:“那5个重伤的有生命危险吗?”

  钱剑开回答道:“我已向吴县长汇报,已经命令县公安局火速前往封锁现场控制局面,又布置医院全力以赴救治伤员。”

  “那你做得很对,我们立即赶往事发现场,通知所有在家的县领导,除县委办主任在家外,全部火速到田湾镇。我们必须控制好死者家属的情绪,以免事态恶化。走吧,你叫上邵文捷,一起坐我的车,路上好商量。”龙上凯说毕,起身提起公文包匆匆下楼,驱车前往田湾镇。

  龙上凯一到田湾镇,便徒步来到了出事现场。镇干部与公安干警从废墟里扒出了5具民工尸体,还有4名民工埋在废墟下。

  龙上凯立即指示两办向市委、市政府报告事故情况,并强调上报死亡5人,还有4人失踪,5人受伤者正在医院抢救。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所谓失踪多半是死了。但这样上报对事故的严重性是完全不一样的。比方说,我们现在规定死了3个人是重大事故,许多地方若真的一次死了3人,多半往上报时是死亡2人,还有1人下落不明或还正在抢救之中,这就把重大事故变成了一般事故了。这叫做技术处理。

  龙上凯当然明白这死亡9人意味着什么。这9与10相差1,但性质就完全不一样。如同参加自学考试的59分与60分,这个1就代表及格与不及格、成功与失败。

  龙上凯更加关注那几个在医院抢救的民工,如果他们今天晚上再死一个下来可就把事故的定性完全变了。龙上凯便亲自打电话给县人民医院院长,要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抢救伤员。

  当公安干警把另外4位民工的尸体扒出来后,龙上凯在田湾镇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会上,龙上凯说:“同志们,人命关天,在凤岭这块土地上,一次死了这么多人,9条活生生的生命一下子就没了,我感到非常痛心,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今天晚上都不是滋味。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怎么痛心也不能让他们活过来,现在只有把后事处理好,先稳定群众情绪,安抚好死者家属。中国人讲究人死为大,人死三分地,入土为安。我们要尽力帮助死者家属妥善料理好后事,我建议对每位死者家庭拨款5万元,用于安葬死者,争取在三天内入土为安,凡拖延一天安葬死者的少给1万元,提前1天安葬死者的多给1万元。现在中央都强调要以人为本,对于那些住院治疗的,我已向医院打了招呼,先不惜一切代价救人,钱的事由财政先垫付出来。我们要对死者负责,对施工单位有关人员实行拘留,对事故原因进行调查,给群众给上级给社会要有一个交代。按照属地管理原则追究相关乡镇领导责任,我提议对田湾镇党委书记文秀同志立即就地免职,并将处理情况及时上报市委、市政府。出钱的事由本诗同志负责,查处人的事由剑开同志负责,上报口径统一后材料由文捷同志把关。同志们,宁做太平犬,不做离乱人,这个事千万要处理好,稳定压倒一切!”

  按理说,龙上凯这样说了,其他的人就按书记的指示去办。然而,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官场上就是这样,一些看似非常简单的事,可到了有些人身上就会由芝麻变成西瓜变得错综复杂起来。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是一种本事,同样,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也是一种本事。也就是说把浑水澄清是一种本事,把清水搞浑更是一种本事。

  龙上凯说出钱的事找吴本诗,似乎一点不错,谁叫你吴本诗是凤岭一县之长呢?何况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座背时桥是孙大财承包兴建的,工程出了事,一切后果当然要由孙大财负,花钱消灾是理所当然的事。要是换了其他的老板,一次就压死了9人,一般规模的企业有了这样一次事故也要元气大伤,弄不好要关门破产,一辈子也可能翻不了身了。可孙大财不是一般的老板,他除了涉及的产业多外,对红、黑两道的人物都关系密切。更难理顺的是他可是贾寒秋的座上宾,在某种意义上,他更多的是贾寒秋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自然,有了共同的保护伞,孙大财与钱剑开也就师兄弟般有了一种微妙的关系,吴本诗再无本事也还是谁轻谁重掂量得出。凤岭老百姓老实,死了人相信天命,从不会输打赢要,但你在死了人赔偿方面太抠门太过不去了,老百姓也就会跟你过不去。且在这种情况下,以前也有过死了人赔偿的事,你可不能太偏向孙大财,场面上要过得去。如果真的按龙上凯讲的5万元就可打发一个死鬼,那么9条命也才几十万,对于一个孙大财来说算得了什么?孙大财可要烧高香感谢龙上凯呢。

  吴本诗想,管他呢,先按龙上凯定的调子搞下去再说,行不通自然还有人来擦屁股!

  对于钱剑开而言,查处人是他的本职工作,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他的拿手好戏。按照纪检监察的职能是查处党员干部中的违法乱纪行为。惹事的是孙大财,可他是个个体老板,不是党员干部,他犯了天大的事有公、检、法去处理他,用不着你纪委去狗咬老鼠多管闲事。现在要你处理的是有冤无处伸的一介书生文秀。文秀可是龙上凯一手培养的,写了多年的材料,不知熬了多少夜,熬白了多少根头发,好不容易才熬上了一个镇党委书记。晴天一声霹雳,飞来一场横祸,一声巨响,一座还没建好的桥断了,把他美好前程也断送了。“属地管理”四字像四把刀直刺他的心脏,他仿佛看到了他的心在滴血。可是,处理一个文秀,能让人心服口服?可能更多是引起凤岭所有干部职工对他的同情,除了这“属地管理”几个苍白无力的字,谁能说得清这起重大事故值得去摘一个镇党委书记的乌纱帽吗?为什么镇长就不受这“属地管理”制约?

  钱剑开最怕别人提起这件事,为什么?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因为镇长叫贾小春,是市纪委书记贾寒秋的儿子。从市里某单位下来挂职锻炼,先当了六个月的镇党委副书记,出事前刚等额选举选了一下当上了镇长。可是,你能说他是市里贾书记的儿子或挂职锻炼干部就可以不受牵连?老百姓若问平时他当镇长时的一言一行算不算真正的镇长?说的话做的事算不算数?如果算了的话,现在要担责任了,他就可不算镇长了?可以一推了之了?你怎么说也可能难让人信服。钱剑开知道这些关系,龙上凯等于出了一道难题让自己去做。钱剑开在心里骂龙上凯:“真是个老滑头!”

  邵文捷对于处理这样的事是有了些经验,他当了县委办主任这么多年,侍候了几任县委书记,对文字的把握可谓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怎么汇报,怎么措辞,怎么避重就轻,怎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自然有一套套办法。他担心的是那些无孔不入的媒体记者,要是他们耳朵长眼儿尖,霸蛮来搅和凑热闹,把水搅浑了,谁也控制不了局面。报上报道过倒了一座桥或一栋楼就牵出一批官员贪污受贿落马的事。记者太可怕了,所以一些地方有“防火防盗防记者”的说法。邵文捷从心底里对文秀也充满同情,但又爱莫能助。

  在各方人员的工作下,有3具遗体第二天就埋葬了,结果死者家属领到了7万元。有4具遗体准备在第三天掩埋,只有两具遗体还在停着,死者家属准备集体上访要讨说法。后来,龙上凯命令死者亲戚中凡是吃“皇粮”的,立即前往做思想工作,如果不能做通工作,造成不良后果的,一律作待岗处理。这一招果然很灵,所有有关的人,谁愿意因为死者而丢了自己的饭碗?这两具遗体也在第三天按时下葬了。就凤岭老百姓而言,一万元一天的得失还是看得很重很重。

  当然,这些该出又非出不可的钱最后是孙大财出,龙上凯、吴本诗等县领导只是熬红了眼睛而已。

  对此事的处理,贾寒秋给予了龙上凯的高度称赞。贾寒秋打电话给龙上凯说:“上凯呀,你政治上、工作上愈来愈成熟啦……”

  可龙上凯却明显感到心力交瘁,想到文秀,想到孙大财,想到那一具具民工的尸体,心里像打翻了的五味瓶,不知是啥滋味。

49
重病

  石拱桥倒塌压死人的事处理完后,龙上凯总算舒了一口气。当他看完有关这次事故的向上汇报材料后,感觉眼皮都睁不开了,几天的煎熬让他两眼充满了血丝。坐在老板椅上,他感到阵阵胸闷。他背靠着椅子昏昏欲睡,两手无力地垂在扶手上,可一闭上眼睛,便见两把刀从头顶上的天花板上掉下来直往他头上砍,他背堂一阵惊颤,惊出一身冷汗,刚才的睡意了无踪影。

  龙上凯想,如今当个县委书记似乎风险太大了。计划生育、综合治理两个“一票否决”真像两把无形的刀悬在头顶上,谁也难料到什么时候一不小心便会掉下来。毛主席可是说过,要革命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可如今,如果你为官主政的地方“死人的事经常发生”,你这个官无论大官小官可能就当到头了。一旦发生群死群伤事故,比自己死了爹妈还难于收拾局面。上次田湾镇桥塌事故幸亏是死了9个人,要是再多死一人可就要追究县领导的责任,上面一板子打下来,你龙上凯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现在是文秀当了个替死鬼,这有啥办法呢?文秀可是自己多年培养起来的干将呀,处理他自己心里也绝对不好受,可不处理他,怎么向上级向群众交差或交代?再说,你文秀也该早就想到你自己的处境,这“安全第一”、“属地管理”的规矩不是你当了镇党委书记才有的,人家早有过这样的教训了,只不过没有一次就死了那么多人罢了。你一介书生,这方面的敏感也太差了,当年诸葛亮挥泪斩马稷、曾国藩处理“天津教案”事件,可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呀。

  吴本诗进了龙上凯的办公室,见龙上凯脸色发白,额上豆大的汗珠儿往下掉,头发湿湿的。便问道:“龙书记今天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我看你要到医院里去看一看。”

  龙上凯揉了揉发红的双眼,双手撑住下巴,有气无力地说:“可能这些天太劳累了吧,总感到有些不对劲,人呀,一过了四十岁,什么都不行了,四十岁以前,常常三天三夜不睡觉,照样能吃能喝能干。可如今,一个通宵下来,三天睡觉去补都补不上。唉,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是的是的,不过,我们可不能同以前相比,尤其是你。试想,我们那时候哪有现在这样大的思想压力?年轻时我们像在一线打仗,只不过猛打猛冲,管他赢不赢,好不好,什么事好坏都与自己没有多大的关系,做士兵的只要不怕死就可以了,仗打得好不好是指挥官的事。可现在你是指挥官,而且是凤岭最大的指挥官,你的担子比谁都重。所以,关键时候不能感冒,你千万要挺住,在凤岭发展的节骨眼上,你的身体可不能出问题,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吴本诗顺着龙上凯的话题往下说。

  龙上凯猛抬头看了吴本诗一眼,他觉得吴本诗今日忽然变得乖巧起来,往日龙上凯打心眼里看不起吴本诗,认为他要人才没人才,要口才没口才,放个屁没人助他在屁股上按一下,可能半天也放不出来。让这样一个人当县长,龙上凯这个县委书记永远也不用愁他会对自己这个县委书记的位置构成什么威胁。凭吴本诗的水平,当一个中等以下的局长恐怕也把握不了大局。可偏偏就有人让他当上了凤岭县的县长,这可见除了他有背景有人为他说话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组织上对我龙上凯高度信任,对于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县长,县委书记与“党政一肩挑”有什么区别?与这样一个毫无主见的人共事,根本不用担心会与你争权夺利。龙上凯心里常常在想,吴本诗呀,真是“无本事”!共事一段时间以来,龙上凯所有的大事,几乎都是自己一人做主,完全可把吴本诗晾在一边,很多的时候,吴本诗是一种摆设。可今日,吴本诗竟然能说出这样一席话来,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哟。

  “良贾深藏家财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莫非吴本诗是胸藏丘壑大智若愚?

  龙上凯吃力地笑笑,正想说谢谢你关心,可却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像中了暑完全虚脱竟说不出话来,脸上竟红到了耳根。看看吴本诗,竟然朦胧一片,看不清吴本诗的脸。

  吴本诗正说着,见龙上凯没有什么反应,细心一瞅,心里咯噔一沉,不好,出大事了。他摇了摇龙上凯:“龙书记,你怎么了?”见龙上凯说不出话,吴本诗大喊,“来人!书记病啦,快送医院抢救!”

  邵文捷闻讯赶来,立即与司机、秘书们七手八脚把龙上凯扛到了车上,火速送往医院。

  吴本诗打电话给凤岭县第一医院的院长,令他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抢救。

  凤岭医院用尽一切手段就查不清龙上凯到底是何病,建议立即转到市一医院治疗。

  市一医院仍然拿不准把握,立即建议转到省第一人民医院。

  在家的县委副书记、县长吴本诗主持召开了县领导会议,通报了县委书记龙上凯突发怪病的情况。在会上,吴本诗强调了几点:一是从财政先垫付50万元打入医院帐户,不能因钱的事误了抢救。二是县委办派出6名工作人员到医院昼夜值班。三是不准县内任何干部前往探视。四是所有人事调整、项目立项一律冻结,在龙书记不能开口表态之前谁也不能拍板。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县委书记龙上凯得急病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县委大院的人一夜之间便知道龙上凯得了大病。大大小小的科局长们在四处打探消息,如果有救的话要怎么做,没救的话又要怎么做,他们认为吴县长说不准任何干部去探视,是说来听听的。就如同那“少儿不宜”的电影广告,是来吊观众胃口的。怎么听这句话都像看印章,要反过来看反转来理解。就如同年关时强调不准收受红包礼金一样,其实谁都明白,言下之意是在提醒你要去上面拜拜码头了。

  凤岭人老实,可那些有一官半职的人和想有一官半职的人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变得聪明起来了。

  素来以木讷著称的吴本诗此刻也思想活跃起来。他非常清楚,龙上凯的病对于他这个县长来说未必是件坏事。在凤岭权力中心中,吴本诗位居第二,如果前面这个书记有个三长两短,恰好把位子空出来,后面的正好往前挪。在这特殊时期,上面一句话让吴本诗当上县委书记,这不是不可能。他一动,后面这几个副书记、副县长们就转车轮般往前移。这样一来,龙上凯的病不仅仅是对吴本诗而言是件好事,可能对整个班子也是件好事。

  对于其他的副职,有点想法的可能是钱剑开。钱剑开是分管党群的副书记,又是纪委书记。如果吴本诗当上凤岭县县委书记,那么他当县长是名正言顺的事。

  还有一些认为平时屈居龙上凯视野外的那些干部们,他们当然巴不得龙上凯早日离开凤岭。一朝君子一朝臣,如果龙上凯不再当凤岭县委书记了,不论换谁来当这个县委书记,都将对凤岭的干部人事来一次重新洗牌,那么升迁留转就对于这部分人来说是一次很好的机遇,说不定自己背时运因龙上凯的一场大病而彻底扭转。

  当然,那些自认为是龙上凯圈内的人,那些在龙上凯视野之内的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认为龙上凯大病一场不是坏事,他们正好有了一次去报答去亲近去表忠心的机会,只要龙上凯不因病一命呜呼,只要医院能妙手回春,只要自己能抓住时机把握火候能感动到龙上凯的心灵深处,那么今后与龙上凯的关系又将铁了几层,危难之中见真情嘛。因此,这部分人不希望龙上凯死,但希望他病,而且希望他病得及时病得恰到好处,同时希望他病愈得有节奏病愈得有惊无险。

  龙上凯住进省一医院后,开始一连几天除了他妻子他弟弟以及那一群去轮流值班的秘书们外,着实没有多少人去看望他。市委书记、市长等市领导也就是嘱咐吴本诗要主持好凤岭县的全面工作,要不惜一切代价请最好的医生抢救龙上凯的生命。而这些去值班的秘书们倒是电话不断,各路人马都打手机关注龙书记的病情。

  当龙上凯脱离危险期后,他的亲戚朋友来看望他了,不久他的一些领导来看望他了,再就是他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来看望他了。开始他嘱咐妻子云凤,所有人的礼金礼品概不能收。可是云凤能做到吗?

  亲戚来了,自然不会空手而来。以前亲戚有困难时,龙上凯也曾看望过亲戚,如今你龙上凯有病,人家自然是来还你的人情债,你能拒绝吗?朋友来了,人家是出于关心你,你能拒绝得了吗?到这种时候你怎能说得清哪些真朋友哪些是假朋友?还有你的同事,你的部下,他们拐弯抹角而来,你能拒绝得了吗?如果你接了张三的不接李四的,那么你就又得罪了李四。如果你亲戚朋友的接纳,而拒绝部下的,那么你总不能所有的科局长们、书记乡长们没有一个是你的亲戚你的朋友吧?可你只要接了其中一位当科局长的亲戚或朋友的,那么,人家可不管那是你亲戚不亲戚朋友不朋友,而是某某局局长某某乡乡长都去了,我们能不去?一传十、十传百,屁股宽的凤岭谁都懂这官场上最起码的游戏规则!还有望提拔重用的自然还想提拔重用,想稳坐钓鱼船的自然还想稳坐钓鱼船,这种时候有点像去人家凑众礼,你去了可能没有多少人情,但如果就是你不去你就等于得罪了人家,这个道理谁都懂。再说,代表单位去看望病人花多少钱又不用你科局长乡镇长们自己掏腰包,用公家的钱去做你自己的人情,何乐而不为?

  县委办的秘书们鬼精,根本就不会听吴本诗说的不准任何人去探视病人,再说,他们哪能分得清谁是龙书记的朋友谁是龙书记的亲戚?因此,每当有人来探望病人了,他们就只不过打个电话告诉龙书记的夫人,说是我们县的某某局某某乡某某某来了。自然提花篮的提水果的客气一下让他们坐一下走人,你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说,鲜花水果我收下,如果里面有红包礼金你就请拿回去吧。或者说,红包礼金超过一百元或二百元者,留下一二百,其余全部拿回去吧。再说,来看病人又没有什么秩序,全凭当时的记忆。有时是书记打着点滴睡着了人家来看,人家也不会说,我是某某某,来看您书记了,您醒醒吧!过后,到底是哪些人来看望了他,谁也搞不清。看的人多了,倒是那些没来看的人能记得清了。

  换言之,如果你一个县委书记得了大病,全县上下没有几个人来关心你看望你,那你这个县委书记是不是没有一点群众基础?你的人格魅力到哪去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书记有难,却无动于衷?

  人心都是肉长的,县委书记也是人!

  把这个缺口一打开,来探望病人的人像泄洪般涌进了龙上凯的病房。周福乾、江文清等市领导来了,吴本诗、钱剑开、邵文捷、艾武林等县领导自然来了,还有古一鸣、古进前、文秀、柳桂花等人也来了,所有科局长、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几乎都来了。其中有个人来得更勤,三日两头到病床前转,那就是孙大财。

  人就是这样,八辈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一旦碰上什么事粘在了一起,也许他们两人就再也分不开了。孙大财就是这么一次把龙上凯当成是爹病了来侍候,彻底改变了龙上凯对他的看法。

50
心变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当龙上凯躺在医院的时候,远在日本留学的儿子龙江就与同学们玩车,把人家一辆车给撞了,幸亏人没事,当地交管部门裁决龙江赔偿20万元。

  与儿子通完电话,云凤觉得六神无主,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丈夫病了,她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儿子,怕影响他学习。再说,你告诉他也没用,他还是个消费者,这么远让他从异国他乡赶回来,只白白地浪费车旅费罢了。可在这节骨眼上,儿子又惹是生非,如果把这事告诉龙上凯,无疑会要了他的命。可现在儿子一开口就是20万,自己家又不是印钞厂,哪来这么多钱?这种事又能向谁说?

  看到云凤接了一个电话后便脸色异常,孙大财闻出了另外一种味道,他断定龙公子肯定出了一点问题。便把云凤拉向了病房外的走廊上,说:“嫂子,您肯定又碰到了什么难处,我想我能帮您一下,就是有天大的事我们也能帮您出出主意,您就说吧,出了啥事?”

  云凤就哭了起来,一五一十地向孙大财说了。不料,孙大财一听,便笑了起来,说:“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原来是这么点小事,人没事就是万幸。您放心好了,我有几个朋友在日本,我让他们去打点一下,这点事是小菜一碟,不用花钱,您等好消息就是了。”

  果然,没过几天,儿子打来电话,说有位叔叔帮他协调,什么事都没有了,也没要他交钱。云凤听说儿子没什么事了,也就没想那么多,对孙大财甚为感激,心想等丈夫病好了,再把这件事向丈夫说。

  龙上凯的手术非常顺利,术后的龙上凯身体一天天地好起来。妻子云凤说,这些天多亏了孙大财,不但他自己天天在这里不离左右,还叫了他公司一名姑娘在这里料理,据说那位姑娘是孙大财的女秘书晓月。那些可口的饭菜都是孙大财满城找来的,孙大财对省城熟悉得很。

  但直到龙上凯出院,云凤也没有把儿子玩车的事告诉龙上凯。

  看到孙大财这般尽心侍候,龙上凯对他的印象有了根本的改变。以前,听说孙大财怎么怎么样,但今日看来是人家对他有种偏见。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孙大财与你龙上凯也没有多大的恩怨,人家非亲非故的,凭什么把你当爹侍候?作为一个民营企业家,他要搞好与地方官员的关系,就是谁也是正常的。许多时候,我们的一些部门一些官员,总喜欢找各种理由到企业去索拿卡要,人家企业要生存也实在好难。要是换了任何一位党政干部去当一个私营企业家,他又会怎么做?我想未必有几个人能像孙大财一样混出个人模人样来。

  通过两个多月的精心治疗,龙上凯的病奇迹般地好了起来。龙上凯出院的时候,孙大财派来了几台车子,连所有的花篮都运送到了龙上凯的家。捡花篮时,晓月看到鲜花已经枯的枯烂的烂了,随手往外一丢,被孙大财骂了她一顿,晓月只好乖乖地将花篮捡了回来,当然,她怎么也不明白这腐烂了的花有啥用。

  后来,上车后,孙大财看到只有晓月一人与他坐在车上,便有名有姓地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一个领导,部下送了一个火腿给他,其妻看到是个黑魆魆的东西,嫌脏,往垃圾桶里一丢。刚好被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婆捡到了,捡回家去一看,里面除了火腿之外,还有十万元钱。消息传出去后,这名领导的妻子懊悔不已。

  晓月恍然大悟,说:“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花篮还要捡回家去,看来还是您孙总聪明,难怪您能当上这么大的老总?”

  孙大财露出狡黠的笑,说:“是么,我看你现在倒聪明起来了。处处留心皆学问,凡事都要动点脑筋,有时候往往出事就出在极细小的事情上。万一谁的红包藏了在花篮里面,你这样一丢,不又是肥了哪个捡垃圾的?”

  “呵呵,我的确没有这么想过,幸亏孙总想到了,我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晓月说着,又呵呵地笑了起来。

  通过经受了这样一场生死考验,龙上凯觉得人活在世上实在是太脆弱了。回想起几十年的拼搏,什么权力、金钱、美女都比不上生命重要,只有健康才是一个人最大的财富。要是这次病死了,自己还能拥有什么?恐怕妻子、儿子、房子、位子、车子、票子等都变成了别人的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自己不是一名县委书记,而是一名老百姓,恐怕早已经是骨头打鼓了。一般的老百姓就是几万元钱的医药费也只有去等死,而你龙上凯住院,每一天都花掉了几万元。而且你躺在医院里一天花两万元,那些名义上来看望你的各路人马可能要花上三四万乃至五六万元,反正是公家的钱。

  龙上凯回到凤岭,觉得自己欠下了许多人情债。尽管大大小小的机关干部都像往常一样与自己打着招呼,但自己就似乎矮了一截。以前,高兴时应一声,不高兴时点一下头,甚至目不斜视。可现在,人家刚刚去关心过你,你能板着面孔目空一切?

  一场该死的大病,让龙上凯心中的天平失去了原有的平衡,许多事情都摆不平了。

  凤岭人发现,龙上凯一场大病以后,人一下子都变得随和起来,去找他办事比从前容易亲近得多了,少了些原则,多了些随意。特别是孙大财这样的人能出出进进他的办公室,让许多干部不解。

  最明显的是体现在提拔干部上,以前是一批批提拔干部,要通过书记会、常委会讨论决定,可自从他病了以后再不是这个味了。龙上凯说:“零售都没有,还能够搞批发?”

  邵文捷等人曾经提醒过他,说按照《干部管理条例》不能搞临时动议。可龙上凯偏偏不听,他说:“改革就是要改变以前不好的做法,就是利益的再分配,我们要大胆使用干部,成熟一个就使用一个。”

  没办法,龙上凯坚持要这么做,全县的干部调整也就频繁起来。有时候因为一二个干部的调整,立即就召开书记会、常委会。由于龙上凯是一把手,使得许多程序都省了,没省的也成了走过场。县长吴本诗本来就没什么主见,组织部长艾武林像单位的出纳,虽然口袋里有钱就没有用钱的权,而分管党群的副书记钱剑开早就巴不得龙上凯这么做,毕竟钱剑开是利益既得者,所以,在凤岭高层决策者中,再也很难听到不同的声音了。

  有些单位只有一个党员,按理说,要成立一个党小组也应有三人以上,但在龙上凯的授意下,就配了个党组书记。

  当看到一些无德无才的干部也被委以重任,许多干部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唉声叹气:“看来我们龙书记真的是病坏啦!”

  慢慢地,在歌舞厅人们时常能看到龙上凯的身影,柳桂花好几次在舞厅应邀陪他跳舞,竟感觉龙上凯愈来愈陌生了,难道一场大病能让一个人有如此大的变化?

  有人发现,龙上凯与孙大财之类的个体老板的关系也变得火热。在他的述职报告中也大言不惭:“我接受过请吃,收受过土特产品……”

  龙上凯变得迷信起来,县政府大院有四棵大树,有人说从左到右象征县委、人大、政府、政协,多年来,这几棵大树都一直枝繁叶茂,可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而为。那第一棵大树的叶子慢慢黄了,整棵树像得了病一般总打不起精神。龙上凯听到这个事后,立即找来县林业局局长,令他想尽办法救活这棵树,说:“如果这棵树死了,我就撤你的职!”

  县林业局当然不敢有丝毫怠慢,调集许多林业专家对这棵树进行会诊,给树打点滴治虫治病输营养液,像料理老爹般精心侍候,好不容易把这棵树保存了下来。以至于这几棵树的故事演绎成了许多板本在凤岭县民间广为流传。

  龙上凯看到县政府大院缺水,便与吴本诗、钱剑开商量,是否在绿化美化大院时搞个水池,钱剑开便说:“我也觉得无山不秀无水不活,花这点钱改善一下干部们的办公环境很有必要。”

  龙上凯便说:“那就找孙大财办好这件事吧,钱该花的还是要花。”

  孙大财当然知道龙上凯姓龙又属龙,便建了个水池,造了假山溪水,岸边一亭取名“龙浴亭”,亭顶上雕塑一龙像刚出浴般昂头摆尾甚是悠闲自在。龙上凯每到此亭,便大夸孙大财,说:“我们的干部队伍中,只要有十分之一的人有孙大财会办事,那我们凤岭就大有希望啦!”

  凤岭人知道书记总称赞龙浴亭好,每当有外地游客来,便情不自禁地介绍起这个亭来,龙浴亭也就成了凤岭新八景之一。

51
陷阱

国庆长假到了,龙上凯想出外去走走。

  几年来,龙上凯几乎没有好好地过上几个节假日。特别是从当县委书记以来,人家似乎不可能让他过上一个安静的假日,他出差在外刚刚回来,县里就堆了一大堆事等着他。每次回到办公室,许多人排着长队守在他门外,他像一个坐诊的名医,一天到晚不停地开着处方,人走了一拨又一拨,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往往一个上午除了要大小便了才能出一下办公室的门,怎么也脱不了身,就是上厕所也电话不断,从没撒上一泡安稳尿。

  一走出办公室便是宾馆的饭局,上面来的什么领导你都得去陪,有时一餐三四趟客人,每趟都是贵客,没办法,你只好每一桌都得去敬几杯酒。每一顿饭下来,肚子里除装满了叮咚叮咚响的酒之外,一粒饭也进不了,天天把个胃冲水轮机一般。到了晚上,刚送完最后一趟到歌厅的客人,那里又在等着你陪客人吃夜宵了。什么夜宵?多半除了下酒的菜还是酒。好不容易回到住所,洗完澡想睡个安稳觉了,那该死的电话又打进来了。而往往这个时候可能就是出了十万火急的事,不然这个固定电话是不会响的。而接到这种电话,往往不是那里突然涨了大水冲了房子,就是那里出了什么事故死了人。到这种时候你还能想躺在床上睡大觉?最可恨的就是特防期,上面规定任何人一天24小时不能关机,书记当然也不例外。有一天深夜,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他说:“喂,龙书记,我住在你们凤岭宾馆贵宾楼403房,我想与你聊聊。”说完,对方不再言语了。龙上凯左思右想总想不出是谁来。按道理说,这么晚了一般的人是不会再打县委书记的电话的,莫非是省里哪位领导暗访来了?听口气好象对方熟悉自己,可自己又不好问对方是谁。如果真的是省里来的一位领导,你一个电话回过去问“你是谁?”那位领导一说“连我的号码你也忘了?”那你怎么办?龙上凯赶忙穿好衣服赶到宾馆,当他敲开403房时,就走出一位只见过一次面的小包工头,让龙上凯哭笑不得。

  龙上凯想,多年来,自己愧为人子,愧为人父,愧为人友,一个个愧字不知在心灵深处留下了多少遗憾。“弄儿床前戏,看妇机中织”,这样的天伦之乐自己似乎没有;“行到水穷处,坐在云起时”,这样的悠闲自在自己似乎也没有;天天都在酒中泡,喝的是应酬之酒乏味之酒违心之酒伤身之酒,全无“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美妙!

  龙上凯没法,谁叫自己是县委书记呢?

  正想着,忽然又接到一个电话,一看号码是孙大财打来的。龙上凯接了电话,孙大财说,他有个叫冯力的朋友想到凤岭来投资,想约龙书记去广州考察一下,如果这个项目可上的话,至少每年可为凤岭创税收3千万元。

  龙上凯正想出去走走,正好有个送上门来的项目让他去考察洽谈,能公私兼顾,何乐而不为呢?便满口答应了孙大财。

  龙上凯把去广州招商引资的事向吴本诗交代几句后,便收拾行李与孙大财一起坐上了去广州的车,其中与之同行的还有孙大财那位漂亮的女秘书晓月。

  龙上凯因病住院的时候,晓月燕子般在病房里飞来飞去,给龙上凯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大大地减轻了龙上凯术后的痛苦。有了这样一段经历,龙上凯自然也就与晓月如同家人一般亲近起来。

  在冯力的安排下,龙上凯一行住进了一个五星级宾馆,吃的是鲍鱼龙虾等海鲜,喝的是洋酒。席间除了说要与孙大财合作矿产品加工项目外,几乎没有谈及实质性的东西。从龙上凯两天的考察来看,对方是个颇具实力的公司,似乎冯力很有诚意,除了提出要当地政府划拨几亩土地做厂房外,没有提出其它半点要求。但让龙上凯有点惊讶的是,对方对凤岭的矿产资源了如指掌。

  3千万元对于凤岭来说,确实不是个小数目。龙上凯想,一个地方的经济搞不上去的话,空气再好也不能当饭吃。于是答应让对方到凤岭来投资,并邀请对方尽快到凤岭来考察。

  见龙上凯这么爽快,对方大为高兴。那天晚餐特意上了几千元一瓶的洋酒,并请宾馆一群漂亮的王妃坯子轮流敬酒。龙上凯想,今日又不需要签什么字,是晚上了多喝一点也并无大碍,便放开酒量与他们喝了起来。龙上凯的酒量在凤岭来说可谓数一数二的,一般的情况想要搞醉他,没有相当的酒量与够水准的酒文化是办不到的。在凤岭多年,除了几次选举见他多喝了点酒外,他很难喝到七成。如果他到了七成,人家早就招架不住了。因此,龙上凯似乎还从没有因喝醉了酒而误了事的教训,凤岭上下都知道龙上凯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酒精(久经)考验的书记。”

  可这一次龙上凯就估计得大错特错了,他根本没有想到这样容易下咽的洋酒后劲会那么大。

  回宾馆客房时,龙上凯觉得双腿轻飘飘的,高一脚低一脚有点不听使唤。舌头似乎短了一截,说话有些五音不全。看整个世界都在摇摆不定,晓月扶着他走进了客房,再看晓月就是朦朦胧胧看不清脸。但此时的龙上凯还是清醒的,他知道是酒力发作了。

  晓月把龙上凯扶上床后,端了一杯矿泉水送到龙上凯嘴边,龙上凯一咕噜便喝了个精光,口里断断续续地说:“你……你……出去吧,帮我……掩……掩上门……”

  晓月关上门,悄悄地退出了龙上凯的客房。

  龙上凯进入了梦乡,梦见自己飞了起来,飞累了躺在芳草坪上。一会儿,又似梦非梦,感觉回到了床上。迷迷糊糊中,忽见一女子飘然而至,一看就是他朝思暮想的柳桂花。只见那女子来到了龙上凯的床前,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便宽衣解带钻进了被窝里。随着一阵兰花的香味扑鼻而来,那甜美的舌尖已经伸进了龙上凯的嘴里。龙上凯乖乖地让她把衣服全脱了,两人粘在了一起,龙上凯有种爽入骨髓的感觉。龙上凯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便毫无顾忌地挥洒自己的性欲。他觉得此刻整个世界都是他们两人所有,多少年来的暗恋相思化着一阵狂风暴雨,将自己狠狠地冲向对岸。一阵颤动,一切都归于平静。在龙上凯满足的喘息声中,那女子再轻轻地吻了龙上凯一下,穿着衣服飘然而去,留得满屋艳香在缭绕。

  一觉醒来,龙上凯赤身裸体躺在床上。龙上凯感到非常吃惊,自己是从来不会一丝不挂去睡觉的。明明是在做梦,莫非那不是梦?他走到试衣镜前一照,额头上还留着两个鲜红的唇印。再看看床上,那女人遗留的长发处处可见依稀可辨,那分明不是梦!可是这女人是谁?自己怎么会醉酒后干出这种荒唐事来?以前也不知喝过多少酒,醉过多少回,可从不会出现这种事,莫非被人做了手脚?或许压根儿那就不是酒,而是一种春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可怕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袭上龙上凯的心头。可是,是谁要这么做呢?龙上凯立刻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孙大财!

  龙上凯赶紧到卫生间冲了个澡,洗去了自己身上的唇印。边洗边骂:“狗日的孙大财!看我怎么收拾你!”

  当服务员提醒龙上凯吃早餐时,龙上凯急忙下楼,冯力、孙大财、晓月已经在雅座等候多时了。见龙上凯一到,服务员立即上了早点。龙上凯看看三人,冯力、孙大财没有什么不同,只有晓月好象眼里多了点羞涩,但转瞬间什么也没有了,一切如故。

  冯力边吃早餐边问:“龙书记昨晚睡得好吗?”

  龙上凯吃了一惊,但看冯力的眼神并无什么异样,便回答说:“昨晚那个酒后劲太大,喝醉了。”

  孙大财便在一旁插话说:“我可是第一次见龙书记喝这么多酒,龙书记一回去便睡了。”

  晓月看了一眼孙大财,便抿嘴儿笑笑,独自吃她的早点。

  “我真的不胜酒力。”龙上凯说着,心里就在骂,“等我回去好好地与你孙大财算账!”

  龙上凯心烦意乱,不知道吃早餐往嘴里送了什么。他后悔不该与孙大财来广州,后悔没带几个随从来保驾。

  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52
尾巴
  龙上凯从广州回来,总感到屁股痒痒的,好象长了一条尾巴,走到哪都怕别人捏住这条尾巴,去窥视他的羞处。

  当领导的就是怕有什么把柄抓在别人手中,特别是羞于启齿的把柄。被人抓住了把柄,就等于被人牵住了鼻子,许多时候就身不由己听人摆布了。一旦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管你领导不领导,可就摆脱不了任人宰割的命运了。

  如今的人对待男女关系问题给予了极大的宽容,一般是不告不理。以前艾武林好色,龙上凯曾经提醒过他,也只能很婉转地叫他要注意一下影响,不要弄得人家老公找到单位来吵架。钱剑开好色,龙上凯早有所闻,但钱剑开做得四平八稳,从没有什么把柄留在别人手中,龙上凯也就光一只眼闭一只眼,人家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又何必多嘴?不要说是一个县领导,就是许多乡镇领导也带几个情人早已是司空见惯了。孙大财常常人前人后炫耀自己有四个老婆,且四个老婆同在一桌搓麻将时,自己就在一旁当“后勤部部长”,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许多人将“在家红旗不倒,在外彩旗飘飘”挂在嘴上,还说“老婆是大树,情人是小鸟。大树底下好乘凉,小草坪上好遛鸟。和谐社会,绿色环保,这样的日子好不好?”

  龙上凯想,如果真的是有位红颜知己也就没半句可说,男子汉应敢作敢当。可问题是自己竟然懵懵懂懂地与一个女人上床,过后还不知那女人是谁,这与一个女子在昏睡中被人强奸了有什么区别?这种事一旦被人捅了出去,还不会笑掉人家大牙?最可恨的是,到如今还不知是谁设的陷阱。

  几天后,冯力来到了凤岭。

  龙上凯在凤岭宾馆设宴招待了他,其中孙大财、晓月作陪。

  冯力在凤岭遛了几天后,向龙上凯说:“通过几天深入凤岭考察,我们觉得凤岭有丰富的有色金属矿产资源,而孙老板又在凤岭有较好的基础,他拥有凤岭五年的开发权,所以,这一次我们准备与孙老板一道携手在凤岭办一个矿产品加工厂,这样可以使凤岭的矿产品通过加工增值,对我们对县里都会带来可观的经济效益。目前,我们需要县里无偿划拨土地100亩做厂房。厂子建起来后,县里要把我们这个企业作为县里引进的重点企业实行挂牌保护。因为,办这样一个厂牵涉到建设、国土、环保、安监、公安、工商、税务等部门,如果县委、县政府不为我们理顺这些关系的话,弄不好我们的企业还没开张就各路神仙上门索、拿、卡、要来了,我们的企业还能办得下去?”

  龙上凯听冯力这么一说,心想这冯力果然精明,一来便端了盘子提了要求,不过这样的要求似乎所有的投资商都会这么提,便回答他说:“这些事冯老板尽管放心,你发财,我发展,这是我们凤岭的一贯主张,为客商提供良好的投资环境是我们县委、政府义不容辞的责任。作为一家能超千万元的纳税大户,我们当然会把它作为县里的重点企业实行挂牌保护。环保问题要符合国家标准,安全生产是企业应当放在首位的问题,有关无偿划拨土地问题我们要通过召开常委会研究决定,但我估计这个问题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冯力听龙上凯这么一说,便哈哈大笑说:“龙书记真是个爽快人,不过,在这方面我们是有过教训的,有些地方开始为了吸引我们去投资,把我们当财神供,好话说了几箩筐,说得你心花怒放,可你一到那里,把钱花了不少了,什么麻烦也就来了,到那时,就没有人会承认当初的承诺了,使我们骑虎难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一次要不是孙老板介绍这里的环境如何如何优化,群众如何如何好,龙书记又亲自上门请,我还真不敢这么快拿主意投资呢。可以这么说,我这次来,一半是冲着凤岭的矿产资源而来,一半是冲着你龙书记而来。我想,有了凤岭的资源和你龙书记的诚信加上孙大财这样的合作伙伴,我在这投资的风险就不足为虑了。”

  孙大财就在一旁插话说:“是是是,主要决定在于龙书记,不过上次广州之行,龙书记就表示了他的诚意。”

  龙上凯白了孙大财一眼,心里像有几只小老鼠在啃,让他感到一阵阵地疼痛,又像有一股无名火在燃烧,他真想对孙大财破口大骂,骂孙大财不是人。心想,要不是你孙大财出鬼点子拉我去广州,让我得了一块心病,这一次我才不管他谁来投资,我想给谁就给谁!但他还是强忍这股怒火,说:“哪里哪里,要不是你孙大财推荐,我到现在可能还不认识冯老板呢。”

  冯力听了也笑了起来,说:“龙书记说的也是,说来说去我们几个还是有缘,包括晓月。”

  晓月一听,脸红到了耳根,撒着娇道:“你们谈正经事,怎么又扯到了我呀?”

  孙大财说:“冯老板说的意思是,这次我们这个项目如果成功的话,你晓月立了大功呢。”

  晓月娇羞地说:“这可不能这样说,我只是陪你们去走了一趟广州罢了。”

  龙上凯就听到他们几个人说的话似乎话中有话,但又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便说了句:“我只能说尽力罢了。”

  说完,龙上凯起身告辞。

  当龙上凯一坐上车准备回房休息时,司机说:“刚才孙老板公司的人说您要买的几本书,帮您买来了,我便先送到了您房里。”

  龙上凯问:“书?”

  司机说:“是的,他说是书,我感觉也是书?”

  “哦。”龙上凯应着,心里就感到莫名其妙,他可从来没有要什么人买什么书的,这年头还有几个当领导的喜欢买书?

  龙上凯回到房里,看到一个蛇皮袋,便打开了,里面还有一个纸盒,把纸盒打开一看,让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里面全是百元大钞。上面还放了一张电脑打印的纸条,写着:“龙书记,想必您很吃惊,您想做个好官清官,按常规您是不会接受我们这笔钱的,但您若不收,我们心里不踏实,这里是88万元,图个吉利,这点钱就权当您入股分红吧。当然,对于一个县领导来说,有那么多的人想去讨好您,逢年过节看望一下,住院治病慰问一下,家人生日祝贺一下,出国考察支持一下,家有丧事凭吊一下,乔迁新居意思一下,孩子升学表示一下,想提拔者争取一下,已提拔者感谢一下,关系好的加深一下,关系一般者亲近一下,暂无求者铺垫一下,您还会缺钱花?如果那么多的人一下又一下,您还能够对我们厚爱一层网开一面?所以,底下多了几张您的照片,这可是人家出不起的礼物,您看了以后,我想您是会与我们合作的。”

  龙上凯翻开钱找到了一叠照片,一看让他惊呆了。除了几张是他与柳桂花在深圳街头散步以及回宾馆时并肩而行的照片还见得人外,其余十余张全部是他与晓月赤身裸体颠鸾倒凤的艳照。一看到这些照片,龙上凯全明白了,看来这狗日的孙大财为他精心设置的陷阱蓄谋已久了。他觉得脑子就要爆炸,胸口紧压得非常难受,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巴已严重变形,仿佛就要喘不上气来。他真想找上一把刀把这王八蛋给捅了,将他大卸八块,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以解心头之恨!

  龙上凯真想立即打电话给公安局,让他们将孙大财一伙统统抓来,一网打尽。可转念一想,你能下得了手吗?人家是有备而来,固然你能把钱交上去,以一个行贿的罪名将他绳之以法,可那些照片你怎么办?你说是他们在陷害你,这有人会相信吗?你要把他送监狱了,他狗急跳墙时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把那些照片在网上一发,在社会上一传,你龙上凯纵使满身是嘴也说不清。在让他下地狱的同时,也赔上你一个堂堂的县委书记,值吗?如果你将这件事捅出去,你那些政敌们抓住这大作文章,你的仕途可能也将到此为止。现在的人找个情人不会有什么大惊小怪了,但你在外乱搞女人还被人抓住了把柄,那可就性质完全不一样了。你今后就是照当这个县委书记,那你的人格魅力将大打折扣。

  怎么办?龙上凯一时没了主意。

  就在这时,妻子云凤打来了电话:“上凯,听说孙大财又要搞个什么项目,你得关照他一下,我们欠他的人情太多了。上次你病了,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那几天,儿子正好玩车差点出了大事,多亏孙大财出面,那可是为我们节约了20万元呀!”

  “什么?节约了20万元?我说,你怎么搞的,今后你可不能搅浑水,不然,你会把我们全给毁了。真的是乱弹琴!”龙上凯对着妻子大骂。

  龙上凯把手机往床上一甩,骂道:“孙大财,你不是人,是魔鬼!”

  龙上凯看到这堆钞票与这叠照片,仿佛是一堆定时炸弹,弄不好什么时候会突然爆炸起来,将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龙上凯拨通了孙大财的电话:“孙大财,你不要太过分了,把我惹火了,我现在就可把你送进监狱。”

  “我相信您不会这么做,我孙大财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啥场面没见过?我们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彼此还不了解?我孙大财是什么?白天是民营企业家,夜里就是个十足的无赖。有句话说得好,我是流氓我怕谁?人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怕的?而你就不同,你是县委书记,你前途无量。正因为你要考虑这些,所以有些事你是不愿做,但又不得不要做。我想这种事,是谁到了你这种情况,可能也由不得自己。再说,与我打交道的人多着呢,贾书记不是与我交情甚厚吗?我这人讲的是朋友义气,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合作好了于公于私都是件好事。我相信你不会与我这个平民百姓计较,也不会与我较真而毁了你的前程。我呢,你把我办了,怎么也还不是死罪,顶多在牢里过几年就出来了。而你,一世英名就没有了。要知道,我看重的是你的职务和你手中的权力,除了这,我别无他求。”孙大财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大通,仿佛是他在给龙上凯上课。

  “你欺人太甚!”龙上凯骂了一句,关了手机。龙上凯毕竟是县委书记,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只有再想办法,气是没有用的。如果没有办法可想了,那就只有听天由命了。他怎么也不相信,一个堂堂的县委书记,会被一个个体老板玩于股掌之中,今后找机会再收拾他不迟。

  龙上凯不动声色地化名把这笔款存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自然,在龙上凯的支持下,县政府无偿划拨土地100亩,冯力与孙大财的凤岭矿业开发有限公司顺利开业了,并列为了凤岭重点保护企业。

  在电视里,龙上凯还经常到凤岭矿业开发有限公司现场办公,为企业排忧解难。

  整个凤岭人没有看出什么异样,只知这孙大财确实神通广大,与龙书记的关系不同一般。

53
天怒

  凤岭矿业开发有限公司果然红火,一年下来税收超千万。

  令人兴奋的是,在凤岭竟然发现了一处储藏量不小的金矿。全国各地淘金者蜂拥而至,这就乐坏了孙大财与冯力。每一班人马到凤岭寻找一条矿苗打条隧道,都要向孙大财缴纳一笔数目不菲的管理费,因为整个凤岭的采矿权都被孙大财买了下来。一旦出了矿石,孙大财便要三七开,自己占三成。而且所产的矿石都必须卖给凤岭矿业开发有限公司。

  为了让矿石不外流,孙大财雇佣了一些地痞流氓组成护矿队,带着警棍在矿山四处耀武扬威。

  不到一年,整个山岭变成了光秃秃的癞痢头,山下的河水变成了黄色,村民连喝水都感到了困难,有几个村的稻田几乎绝收,群众多次集体上访,但由于是县里重点挂牌保护的企业,每一次都是以花点钱打发了事。在矿山里挣了钱的人便寻找刺激,于是,一到井上便赌博玩女人,整个矿山成了一个乌烟瘴气的孤岛。

  邵文捷等县领导也认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向龙上凯提出过许多建议,可龙上凯听不进,其他的人也就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就在凤岭矿业开发有限公司成立后的第二年八月二日,狂风骤起,电闪雷鸣,一场特大暴雨袭击了整个矿山,肆虐的泥石流滔滔不绝地涌入山下的几个村庄,霎时间村里的许多民房被铺天盖地的泥石流淹没,几百名来不及逃生的村民转瞬间被洪水卷走。待雨停后,到处是断壁残垣,尸横遍野,哭声一片,300多条活生生的生命,就因开矿造成的泥石流给毁了。没有被洪水卷走的村民,怀着痛失亲人的巨大悲痛,迁怒于凤岭矿业开发有限公司,把公司的厂房给砸了,并潮水般涌进县委大院讨说法。

  天怒人怨,这并非自然灾害。如果不是矿山的无序开采,是不可能造成这人间惨剧。

  省委书记拍案而起,指示有关部门对相关责任人严肃查处。

  孙大财很快被公安人员控制起来,龙上凯、, 吴本诗引咎辞职。

  在查处孙大财之时,孙大财倒豆子般供出了曾利用各种机会向龙上凯行贿并设计让龙上凯就范的犯罪事实。

  龙上凯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来临,但他只承认接受过孙大财100万元,并且现在分文未动,全部存了起来。可专案组通过对龙上凯家的搜查,对他妻子凤云的传讯,几年来龙上凯家累计接收孙大财的钱就达200余万元,其中花在他儿子身上的钱就达80余万元。另外,除妻子打着龙上凯的招牌在凤岭各单位推销挂历年画所得有20多万元外,还有100多万元说不清来源。

  凤岭上下,舆论一片哗然。想不到当县长前群众口碑都很好的龙上凯,一当上县委书记,几年时间便由清官变成了贪官。

  历史给凤岭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龙上凯被关进了他亲自兴建的凤岭监狱。

  不久,钱剑开、艾武林等县领导被调走,凤岭整个县委领导班子除了邵文捷外,几乎下的下走的走了。

  对龙上凯的下台,凤岭全县干部除了感到惊讶之外,人们更多的是叹息。

  在秋天的一个日子,文秀与柳桂花想尽办法在凤岭监狱见了龙上凯一面,龙上凯显然苍老了许多。文秀与柳桂花也记不清说了些什么话,总之,在他们两人的眼中,龙上凯原本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要不是那场大病,也许龙上凯不会变得这么快。但不管怎么样,在文秀与柳桂花眼中,龙上凯至少还是个好人,只不过好人未必能做个好官。

  听说通过凤岭这场灾难,文秀与柳桂花都辞去了公职,双双结伴准备下午就前往深圳发展,龙上凯说了一句:“你们的选择是对的,官场的风险确实太大了。”

  从凤岭监狱出来,文秀与柳桂花租了个出租车,踏上了去深圳的路途,两人默默无语,凤岭对他们来说有太多太多的爱恋与遗憾。当车经过龙腾广场时,有许多人携妻带女悠闲自在地在那里或坐或站,似乎凤岭从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

  看到那座巨龙雕塑,文秀叹着气说:“龙书记雕的龙还照样精神振奋,傲视苍穹,可他自己却成了阶下囚了,真没想到,这官场风险这么大。”

  柳桂花一言不发,倒是出租车司机接过话来:“是呀,龙上凯出事后,老百姓对这条龙也有了另类的看法,有人说,龙上凯就不该在这广场上雕这条龙,你瞧:这条龙两根龙须直指蓝天,人们说这是条怒龙,凤岭人说人有气时叫做气得胡须顿(竖)得起。另外,这条龙肚子那么大,是条贪龙。你龙上凯姓龙就建个雕塑是龙,下次来个官姓朱(猪),就又要建个雕塑是猪了?人一旦有了这种唯我独尊的思想,出事是迟早的事。不过,我认为,龙上凯是贪官是事实,但这几年凤岭的发展他立下汗马功劳也是事实。可能谁到了那个位子都难免有点那个,人到了大把的钱来撞你的手,扯着丝线儿的美女来撞你的卵时,恐怕谁也躲不掉。当官的就要肠胃好,有些人吃了很多,照样消痰化气,平安无事,而有些人多吃了一点就要吐出来。下马的干部不如狗,这龙上凯可能是肠胃不算好吧,要不,怎么会这样?在咱们中国,贪官固然可怕,可昏官庸官更可怕。贪官事情败落后要入狱服刑,贪污了的钱要吐出来,弄不好还为国家积累了一笔可观的财富,如历史上的大贪官和珅,被抓后所有的家产达8亿两白银,相当于现在的人民币870多亿元,全部上缴国库,因此有了‘和珅跌到,嘉庆吃饱’的说法。而他建的恭王府等花园别墅到现在成了旅游胜地,天天还在卖门票为国家创造财富呢!可那些乱花钱乱拍板乱决策的昏官庸官就不用受任何追究,有的还照样升官走人。老百姓真不明白,像钱剑开那样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偷奸耍猾臭名远扬的人,为什么不会出事?听说还调到了市纪委,腐败分子反腐败,不知能反出个啥名堂哟,那些提拔重用钱剑开的领导也未必是什么好鸟,不是贪官就是昏官……”

  出租车司机话匣子一打开,竟如悬河泄水,滔滔不绝,没完没了。文秀与柳桂花相视无语,任凭这出租车司机怎么说。官场上没有哪个掌握权力的人对痛失权力会无动于衷,从政的风险,老百姓很难理会,现在老百姓要这么说,咱们又能说什么呢?司机说的话似乎没有道理,但现实生活中,往往没有道理的道理才是最深的道理。

  文秀与柳桂花突然觉得凤岭的现实竟如此的残酷和惨烈,凤岭的山山水水竟埋藏了太多太多令人感慨的悲壮与惋惜……

 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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