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名:
密码:
 
内容提要:
盛开的乌金花(组诗)
神 圣 的 煤
像夜一样
埋伏在地层深处
看不见太阳和月..[查看]
内容提要:
卜算子 现厂作设计① 1964.7.3
远望北京城,忘却来时路。塞外黄沙地傍天,寂寞..[查看]
会员风采 原创风采
 
  ※您现在的位置:首页>>作家专栏
 姓名:王云奎:《檐水叮当》
 简介:

第一辑〓岁月点滴〖HTF〗
〖〗幸〓运
〖BH〗〖〗打〓花
〖BH〗〖〗防〓霜
〖BH〗〖〗盖〓房
〖BH〗〖〗架〓梁
〖BH〗〖〗饥〓饿
〖BH〗〖〗借〓粮
〖BH〗〖〗满〓月
〖BH〗〖〗坐〓席
〖BH〗〖〗吵〓架
〖BH〗〖〗上〓访
〖BH〗〖〗李凤花
〖BH〗〖〗虔诚的人
〖BH〗〖〗宝丰五日
〖BH〗〖〗通洞的“通”和痛
〖BHG3〗〖〗〖HTH〗第二辑〓情感点滴〖HTF〗
〖BHG1*2/3〗〖〗绿〓园
〖BH〗〖〗村〓碑
〖BH〗〖〗乡〓下
〖BH〗〖〗回乡偶感
〖BH〗〖〗过桥洞
〖BH〗〖〗难忘“今宵”
〖BH〗〖〗酒店里
〖BH〗〖〗老屋教我长大
〖BH〗〖〗叫永德的舅父
〖BH〗〖〗爱和亲情的纽结
〖BH〗〖〗月下拜花的孩子
〖BH〗〖〗沙滩上种花的小姑娘
〖BH〗〖〗走在松软的土地上
〖BH〗〖〗给一个人说另一个人的事
〖BH〗〖〗我观社火游演
〖BHG3〗〖〗〖HTH〗第三辑〓财政点滴〖HTF〗
〖BHG1*2/3〗〖〗心〓结
〖BH〗〖〗时〓间
〖BH〗〖〗宁波纪行
〖BH〗〖〗过了今天之后
〖BH〗〖〗你随着我的心情变化
〖BH〗〖〗我看到的这双眼睛
〖BH〗〖〗这些笑眯眯的眼睛
〖BH〗〖〗还是上收县管
〖BH〗〖〗天上地下的话
〖BH〗〖〗充满阳光之路
〖BH〗〖〗“两难”中的选择
〖BH〗〖〗理财生涯中的几位老师
〖BHG3〗〖〗〖HTH〗第四辑〓心灵点滴〖HTF〗
〖BHG1*2/3〗〖〗随〓感(一)
〖BH〗〖〗随〓感(二)
〖BH〗〖〗随〓感(三)
〖BH〗〖〗随〓感(四)
〖BH〗〖〗毛毛雨
〖BH〗〖〗檐水叮当
〖BH〗〖〗两棵树
〖BH〗〖〗西墙根的菜园
〖BH〗〖〗母亲绣花
〖BH〗〖〗怀念老叔
〖BH〗〖〗温〓暖
〖BH〗〖〗拖〓地
〖BH〗〖〗眼前的路
〖BH〗〖〗飞天,我的畅想
〖BH〗〖〗当泪眼模糊了的时候
〖BH〗〖〗彻底敞开的心
〖BH〗〖〗性格·命运
〖BH〗〖〗最后的眼泪
〖BH〗〖〗闲书养心
〖BH〗〖〗字〓数
〖BH〗〖〗文学的功用
〖BH〗〖〗重复的绝不仅仅是历史
〖BH〗〖〗纪念《美文》创刊十五周年感言
〖BH〗〖〗城市印象
〖BHG3〗〖〗〖HTH〗第五辑〓杞人点滴〖HTF〗
〖BHG1*2/3〗〖〗悖〓论
〖BH〗〖〗比〓较
〖BH〗〖〗病〓根
〖BH〗〖〗埋〓怨
〖BH〗〖〗轻〓浮
〖BH〗〖〗该责谁
〖BH〗〖〗帮〓助
〖BH〗〖〗说〓事
〖BH〗〖〗结〓网
〖BH〗〖〗口味淡了
〖BH〗〖〗今天无话可说
〖BH〗〖〗喜与忧
〖BH〗〖〗细小的事情
〖BH〗〖〗突然的事情
〖BH〗〖〗古老的道理
〖BH〗〖〗肩膀相撞的一瞬
〖BH〗〖〗阳春返乡记
〖BH〗〖〗最黑暗的地方
〖BH〗〖〗又感国人之耻
〖BH〗〖〗庐山的游

幸〓运
现在,每当听到一些地方发生意外伤亡之类的新闻,我不由得就想起30多年前的一件事,禁不住就出一身冷汗,并在心底里感谢一回上苍:幸运啊,真是自己这辈子的幸运!
那时,自己是个20岁出头的小伙子,学校毕业回家后,大队让自己在小学校当民办教师。那些年,正是小学下放到大队来办的“教育革命”时期。贫下中农虽然对自己的学校关爱有加,无奈财力有限,孩子们上课的教室破烂不堪,坐的是水泥墩——这个水泥墩,不是用现在的水泥浇铸的,而是用水和着土,加上土坯垒成的。趴着写字的是架在泥墩上的长条木板,粗糙得能挂破孩子们的衣袖。窗户连玻璃也装不起,就糊上一层纸。春秋季还将就,冬季就不行了。凛冽的寒风直往教室里灌,弄得窗纸哗啦啦响,整个教室跟冰窖差不多。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手都打着哆嗦。就是这样的条件,老师教得细致,孩子们学得认真,我们学校的成绩那时常常在全公社十几所小学中名列前茅。孩子的父母们看到学校条件太差,大队干部也不忍心孩子和老师受那么大的苦,就狠狠心咬咬牙,决心盖新校舍。大家捐料的捐料,捐钱的捐钱,没钱没料的就捐工。不到一个月光景,三座九间新崭崭的教室“耸立”在老校址上了,并且做了新课桌。赶严冬到来之前,孩子们就搬进新教室上课了。
那时候确实太困难了,盖起了教室,大队已经负债累累,再也无力给老师们盖宿舍了。我们六七个人挤在一间破小屋里开会、备课、批改学生作业,加之还有女老师,工作很不方便。大队干部突发奇想,一拍大腿说:嗨,活人能叫尿憋死?三座教室,每座隔一间做老师宿舍不就得了?学生们小,挤一挤也没有啥,何况每班就二三十个娃娃么!就这样,学校建设的又一项“工程”开始了。那两座教室进行得很顺利。在隔三年级教室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初冬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上午,队上派了几个上了年岁的人来。他们捣泥,划线,搬土坯,一切都干得井井有条。一位女老师正在给学生上课,教室后边现场作业。为了不影响孩子们的学习,大人们劳动时尽量不弄出声响来。看得出来,他们有人连咳一声都克制着自己。上午放学的时候,工程也恰好完工了。我又转进去看了看,一堵新的墙终于又给老师隔出了一块自己的天地。虽然隔不了音,但总比没有强。我满意地看着值周的一名女学生,红扑扑的脸上带着微笑,用稚嫩的小手锁上了教室的门,还立正,给我敬了一个礼,才小跑着回家去了。长毛辫在小脑袋后面摆来摆去的,煞是可爱。
记不清那天下午是因为什么学生不到校——多亏不到校,要不,可怎么得了啊!吃过午饭,我来到了学校,正在阅批学生的作业。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一声巨响。我忙跑出屋子。哎呀,可不得了了,三年级教室的窗玻璃全碎了,一股股烟尘挤着从窗子里往外涌。我一时懵了,不知道教室里发生了什么事,赶忙趴到窗口往里看,那是怎样的一副惨象啊:新垒的隔墙倒在了地上,新做的课桌课凳被砸得稀烂!我当下就浑身软瘫,没有了一丝力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校院里站满了人,都说看多悬啦,要是娃儿们在里边……后边的话再没人说下去。
我好一段时间头脑昏昏沉沉,全身没有力气。一闭眼,就是烟尘从窗子里往外涌的情景,心便格外地疼痛起来,吃了好些药也顶不了大用。我常常想,幸运啊幸运,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本来,学生每天下午(星期天除外)是要来上两个小时课的,可那天下午就是没有来!如果来到了学校,那“轰隆”的一声,恰好是课内时间,二三十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还有讲台上的女同事,能有几个生还呢?如果那样的事情出现了,许多人,许多家庭,当然包括自己,大家的命运就都被改写了!可是,学生们那天下午就是没有到校……
这件一想起来就令人心头发颤的往事,好多年来我从没有在任何场合提起过。想来当时的许多人大概已经淡忘了吧,可是,这件事永远从我的心头也抹不去。现在把它写出来,或许于社会有益。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对人的生命的负责,想碰运气、靠幸运,那是绝对靠不住的。只有有一颗对人绝对负责任的心,那才是可靠的。当然,那些如今虽然已经成家立业、但当时才是七八岁孩子的人,如果知道自己当年是怎样从死亡线上逃了出来的,就应该觉得自己的这一生是非常幸运的,应该知道怎样珍惜来之不易的生命,更加走好自己的路。〖LM〗
〖BT1〗〖ML〗打〓花
打花,在上个世纪的五六十年代,是我们那里每年正月里一项必不可少的娱乐活动。打花,说白了也就是放花。但那时的花的的确确是打出来的。现在的年轻人听了一定不好懂,他们会说,花怎么会是打出来的呢?要把这个事情说清楚,在叙说打花的乐趣之前,必须先来一段文字,说说打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时候,乡村做花火的人家有,但是很少。再说,当时的国家还比较穷,农民就更穷困了。即使街面上有卖花火的,农民们也只能眼馋,买是买不起的。再说,花了钱,就冒一股烟,闪那么几下火星,农民们也感到有些心疼。但是,一年到头了,眼看元宵节到了,女人娃娃总想热闹一下子,男人们也想新年有个好心情,盼个好兆头,挑挑灯笼挂挂天灯是远远不够的,总还想给漆黑的夜空增添些什么。于是,有人发明了打花这一招。具体的做法是:先做一些鸡蛋形状但比鸡蛋大的陶罐出来,这是准备化铁水的。提前准备一些用湿木头做的像电线杆上横担一样的木头担子,两端刻上两个窝,大小与陶罐的容量相当。这是用来装铁水的。还要准备一截木棍。木棍的质量要求很高,首先要结实,不容易断,其次要沉,要有分量,这样撞击在横担上才有力量,横担才能跑得远,铁水才能飞得高,散得开,当然,开在夜空中的花朵就更加的五彩缤纷了。在做这些准备的同时,不少有心人早就拿出了犁地时打了的铧尖,或者铧的碎片,作为对这次娱乐活动十分重要的物质支持。
〖JP2〗这些工作做好了,还要本村的铁匠高兴参与。因为离开了铁匠和他打铁用的火炉、风箱,这项活动几乎就无法进行。当然,铁匠一般是乐意的,不愿意扫大伙儿的兴。可是,有时也事出意外,你越求他他反倒扳得越硬,这是由手艺人的怪脾气决定的。记得有一年正月,全村大人娃娃挤了一场面等着看花,可是张铁匠耍了脾气,直到天黑了好一阵,仍不见动静。大伙儿只好悻悻离去。没想到人们都睡下了,花却打起来了。等到人们连颠带跑地赶来时,却只看了个尾巴。张铁匠几乎被人们连笑带骂地数道了一年,弄得他火炉前的生意也淡了许多。第二年还不到日子,他自己就张罗开了打花的事。
〖JP〗
当然,打花的人也是要认真挑选的。打花打花,全在一个“打”字。这人不但要有力气,能打,还要有智慧,会打,两者缺一不可。记得有一年,村西头的一个愣头青小伙子,浑身是劲儿,但缺少窍道,几个管事的不让他打,他却非试不成,谁都劝不住。结果一棍打偏,铁水不但没有上天,反而向人群撵了过来,大伙儿躲避不及,竟然烧伤了好几个大人和小孩。从此,他再也不在人前逞能了。那些年,我们村打花的多是我们家族中的一位爷爷。虽叫他爷爷,只是辈分高些,年龄却不大,四十岁左右,个头虽然有点矮,但长得粗壮结实,浑身是肌肉疙瘩,且脑子灵透,看啥记啥,学啥会啥。他打上天空的花,跟别人、跟别村打的大不一样,特别的好看,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仰望着天空中的花朵,会情不自禁地大呼小叫起来。这位前辈那时还打着光棍,受到了女人们的赞赏,他的脸在夜里便放了红光,打花就更加地卖力气了。
打花的一切准备工作基本就绪后,剩下的事情就是找一个空旷的场子,一般是打麦场,在场中央栽一个碌碡,只要能放担子就成。
那时候的农村没有广播喇叭,更没有电视之类的传播工具,人们也不知道张贴海报这样的广告类的东西,但某某村今晚在哪儿打花的消息,会乘着早到的春风送到各家各户。天还未黑,当组织者和参与者才准备场子、支放工具的时候,他们的跟前就围满了人,嘁嘁喳喳地说这说那,这对这伙人是无形的鼓舞和振奋。虽然,他们中有的人会高喉咙大嗓子地喊着“让开让开,把人碰的,能弄个啥”,但心里巴不得姑娘媳妇再围得多些,再挨他近些,手里的活儿不是慢了,而是做得更快更好了。这大概也是他们干渴的心灵中的一点精神享受吧。
等到炉子烧起来时,打花的整个过程就算完成了,你只管等着看花好了。当听到火炉跟前有人大喊“好了!好了!”“闪开!闪开!”时,第一炉铁水就出炉了。只见一个人戴个草帽,猫着腰,两手捏着铁钳,钳子上夹着一只红透了的陶罐,急急地向碌碡跟前跑去。那里早有人架好了横担,手里提着木棍,头上也戴着草帽准备着。这一位小心翼翼地向横担一头的小窝里倒铁水,看得见火花四溅。钳子刚一离开,那一位猛抡木棍,向横担悬空的一头狠命地打去。只见横担跳起,铁水像失去了控制的沙子一样,四散着向空中飞去。瞬间,千万朵金灿灿的花儿便开在了夜空里,好大好大的一片,半个天都被映红了。不等人们惊呼叫好的声音落下来,又是一片比刚才更大更灿烂的金花银花开在了空中,好像比刚才的那一片飞得更高些更远些,花朵也开得更好看些。忽然,一片金黄里绽出了“梅花”,十分好看,满场子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又是一阵惊呼。原来,有人在正在熔烧着的陶罐里放了几枚铜钱,说是这样天上便能开出“梅花”来。果真不错!在寒冬的夜晚,在山村的夜空,在生活虽然贫穷但依然追求着美好的人们的眼前,确实开出了点点梅花,把一片春意播洒到了大伙儿的心头,更象征着当年好的年成,人们怎么会不欢欣鼓舞呢!
夜虽然很深了,但随着夜空开起来的一朵又一朵的金花银花和梅花,人们的情绪更为激动,连越来越冷的天气都感觉不到。有些小孩冻哭了,但父母总还要坚持着再看一会儿。我想,这就是打花这种比较原始的娱乐形式的妙处,其中一定深深地蕴藏着生活的韵味。而现在燃放的花火的科技含量确实是提高了,各式各样的花色品种也增加了不少,但我总觉得,绽放在空中的五光十色,总比不上过去打花时送上夜空的金黄色有看头,有嚼头。我想了又想,感到这一定是自己的思想落伍了,跟不上时代前进的脚步了。〖LM〗
〖BT1〗〖ML〗防〓霜
今年春节前的一个夜里,我和妻子去车站接外地打工回家过年的内弟和弟媳。那天深夜的黑和冷,使我猛地想起了几十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晚也是深更半夜,也是出奇的冷,出奇的黑,也是急急地赶路。不过,那时才十多岁的自己,背上背的是柴草,跟的是大人,是赶往麦田里去防霜。
古人说,天人合一。这话十分有道理。人间的事情,往往从天道里可以找到解释,天道的一些东西,也常常从人间显现出来。那些年月里,不要说人间是一波接一波的苦难,就连植物,连庄稼,也要经受一茬又一茬的灾害。那时候我们去防霜,就是人与这种灾害的斗争。
霜在深秋或者初冬最为常见,也是十分正常的自然现象。但在春季,特别是初春时节,对农村,对农民来说,就是灾害了。因为,它对抽穗灌浆前后的麦子,具有很大的杀伤力。特别有一种霜冻,农民称做黑霜的,对麦子更是毁灭性的危害,有的田块会因此而绝收。所以,那时的农民最恨霜冻,特别是黑霜了。防霜最原始的办法是,事先在麦田的两头,按一定的距离,用土坯垒成不到半人高的小烟囱,底部大,上头小,人们叫做防霜炉。使用的时候,把湿柴、青草之类的东西填进去,从下面点火、生烟,给接近地面的空气增加温度,这样,霜冻便失去了产生的条件,麦田就保住了。所以,那时只要一听说晚上有霜冻,大人们便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柴草、背篓等,好似要上战场一样。
我当时虽然年龄小,但受大人们的感染,也有了一股誓死捍卫的气概。可防霜出动的时间一般在夜里十一点钟前后,那阵子我却睡得最香。母亲好几遍催我起床,我就是起不来。但一听见大哥在窗前喊,我便一骨碌爬起来,眼也顾不上揉,背上背篓就走了。天黑得像锅底,头上的星星闪着寒光,一阵阵的冷风吹来,人不由得一个接着一个地打冷颤。到了地头,我和大哥是一组,负责三五个田块防霜炉的填柴和点火任务。工作量着实不小,要不停地干,才能在统一点火时间到来之前,给每个炉子填上柴草。一听见队长的号声响起,守候在防霜炉跟前的人,就赶紧点火,一个炉子接着一个炉子。这会儿,你便会看到上上下下远远近近这儿那儿都闪动着火光。很快地,烟雾升腾起来了,在炉前缭绕着,一小片一小片地飘散着。在黑黑的夜里,站在高处往下看,便有了一片片乳白色的云浮在了麦田上,浮在了大地上,也浮在了人们的胸前,或者头上,真像神话电影中的仙境一般。这时候,大伙儿兴奋极了,来回地走动着,说笑着,有的人还吼起了秦腔,好似欢庆着人对自然的胜利。有时候我就想,即是在极端的苦难中,人们也有属于自己的快乐的内容和方式,所以,人才永远有着美好的向往和坚强的信念。
每到这种时候,防霜就到了尾声,这也就是一次成功的战斗。可是,在大自然面前,再聪明再智慧的人,也有防不胜防的时候。有一回,天傍黑时,乌云满天,空气暖暖的,没有一丝风。按照这种天气,第二天的凌晨是绝对不会有霜冻的,上面也没有防霜的通知,人们便放松了警惕。可是,队长总是放心不下。据后来他说,夜里他是起来了几次看天气的。可是,当他最后一次出门看天时,夜空里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净了,漫天的星星出来了,身上感到了一阵透骨的寒冷。他大吃一惊,连褂子也顾不上披,就奔向了挂在村头的钟。深夜的钟声便是命令。全村人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田间……还是晚了,那一年,队上遭受到了最严重的损失,相当一部分田块几乎绝收。总结那次教训的时候,队长说了这样一句无可奈何的话:人的千算,不如天的一算啊。当时我听了,怎么都不理解,反倒想,明明是人定胜天的,他咋就这么说呢……
后来,随着经历的增加,我才慢慢地理解到,人在自然面前,永远只是一个小学生。人只有敬畏自然,顺着自然规律办事,才能最终免除灾祸,真正地享受生命。但是,我始终认为,那晚的黑霜,却本来是应该避免的。我也相信,现在还健在的当事人,一定是会同意我的这个看法的。〖LM〗
〖BT1〗〖ML〗盖〓房
我家老屋的三间半厦房,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盖的。现在回想起来,那一院地方,那几间房子,不光是自己花了些钱,更是乡亲们用诚挚的亲情和友爱盖起来的。
那一年,我要挪一院新地方。村上批的庄基,是一处荒芜了多年的空地。野草丛生不说,还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据内行人的目测,光动土就得上千方。那时候,我虽然有将要乔迁新居的喜悦,但更多的是物力、财力、人力严重不足的忧愁。别的不说,就我和妻子两个人,在这上千方的土方面前,还不是蚂蚁和泰山的关系!况且,我还干着公家的事,时间毕竟有限。在重重困难面前,妻子的信心很足。她说,就算咱们是蚂蚁,也能搬倒泰山哩,况且街坊邻居还有那么多的人呢。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家家户户分了地,人人都忙自己的事,那有闲工夫给你帮忙。再说,动土修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是,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也只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那时候,农村刚刚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分到了土地的农民欢天喜地,干劲冲天,许多人天不亮就下地,日头落山了,还从自己的土地上拔不出脚来。村子里很少闲人,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就连六七十岁的老太婆,五六岁的小孩子,都来来往往地跑去田里干这干那。农村打墙盖房一类的活儿,看样子,就是掏钱雇人也是很难的了。可是时令不等人。为了赶在雨季到来之前把主要的工程拿下来,我们很快就动工了。令我没想到的是,挖土方的头一天,村上一下子来了好多的人,也不算小的一片场地,不要说容不下那么多的架子车,就是扛着镢头铁锹的人,站都有些站不下。人多就用人多的办法。村上几个有经验有威望的中年人一商量,说是大伙儿都来帮忙了,今儿个是头一天,就“老王打狗,一齐上手”。为了避免窝工,从明儿个起,排个队,愿意来的就按排的秩序来。咱可丑话说在前头,在这儿干,干活没有工钱,吃饭不交饭钱,“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工地“哄”地笑了起来。不少人说,谁家大小没有个事,都是隔壁两邻的,谁还用不着谁!
那天,虽然人挤人,车碰车,但没有一个中途溜号的,都坚持干到了天黑才罢手。俗话说,人多好做活,人少好吃饭。但那一天,活做得好,饭也吃得好。怎么能不好呢?只干了一天,院基的雏形就出来了,面粉也几乎吃了一袋子。连同妻子,六七个嫂子妹子围着锅台转,还险些“误”了干活人的两顿饭。最激动人心的,是那种热烈的劳动场面,是那种热闹的又说又笑的气氛。我觉得,当年农业学大寨修梯田改天换地的劲头又回来了。第二天虽然人少了车少了,但效率似乎更高了,热闹的气氛一点儿也不减头一天。大家挖土的挖土,装车的装车,拉车的更是一溜小跑,好像跟谁比赛一样。总有那么几个人时不时地讲个笑话,惹得大家捧腹大笑,连树上的鸟儿都惊飞了。就这样,一连干了二十多天,院基腾开了,地基夯实了,围墙也打起来了,盖房用的胡基(土坯,那时还用不起砖)也垒了一院。盖房架梁的那天,村子里像是盛大的节日,大伙儿送来的“红”(半尺多宽、二三尺长的红布条,或是红的被面子)把房梁的木头都搭成了红色,烟或酒放了几桌子。我和妻子为了表达心意,中午饭尽量弄得丰盛。大家开怀畅饮。不少席桌猜拳行令,吆五喝六,就像谁家给儿子办喜事。不少人喝得晕晕乎乎,有的干脆酩酊大醉,在能躺的地方一躺,就怎么也叫不起来了。下午,匠人上了脚手架,却不见一个小工。就大喊人们起来干活,可是,谁还能够起来?起来的,谁又能提得动一二十斤重的胡基,端得动十来斤重的一锹泥,况且,还要送到四五米高的脚手架上去?
就那么一次热闹的场面,人们谈论了好长时间。他们觉得太畅快太惬意了,是打心眼里溢出来的舒心和快意。直到前不久我回到村子里,和大伙儿闲话当年时,还有人津津乐道那次酒宴。
房盖到中途的时候,由于工作量太大,加之时间太长,不要说此前动手术不久的妻子支持不住,我也实在是人困马乏了。记得有一次,安排完第二天的活路,已是夜很深的时候了。我一进“值班”的小帐篷,刚一躺下就呼呼大睡了,哪里还顾得了露天堆放的木料、椽子、檩条、架子车等等东西。等到我从梦中惊醒、忽地一下子坐起身子时,大约是下半夜了。我猛地发现身边坐了一个人,便大声问:“谁?”原来是前排人家的张三叔。他说,今晚一时半会儿没瞌睡,就来你这儿转转。见你睡得这么沉,就没有走。他又说,盖房打墙累人得很,你还是要换着歇歇哩,不敢天天没命的干。要不,房盖起了,人病倒了,可咋得了呢?听着他的话,我的心头一热,眼里已喷出了泪花。
就这样,在乡亲们的倾力帮助下,房子终于盖起来了。为了感谢大家,在搬家的那天,我们特意放映了一场电影。在那个时候,农村的电影少得可怜。那天晚上,我家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人,不少孩子骑在墙头上,或者坐在树杈上观看。那晚的情景,我已记叙在一篇题目叫《新场屋的一场电影》的散文里(曾经发表在2001年的《美文》杂志上,并收到了自己已经出版的散文集里)。那时乡亲们之间的亲情和信任,那种人们在最细微处的互相间的关心和友爱,只要一回想起来,心里就无比的温馨和幸福。可是,前不久回了一趟家,也是为了盖房的事,看到的和听到的,却让人不寒而栗。
村上一户人家要盖新房,为了墙基的事,相邻的两家互不相让,竟然大打出手,头破血流,村干部调解未果,最终闹上了法庭。民事纠纷以法解决,这应该是一种进步。可是,邻里间,就为了尺寸之地反目成仇,如果这也算进步的话,我确实一时分辨不清到底进步在了哪里?还有人告诉我,有的人家动修盖,在集市上一时雇请不到劳力,就请隔壁两邻帮忙,按市价付给工钱,有的人还嫌低不愿去。主人家就放出风说,现在这世道,离了胡萝卜照样吃臊子面,谁还离不了谁呢……
我不想再听了,听到的也不想在这里记叙了。对于这类事情,现在的人们已经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如今的经济发展很快,社会前进的步伐很快,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得很快。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怀念我家盖房时大伙儿劳动的热闹场面,越是怀念那次酒宴的热烈气氛……〖LM〗
〖BT1〗〖ML〗架〓梁
我们那一带农村,把盖房封顶称为架梁。这可是这一户主人一辈子中少有的几件大事之一。
到了这一天,亲朋好友要来贺喜,左邻右舍也要赶来吃喜宴,喝喜酒。不管是谁,来的时候自然有礼品相送。我挪新屋盖新房的那阵子,农民们刚刚得到土地承包经营的权利,大多数人家生活还不富裕,送的多是几尺表示喜庆的红布,一盒喜鞭(炮),再就是一瓶喜(白)酒了。亲戚或特别铁的朋友就不同了,再穷也要壮壮门面。别人家的红布,到了他们这儿,就换成了十多元一条的绸缎被面子,一般是深红、大红或桃红色。那时候,十多元钱买到的便是上好的货色了。酒也会是中档或者以上的牌子。能有几瓶长脖子西凤(酒),就是相当层次的人家了。除此之外,也有随“干礼”(现金)的。这就视双方感情的深浅以及亲朋的实力了——尽管很少,我那时还是收到了几笔的。
大约太阳一竿高的时候,就有贺喜的进门了。早有帮忙的接过红纸盒的鞭炮就点,这里噼噼啪啪的还没有响完,那里红布或者被面子就已经搭到屋梁上了。瓶酒或盒酒放成一堆,准备着中午饭时打开来喝。一听见炮响,隔壁两邻坐不住了,争先恐后地赶了过来。人还有好些距离,或是道喜,或是说着吉祥话语的大嗓子,从远远的地方就传过来了。从这时候起,炸响的鞭声,人来人往的应酬声,大家你说我笑的喧哗声,一直要持续到开席前后。有的人,席还未开,就先喝上了。手提着酒瓶,红着脸膛,红着眼晴,嘴里糨糊似的说着谁也听不明白的话,摇摇晃晃的满场子寻找着挑战对象,惹得男人女人笑个不停。
这一天基本上是匠工们“休息”的日子。你想,一大早便有人来庆贺,(脚手)架上架下的人都跟着高兴,手里就不出活。中午一坐完席,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有的烂醉如泥,拉都拉不起来,还能干活?所以,凡是碰上架梁的日子,主人的工钱基本上算是白送了。
主人可是大不相同的。一般从先几天就忙开了。要通知亲友,要请厨子(也有自家人加上帮忙的自做的),要安排席口和准备面食肉菜,包括张罗着借碗筷盆碟和桌椅板凳等,事项真也不少——那时候不像现在,红白喜事理事会的服务队,把一切都包揽了。盖房是很累人的,特别是主人家,不光要干活,还要操别人操不到,有些也就操不上的心(那时既不包料也不包工,工匠的工资按天计算)。比如购买东西,匠人要的往往是你想不到的,虽然小,不起眼,却怎么也缺不了。他“一声令下”,你就得赶快往商店跑。等你喘着粗气拎着东西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笑眯眯地抽了一根或者两根纸烟了。再比如清理工地和看现场。一天劳动结束了,大工小工一拍屁股就走人,工地里却如刚结束战斗的战场,什么都不在地方上,你得一件一件地捡拾,归类,放好。这还不算,你还得做好第二天开工的准备。直到眼皮重得实在不想睁开,身体困得挪不动一块砖头,不管什么地方,只想倒下来睡一觉的时候,忽然,听到什么地方的一声响动,你的疲累顿时一扫而光,赶忙循声去看。待一切平安无事时,才和衣在工棚里躺下,不知不觉中天就大亮了,又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投入新的一天的“战斗”。
不过,临近架梁的日子,再困再累的主人也会精神为之一振的。因为,这不仅标志着这项工程,起码已拿下了百分之六七十的工作量,曙光即在眼前;还因为,这将是对自己的人缘、影响力的一次检阅。所以,尽一切力量也要把这次宴席办好(当然,与婚丧嫁娶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这恐怕是一种从内心产生的动力。当年,像我这样年纪的那一茬人,和我们上辈的上辈,不仅是那么想的,也就是那么做的。我那年以及在我盖房前后的不少人家架梁的宴席,就让我们这一类人很是风光了一回。那阵子的人似乎特别热情和好客,向心力也特别强,谁家有事,亲戚就不用说了,自己(生产)队上的人几乎抬了全案(全部参加),邻队赴宴的也不在少数。那个场面,那个热闹和开心,说是乡村的盛大节日,我至今觉得一点儿也不过分。对这样一种现象,我虽然曾经思考过好一段时间,却总是理不出个眉目,最后还是以“大伙儿在大田里一块儿干活,感情自然不薄”的理由不了了之。
但是,近些年听到或者见到的农村中盖房架梁时的一些情形,似乎从另一个方面印证了自己前些年得出的“结论”。
大约是去年的十月份左右,我的一位表哥盖新房。地震使他的老房严重受损,他终于下定了从老宅子里搬出来的决心。费用自然很大。他是村上的特困户,经济上非常困难。好在上有国家的及时雨般的震灾救济,下有兄弟们的鼎力相助,工程很快便开工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甚为高兴。因为每年春节去给他拜年的时候,一走进那低矮窄小的土坯房,我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一年,坐在屋子里,我竟然从裂了缝的后背墙上看见了一缕蓝天,便一直为他们一家的安全担忧。这下好了,表哥终于可以住上舒适、明亮、安全的新房了。施工中我去看过几次。尽管工程是全包出去的,像我前面提到的,作为主人,他依然像不停转动着的陀螺。购买小件东西,整理施工现场,还要保证工地(特别是夜间)的安全等等,表哥、表嫂虽然又忙又累,但心里都十分高兴。
眼看快到架梁(楼板)的日子了,一家人既忙里又忙外,能请的都请了,算来算去,担心席口少了丢人现眼,也让客人不好意思,就尽量宽打了几桌。事后,表哥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他说,事前他思量过,虽说自己的日子这些年过得不如人,现在的人与过去比,也确实有些不同了,有的嫌贫爱富,甚至瞅红灭黑,但凭自己平常日子里的为人和处世,坐满(齐)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这次他估计错了。那天,虽然一大早便来了几位帮忙的他的哥儿弟兄,上午先先后后来了一些该来的亲戚外,其他方面的客人几乎没有,哪怕是几个“代表”也好。席面是设在老屋的院子里。又因新屋离老屋稍有些距离,隐隐约约传来的鞭炮声,更增添了宴席这里寂寞和冷落的气氛。我与幼时曾经一起玩过跑马游戏的同伴闲聊着,无意中看了表哥一眼,只见他正张大着眼睛盯着门口,像是要把过往的人连同影子,一起摄到席桌跟前似的。忽然,我的心里一下子沉重了。
开席之后,表哥虽然笑着频频给客人敬酒,嘱咐大家不要嫌弃,尽量吃好喝好,但却完全掩饰不了自己面部的尴尬和内心的悲怆。因为,他在和大家说话的当儿,时不时地便要往“晾”在那儿的几张桌子瞥上一眼——席桌上的菜同样丰盛,同样摆得整整齐齐,碗筷、酒杯还有烟、糖、瓜子之类,可是,却没有坐一个客人!
看着表哥那张笑得有点像哭的脸,我在心里感叹:真是“摆席容易请客难”啊!
忽然,不知是谁大声说了一句:“今个是××会(庙会),好多人一早就跟(赶)会去了。”
“哦,我就说么。”一位我不太熟悉,但肯定是表哥亲戚的人说了一句。
表哥立即接上说:“就是么。××会一年就一次,今儿个不跟,就得等明年哩……”
这时候我发现,表哥脸上慢慢地阴转多云了。但是,直至开席前他脸上的密布的阴云,会不会在喜庆之外,还预示着什么?
这天过后不久的某一个清晨,我正在河堤上走着。忽然,接到了表哥的电话。他几乎是哭着告诉我,嫂子头天晚上逝去了。我心里猛地一震,继而想到嫂子肯定是劳累过度的缘故。但是,与那一天的“打击”有没有牵连?我虽然摇了摇头,但倏地记起了那天临走时,她给我说的这样几句话:
“嫂子把你们没有待承好,你甭笑话。咱今儿个架梁是个高兴事,客(人)到不到梁总是架上了,嫂子心里欠合(高兴)。”稍一停她又说,“也难怪,过去生产队时大伙儿天天在一块又说又笑的,现在连见个面都难,情份不薄能行吗,再加上今儿个还有会哩……”
话虽是这么说的,但是很显然,嫂子临死时心里一定还挽着这个“结”。
况且,多年以后嫂子的解释与我过去的想法几乎殊途同归!
可真的会是这样吗?
假如就是这样,那么,人们之间已经断了(或者朽了)的那根“梁”,还会不会重新架上?
脑子都想疼了,终归还没有能够理出个头绪来。
〖LM〗
〖BT1〗〖ML〗饥〓饿
用这两个字来作这篇文章的题目,我总觉得不大符合现时的情形,但思考再三,舍此还真的没有比这更贴切的标题了。
前不久我回了一趟乡下,听了姨母给我说的一件事,不仅觉得非常心酸,而且,心头十分沉重:在高楼林立、道路宽广、汽车奔驰、霓虹闪烁的现代化城市屡见不鲜的事情,难道在民风淳朴、田园风光的农村,也频频地发生吗?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在这块土地上繁衍生息的人们,到底是怎么了……
绪财和奶奶是这个村子里“留守部队”的两名成员,小的不到9岁,正在上小学三年级,老的已经70多岁了,身体不好,特别是脑子不好使了,遇事常常是前记后忘。绪财的爸爸妈妈到很远的地方打工去了,一年难得回来几次。一般是不到正月十五就起身,腊月廿七八能风尘仆仆地走进家门还是早的。绪财记得,有一年,他被别人家过年的鞭炮声惊醒了,满屋子一看,还不见爸爸妈妈的影子。他放声大哭了,一头扑在了带着满身雪花进门来的“奶奶”的怀里,捶着给她要自己的爸爸妈妈。“奶奶”也哭着,用颤巍巍的手给他擦着眼泪。绪财感到那只手好凉好凉啊,抬头一看,原来是妈妈回来了,他喊了一声“妈,你咋才回来”,便哭得说不出话来。那个大年初一早上的饺子,一家人是和着眼泪咽下肚子里去的。这件事,给幼小的绪财的印象太深刻了。那年正月初十的早上,当他的爸爸妈妈图着这个吉祥的日子又要出门时,还不太懂事的绪财只是个哭,拽着妈妈的后襟怎么都不让走,气得爸爸扬手便是一巴掌,把儿子打得滚出了好几米远。然后,自己抹着眼泪,迎着凛冽的北风,头也不回地去了。就是这一年的夏季,由于工地上的活路紧,人手又缺,两口子都未能回家。奶奶前后庄子找不下人,迟了一天收割,偏就碰上了连阴雨,眼看着成熟了的5亩多麦子,几乎全都发芽霉变,烂在了地里。第二年正月,他们临走的时候,一横心把土地转包给了别人。这样一来,一年中他们回来的时间就更少了,绪财慢慢地也就习惯了。不过,正是天真活泼的年龄,却越发变成了个小老头儿,整天沉默寡言,不大与小朋友交往,即使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从不告诉大人。奶奶反以为他是越长越听话了,感觉孩子更好带了。
这是半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孩子感冒好几天了,浑身发热,咳嗽不止,一直不想吃东西。有一天早上,一起床便觉得天旋地转,浑身无力,上不成学去。奶奶这才知道孩子病得不轻,赶忙找医生诊治,打针吃药。孩子到底是孩子,不几天便恢复了。病愈了的孩子食欲大增。不巧的是,这天中午放学回家的时候,奶奶不在,家里的门锁着,小绪财就搂着书包,坐在门墩上静静地等。隔壁两邻的烟囱冒烟了,不见奶奶回来。小绪财的鼻孔闻见飘过来的饭香了,仍不见奶奶回来。他的肚子原先就不停地咕咕叫,一闻见饭香,叫得更厉害了,他就不停地咽口水。到后来,口干舌燥的,连口水也没有了。忽然,心里作呕,眼前一阵金星乱冒,一个趔趄,差点儿从门墩上滚下来。可是,奶奶还是没有回来。
这时候,东隔壁的小黑端着碗,边挑着面条吃着出了门来。小黑和绪财不但在同一个年级同一个班,还是一对好朋友。看见绪财坐在门墩上,很惊奇地问:
“奶奶没有在家?”
绪财答应着,想站起来,可觉得浑身没有了力气。小黑着急地说:
“那咋办,一会儿还要上学哩。”
绪财说:“不急。奶奶就回来的,你快吃吧,要不饭就凉了。”
小黑偏着头一想,说:“我给我妈说去!”
话还没有说完,就端着碗跑进屋去了。不一会儿,绪财便隐隐约约听见三姨在厨房里大声说着什么,小黑还像哭了呢。过了不久,小黑背着书包,红着眼睛出来了,给他招了招手,往学校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西隔壁小娟的奶奶围着围腰,端着盆子,出门倒泔水了。她使劲将泔水泼在了门前的路上,一转身,看见了绪财,便问:
“你,咋在这儿坐呢……奶奶呢……你还没有吃饭吧?要不,就在奶奶家吃……”
绪财从没有在别人家里吃过饭,即使是偶尔和小娟在她们家玩,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也是会回来的。他对小娟的奶奶吃力地笑了笑,说:
“谢谢奶奶。我奶奶就回来啦。”
“那好,那你就再等等。”
临进门时,小娟的奶奶看了看绪财,又嘟囔了一句“你奶奶也真是的……”就进屋去了。绪财觉得有点儿困,便把胳膊肘放在大腿上,用手支着下巴想闭上眼睛歇一会儿。突然,他又听到了泼水声,等他抬起头看时,已是隔壁三姨进屋门的背影了。
太阳快照到绪财的脚跟了,还不见奶奶的影子。绪财想,奶奶忘性大,腿脚又不利索,保不准把我中午放学回家吃饭的事忘了呢,或许去了哪儿,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唉,奶奶也真是的……这样想着,看看时间确实也不早了,就站起身,把书包挎在肩上,一步一挪地往学校里去了。
姨母一脸沉重地告诉我说,等到绪财的奶奶见到孙子的时候,已经是在村医疗所的病床上了。原来,下午上第二节课的当中,绪财突然从凳子上溜下去了。正在讲课的老师吃了一惊,学校便赶紧把孩子送来治疗。医生检查后认为,没有大病,只是饥饿过了头,孩子昏过去了,输些液就会好的。医生和老师都有些奇怪:现在还能叫孩子饿成这样?当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他们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姨母说,绪财的奶奶捶胸顿足地怨自己是个老无用,是个老不死,叫孙子受了这么大的罪。姨母劝说道,人一老就丢三忘四哩,天王老子都这样。再说了,有你在,儿子和媳妇在外面打工才安心哩。姨母还说,往后你要是有啥事,就叫孙子往我这儿来,咱们离得又不远,就只隔一条街么。
绪财的奶奶说,还是老妹子人好。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可如今这人不知把啥药吃错了,心都像铁打的,甭说远亲,是近亲又是近邻的,都没有了一点点同情心,都一点点指靠不上,自家人还就不如旁巴外人。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自己心里的疑惑:老妹子可说哩,前多年虽然粮食欠,吃不饱,可人与人不显得生分。谁家有个灾有个难的,全庄子的人帮衬哩。不管出力大小拿的多少,都是一份心意么,有时候一碗面都解大围哩。
绪财奶奶说了这样一段往事。
那是吃食堂的一年。小娟的奶奶家那时候都是从食堂里把饭打回家,再大人小孩分着吃。从队上的食堂往回打饭要上下一面坡,很陡。那天正好下了点儿小雨,路很滑。小黑他爸和小娟她妈抬着一罐子面糊糊往回走。都才是不到十岁的孩子,不知谁的脚底下一滑,罐子摔在了地上,碎了,高粱面糊糊顺着斜坡往下流。两个孩子吓坏了,这可是一家人的一顿早饭呀!小娟的奶奶气坏了,把一双儿女狠狠地打了一顿,全家人哭成了一团。小娟的爷爷那时候病着,也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她听见了,就把自家缸里仅有的一碗面粉送了过去,一家人千恩万谢的。为这点儿事,小娟的奶奶过去常常在嘴边吊着哩。她说,你说得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哩。小娟的奶奶却说,俗话说,没了给一口,强过有了给一斗。况且那是啥年份啊,家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人都饥着饿着哩。甭看是一碗面粉,那救了一家人的命哩。说到这里,绪财奶奶问我姨母,你说现如今的人缺啥?咋就舍不得给娃娃一个馍馍,一碗面条,或者就一杯子水哩?
姨母说,她也不知道咋说好,就说人口前头话,人比人活不成,驴比骡子驮不成。现如今和多年前比不成,咱也不去比它。就是我先前说的话,往后你要是有啥事情,就叫孙子往我这儿来,咱多年了的老姊妹,是谁跟谁吗!
在这个粮食到处涌流的庄子(如今的不少村庄一定都是这样)里,到底有了一位除奶奶以及他的爸爸妈妈以外,实心实意关心和牵挂小绪财的人了,孩子挨饿、晕倒课堂之类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我也就放心了。〖LM〗
〖BT1〗〖ML〗借〓粮
前一段,是伏天里最热的时候。我耐不住城里的闷热,回到乡下住了一些日子。乡下还是好。不光是自己老屋房子前面的那棵大树,遮了多大的一块阴凉,就是一出门,望见南山的黛色,也给了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一时间,心里的天地,似乎也宽阔了许多。
有一天,我正在坡前的树阴下踱步。一抬头,看见了门子里的王泉爷。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仍然满面红光,精神矍铄。戴个草帽,手里牵着一只奶羊。羊吃着路边的草。他一会儿看看从不停顿的揽着草吃的羊,一会儿看看远处的山和眼前的树、庄稼,像个没事人似的,完全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我知道,老人几乎当了一辈子的生产队长,就是因为为人厚道,处事公道正派,不光在本队,就是在全村,也有很高的威望。厚德载物,源远流长。老人的家事蓬勃向上。两个儿子,一个在家里主持家事,耕种着几亩薄田,奉养老人,一个在市里干事。女儿早年出嫁了,但离娘家不远,隔三岔五的就来看望。孙子外孙个个长得乖巧、心疼,逢年过节回到家来,老远就“爷爷”“姥爷”地叫个不停。这时候,老人的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看得出来,老人的晚年生活是幸福的。像这样的家庭,在眼下的乡村里,是十分让人艳羡的。
见到了老人,我的心里十分高兴,主动上前问长问短。老人笑了笑说:“哎呀,你说我们这号人不老能成吗。你看,想你挟着口袋借粮的那阵子,才是几岁个娃娃?这一晃,就五十多了。你说时间过得快不快?”
老人的一句话,勾起了我对一件往事的回忆。
那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情。那个时候,农村普遍缺粮,平原的人就向山区的生产队(他们那里人少地多,广种薄收)借粮。当时,父亲在一个山区县工作。人们实在熬不下去了,就撺掇王泉爷和我一起,赶着队上的马车,走整整三天的路,去他那里借一回粮,缓解全队近六十户人家的困境。可王泉爷说的“借粮”,完全不是这回事,而是那时流行的一种分配方式的简称,这种方式的全称是“预借口粮”。每年夏季,第一场麦子打下来,晒干扬净,先缴爱国粮。各个生产队,各个生产大队,以至于公社之间,争的就是看谁能赶在“七一”前给党的生日献礼。哪怕全队的男女老少,望着黄澄澄的大麦堆,往自己的肚子里咽口水,也不能先于国家,自己磨白粉,擀长面,蒸白馍吃的。有一年,邻队一位老人得了重病,眼看将不久于人世,最大的心愿是吃一口新麦面。儿子没办法,央求队长开恩,给先借几斤新麦。这位年轻的队长竟然不允。儿子没法,趁夜晚看场人熟睡的当儿,偷了几斤麦子,连夜磨成面,想满足老人的心愿。谁知面条端到了口边,老人却咽气了,这下儿子闯大祸了。第二天一早,队长发现麦堆上盖的印被破坏了,就知道麦子被盗了。一查,真相大白。当即就开批斗会。小伙子气愤不过,一时想不开,竟触墙而死。这家一个早上,连着抬出了两副棺材。这件事,一时震动了十里八乡。我的王泉爷听了以后,捶胸顿足地说,作孽啊,人咋成了这样?为了几把麦子,失了一条人命,不值啊!后来有一年,队上好多家眼看接不上新粮,揭不开锅了。他自做主张,把头一场新麦分给了大家。尽管因此遭到了批判,他却毫无怨言,还振振有词:“叫小伙子不吃顿饱饭,缴爱国粮,谁搬得动口袋哩?”
缴过爱国粮之后,第二场、第三场的麦子,社员才有分配的资格。但不能称分,只能叫“预借”。明明所有权是自己的东西,为什么是借呢?这就是那时的“分配学观念”了。社员一年到头挣的是工分。年底由生产队的会计结算。会计将你全年从生产队“预借”的实物折成现金,与你全年工分的价值相抵,结算出长短。年终兑现的时候,短款的垂头丧气地往队上缴钱,长款的喜气洋洋地从缴款处领钱。这样,生产队就又出现了两个新名称:“长款户”和“短款户”。也就是那个时期农村的“穷人”和“富人”了。常有的景象是,长款的等着领钱,而短款的却往往缴不上钱。不是不愿或不想缴,而是没有钱缴啊。什么人是短款户?除了极个别的懒汉二流子(这类人我们队几乎没有),就全是干部职工的家属了。你想,这些人家,男人在单位上挣工资,家里都是女人孩子,要不就是老人,全是半劳力,就是拼上命,也挣不来多少工分,短款便是必然的了。又因为那时国家实行的是低工资,在外的男人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顾自己都十分紧张,又哪来的钱缴短款啊。这样,长款户便和短款户对立起来了。长款户的理由是:你们(短款户的户主)坐在凉房下面,大腿跷二腿,多轻松,多自在(那时大多的农村人,都认为在外工作是享清福哩);而我们,从早到晚,面朝黄土背朝天,把太阳从东山背到西山,养活了你们一家老小,一年到头了,连个钱也拿不上,亏啊。因此,对短款户的大人娃娃,他们眼神里射出来的,往往是愤恨,是蔑视。在这些弱小者的跟前,也常常觉得自己高头大膀,说话不是盛气凌人,便是农村特有的讽刺,挖苦。而短款户的大人孩子,甚至户主,只能像小媳妇一样,处处谨慎小心,惟恐招来不堪的讥笑或者辱骂。
我那时候才十多岁,还不甚懂得人生的酸甜苦辣,而且是个活跃分子。一遇热闹的事情总爱挤着看,集体劳动的时候总爱尽着自己的力气去做。虽然是个短款户(父亲是国家干部)的孩子,但许多人都比较喜欢,还从来没有人在自己的跟前说长道短。但一次借粮的时候,一个人却重重地刺伤了我那幼小高傲而自尊的心。
那天已经是下午了。麦场上的麦堆晒干扬净之后,像一座小山包,金灿灿的。王泉爷宣布,一会儿开始借粮。满头麦屑、满心欢喜的我,兴冲冲地跑回家,喝了一气凉水,洗了把脸,就要拿着口袋去排队。母亲那天病着,没有出工。她说,借粮了你就去晚些。等人家都借得差不多了,再去也不迟。我却偏要急着去。母亲说,有饭不在迟吃。去晚些不误事。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母亲不让我早去,而是那时的环境,不允许我们这号人家早去。在这种时候,长款户免不了讥讽短款户。常说的两句话是:
“做活的时候不见人,借粮呀,还起来的早得很!”
这是针对去早了的人说的。
对去晚了的人的话则是:
“怎么,做活的时候不见人,这阵借粮哩,还蹲在屋里不动弹,是想叫人送上门吗?”
这样,短款户前后左右不好做人了。
我听了母亲的话,躺在了炕上,想稍稍歇一歇跑了一下午的腿。谁想一下子就睡着了。母亲感觉该去了,却死活叫不醒我。直到后来我揉着眼到麦场时,只剩王泉爷等几个人了。王泉爷说:“快,就等你家哩。”
我赶紧撑开口袋,等着装麦子。这时候,只听一个人气呼呼地说:
“碎碎点儿人,耍的还挺大,得是等着叫谁给你送哩?”接着,又是怪声怪调的恶狠狠的几句,“我给你娃娃说,想吃老鸦屙的,要在树杈底下张嘴哩。想吃松,还得在×门边等去呢……”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见猛地一声断喝:
“二球货,你怎么给娃娃说话哩,嗯,不害臊!”
是王泉爷的声音。只见他把秤杆一横,一副与他拼命的样子。
那人立时蔫了,连正眼也不敢望他一下。
回到家里后,不懂事的我,将这些话毫无保留地说给了母亲。母亲竟是流不完的泪水。当我明白了那几句话的意思后,我的心里竟似火烧,要跟那人去拼命。我虽然人小,但也是个男子汉,也有血性,无论如何,受不了如此奇耻大辱!母亲拦住了我。王泉爷来了家里,看望、安慰了病中的母亲,还连批评带劝说地给我讲了许多做人的道理。我是没有再找那人“算账”,但我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母亲的泪水滋润着这棵“小苗”,让我从小就懂得了,用什么去树立做人的尊严。
打那以后,那位常常说话气壮如牛的人,一见我的面,总又是一种阴阳怪气的样子。那时候的我,是无法理解他的表情的。而我则头一扬,脸一扭,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似的,挺着胸就过去了。听他背地里对人说:“甭看人碎,心不碎。还挺厉害的……”又后来,借着那时像风和雨一样,说来就来的政治运动,他狠狠地整了一回“当权派”王泉爷。可王泉爷并没有饶他,理直气壮地与他“斗”了一回,反倒让他从此威风扫地。队上的人,那时候心里就有一杆“秤”。这杆秤,来自王泉爷手里握了大半辈子的那杆大秤的公平和为人处世的公心。
借粮的“风波”,让我从小见识了人性的善恶,见识了人心的向背。
天道酬勤。天道也以她特有的方式,酬谢不枉用自己的行为,在大地上大写了“人”字的人。〖LM〗
〖BT1〗〖ML〗满〓月
这是一片绿荫覆盖的村庄,一条水泥路从村口一直伸展到了村子的深处。路两边的刺柏郁郁葱葱,蓬勃着生气。忽然,水泥路向南拐了一个弯就不见了。原来,路是一直通到了这家的门口。顺着水泥路往里走,路走完了,也就到了这个村子了。因为,村委会办公的地方不仅在这户人家的东侧,而且,这户人家的主人,就是全村的最高领导了。
他姓高,30多年党龄,近40年的村干部的“工龄”了。仅支部书记一干就将近30年。村里的地,是经他的手承包给大伙儿的;村上的企业,是他领着几个能人办起来的;小学校的三层教学楼,是他筹划着盖起来的;教室里学生坐的崭新的桌凳,是他倡导着第三次换了新的。那些退下来的旧东西,全都支援了邻近村的学校了。这两年,上面提倡建设绿色城市,他又和大伙儿一起建设绿色村庄。他说,村庄荒天荒地的,城市哪能绿色啊——尽管他的村庄离城市还很远很远。
令村民们至今交口称赞的事情,是高支书首倡村民捐款,企业筹资,帮村里的10多个特困户,个个都挪了一院新庄基,住上了窗明几净的新房。妞妞的家,就是从原来沟底里的土窑洞,搬到原上平地的“一层半”新房里的,感动得妞妞的奶奶打老远一看见高支书,就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常常想,支书家到底没过个事(婚庆之类的喜事),如果他家过事了,我可要好好补补心哩。她至今还为前几年的事情懊悔呢。
那是个秋季,村上正给她家盖着新房。虽说集体拿了大头,比如砖、瓦、木料、水泥、钢筋等等,都是高支书派汽车运来的,可匠工人需一节线绳,几盒钉子这样的一些小件东西,总得自己去买吧。放给别人家,这实在是算不上的小事情。可对她们家来说,却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了。有啥办法?丈夫得了重病,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到了,结果,命没有搭救下,孩子还背了一屁股的债。村上动员她挪地方的那阵子,她说啥都不愿意,明摆着没有力量嘛。高支书好,到家里来,一口一个嫂子地叫,说是叫你不掏一个子(钱)住新房,还不行啊。她终于同意了。但工地你总得招呼吧?匠人要这要哪的,你总不能给人家说你找村上去,何况又都是些小零碎。她就今天三元明天五元地花着,想不到开工还没有多少日子,儿子媳妇在外打工捎回来的百十来元,便花了个净光。
本来,家里盖房是大事,儿子媳妇是要回来的。可高支书不让,说大活有匠人,搬砖拌灰有小工哩,你给大伙儿提个茶倒个水就行了,他们回来干啥?在外多一天就是多一天的事(多挣钱)嘛。她忙,也累,可心里高兴。这样的好事,上哪儿找去?咱也不能慢待了吃苦下力的人。可是,眼下不要说买钉子铁丝,明后天的茶叶也没钱称了,咋办?其实,她更心急的事情还不是这些。她更心急的是,明天便是高支书儿子结婚的喜庆日子,可她的礼钱还不知在什么地方呢。她心急得坐立不安。最终,还是去向前庄妞妞的三姨那里借了十块钱。就这,还是因为前些日子给人家还了二百元的账,知道人家手里有哩。想不到出门时,人家竟然说“前还后借的,真是……”她的脑袋“轰”的一下,眼前一黑,差点儿跌倒在人家的院子里。上礼的那阵子,一看别人都是五十、一百的票子,她一时又不敢往出拿了——上还是上(礼薄)了,但从此以后,她感到很是欠了高支书的人情了,老远一看见他过来,不由得就躲呢。高支书却像往常一样,还是那么热情,还是那么的笑呵呵。越是这样,妞妞的奶奶便越像有个什么东西在心里搁着,总觉得不大安宁。
机会到底来了。高支书得了孙子了,还就是个大胖小子。妞妞的奶奶想,今年的媳妇生娃娃,一生就一个“人家的”(她不说赔钱货,觉得那是拿女孩子不当人,她就十分喜爱她的妞妞),高支书这是积下的。她感到自己比高家的老老少少还要高兴,还要开心。她下了决心,这回可要鼓上劲呢。她提前给儿子捎了话,让无论如何要赶日子把钱捎回来,她要往大事上用呢。她天天算着日子,既算高支书孙子满月的日子,又算儿子往回捎钱的日子,妞妞的奶奶急得都快疯了。她怕儿子万一到时候不保险,也在门上跑了几家,但都碰了一鼻子灰。她心里明白,人家不是不方便,而是人家怕上她们家了。没有办法,看到有人手里拿着个机子,与天南地北的亲友说话,她就央求人家也喊喊自己的儿子。人家问:
“老姨,妞妞她爸的号码是多少?”
“号码,啥号码?”
“就是他的手机号码。”
“……”
她这才知道,那千元上下的东西,儿子哪里会有啊。
接到儿子托人捎来的百元大票的时候,已经是高家孙子满月的当天上午了。
来人气喘吁吁,说是刚下车便往来奔。还说就这,还是她的儿子借来的,工头那儿要不来么,要不也不会耽搁得这么久……
妞妞的奶奶哪里顾得上听这些。接了钱,连家门都来不及锁,就奔村子里头去了。看到白的黑的小汽车一溜三串望不到头,她越发焦急得不行,等赶到礼桌旁边的时候,人家已经是收摊的光景了。
“给。我的……”
收礼的刚刚接过妞妞奶奶的一百元票子,她便晕倒在桌子跟前了。
众人大惊,赶快扶住。高支书见状大喊:
“快,快送医院。”
不到一个小时,妞妞的奶奶就躺在了县城医院雪白的被单里,并且,挂上了吊瓶。
妞妞的奶奶到底有惊无险,不出一个星期,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家。经过这一场事,妞妞奶奶心里的懊悔就更深了,一看见高支书的影子,老人家躲得就更远了。
听了关于这件事情的叙述,我闷坐了好长时间,竟然无话可说。
当朋友问我的时候,我说:“说什么好呢?”
稍顿,我说:“这么说吧,我们那儿的农村,有一句流传很久也很广的俗话,叫做‘人情份子逼死人。’妞妞的奶奶都给逼到那个份上了,高支书却并不知道。都是好人,可又弄成了那样。”
停了停我又说,“妞妞的奶奶没事,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觉得意犹未尽,便又补充了一句:“这恐怕也是老人家积来的呢。”
〖LM〗
〖BT1〗〖ML〗坐〓席
这件事在我的心头盘旋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它既像暮霭,又好似有一束耀眼的光柱从其后喷射而出,使我从中看到了在权力和恶的面前,人的良知的不同表现及其巨大的反差。
这儿是关中西部半山区中一个空气清新,风景秀丽的小山村。
远离当今世界噪音、尘埃等各种污染源的现代化城市,远离被流行的生活方式高度物化、锈蚀,被越来越快的节奏催促得疲于应付、人际关系日见淡漠了的现代人群,村子里的男女老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悠闲地繁衍生息着。老者高寿,身心健朗,中青年紧步后尘,也像他们的上辈以及上辈的上辈,健壮,勤劳,善良,憨厚,整个村子弥漫着一种桃花源式的和气和愉快的氛围。虽然,因为电视的出现和现代观念的输入,如平静的湖面投进一块石子,溅起些微的浪花一样,村子里偶尔也出现或因为利益,或因为邻里、婆媳关系等引起的纷争、吵嘴之类的不和谐音符。但是,在全村群起而“攻之”的强大压力下,很快就风平浪静了。这也是任何人都没有办法的事情。在如森林般的院落里外、村间路旁和池塘边的树木中,在巨大的绿荫覆盖下,不管是多么嘈杂的现代噪音,在这儿很快就会销声匿迹了的。
村子里有一个好传统,不管谁家遇上了红白喜事,几乎家家前去帮忙。搭棚,垒灶,借桌凳碗盏,淘麦子磨面粉(这里很久流传下来的传统。磨粉之前,一定先捡掉麦粒中的石子等杂物,再用清水淘尽,捞出晾干,然后送到磨粉房),置办肉菜(一般是宰杀自家养的猪,采收自己菜园子里的鲜菜,一片片一株株,水淋淋鲜嫩嫩的。他们说,吃自家的卫生,营养,爽口,真正的绿色食品。去城里只补充些别样的花色品种,不少人一尝便觉口味不对),通知亲友,等等,路跑得越远,力气出得越多,心里愈是畅快,愈是高兴。到了正事(待客)的这一天,从一大早起,这家的院里院外便人头攒动,好一派热闹(或者隆重)景象。
可是,在柳五婆安葬的事情上,村子里人们的态度和作为却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令村上的干部没有想到,更令柳五婆的儿子柳百锁百思不得其解。
柳五婆是村子里的高寿老人之一,德高望重。她的身体一直很硬朗,都九十有二的人了,不但耳聪目明,行走自如,还一直是自己做饭。走进她家的院子,什么都置放得整整齐齐,一点儿也不乱。进了房里,炕上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折放得有棱有角。老人一辈子从来不烧香拜佛,屋子里却弥散着一种特有的清香气味。她一生正直,“好管闲事”,爱说端行(公道)话,村上的老少都敬爱她,有了事了就找她评评理,没有事时也来这儿聊聊天。老人成了村子里的“离不得”。有老人在,村子里就有一种愉悦的空气。可是,老人走了,永远地走了,再也回不到大家中间来了。许多人比死去了自己的亲人还伤心。但是,一想到老人大病在床的时候,大伙儿不离左右地尽了孝心,这回又走得那么干脆利落,没有受一天的罪,便又都心里好受了一些。唯一的缺憾甚至气愤,是五婆的儿子百锁,临到老人合眼的那一阵,也没能赶得回来。
前年春天,柳五婆突然在院子里跌了一跤,摔断了大腿骨,当时就卧在床上不能动了。儿子百锁听说后,和媳妇回来了一趟,要接老人去省城的医院治疗。五婆说,大伙儿给我请的是方园百里有名的骨科大夫,都这把年纪了,吃了人家的药,夜静了听得见骨头长的声音呢。坚持着不去。媳妇当天便回去了。百锁也说单位忙,便要离去,说是要拿钱请保姆,却好长时间不见动静。多亏村上几位上了年纪的妇女,自告奋勇排了个班,整整把老人服侍了半年多,直到能够下床行走。这中间,百锁只回来过一两次,还都是瞧上一眼就走。
可能因为儿子不给钱或者很少给钱,柳五婆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经常有人看见老人捡拾丢弃在街道、路边的废纸、废塑料瓶之类的东西,带回家中,在院子里码整齐,过一段时间便给收购站交一回,顺便再买些盐、醋等日常用品。看到老人活得这么艰辛,总是东家端一碗面,西家送一碗汤地帮助老人。可是,村上的人几乎没有听到过老人对儿子的一句怨言。柳五婆总是笑微微的,自己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村上的许多人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心中不免生气。想想柳五婆打年轻时守寡,含辛茹苦地把儿子抚养成人了,倒落得今天这么一个下场,就越发觉得五婆可怜,柳百锁那东西可憎,可恨。
这儿十里八乡有一句老话,叫做“人不知道心知道”,是说人们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往往会产生一些超常的行为。柳五婆的作为似乎又证明了这一点。那几天,老人好像要把村子的家家户户走遍,把村子的角角落落转到一样,成天乐呵呵的,不知疲倦的东家进西家出,从这个拐角出来,又从那个巷口进去。有人见了便说,五婆,歇歇吧。柳五婆笑着说,刚在村头大槐树的荫凉底下坐了好一阵子呢。有人留柳五婆在自己的家里吃午饭。柳五婆却说,不用,回家自己做,我做的肯定比你们年轻人做的香,不信就尝尝五婆的手艺去。不多时,人们便看到了柳五婆家房顶上烟囱里冉冉升上来的淡蓝色的炊烟。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天夜里柳五婆去了。全村人一下子拥到了柳五婆家的院子里,屋子里是哭声,院子里是哭声,整个村子好似被哭声淹没了。大家一边流泪,一边安排老人的后事。正在大家忙不迭的时候,老人的儿子百锁才匆匆忙忙地从省城赶回来了。
村子里的人不知道柳百锁在外面干的是什么事,又是多大的官,反正派头不小。一年四季不回来,偶尔回来一趟,也是开着又黑又亮的小汽车。村子里边的路虽然坑坑洼洼,可奈何着还能开到自家的屋门口。汽车就那么载来载去(趔趔趄趄)的老牛一样地走着。一到家门口,头里(前排)先下来个年轻人,轻轻地拉开车门,手平伸着往车门上一搭,人家才慢慢地把脚踩到了地上——村子里的人都说,电影里的大官才是那个样子。还有,柳百锁从不跟村上的人多说话。一次回来的时候,村子里不少的人围了上去,感到村里出了个人物,脸上有光,就主动打招呼。没想到人家不冷不热的。村上的干部伸出手去想和人家握一握,谁知道人家压根就没有那意思,弄得村干部好没面子。村子里的人疏远他了,继而就有些愤愤然了:俗话说,官大一品不压乡党。你才是多大个官,有啥了不起吗?再说了,当了官了不认乡亲,连老娘也不管了,难道你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这号没人性的东西竟然还能当官,这世道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还有,只要他一回来,像是闻到了味道,不知道是哪里的车、人,不断头地前来探望,哪里还顾得上老人。
所以,一看见他回来,许多人心里头原来的那股子气又汹涌了。又看见从面包车里下来了好些人,一下车便分派干这干那的,门上的人好像都成了多余的,不少人自觉无趣,便向停在灵床上的柳五婆看了一眼,很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但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俗话说,啥地方的鼓要啥地方的人敲。离开了村子里的人,柳百锁还真有点儿寸步难行。
迫在眉睫的事情是打墓和箍墓。柳百锁掏高价却找不到人——本来有几个人争着要为柳五婆效劳,是他把一切都弄乱了。眼看着他的狼狈相,还是当初的几个人,不要一分钱的报酬,三天三夜连轴转,干了个近几年方园十里的漂亮活儿。
最“出彩”的是待客的那天。席口摆了几十桌。从上午开始,大大小小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开上来了。院门上的地方小,不一会儿便塞车了。想进的进不来,想退的退不了。后来的车干脆沿路排了个一字长蛇阵,看不见头也望不见尾。胖的瘦的全是干部模样的人,从凹凸不平的斜坡上走了上来,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一见面,打老远就把手向柳百锁伸了过来。花圈、挽幛把小小院子的里外都包围了。这场面,这阵势,还真叫山里人开了一回眼界,见了一回世面。令柳百锁想不到的是,开席的时候,除了来客,前庄后庄的乡亲们来坐席(赴宴)的,却没有几个。
听着满山沟都回响着的猜拳行令的吃喝声,村子里的人冷眼相向,时不时地议论着。
有的说,咱也知道鱼肉海参吃起来香,可咽不下么。今儿个这么铺排哩,可五婆活着的时候,油盐调料都,唉,不说了……
有的说,人家这是扬名声,显父母哩……
事就是过得比天大,五婆能知道?那是给自己撑门面哩。
就是么,人家不是埋五婆,人家是埋钱哩……
这阵子的干部也是个没眉眼。那一号德行,还有那么多的人凑乎(捧场)哩……
吃完饭,来的客人寒暄几句,便一个一个地都上车走了,村子里又归于寂静。老人的儿子这才真正地发愁了:
村上的人……棺材明天怎么到坟地里去呢?
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尽管他的“礼节”很到位——派出了十多个人,挨家挨户地请人坐席,尽管全村几乎七八成的户没有去,可接下来该做啥,人们心里明镜似的。第二天天还没有放亮,前后庄子的人们就都来了。他们说,柳五婆是个好老人,怎么都要送这最后一程。一看这阵势,柳百锁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了,他也着实从心里感动了。他猛地一下扑倒在了老人的灵前,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了。这可是几天来他的第一个哭声,哭得是那么伤心,那么悲恸,将要起棺的时候了,还把他拉不起来。安葬完毕,就在人们扛着铁锹将要离去的时候,他又在母亲的坟前,面向村子里的父老长跪不起。
据说从此以后,柳百锁像变了一个人,每遇如春节、清明等节日,他都提前回来给母亲扫墓。同时,逐个看望村上上了年纪的长辈,身体特别不好的,还给些钱让看看病,或补补身子。借着省上乡村公路建设的东风,一条水泥路也通到了村子的中间,大人小孩雨天出行,再也不用踩得两脚泥了。〖LM〗
〖BT1〗〖ML〗吵〓架
在我少年时的印象中,吵架是农村中比较常见的一种现象。
在村间的巷道里,在巷道两边的院子里,在田野上,在生产队的场面上或者饲养室里,不管是早晨或者傍晚,也不管是饭后或者工间等等,甚至就是半夜三更,凡是有人群活动的时间或者空间里,时不时的就有吵闹声响起。男的骂女的或者打女的,女的骂男的或者扑上去撕扯男的,这一群人与那一群人对骂,进而大打出手,甚至抡起手中的铁锹、镢头,眨眼间便是头破血流,严重的还弄出了人命官司。即使是父子、兄妹、夫妻、亲戚之间乃至家族内部,也不乏间或就燃起了战火。
原由往往很简单甚至可笑:或为几元钱、几斤粮——这些还是值得同情的,因为那时候吃的是大锅饭,几乎家家都过得十分不容易,人们便把这些看得特别重,盯得特别紧。或为几尺地方(宅基地)、几镰麦子(收获自留地里庄稼时的犁沟之争)——那时农家新划的宅基地不过三分大小(我们那里虽是丘陵沟壑区,也才是这个标准),每个农业人口分得的自留地不过几厘,大家都把这尺寸之地看得比生命还贵重,岂能不誓死捍卫,哪里容得别人丝毫侵占!或为孩子间玩耍时擦破的一块头皮,流的几滴鼻血,或为女人间的几句闲话,一件是非,甚至就只因为鸡呀猪呀羊呀狗呀等等家禽家畜的过界骚扰,都可以掀起一场席卷前后庄子的风波。令当事者始料不及的,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情,竟可以酿成或者喝(农)药,或者跳崖(井),甚至上吊一类的寻死觅活的悲剧来。不过常常是事情过后,当事者双方以及圈外的人,又都觉得十分可笑,太不值得了。但是,人们往往好了伤疤忘了痛,遇到了类似的事情,又要把悲剧重演一遍。
那时的吵架,最为壮观的“景象”不仅仅是闹得野蛮,吵得凶狠,而且“观众”众多。一有风吹草动,瞬间便围满了人。劝架的当然不少,更多的则是火上浇油。也可能由于那时人们的文化生活太单调,太贫乏了——电视就没有听说过,一两个月赶着几里远的夜路,能看一场(露天)电影,就是奢侈的艺术享受了。至于乡村的盛大节日——麦子丰收后或者正月里的连台大戏,那只能是半年一次的待遇了。所以,总想让开台的“戏”越演越热闹,从而填补一下自己内心的那一片空白。
记得少年时的一天,吹着微风,飘着小雨,天天劳作的人们好不容易可以摆平身子歇息一晌了。我正在屋子里埋头写作业,和母亲一起在炕上做针线活的对门的三姨,突然仰起头,竖起耳细听了一下,便喜形于色地对母亲说:
“听,戏又开了。走,看走!”
只见她边说边急急地下炕穿鞋,身子一闪,一阵风似的就出门去了。母亲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又像是说给我听:“两口子活人过日子哩,到底争竞(吵)个啥嘛”。等我和母亲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有的人是像母亲一样的叹息,几个年轻的却大声说:
……明明是打的事,硬磨闲牙哩!
……这一号(这样的)媳妇,不打垫了(牲口)圈,留着做啥呀……还嘴硬得很,××也是个怂包,放给我,早叫她嘴上淌绿(liu)辣子(血)哩。
……
这场戏是母亲出面叫停了的。她像现在的党政干部那样,先把媳妇叫到我们家里,苦口婆心地给她讲自古以来孝字当先的道理,劝她尊老爱幼,再不要做叫老人、男人伤心的事。又把丈夫叫过来,一进门就劈头盖脸地数骂了一顿,是给藏在屋子里的女人出了口气。接着,又给他说,家是两个人的家,女人也是人,啥事都不能光靠媳妇。自己心里憋气了就只知道打媳妇,还知道不知道害臊,还有没有点儿男人的样?说得男人只埋着头不言传,一个劲儿地抽闷烟。这时候,又叫媳妇出来,使两个人重归于好了。他们是和好了,门上的有些人却对母亲“不满”了。只是母亲平日就很受人敬重,他们也只能是“敢怒而不敢言”罢了。
这些都是几十年以前的事情了。现如今的农村大变了,不光天变了,地变了,村民们天天月月走的路变了,年年岁岁居住的屋变了,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也都变了。不少人似乎都有一种趋同的感受,便是人情变淡了,邻里关系冷漠了。用老家亲戚的话说,眼下人跟人的关系,咋就像楼房里面的钢筋,打路面用的水泥那样,又生硬又冰冷了呢?他们给我讲了前不久村子里发生的事情。
是妯娌两个吵架了。
快傍晚了,嫂子从弟弟家的门前经过,被院子里边恰好喂鸡的弟媳看见了,就指着一只正在喔喔叫的老母鸡,高喉咙大嗓门地骂起来:
“……玉米颗把你的嘴都塞不住。你再叫,我非把你的嘴撕烂不可,看你还再敢胡说不……”
嫂子全听清了,顿时怒从心起,猛地站住了脚步,要找她说个清楚。转念一想,她本事那么大,也不过就是骂鸡哩。再说了,我就从来没有在人背后说过她啥。我是个大,不跟她一般见识。已经往前走了两步了,又一想觉得不对:
这不明摆着是指鸡骂狗,欺负人吗。今个吃了这个哑巴亏,明个她还不上到我的头尖尖了……不行!
这一对妯娌,本来都鼻子见不得烟,无风也要起三尺浪。平常不要说见面,即便一个看见一个的影子,也恨不得撵上去踏几脚——门上的人说,她们也不知道是哪辈子结的冤仇,这辈子还就进了一个门,在一个锅里搅勺把!说时迟那时快,做嫂子的两手叉腰,怒气冲冲地站在了弟媳的面前,要她把刚才的话解释清楚。弟媳哪里吃这一套,继续指着那只老母鸡大骂不止。嫂子下不来台,高声骂着,一步步地逼近,就像要动手的样子。
两个女人喊天叫地的尖嗓子,在夜色愈来愈浓重的寂静的村庄里传得很远。可是,围观的除了一些放学回家的学生外,却没有几个大人。眼看着两个就要短兵相接了,东隔壁的四婆急忙上前去拉,险些被撞到在地。这一下,更没有人出面去劝解了。到后来,围观的一个一个地还都走开了,连学生也回家了。妯娌俩一看,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没有兴趣吵下去了,各自只说了一句“走着瞧”,便息兵罢战了——农村有的人怪得很,围观的人越多,劝架的人越是诚心,吵架的双方反倒越上劲。没人看也没人劝了,往往也就像这妯娌俩的样儿了。
我关心的倒不是吵架的本身或者结果,而是这样一种现象:现在吵架的事不光少得多了——一月两月,甚至一个季度或者半年,也难得遇上一回(用我的亲戚的话说,这都算农村的希罕事了),围观的和劝架的也少得多了——这是农村的一种进步,是村民文明素质的一种提高,还是另有原因?抑或几者兼而有之?
我的一位表弟是这样帮我分析的。他说,这阵子农村的青壮年男女大都出去挣钱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娃娃,谁有兴趣瞧哪热闹?再说了,现在各家忙各家的事,别人家哪怕驴把瓮日破(当地很粗陋的俗语),又关自己的啥呢!
真的是这样吗?我看不尽然。因为表弟又笑着对我这样说:就在那次吵架的第二天,门上好几个男人女人都悄悄地打问,那妯娌俩到底为了啥事么,又怎么收场的。当他们互相询问当时听见了没有时,原因几乎惊人的一致:电视声音大的……〖LM〗
〖BT1〗〖ML〗上〓访
上(信)访,是现在各级政府十分重视的工作之一。
群众有了解决不了的问题要找政府;自己的利益受到了损害且无能为力时,要找政府;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甚至诬陷或者打击报复,要伸冤,要清白,要讨说法,更需要找政府(这类事情中的许多本属于法律范畴,但不少群众却习惯于找政府)等等,这些都在上(信)访之列。这些问题,不仅关涉某一个人,某一个家庭,或者某一个群体的切身利益,也往往牵动着一方的平安和稳定,还连带着相关官员的进退荣辱,各级的重视与关注,便是十分自然的事情了。
处于执政地位的共产党人,从来都是把人民群众的利益视为至高无上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上(信)访无小事。但是,从具体的工作角度看,还是有大小区分的。比如上访者只是一两个人,反映的又是几十公分的界墙,是承包地地畔上的几犁麦子(秋播夏收时多有发生)等,便是小事无疑了。但千万不能以为小而掉以轻心。稍有疏忽,就可能酿成祸端而令你后悔莫及。
又因为这是做人的工作,人的思想本来就很活跃很复杂,加之涉及的事件常常又“变数”很大,一时的麻痹大意,漏子很可能一直捅上去。在构建和谐社会的大环境下,这当然是最不能容许的。因而,这又是现时官员们(特别是一个地区或部门、单位的“一把手”)比较头疼,又不得不尽心尽力去做的一件工作。
我既在县级综合部门负责过这方面的事情(尽管很暂短),也担任过乡(镇)的党委书记。这一段经历,使我尝过个中的滋味,也体会过其中的利害。这篇文章,就想试着仅对农村中的这样一些现象(主要是上访,有些还颇有趣味),作一些叙述。
有一年快春节了。那天刮着大风,下着大雪,冷得滴水成冰。我正在办公室里围着火炉和几个干部闲聊。突然“嘭”的一声,门被猛地一下推开了,一位镇干部顾不得抖一抖满头满身的雪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得了了,两家(为界墙)就要打起来了……我感到事态严重,简单问了问情况,便立即赶到现场。一看,双方各几十号人马,提着干活的工具,铁的木的都有,正在对骂,混战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凭着经验和“权威”(不单单是书记的牌子,更是平常日子里领导干部的人格和影响,农民群众更看重的往往是后者),很快化干戈为玉帛,问题得到了圆满解决。事后我很有些纳闷:“指甲盖”大小的事,为啥险些弄得头破血流?原来,是机关的一位干部把这件上访的事就了蒜瓣。他挨批是免不了的,对我却上了生动的一课。从此以后,我专门订了个本子,凡有群众来访,不管事情大小,都登记在册,并落实相关办理人员和报送结果的期限。开始的时候,一些干部以为书记说过了也就过去了。但到了要结果的那一天,几乎全都交了“白卷”——我也怕忘记了,在他们领了任务出门去的瞬间,便赶紧翻到台历上相关日子的那一页,重重地记上一笔。从那以后,再小的事情,也常常就“落地有声”了(非常遗憾,几次搬家,竟把那个本子给弄丢了)。
上访中的真正的大事,可能关乎某个村(或村民小组)、某个企业的某一方面事情,或者就是一件命案,涉及的方面很多,参与的人数自然就多。一般待成群结队地来到政府时,已经“箭在弦上”了。但是,不要看“大兵压境”,火气冲天,一时不得了的势头,只要处理得好,大事就可能化小,小事就可能化了。当然,这个“处理得好”,可不是那么容易做得到的。这类事情,我同样也亲手处理过一些。
也是一个冬季,我到这个镇任党委书记刚刚八天。这天夜里,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又与几位同志谈了谈情况,上床就寝的时候已是子夜时分了。不多时,我被叫了起来,到院子里一看,电灯光之下黑压压的一片,群情愤慨,激烈的吵闹声似乎能把锅底似的天空戳个窟窿。经过初步了解,是这个村的两个村民小组为打井发生了纠纷:一个组为了赶上抗旱冬灌,全组人费尽千辛万苦,筹集资金,购齐了设备,准备明天放炮开钻。恰好这天上午我下村来到了这个组,还给予了热情的鼓励和支持。用村民们的话说,书记的话音还没散哩,他们就把我们的电(线)给割断了……
原来,相邻的这个组的一些人,认为新打的这眼井,位置离他们那眼井的距离有些太近,会影响自己这眼井的水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割断他们的电线再说,看你明天这钻还能不能开得成!兴头上的这个组刹那间黑了“天地”,等到弄清事情的原委,许多人顿时愤怒了,手抄家伙就夺门而出,多亏一位老党员喝住了。于是,连夜赶到镇上找我来了。
真是好险啊……事情当然是大事直接化了了——不化了行吗,第二天就是全县的县人民代表选举日,稍有不慎,就会全县“出名”了,这可是政治上的大忌呢。后来我常想,那晚如果不是老党员的一声“喝”,那天上午如果我就没有“转悠”到这个村民小组,没有在那位令人尊敬的老党员家的炕头上与村民们闲扯……一切恐怕就会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了。但不管怎样,旱极了也心急了的群众那焦急的眼神,曾令我震撼,也令我感动——我是诚心的,他们也是诚心的。两个“诚心”合在一块,便什么问题都好商量,什么难事都好解决。
说上面的这些,绝没有自我标榜(实际上于自己也已不需要)的意思,只是想用亲历的“上访”与眼下有时发生的“上访”事件相比较,其中好像还另有一些值得品一品的味道。
这是一起因征地而发生的集体上访事件。其特点,不光人数多(一两百人),闹得凶,时间久(两三个月右右),更是“刹车快”(可谓应声而止)。
这些年,国家进行大规模经济建设,往往需要征用一些乡村的土地。土地的所有权本来是属于国家的,乡村只是集体占有,农民只是承包经营。但是,千百年以来,农民是依赖土地而生存的。本着以人为本的理念,近年来国家征地的补偿标准越来越高。随着经济的更加开放和发展的多元化,土地种植的比较效益不断下降,许多农民本来视土地如敝履,这时,却突然把土地当成了金娃娃,与政府讨价还价。你越催得紧,我的要价越高——其实这只是表面现象。应该说,国家确定的补偿标准,农民群众基本上是满意的,倒是有的人“不很乐意”或者“很不乐意”。这样的一些人,有的可能就是村干部,他们想提高价码,多弄几个“零花钱”,面对上级,常常是“对、对、对”、“是、是、是”,可工作就是不见进展。急得县上催乡(镇)上,乡上的书记、乡长先给村上的干部说好话,继而红脖子涨脸地连批评带数骂,可他们只是一副可怜相:现在的农民不好弄啊,领导你就再宽限几天等等。眼看期限快到了,地没有拿下来,倒是多少多少人拥进了乡(镇)政府。乡上的领导眼看着没有办法,只好耍起了“两面派”:对上,也是一副可怜相,请求多少再添几个,也好捂群众的嘴。对下就大唱红脸,声言不赶某月某日把合同签了,就“杀”呀“剐”呀(撤销职务之类),反正“威胁利诱”的手段全上了。到头来,农民拿到的还只是最初说的那个数,“中间”环节却赚了不少——他们假的是群众的名义。当然,面对强大的审计和各种社会监督,这类现象现在不敢说杜绝了,起码也少得多了。
有的干脆就是几个“人精”。他们中的个别人,或者早就想掀起一点儿浪花,把水搅浑,好从中摸鱼,只苦没有“东风”。这下可好,“东风”不借自到,臭气相投的几个人夜里在一块一“出出”(密谋策划),第二天一大早,满村子里的人便义愤填膺了:
“这么多的地一下子就没有了,往后喝西北风呀!”
“卖国贼么,这么低的价就答应哩,没见过钱……”
“没见过钱?那是你没见过。人家这阵子或者正数着钱偷着乐呢。”
“这不行,难道还无法天天了……”
“哪咋办?”
“还能咋办?找政府么。政府就是为民做主的嘛……”
“走!”
“走!”
“谁不去,事弄成了谁就甭想沾边边!”
……
很快,“上访团”出现了——在《吵架》中我还说,现时的村子,即使是吵架也没有了多少人围观。实际上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可能是因为人们的兴奋点不同了,“观光”的水平提高了,也可能还因为加进了一些新的“作料”——就像从地下钻出来的,呼啦啦一下子便聚集了一二百人,三分之一多的还是青壮年男女。大家嘻嘻哈哈,又说又笑,或坐包车,或搭便车,反正按时赶到了事先约定的地点,想不到还能领到几十元的“午餐补贴”。
这样的上访,往往是越级(乡镇)进行的。虽然一些人心中另有目标,但众多的“团员”则说,寻下面屁事不顶。
“屁事爱顶不顶,咱是图热闹,解心慌呢。”
“就是。咱是经世事呢。啥时还能在老爷大堂去一回呢。”
两个青年妇女满脸是笑,互相说笑着。再看看那些满脸胡茬的青壮年男子,嘴角咬着纸烟,一团一堆山南海北地聊着,像是尽情补偿着往日交往上的缺憾。
一到县政府门前,凭着人多势众长驱直入,口口声声要与县长对话。一时见不到县长的面,便喊,便叫,有的前后乱转,还有在大门口专堵出入车辆造势的。座谈会终于开始了,领导与“村民代表”平心静气地反复协商,他们却狮子大张口,怎么也没有个满意的时候。“对方”却有理有据,软中有硬,毫不动摇。时间一久,“上访团”的“军心”摇动了,“团员”中有的已经现出了不耐烦。这时候,“群众代表”赶紧抛出了自己的“刹手锏”:不查清某某(一般针对的是村支书)的问题,不搬倒这个村霸,想在我们村的土地上动一锨土,没门!领导终于长吁一口气,铿锵有声地答道:立即查处,一定给大家一个明白的答复!然后工作组进村,然后一拨人核查账目,一拨人逐户走访,十天半月,甚或一两个月之后,结论:某某基本上是一个群众认可的好干部(当然也有问题不少,一次被挖倒的)。
……
“人精”的“谋划”虽然成了水中捞月,但征地工作却势如破竹,快速推进。况且,慢慢“灵醒”过来的许多人,还急着领取补偿费呢。感觉还没有过几天,当有的人正在家里喜滋滋地数着钞票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开工典礼的炮声,心里又是一喜,连钱匣都顾不上合,就忙不迭地奔出门去瞧热闹去了。
类似的“上访”当然只是少数。虽然往住“发”之迅速,声势浩大,且引人注目,却难逃“其亡忽焉”的下场。但是,是否是现时农村里的一道“景观”,还真有点儿不好说。〖LM〗
〖BT1〗〖ML〗李凤花
这是我在宝丰村见到的一位老年妇女。站在门前的水泥路上和她交谈,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也让我对这位久经风霜的农村基层干部肃然起敬。
老人叫李凤花,今年75岁了,虽然满头白发,看上去却身板硬朗,耳聪目明,思维敏捷。对过去的记忆特别清楚,说话声音洪亮。跟着她的回忆,我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许多岁月。我时不时地看看她那张既显得刚毅,又十分善良朴实的大脸盘,感慨万端。是啊,那些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皱纹,装满了半个世纪以来她所经历的风风雨雨。
上世纪50年代初,李凤花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共和国成立才刚刚几年,百废待兴,百业待举,到处需要人手。即使是宝鸡西陵原上的宝丰村,也需要干部,特别是女干部做妇女群众的发动工作。当时的村干部和工作组看中了李凤花。没费多少唇舌,通情达理的她就“出山”了。不成想,一干便是三十多年!她先后担任过村上的党支部副书记、村委会副主任兼村妇委会主任,当过宝鸡市和原宝鸡县的人民代表。她说,那时候,上面有个号召,布置一项工作,常常是不过夜,干部就得连轴转。她就跟村上的男同志一样,逐家逐户宣传精神,发动群众。比如查田定产,比如组织互助组,成立初级社高级社,直到后来的大跃进人民公社等等,都是靠基层干部一户一户的动员哩。当然,后来的纠错那是千真万确,也是非纠不可了。老人说,那时候放卫星,创高产,插红旗,拔白旗,谁落后就批谁斗谁,叫人看着就寒碜,就觉得心凉。可有些人还火上泼油,当架事杆哩。我不是今个才说哩,打那时候我就认准两条:一条是做啥事都掺不得假,要以实求实哩。俗话说得好,包子是虚的,馒头才是实的。这话放到啥时候都不过时,都错不了。再一条就是不管对谁,都要有善念,存善心。那会儿的会上,往往火药味浓得很。有的人,平常看还对对的,一眨眼的工夫就变了,说话、做事像换了个人,我吃惊的都一时转不过向。为这,没少挨过训。那阵子开会我的脊背常常背着孩子。咱是个单帮,孩子就得自己带。有时候挨训,咱委屈得小声哭,孩子吓得在脊背大声哭,就想撂下不干了。可不能啊,得有好思想高党性呢。但不管再大的委屈、冤枉我都能受,可要叫我日弄人阴鸷人,我从来不干。回想几十年下来,咱从来也没干过那号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尽管那时没黑没明地跑,叫我说,西陵原都能叫我们那会儿干部的鞋底磨下去一截子,可咱心里舒坦,从来不少欠谁的,也对得住村上的大大小小。
老人说得很坦然,越往后说还越高兴。
现在,老人虽然孤身一人守着个老屋,但四个孩子,两个儿子两个女儿的家庭都生活得很好。里里外外总共八个孙子,也是四男四女,其中三个已经上了大学。尽管长期的基层工作使她的身体受到了损伤,但没有大碍,每年住一两次医院,儿和女都经管得很好,就又精精神神地从医院里出来了。儿女们争着把老人往自己的家里接,老人还不大乐意去,就觉得住老屋子舒坦。特别是从去年开始,国家每月还发给几十元的补贴。老人眉开眼笑地说,几十元钱是个啥,这说明组织还记着咱,那几十年没白干哪!
我心中明白,老人如今心里的坦然和高兴,是她那些年的认真、负责和和善换来的。
几十年的岁月了,老人的性子仍是那么耿直、率真。谈到村上的事,她对自己的继任者颇有些不满意,觉得这些年村子发展得慢了。她说,就个水么,这些年了就没动静,用的还是我们那茬人修的工程。也不说水质瞎好了,我老婆一个人吃水哩,日头还往瓮里跌哩。再跟邻近的马家原比,人家漫地里是葡萄,是果树。咱这村上,男人女人就是个出去打工。出去打工也对着哩,年轻人这阵子还能跑动。可跑不动的时候咋办呀?事情要往长远处想哩。根本的出路还是要在地里打主意,想办法。政策又这么好。这样,咱宝丰的农民才是“双保险”。她深情地看了看我身旁的董支书,欣慰地说,这会儿的支部对着哩,宝丰有希望了。
不觉得几十分钟的时间过去了。我感到自己在历史的深处获得了许多东西。猛抬头,天空湛蓝湛蓝的,阳光正灿烂着。〖LM〗
〖BT1〗〖ML〗虔诚的人
中午的时候,我在大雄宝殿上看到了许多跪拜的人。当时,他们的虔诚让我感动。
那天,附近一座远近闻名的寺院过庙会,我被几个朋友“裹胁”着来到了这里。在走到离山头上的寺院老远的地方,便看见了一团雾霭,正袅袅地向天际间升腾,鼎沸的喧闹声也隐约传到了耳际。这种景象激动了大家,不觉加快了步子,不多时,便来到了跟前。嗬,真是人山人海!我稍微观察了一下,发现各色人等都有,老年人不在少数。老人中多是上了年岁的老太太,看得出来,许多都是从百多里之外赶来的,她们大多要在这里停留两天以上。虽然就吃寺里的大锅饭,睡没有遮蔽的麦草铺,但看上去都很坦然,神安气定,我从心里升起了一种敬意。小时候就听母亲说过,过去,很远地方的老太太,几乎都是小脚,为了朝山,她们提前半个月动身,自带干粮,全靠步行,就那么从自家的门口,一步一挪地一直要走到寺院跟前。一看见大门正上方“净慧寺”三个金黄大字,倒头便拜,有的老人竟泪水长流。她们心目中有一个坚定的信念:“灵山老母灵验,能保儿孙平安。”她们有一句口头禅:“朝一回灵山,轻省(平安,健康)十年。”她们就是凭着那一双小脚,以特有的方式,在神灵面前表达着自己内心深处的虔诚。在我的脑海中,至今还保留着这样的一行一行的老人,手拄拐杖,一步一挪地从眼前走过的情景。那时候,年幼的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的躯体,是什么力量使她们从老远的路上走来又走去的。我常常站在自家门前这条朝山必经的路上,痴呆呆地看着她们,心中充满了对她们的敬仰,小小的心灵祈求着她们平安地来,平安地回。后来渐渐地长大了,才知道这是信念的力量。是啊,没有了信念的人,同行尸走肉又有何异?当然,那种仅有虚假的信念,内心却极其丑陋甚至暗藏杀机、专干坏事的人,比“行尸走肉”就更为可怕更为可恶了。这类人往往会在人前,在阳光下,表现得最为虔诚。这次逛庙会以及后来所知道的事情,对于我这个“痴人”,不能不说是个意外的收获。
我们几个在一个树荫下稍事歇息,就去了大雄宝殿。那里早挤满了人,只见一个个善男信女,不分老幼,一到了这里,便换了一个人似的,脸上的虔诚,上香、跪拜的认真,用无以复加来形容,一点儿也不过分。上布施的时候,旁边的僧人便会敲起罄来。那浑厚悠长的声音,像是祝福,又像是劝善——如果你用心去听的话。
整个的礼拜过程,虽然时间较长,但等待的人很有耐心。尽管人很多,但很安静,连小孩子到了这儿都不哭了不闹了。我从内心生出了一种感叹。
正当我们要离开的时候,他走进来了。
他和我是邻村,已经年过半百了。虽然从小一起玩耍,一起长大,但后来各奔生路,联系是很少的了。只听说这些年他的生意做得大了,赚了不少钱,家里的楼房盖得很高,门楼垒得很大,很气魄,其他的就不甚了了。对他的发家,也曾听邻村的人颇有微词,但我以为那不过是红眼病的缘故。在当今的社会里,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今天意外地在这儿相见,就想和他聊聊。又一想,现在不便打扰,等一会儿再说吧。
这时候,我看见他走进大殿了,是慢慢进来的。迈过那道又高又厚的门槛时,是完完全全的小心翼翼。他手里捏着三炷很粗很长的香,绛紫色的,先是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然后,在那盏油灯上去点。烧了好大一会儿,直到香头上的火焰乘着油灯上的火苗不断升高时,他才拿开。他把香高高地举过头顶,停了停,又放在胸前,作了一个揖,然后上前,恭恭敬敬地插在了香炉的中间。他的头稍背着看了看,又上前去把正中的那炷香挪了挪,他要把自己的香插在正中间。就在这一刹那,我看见他的脸微微地一颤!这个颤动太明显了,我竟看得清清楚楚!他稍稍静了静神,又慢慢地退后一步,先是双膝并拢,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作揖,之后,两手掌心朝上,平放在跪垫的莲花辫上,把头磕了下去。他的头磕得十分彻底,额头触到了膝盖前的木墩。这样直直地做了三次,才站直在神像前,微闭双目,双手合十在胸前,默默了一小会儿,又作了一个揖,这才在兜里掏着什么。原来,是一张百元面额的人民币。当他向“功德箱”投的时候,旁边的僧人赶紧重重地敲起罄来,声音好沉好亮。一旁收布施的看见了,赶忙上前拦住,说要登记施主的姓名。他却推辞着说,他只求行善不求别的,硬是把钱投了进去。看得出来,旁边的人都挺感动。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却在突然之间感到了异样……
我一瞬间打消了和他聊的念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不聊才是对的。因为有一天,家乡来了两个人,找我帮忙办事,无意中谈到了他。他们的叙说,竟证实了我那天的那么一种感觉。
前些年他钻了政策的空子,先是制假售假,慢慢地胆子大了,和上边的人也混熟了,就坑蒙拐骗,还屡屡得手。邻村就有人说,甭看他家的楼盖得高,“底层”有别人的血和泪哩。有一年,就有一个外地客商“栽”在了他的手里。这家人与他打了两年官司,结果,因尸口无对而败北,他却大大地赚了一把。可后来他竟谋害起了自家的人。他与邻家看起来非常要好,今天给病了的主人送一碟肉菜,明天给他的孩子买一件新衣裳,过几天还登门看望一回,说几句安慰的话。可是,村里的人发现,每当他关心之后不几天,邻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就要来这家大吵大闹一回。有几次,这家主人因吐血而昏了过去,差点送掉了性命。最终,邻居家破人亡了。他却在这家的旧宅基地上盖起了新居。可是,邻居临死的时候,还拉着他的手,千恩万谢着他对他们家的好处……
啊,我的相邻的村子里竟有这样的事情?我的童年好友里竟然有这样的人物?
突然,那天在大雄宝殿上看到的情景,像电影一样,在我的眼前出现了……
我想,人在许多时候是会被假相所迷惑的,但是,“神”不会。要不,为什么叫神呢?我猛地想起了那天他祈祷时脸上的一颤,我突然明白:“神”其实没在别处,就在信奉者的心里。它藏在信奉者心里的某一个地方,你看不见它,它却把你从里到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么,你作恶,你造孽,你的心理能平衡、灵魂能安妥吗?而真正的朝山者,肯定是带着他们心中的“神”一起来的,所以,才那么自信,坦然,就像众多的神情平淡得水一样的老者。
后来,我把这件事讲给了朋友听。
朋友气愤至极地说:“这样的恶人也配敬神?这是对神灵的亵渎!”稍一停,他又说:“神是绝不会饶恕他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想,朋友说的是对的。忽然,我又想到了以前和现在那些打老远朝山来的老人们,她们才是我心目中最虔诚的人。〖LM〗
〖BT1〗〖ML〗宝丰五日
因为宣讲党的十七届三中全会精神,在金台区陵原乡宝丰村集中工作已经五天时间了。
闭幕不久的党的十七届三中全会,专门讨论了进一步推进农村改革问题,做出了关于农村改革、发展的决定。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会议在纪念改革开放30周年之际召开,就具有了更加特别的意义。联系此前从媒体上看到的省委赵乐际书记国庆期间,驻村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宣传党的农村政策的新闻,我本能地感到,这次的宣传动员肯定是大动作。果不其然,中央全会之后还不到一周,省上决定,全省从各级选派6万名左右的干部,进村入户宣传三中全会精神。市上选派了近6000人,大概是历来之最。我有幸成为这支宣传大军中的一员,心里十分高兴。
记得1985年中央的文件发布不久,自己就参加了县委工作组,在凤翔的周家门前村,与群众同吃同劳动,搞了为期一个月的帮助农民调整产业结构的试点,并形成了一个调查报告,县委、市委都发了文件,后来省委的刊物也登载了。写这个报告时,联系当时自己入户走访看到的情况,笔尖忽然蹦出了这样一句话:“党的十条政策(那年的文件是十个问题)就是十条富路,条条连着农民的米缸、面柜、钱匣匣。”当时的许多领导都说这句话太精彩了,我也曾“骄傲”过好一阵子。周家门前村早已是响当当的典型了。23年后的今天,又要进村入户向群众宣传新一届党中央的农村政策,心情当然很是激动。自己曾先后担任过两个乡镇的党委书记,和村组干部摸滚打爬过,步行过近四十个村(两个乡镇村子数之和)的村间道路,端过百家碗,坐过百家炕,对基层对群众很有些感情。那天参加金台区的动员会,坐在会场屈指一算:乖乖,离开基层,离开农民群众,已整整十个年头了,真是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啊!这些都不由得使自己生出了一种急迫的心情。听了区上袁书记、李区长的动员,更有了一种责任感。所以,会议一结束,我就向这次我要去的村所在乡的张书记提出了下午就去村上看看,接接头的想法。张书记婉转地告诉我,由于会开得急,乡上还没来得及研究,也没跟村上打招呼。再说,天下着雨,宝丰又在原上,路也不大方便,你看……我立即表示:一切服从乡党委的安排。
第二天,参加完乡上的会议,立即和宝丰村的董支书接了头,就一同去村上了。宝丰村坐落在西陵原上,紧邻着长寿沟。全村5个村民小组顺西边的村间道路递次排开,230多户人家,1000多口人,1200多亩耕地基本上分布在坡上和沟里。村上的“制高点”,村民们称为“高原”的几百亩地还算“平整”,但干旱缺水,全得靠天吃饭。那天是个阴天,站在“制高点”向四面望,除了铅一样的云层,便是脚下绿油油的麦苗和绿油油的油菜。看见一位村民正在锄地,我便上前招呼,接过锄干了起来。他称赞我还行,有点内行。我在心里说,何止行啊,从十多岁便在生产队跟着大人锄地、挑粪、打胡基,一直干到四十岁左右,老本行忘不了啊!出口的话却是十多年没捏过把杖了(想想还真是如此),手涩啊。我边锄边和他交谈。他知道上面开了三中全会,但对具体政策了解不多。听说我们是来宣传精神的,他很高兴,很欢迎。后来董支书告诉我,这是三组的一名党员。我说党员还就是不一样。
宣讲文件要结合实际,特别要结合自己身边的人、事、变化等等,让群众尽可能地看得见,摸得着,深入浅出,通俗易懂。这样,大家才爱听,才会收到真正的效果。我一方面利用晚上的时间抓紧自己的学习和理解,一方面让与我一同去的单位的小苟他们查些资料,更多的则是利用一切可能的时间走访农户。田间,地头,院落,凡是能说上的,就都说一阵。有的群众心里的话很多,一说就是好一阵,不觉得三四十分钟的时间就过去了。看到村民们的坦诚和真心,我既感动,又有些惋惜。感动的是有这么好的群众、干部,宝丰村大有希望。利用靠近市区的优势,全村的精壮劳力几乎全都外出打工了。粗略估算,仅此一项,年收入也在三四百万元。这些年许多户从沟底搬迁到原上,房也盖得不错,基本靠的就是这一项收入。特别是区上新派来的“双推双考”的董支书给大伙儿增强了信心。这位同志年轻,有活力有魄力。到村上十个月左右,就修了1100米的水泥路,新建的蓄水、净水工程也已完成了大半。更令人欣喜的是,“生态示范村建设”的项目已经立项。宝丰村今后几年更大的发展蓝图,正在他的胸中酝酿,并得到了多数村组干部和群众的参与。惋惜的是,这个村失掉的机遇似乎有些太多了,别的不说,先说地。我们基本上把宝丰的地转遍了,种植的作物差不多全是小麦、油菜,几乎看不到多少果树、菜地等。偶尔见到巴掌大小的菜地,也只是为了自家吃。而邻近的马家原就大不一样。有一天我们“暗访”了这个村。看到地里不是苹果树便是梨树,不是蔬菜便是桃树,更多的是一片一片的葡萄园。听说这儿的葡萄都进了市里的超市。以护园的椒树为界,两个村简直就是“两重天”!再说水。这是群众反映最强烈最迫切的问题,也是我来宝丰短短几天最揪心的事情。全村吃的是长寿沟流下来的水。我们到的那天得知,抽水站配电盒的内脏被人盗了,全村已断水两天了。我看了村庄高处的蓄水池,空的,池子四壁和底部清理得还挺干净。村上加紧抢修,第二天中午水上来了。我们又去了蓄水池,看样子已蓄了十多吨水了。那是什么水啊:浑浊不说,上面还漂着树叶等杂物。更令人心紧的是,地表水源的上游,有两个村不少的人用这水洗洗涮涮,还有,牛啊羊的,在半山坡上放牧……
听到和看到这么一种景况,我下决心去沟底的抽水站看一看。头一次半道而返,原因是天才放晴,走了一段路就又泥又滑,实在走不成了。第二次,用了大约四十分钟的时间,才下到了沟底的抽水站。许多地方的陡、窄,用羊肠小道形容也不见得恰当。因为我们是互相搀扶着,有的地方是拽着树枝或者草根才下来的。这一趟走下来,我真的佩服了村上的那位管水员:为了全村人天天有水吃,一年四季,不管刮风下雨,他每天都要从这样的路上走一遭!在不住赞叹管水员精神的同时,倏地一瞬,我又为他的安全担忧:沟这么深(输水管道长280米),草这么密,坡这么陡,站在沟底朝上望,坡顶上的人只有“一拃高”。下雪了,下雨了,滑倒了,跌伤了,或者碰到野兽了,就是用尽气力大喊大叫,又有谁听得见……更让人心里发颤的是抽水站的现状:一个容量百吨左右的蓄水池,中间隔了一道墙,初衷大概是用来沉淀的。但底部又凿了一个几尺见方的洞,这样两个池子就连为一体了。四壁上许多地方的泥垢呈现绿色,还起了皮,一小股水汩汩地顺着埋在土里的管子流到了池子里。这儿的水比我在村上水池看到的似乎更浑浊,池面上的杂物更多。因为池子是露天的,上面不光漂着树叶,草,有时还有……村上和组上的干部语气沉重,显得无可奈何地说着,我却不忍卒听,更不愿在这里写出来……后来,当听到乡上的同志说,这一片的人畜饮水,区上已全面规划了,引跃进水库的水彻底解决问题,时间也不会太久时,我的心里才好受了些。
“就这,有时候缸里瓮里还跌日头哩!”
现场沉寂了一会儿,又有谁补充似的这样说。
下了一趟沟底,我对宝丰村的群众盼水、盼吃清凌凌的又香又甜的水的急切心情,有了更加深切的体会,对他们对原来村干部表达意见时表现出来的情绪,和对现在村班子,特别是现任支部书记由衷的支持,有了更深的理解。
是啊,同晒一个太阳,同是一个政策,同住一个原上,你看看,前后左右的村子都变了,起码人家喝的是甜水,干净水,而自己呢……有人这么问。
这些年国家政策好得很,农民啥负担都没有了。不光没负担了,还给咱发钱哩。人老几辈谁见过?可伸手等着发能行吗?关键靠自己干哩。有人这么说。
就是么,自己不干,再好的政策放到咱村上都不顶啥。有人嗓门更高,脸都有些涨红了。
话对着哩。干呀还看谁领呢。这次来的董支书对着哩。我们村有希望了。不少人异口同声地赞叹。
一些人想得更远:这也该干了。再这么下去,不要说自己,也对不住后辈儿孙啊。
……
了解了一些情况,有了许多深切的感受,再加上自己对文件精神的理解,我向群众作了一次宣讲。虽然夜已经深了,天气也很冷,但大伙儿听得很认真,很出神。当我以“现在村支部是个好班子,支部书记是个好干部,这儿也是个好地方,又有了党的更加惠民的好政策,只要上下同心,苦干实干,宝丰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结束宣讲的时候,会场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会后第二天,在一户村民家里,我们边剥着玉米边交谈。这位村民说,你说的对着哩。好政策暖人心哩,好支部也暖人心哩。村上人的心这热开了。只要干,好日子就不远了。
是的,宣讲政策仅仅是个开始,后边的事情还很多。比如村上的远景发展规划才是个雏形,需要完善,有一些问题还需要解决等等。我也知道,党的政策的宣传工作没有穷期,我还要继续努力。〖LM〗
〖BT1〗〖ML〗通洞的“通”和痛
〖GK2〗〖HTF〗题记:“通则不痛;痛则不通。”
〖JY,2〗——借用一句医学术语〖HT〗〖HK〗
〖BT2〗通洞之“通”
通洞是陕西省宝鸡市西部山区的一个贫困村,是我们单位的包扶对象。
近些年,宝鸡的经济和社会发展很快,城乡群众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提高。但是,山区,特别是西部山区经济的落后状况,这里群众生活仍十分贫困的现实,引起了当地党政领导的忧虑。从2005年开始,市上响亮地提出了“突破西山”战略,从领导机构的设立、综合措施的提出和落实,资金的投入以及各级领导和部门的包扶责任制、媒体的全方位宣传鼓动等等,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西山变了,西山正在发生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变化。所以,刚一到现在的单位,领导上安排我负责联系通洞村的包扶工作,我不仅愉快地接受了任务,而且,以一种急不可耐的心情,在稍事安排了眼下的工作之后,就到村上去了。
提起西山,我的脑海中便立即浮现出了这么一幅图景:四野都是山,连绵不断;满眼尽是绿,一眼望不到头;天空飘着毛毛细雨,落在身上湿漉漉的,伸出舌尖来尝,是一种甜甜的味道。一块一块的白中带着墨色的云朵,从半山腰缓缓地往上爬。快到山顶的时候,哪怕你再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们倏地就不见了。当你着急地到处寻找时,不经意间,又会看见一块一块的白白的还是夹带着墨色的云朵,从山腰间开始又往上爬。紧贴着山脚下是一条河,那就是中国西部有名的渭河。那时的河道比现在宽得多,水面比现在大得多,水流也比现在急得多。紧靠着河道的这边,是两条延伸到远方的铁轨。这便是贯通我国东西交通大动脉的陇海铁路。停靠在小站上“休息”的“长龙”,头已经靠近了这边的洞口,长长的一截“尾巴”却还藏在那边的洞子里。那时的我站在它的身旁,尽管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声响,却常常望着它吐出的比山腰里那些云朵还白还大的雾气出神。有时候,机关干部下乡,就带上我去山坡上挖野菜,打酸枣。酸枣的那个酸和甜,至今想起来还让人不住地流口水。在农户家里,农民伯伯阿姨们的热情和好客,那些猫啊狗啊的有趣和好玩,常常使自己不愿离去……
这就是我少年时代脑海中的西山!父亲那时在西山的一个大公社当领导,我和母亲、爷爷去那儿住了一段时间——四十多年的岁月过去了,但印象仍恍如昨天!
……山还是过去的山。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漫山遍野的绿色十分养眼。但河的身段瘦了许多,水是清了,但流小得多了。那天是个晴天,山间的天空显得更加湛蓝。村上的秦支书和郭主任领我和同去的干部,上到村委会对面的半山腰,通洞村的大致轮廓便尽收眼底:往西的山沟里是两个村民组,往北去的那条沟里也是两个村民小组,加上村口和村委会所在地的四个村民小组,全村八个村民小组共一千五百多口人。就山区来说,这已是一个大村了。村支书、村主任是多年的村干部。看得出来,是十分敬业的两位。特别是村主任,一个四十岁开外的女同志,那种精明和能干,让我打心里佩服。我曾在两个乡镇担任过党委书记,深知村干部的重要和他们工作的艰难。我心里暗暗庆幸:摊上这么两个村干部,不仅是通洞的福分,也是我们单位、我这个包抓领导的福分。道理明摆着:外因只有通过内因才能起作用。后来的事实一再证明我的想法和感觉不谬。
刚到村上,他们就介绍了村情和脱贫致富的路子等。致富的门路主要是发展种植业,同时抓劳务输出。适合村情的花椒、药材等种植已经相当有规模了,全村人均分别达到了一亩多,去年就有了很大的收获。最近我去村上,见到了第六村民小组的陈组长。从交谈中得知,猪年真是他的丰收年:花椒收入了4万多元,柴胡收入了1万多元。就这两项,一个4口之家,一年就有了将近6万元的毛收入,真是了得!村干部告诉我,像这样的收入水平,虽然还不普遍,但也不在少数。我听了十分高兴:通洞致富有望,我们的包扶任务也有望提前圆满完成。也就是,去年我四到通洞,每回都能看到令人欣喜的事情,感到令人惊奇的变化:头一回,我看到了村上干部和群众脱贫的决心和信心,看到了路子、途径和已经打下的良好的基础;第二回,只隔了短短的一个多月,头一回议论中的山区水泥路就修成了,整整的4公里。特别是在有关部门(当然包括我们单位)的帮助下,加宽了的几百米的街道,平平展展地呈现在了我们的面前;第三回,是我们机关的党员去通洞,与村上的党员进行“庆七一”联谊活动。那天正逢集日,估约几百个摊位、上千名赶集的,熙来攘往,真可谓“商贾云集,摩肩接踵”。在一个深山区,这样的场景实在少见。秦支书告诉我,路一好走,街道一平整干净,四村八邻来赶集的比往常多多了。怪不得眼前人山人海!最近去的是第四回。我不光听到了像陈组长那样的丰收喜讯,还看到了他们千方百计克服困难,在九峰河上修复的长达2公里的堤毁工程。工程的难度、修复的困难(主要是资金)确实不小,但质量不低。我们先后看望和慰问了一些贫困户,他们眼下的生活是比较困难些,有的甚至仍十分艰难,但总体上还是发生了和正在发生着改变。
对于通洞来说,我们包扶的时间并不长,但变化却很大:这里的路通了,过去断断续续的河道堤防通了,山坡地上出产的农产品流通了,变成了村民们兜里的钞票,最主要也最重要的,是我从秦支书、郭主任、陈组长等许多人的身上,看到他们头脑中的观念,与山外大千世界汹涌的现代化信息流接通了,这就是今后更快发展的前提和基础,也是今后的希望所在。我觉得,通洞只是西部山区的一个缩影,或者只是一个最普通最平常的缩影,但是,她无疑代表了发展的方向,她的潜在力是不可估量的。尽管去通洞的路不知要转多少个弯,钻多少个隧道,但通洞的明天肯定会更美好,自己少年时代脑海中西山的那幅山清、水秀、人和的美好图景,在众多“美术家”浓墨重彩的描绘下,一定会更加光彩。
〖BT2〗通洞之痛
先后几次去通洞,在看到村上发生变化、心中欣喜的同时,却也有隐痛袭上心来,且一次比一次成几何倍数增加,直到今年春节前最后一次离开村上的时候,用一阵剧烈的疼痛来形容自己当时的心境,自我感觉一点儿也不过分。
不是为村上干部的工作。不是的。当然,从更高的标准来衡量,或许许多工作可以做得更好,更令村民满意,令各级组织,包括像我这样的包扶领导满意。但以我有限的几年乡镇主要领导的经历和实践判断,目前通洞村的班子、村上两名主要负责人确实是负了责的。因为,不论是在村委会的会议室里,还是在村子里的山头上,在正在修筑的村间道路上,或是已经修复了的河堤旁,甚或在我的办公室里,一谈起村上的事情,或是脱贫规划,或是致富路子,或是村容村貌的整修,或是哪家农户的病头病脑,或是工作措施甚至项目资金的争取和落实等等,他们不但十分认真,而且总是那么急迫,真真的一副时不我待的样子。他们不光言,更重要的是行:《通洞之“通”》中的那么多事实,就明明白白地摆在了世人的面前。
我的心里的疼痛,主要是来自在通洞我亲眼目睹的部分农家生存环境的恶劣,一些村民生活境况的艰难,少数辍学少年痛苦的眼神等等。
有一幅图像时不时地闪现在我的眼前:那是去年夏末时节,我们去慰问一位党员贫困户。他的家住在村委会东的路边,没有院墙,坐北向南三间厦屋。院子和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刚收上场的麦子摞在一边。听介绍,老人的儿子媳妇都还孝顺,也勤奋努力,收入也还算不错,日子之所以艰难,是因为他们的多年瘫卧在床的母亲。当我询问病人在哪儿时,老汉用手一指,我顺着看过去,只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平躺在靠东边房屋的石阶上,满脸污垢,几乎让人认不出面目来。浑身上下的衣服已经脏得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目光呆滞,全身时不时地抽搐着,那种痛苦的样子,即时让我的心里一阵阵颤栗。14年前,这位诚实、勤劳、憨厚的妇女,因琐事与人口舌,一时心里想不开,忽有一天浑身瘫痪。家人倾尽仅有的资财多方求治,终归杯水车薪,不但她的病况越来越沉,而且,把一个开初还算殷实的人家,最终拖入了贫困的泥沼。提起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老人哽咽着说,唉,14年了,她把罪受尽了,把孩子们也拖累得够了,早走一天,就早享一天的福哩。说着就抹起了眼泪。看样子六十开外的人了,他的这么一个表情和动作,在我隐隐作痛的心里,又加进了一种酸楚的味道。前不久去村上时,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一抖一颤的图像来。于是,不经意间我问了秦支书一句。当得知那位久病的老人不久前过世时,我不由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头似乎稍微才有了一点点轻松感。
屋子里墙壁的破旧,脚地的坑坑凹凹,炕上炕席(哪里有什么席,只是一张大的厚的马粪纸而已,早已看不出黄的本色)的污,被子的脏,我竟一时想不起在什么地方似曾相识——但这是我在几个贫困户慰问时看到的真实情状!
这是村子里的几个特困户。坐落在半山坡的这一户,院子不大,仍是向阳的三间厦屋。从外表看,盖得挺不错,虽是土坯的檐墙,但青瓦铺盖着屋面,门窗做得细致,耐看,当初匠工手艺的精彩和主持修建人的细心,从至今依稀可见的门窗的棱角和线条便可看得出来。村上的干部介绍说,为了彻底改变这几户的居住条件,他们当时在上级的扶持下,可是举全村之力兴建的重点工程。我想象得出当时这些山腰小院里的兴旺和热闹。也想象得出大伙儿当然包括村组干部在内的村上群众,对这几户以后生活的憧憬和期望。但是,当我迈步跨过门槛,进入屋里时,看到的一切瞬间把我刚才的美好心情击得粉碎:墙是那么的脏,那么的黑,正中的一张年画,被熏得不要说看画的内容,就连色彩你也休想分辨得清楚;地,不但大坑小窖,连土的本色都看不清楚,满是黑乎乎的,好像多长时间未动过一笤帚的样子;外面还有点耐看的窗户,里面却是用废弃的化肥袋子堵上的,交叉成十字的两根树枝,成弯曲状顶在窗户的四角。虽然正当午时,屋子里却黑乎乎的。借着化肥袋子破处挤进来的一点儿阳光,炕上越发显得脏和乱:被子未叠,就那么胡乱地铺着;枕头不知有多少时日没有洗了,油乎乎地泛着青光,竟和“窗缝”里的那一缕光线“交相辉映”。墙角的蛛网层层叠叠,厚厚的灰落了一层又一层……这就是父子俩的居所!村干部告诉我,这父子俩都有些痴呆,前几年还有人帮着收拾新房,到后来,村上出钱也找不下人了……唉,对这号人家,你说还再有啥好办法……
对于这号“没有啥好办法”的人家,我在另外一处半山腰里很快又见到了:同样的坐北向南的三间厦屋,同样的屋瓦、门窗,同样精细的线条和花纹,屋内同样的黑、脏,所不同的,堂屋里的地上迎面是还未剥完的一大笸箩玉米,靠右边的隔墙上,开着一个炕洞,常年的烟熏火燎,炕洞周围的墙壁上是一层厚厚的黑得浓墨似的东西,当地人称为煤子,不但燃点低,燃烧力也极强,冬天里农家的许多火灾,便都是由它引起的——更为可怕的是,这样浓墨一样的东西,从炕门洞一直向上延伸到了隔墙顶端的横担过来的木椽上,椽头已被烤成了焦黄的颜色!看见这些,我的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了这样的情景:女人颤巍巍地抱来柴火,艰难地填入炕洞,然后点火,扇火,一股股的浓烟卷着火舌冲出炕洞,直往上舔……我突然一阵颤栗!我脱口对同来的村主任说,这太危险了,能不能给烧炕另想个办法?于是,大伙儿围绕着这个话题便讨论了一阵。当进到里屋看炕上的被褥时,出现了这么一个细节:被子太旧太脏了,女主任实在看不过眼,就埋怨女主人将每年救济的新被子干了什么。女主人回答说:用塑料纸包了放着哩。原因是怕弄得脏了!听到这样的对话,看着眼前的情形,我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见到了这家的男主人,五十岁左右光景,走路一步一摇,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明显地知道有人看望他们来了,在门槛上坐了坐,哇哇了两声,也没有听清说了些什么。倒是女主人很热情,说了些感谢的话。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在我们即将离开的时候,她竟提了一小袋核桃要送我们作为感谢。核桃当然是没有收的,此举倒是引起了我的沉思:你说她够成数吧,家不应该是那样的家;你说她不够成数吧,她竟又有这样的行为……忽然间我明白了,她的惟一的儿子毅然去山外上门的行动,不就是男女主人最好的注脚吗!
自从那天离开通洞到现在,好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但那双忧郁的眼神,却始终没有从我的眼前消失。那是怎样的眼神啊——压抑和闷闷不乐,极度的压抑和闷闷不乐!我却从那双眼神的后面,看到了深藏在这个躯体内的饥饿和焦渴——看人,从眼底里好似能伸出一把钩子来。那天在他家见到他的时候,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衣,袖着两手,慢慢地从房子里踱出来,走到院子里,朝前院里正在铡草的哥嫂挖了一眼,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心存怨恨地(这我自信从那眼神中又能感觉得出来)和我们打了声招呼,就站到院前边去了。我走进里屋,向半坐在炕上的老人问候。没说上几句话,老人便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诉说开。原来,刚才在院子里见到的是她的二儿子,快四十岁了,还没有娶上媳妇。七十好几了的老人,连着声说,我娃可怜,这辈子我娃可怜……瞬间,我的心里痛楚极了。当从村支书的嘴里得知,类似的状况不在少数时,我竟一时无语!
还是那天中午,一双少女的痛苦的眼神,又一次重重地撞击着我的心房!她才十五六岁呵,正是如花的年龄,却被剥夺了上学的权利!
那天我们到她家慰问时,是偏过正午的时候。她家在村间水泥道路的台边上,也没有院墙。三间厦屋向着路面。紧靠着厦屋,是一间厨房。我们到她的家里时,女孩刚从厨房里出来,迎接着我们,把慰问的面粉、食油之类的东西放进了屋子,就站在了院子里,腼腆地用手摆弄着衣角。我环视了一眼,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好似一尘不染。院子窗台下的柴火堆放得整整齐齐。屋子的地刚刚扫过,水洒得细致匀称。在我的感觉,水滴的大小似乎都是一样的。她的父亲和弟弟不在家,屋里这时就只她一个人,里里外外竟收拾得这样干净利落。我们站在院子里说话。村支书介绍说,这女孩十分聪明,在家里顶得住个大人,在学校里是个好学生。前年是乡中学头一个考进县高中的,可现在却上不成学了。我连忙问为什么,支书说一言难尽。后来我了解到,孩子的父母为琐事经常争吵,男人甚至常常出手殴打女人。孩子的母亲不但能干,而且生性刚烈,实在忍受不了这样家常便饭般的痛苦生活,前不久悬梁自尽了,只剩下父子三人过日子。且弟弟年幼加上痴呆,常常离不开父亲的脊背。就这样,家里的日常生活便全靠这孩子照应了。这时候,孩子已经流泪了。我想,这既为她不幸弃他们而去的母亲,也为自己萦回梦绕的学校里的课堂。我和同来的建委领导议论了好一阵子,无非是就孩子的重新入学想些办法。虽然就这个孩子的重新入学,我分别对乡村领导提出了期望和要求,并且表示要进行督促落实,但我至今没敢再催问这件事情。因为我知道,一切议论都是空洞的,只有横在孩子面前的生活的重担,才是真正实在的,是谁也无法逾越的。按照我们那天的要求和期望,孩子真能如愿则皆大欢喜。如果真的逾越不了生活的铁律,我也愿将这个真诚的愿望珍藏在自己的心底直至永远……
……
通洞的“通”令我欣喜,令我充满希望和期待。通洞的痛却引起了我许多的思索——尽管我知道这样的思索是画饼充饥,是纸上谈兵,甚至可能会被讥笑为痴人说梦,但我还是要思索——面对这种种的贫困,饥饿(更主要是精神上的),愚昧,面对这种种的不平等现象,如果连一点点思索都不能,那这人生不是太悲哀,这世界不是太冰凉了吗?
通洞是一个地方。在中国的版图上,一定不会有千分甚至万分之一米粒大,况且是中国西部的一个深山区。这里除了山大沟深之外,再无其他优越。就是这么一个米粒样的小村子,在享受大自然的赋予上,她与数十万、数百万甚至上千万人口的小中大城市的权利是平等的。事实上上天也是公平的,她给予了这里丰沛的阳光雨露,给予了这里充足的空气和土壤,同样使这里山青,水秀,草丰,物美,使降生在这里的男男女女世世代代繁衍不息,直到今天,使我至今一想起少年时代的西山来,头脑中竟是那样甜美的感觉。这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如果上天因着一点偏心或者私心,通洞焉有今日?因此,不问好恶,不分亲疏,公正平等地对待世间的每一个事物,这就是上天对人们的最好的教导。
人们向来认为,人是天地间的万物之灵。生命从一出生,他就是平等的。俄罗斯伟大作家列夫·托尔斯泰就说过这样的话:“不论是什么样的人,不论他的父亲和祖辈怎样,所有人都像同样的两滴水一样平等,因为所有的人身上存在着同一的上帝的灵魂。”我们虽然不信上帝,但是我们相信生命从一出生,他的价值就是相等的这样一条定律。至于后来的贫富贵贱,三六九等,那完全是人自己玩弄的把戏。既然人都是平等的,那么,他的权利也应该是相对应的。在一个区域内,作为一个人,他得到的精神层面和物质层面的享受,人与人之间最起码大致上也应该是平等的。这里应该剔除因好逸恶劳等种种恶行而出现的情况。但是,像我在通洞看到的那么一些贫困的家庭,谈何精神层面和物质层面享受的平等?仅他们物质层面的生活质量,我一时竟找不出恰当的语言来形容。何以如此呢?原因很显然,除了自然条件之外,更多的便是自身的事情了。这些家庭,多的是一些痴呆傻的结合,种性遗传的悲剧,在类似这样的家庭里重演着,使得人类的大家族中,这类人口虽然为数不多,却也生生不息。因此,尽管社会尽了责任,盖了新屋,送了新衣新被,他们也可以把自己的屋弄得让人无插足之地,不卒忍睹;可以把被褥弄得脏得无法形容而仍旧日夜铺盖,却把崭新的新衣新被用塑料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地闲置起来。我以为,对于这样的家庭,就目前的程度,社会的责任应该大体上是尽到了,而要像正常人所享有的生活以及服务,不要说在社会道德还不完全健全的现今难以做到,即使是社会道德完全健全了,我相信也是不会完全做得到的。因此我想,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要追求生活质量的对等,首先必须追求生命质量的对等。只有生命质量对等了,类似通洞(实际上何止通洞)的那些家庭,那些人的生存境况,便会逐步地从社会生活的视线中隐退了,慢慢地消失了,本文题目中的那种“痛”,就会在岁月的蠕动中治愈了。这是一个社会的大题目,拙文借题发挥敷衍了这样一篇文字,让诸位见笑了。至于已近不惑仍未娶亲,少女因家中拖累中途辍学等等,尽管自然条件不无影响,但随着生命质量的提高,这类现象也会逐步减少的。那位瘫痪了14年的十分可怜的老人的悲苦命运,则需另当别论了。如果纵向到底、横向到边、上下通达的生命的保障体系和网络早建上哪怕几年,那么,老人的脱离痛苦,一定就会是另外一种途径了。
〖LM〗
〖BW(D(Y-51mm,-9mm,)G61.066mm〗〖BW)〗
〖BW(D(X-88mm,,)MD2〗〖BW)〗

〖ML〗〖PS<P2.EPS>〗〖LM〗
〖BW(D(Y-51mm,-9mm,)G61.066mm〗〖PS<BW2.EPS>,S〗〖BW)〗
〖BW(D(X-88mm,,)MD2〗〖BG((109.4mm)〗〖BHDWG1*2,WK2*3W〗〖BM〗
〖BHDWG*3〗〖CSD%0,0,0,35〗〖JD8001〗〖CS〗〖BG)W〗〖BW)〗
〖BT1〗〖ML〗绿〓园
文博是我的老朋友,近来打了几次电话,说他整治了一块绿园,邀我一游,我欣然答应。上一个双休日,我不但去了,索性还住了两天。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步行着前往。已经是仲夏了。路两边收获过麦子的田地里,新种的玉米已经一拃多高了。嫩嫩的叶子,把原先金黄色的田野扮成了一片绿色,十分赏心悦目。田野上,霞光里,这里那里闪动着早起的农人们忙碌的身影。风,凉凉的,徐徐的,给辛勤的人们送着爽意。在这诗情画意般的美景中,我东张西望,漫不经心地走着。好似不一会儿的工夫,便来到了他的门上。正在洒扫庭院的文博,一眼便看见了我,慌得撂掉了扫帚,忙不迭地迎出来,握往我的手,连连地说:
“哎哟哟,来得这么早哇,没想到。”
文博自从从村干部的岗位上退下来以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经营“绿园”,成果颇丰,不光摘掉了“贫穷”的帽子,还“爆发”了,盖起了二层楼房。我坐在沙发里,打量着一楼客厅里的陈设:对面的墙上,是巨幅的风景画。画面上是高大的只见根不见梢的松树林,郁郁葱葱的。靠右手墙根的角柜上,放着一盆蓬勃着的君子兰,使整个房间充满了绿意。左手的墙上,横挂着一幅当地名人的书法:“悠然自得”。下边是一个精致的小书柜。隔着玻璃,看得见放满了的书籍。整个屋子干净、整齐、高雅、素洁,充溢着浓厚的文化氛围,我似乎还闻出了一股淡淡的儒雅味。我知道,过去文博的文化不够高,性子也比较急躁,干事总有些风风火火,背地里有人戏称他为“猛张飞”。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怎么几年不见,这位老友竟然有了如此的变化……
我笑着说:“哎哟,我怎么似乎走进了学者的书斋?没想到,没想到!”稍一停,我又说,“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喽!”
“哪里哪里,”文博谦虚着,“过去咱虽是个粗人,可也想读书哩。你知道,那阵子没时间,没精力,也没心情啊。现在好了,无‘官’一身轻。时间可以自由支配,生活可以自己安排了,就抓紧时间充实充实自己嘛。”
说这话的时候,文博是发自内心的轻松和愉悦。对于一位常年在风里雨里摔打,上级还往往不满意,群众还往往不理解的正直的农村基层干部来说,我觉得出这声叹息中的意蕴。
我想尽早去看看“绿园”,文博却要吃了早饭再去,我便提议饭就在园里吃。
老远,就看见了一座别致的柴门:全是用树枝搭成,门扇也是树枝的,但长短粗细一致,排列有序。门上是一块匾,绿底黄字,大书“绿园”二字。园门的左首是一座砖头小房,这是园主人看护和休息的地方。里边比较宽敞,同样素雅整洁,充溢着文化气息。
文博陪我在园内漫步,边走边作着介绍。从村干部的岗位上退下来以后,文博很快就度过了适应期,很快便找到了人生的定位和自己的职业。他把自己这两亩多大的果园,进行了科学的规划、调整和改造,缩小了苹果面积,扩大种植了杂果和蔬菜品种,基本上做到了一年四季瓜果飘香,园不离人。他自豪地说,现在,他的岗位就是果园。他休憩养性,颐养天年的胜境就是这块“绿园”。
真是一处令人向往的“圣境”啊。首先是静。城市里烦而且闹。一天二十四小时,各种喧嚣几乎不绝于耳。可这里,那个静啊,你几乎没有办法没有地方去寻找。现在是上午八点多钟,除了几声鸟叫,或是路上传来的脚步声,再无任何其他的声音。我在这里特意住了一个晚上,就在这个小房子里。一到夜晚,那才真叫静。那一种情境,我念念不忘。其次是绿。真不愧是绿园。从一踏进门,差点儿就找不到一点儿, 不是绿的地方。平视过去,是葡萄叶子的绿。抬头向上望,是苹果树的绿遮挡了你的视线,只能从叶子和挂满枝头的嫩果的缝隙中,看到成了“碎片”的天的蓝色。低下头看,遍地是绿肥植物,厚实得看不见土地的本色。就是一小块一小块的菜地,也让绿给铺满了。整个园子,完全是一个绿的世界。再次是“气”。绿园不啻是一个氧气包。这里的空气清新,沁人心脾,是一种透心透肺的快意。那年去了一回南方的某个旅游胜地,走在仙境似的山川里,也没有享受到这种感觉。还有一点是“和”。我真正体会到了田园生活的和谐与美妙。头一天的早饭在绿园吃。饭是普普通通的农家饭,吃饭的五个人,除了我这个外人,便是他们两口子和他们的两个小孙子。文博的老伴是一个贤妻良母型的农村妇女,却也心直口快。她送来饭后,就在小房子旁边的果树底下置一小桌,几个人围在一起,一边吃着,一边说笑着。特别是两个小孙子的活泼和天真,更使小小的饭桌上增添了生气。虽然,饭菜赶不上城里人餐桌上的高档和精美,但是,那种和谐和真诚的氛围,却是在那里不能轻易见到的。文博两口子的田园劳作,那才是夫唱妇随的和美,以致让我这个局外人,一时产生了插不上手的妒意。当然,绿园的效益自不待言。用文博的话说,比干村上事那阵子强多了。我知道,那时他们虽然辛苦,工资却很低,拿到手的常常还是一张“白条”。他满肚子的委屈和窝囊,还不知道该去找谁诉说。
两天的绿园生活,让我觉得,现在的文博变了,变得更加随和,宽容,更加敦厚、善良和纯粹了。
环境能改变人。绿园正在改变着一个人。文博就是证明。〖LM〗
〖BT1〗〖ML〗村〓碑
每当我走进这个村子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总是耸立在村头上的那通碑,我的心就颤动了,往往就想起了很多很多。
碑不高,顶多一人来高。也不宽,大约四五十公分的样子。但是,它是用上好的石料做成的,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节疤”。当初,为了找到一块全村男女老幼心上都过得去的好料,村民自发地开起了大会,“选举”出了大伙儿公认的德高望重的老人去了山里。料选好后,又专门雇了一辆大车,小心翼翼地运回到村上。匠工请的是方圆手艺最好的,但也要在大家的监督下进行工作。碑文很简单,写的是:“应龙书记,应龙村大人娃娃世世代代忘不了您。”
听说为了碑文的事,开初请了一个老先生写了,村上的人听不大懂,不同意用。后来请当地一位比较出名的作家写了一个,村民们觉得又有点儿烦琐,把自己心里最想说的话也没有完全说出来,也不满意。大伙儿一合计,干脆就用自己的话说。于是,就成了现在这样的碑文。字当然是请当地最有名的书法家写的,龙飞凤舞,遒劲有力,谁看了也赞不绝口。但是,对于这碑,不管是上级领导还是过路的群众,驻足观看之后,大都首先赞扬的是它的碑文,以为文字虽然很普通,但感情真挚,真正说的是村民自己心里的话。不少的领导总要这样感叹一番,说是对于干部,特别是村一级干部,群众自发的能给这样高的评价,现如今已经是很少见到的了。真是难得!之后,才说这字写得也不错。
这碑的背后,有一个很感动人也十分发人深思的故事。
这个村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应龙村。传说有一年的正月,还沉浸在浓浓的年气中的农人们聚集在村头上,兴高采烈地敲锣打鼓。忽然,天一下子暗了下来,大家惊骇不已。这时,长空中一道闪亮,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看,龙!”大家正要东张西望的时候,头顶上忽地就云开日出了。锣鼓场顿时成了争论场。有人问是谁看见龙了,接着就有人说是闪电看花眼了吧,哪里会有龙呢。即便是有,哪儿会在咱这穷乡僻壤来显圣?可是,那大喊了一声的人却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你不信。况且,他是远近有名的高德行的老者,怎么会诓人呢?说着说着,不知怎的人群中静了下来,静得出奇。突然,谁大喊了一声“敲呀!”人们这才如梦方醒,都争着操起家伙猛敲了起来,尽量地表达着对倏地出现忽而离去的龙的迎送。不知敲了多久,又是谁喊了一句“敬神去啊!”人们又忙不迭地撂了手里的家伙,赶紧回自家屋里,上香吊表磕头作揖去了。这个村的人都说真龙显圣了,世事变呀,村子里出人物呀,苦日子有了盼头了等等。总之,大家都怀着满腔的希望。有的人嫌村子原先的名字不好听:“半坡”?半坡是个什么地方?别人一听就犯怵,怪不得人老几辈小伙子都上人家门哩,谁愿意眼睁睁地把姑娘往沟里掀?一合计,请了个阴阳先生,给另起了个“应龙”的名字,还说是大家的好日子不远了。大概真的是好名字给大伙带来了好运。不久,村子里的人跟着其他地方的人一起翻身了,有了土地,也过了几年的好日子。可是,这个挂在半山腰的穷村子,土地脊薄,连吃水都要去几里外挑,更不要说浇地了。再者,天灾加上人祸,总也彻底翻不过身来。前些年,又是一个接一个的青年小伙子给人家上门了。
终于有个人物出世了。应龙那年从部队复员回到了村上。小伙子吃了几年公家饭,跑了一些地方,眼界开阔了,脑子灵活了,发誓要叫穷村子变个样。就领着大伙儿先是栽果树,接着办工厂。可是,长了三年的果树不结果,工厂生产出来的东西没人要。他一下子傻眼了。愁得水米不粘牙,人瘦了一圈。更为严重的是他觉得对不住众乡亲,没脸见人,不要说出门,连炕都不下来。整天谁也不理,只是昏昏沉沉的闷头大睡。
这可怎么办呢?应龙村的老少爷们急了,自发地开起了“会议”:有的说,小伙子有眼力。像咱这村子,不在地里想办法,再有几辈子也翻不过富不了。种果树没错,怪就怪树苗贩子黑心肠,这阵子连人都找不到。有的说,咱们工厂产的塑料,甭看现在不行,说不定过一阵子还抢不到手呢……也有人说没有金刚钻,甭揽瓷器活,如今损失一大摊,谁背哩?这话刚一出口,就遭到了众人的回击,说是不干事啥事也没有,可穷帽子接辈传辈就戴下去了。村上是穷,但几千上万块钱算啥哩?有人了啥都会有!现如今也不是怨这怨那的时候,救人要紧……说来说去,一致的意见是赶快去看应龙,要给小伙子打气鼓劲哩。
应龙不愧是应龙。一个大小伙子,竟然在众人面前感动得痛哭流涕,憋在心里多少日子的闷气一下子得到了宣泄,精神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人们都说应龙就是应龙,就是与众不同。确实不错,他生来就有与众不同的地方。据说一出生,他的哭就与别的孩子大不一样,声音又响又亮,特别是底气足,拖的长。他父亲以为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就放胆用村名给他起了名字。应龙也着实争气,在学校是个好学生,在部队是个好战士。本来是要留部队的,可是,他坚决要求回乡,憋着一股劲儿要办村上的事,谁也甭想劝得动。头一仗出师不利,败下阵来,他一下子觉得无地自容了。正在这时,众乡亲出乎意料地理解他,关心和信任他,竟没有半点儿埋怨责怪的意思。这一点,他是从每一位村民的脸上看出来的,而且看得清清楚楚!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跌倒了的应龙爬起来了!他还是贷款给大伙儿买树苗,栽果树;还是没黑没明天南地北地为厂子的产品找销路。也是天助应龙。那一年,苹果一斤上了两元多,村上一下子翻身了。下一年,应龙村破天荒地冒出了两座楼房!次年,全村就娶进了三个新媳妇!这可是人老几辈都没有过的事情。在仓库里沉睡了好多日子的产品,竟然成了抢手货,而且价格翻番。这下应龙来劲儿了,一连又办了好几个厂,个个红火。村子还通了柏油路,吃上了自来水。应龙在全省都有了大名气。应龙村的老少爷们出了村,个个觉得脸上光鲜。
俗话说,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应龙村有几个厂子关门了停产了。正当应龙另想蹊径的时候,上面却来了调查组,说他是穷了庙富了和尚。村民们不干了,一五一十地说了应龙的“劣迹”,要求上面“调查”清楚,给个说法。后来,上面说是“查”出了个先进人物,还上了报纸“钻”了喇叭。当然,应龙越发是没黑没明地干。他说,他是冲着乡亲们的信任才拼命的!
后来,他先是累倒了,可他还拼着命。再后来,他病倒了,竟然一病不起。尽管想尽了办法,可现代医学的高科技终究没有挽留住他。病危的那几天,他家院子里里外外日日夜夜都是流着眼泪的人们。他出殡的场面,是我见到的最悲壮的一幕:送葬队伍几乎排了几里长,哭声用震耳欲聋来形容,也不能说过分!对于他的纪念,村头立碑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对于应龙的事情我一直在想,可总也想不明白。最近的一天,我的眼前忽然一亮:在他当初失败了的时候,如果乡亲们不是用理解和信任支持他,而是用了另外的方式,那么,会有他后来轰轰烈烈的事业吗?会有村头那通会世世代代流传下去的石碑吗?对于一个活生生的很想有些作为的生命来说,这里边的意味太深刻了——特别是在现在的社会里。
可是,我至今仍有最为遗憾的一点存在心的深处:他走得确实有些太年轻了……〖LM〗
〖BT1〗〖ML〗乡〓下
有一位老领导,近来不知怎么就是想回老家看看。他常说,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但我欠那里的太多。都这把年纪了,你们再不让回去,我会死不瞑目啊!
亲人们安慰他说,你已经为家乡尽力了。临退下来时,不是已为乡上修了条路吗?你年岁大不说,身体又这样不好,路又远,要是有个一差二错,可怎么办呢?
老人说,修那路我没做啥,那是规划中本来就有的。况且,我的身体我知道,回一趟老家,没有啥大不了的。
实际上,老人的心思儿女们摸不着,他也不愿意对亲人启齿,只是闷在自己的心里罢了。老人一生正直,为人公道正派,从不谋私。原来在一个实权单位当一把手的时候,工作干得有声有色,也提拔重用了一大批干部。退休后,他赋闲在家,含饴弄孙,心情愉快,十分自在。偶尔,也有老部下前来看望。他总是说,你们肩上都有担子,手上有工作,常常是个忙。我一个老头子,闲在家里,什么都好,用不着你们操心。渐渐地,很少有人上门了,就连逢年过节,也很少有人来探望了。不知从哪一天起,老人心头突然有了一种失落感,特别是每逢节日,当住在他对门的新领导的家不断地响起门铃声的时候,他的这种感觉就加重了。他也在心里埋怨自己,革命了几十年,修炼不到家啊。虽然这样想,他却越发感到这个环境的冰冷,越回想起家乡的温暖来,就越要回家乡一趟了。
儿女们没有办法,只是在背地里说真是老小老小的,越老倒越像个孩子了,要干啥就非干啥不可,拦都拦不住。
回村的那天,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伙伴就在村头上等着。一下车,他们就抱在了一起,高兴得竟然老泪纵横。看着的人也心酸了起来。在家住了几天,天天是来看望的人,他也走东家串西邻的,和大伙儿唠叨个没完。几乎没有一个人不提他为家乡办的修路这桩大实事大好事。他一再解释,这路是早就列入规划的,我当不当那领导,路总归是要修的。可大伙儿都说,如果不是你,咱那烂路,国家能规划吗?他就又解释,可大伙儿哪里听得进呢?他很感慨:他在任上做了那么多事,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记得、有人提起了。可这件八竿子也打不到自个身上的事,大伙儿却记在了他的名下。况且,已经过去多年了,至今还没有忘记。多好的乡亲啊!他的心里暖烘烘的。
回到了城里,有一天,他跟能对上心思的一位老友谈起了先前的感受。这位老友说:
“像你这种感觉,不光你有,从位子上退下来的人都有哩。这也难怪。”他接着说了一段很高深的话,“势利,是群性动物的一个通性。不管因为什么事,不管在什么方向什么时候,势利总归是势利。这大概也是社会向前发展的动力哩。”
“你这高论我可不敢苟同。”他就说了回到家乡时的情况。
那位老友听了,沉思片刻,说:“是啊。现在就剩农村这片净土了。可是,发展也相对缓慢了些。”
他竟一时语塞。
〖LM〗
〖BT1〗〖ML〗回乡偶感
又是一个长休日。
在家呆的几天里,整理了从单位带回来的书报杂志,又静坐在斗室,梳理外界给大脑注入的乱纷纷的“原料”,竟一时找不出个头绪来,就想到外边去转悠。不想见场面上的人,倒很想去看看前些年在一个火炕上滚过的农民朋友。
吃过早饭,妻子和儿女们自然有他们的事,我招呼了一声,就出门去了。
要去的地方离我的住宅虽说不近,但也不算太远,步行不过个把钟头。本来是出门散心的,加之前些年养成了步行的习惯,我就顺着街道,顺着公路,一直朝北走去。
我慢慢地踱着步,眼睛东张西望地闲看着高的楼房,低的棚点,还有五颜六色的横的竖的广告标语。偶尔看到一两张熟悉的面孔,还没有反应过来,热情的招呼远远地就飘了过来,心里一激动,赶紧应声。等人影过去了,竟一时记不得这人是谁。心里想:唉,真是老了,没用了……可是,也有几个明明记得面孔也记得姓名的人,就是迎面走过来的,竟没瞧见似的,急急地走了过去,我还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一股凉风。开始有点儿诧异,随后一想,或许他边走路边盘算着事情,眼睛虽然大睁着,却可能什么也瞧不见——自己不也有过这样的体会吗!再说,白天黑夜,斗转星移,什么都在变化中……
倒是公路两旁的深秋的景色,格外令人赏心悦目。你看,这边是一望无际的玉米,那边是一块接着一块的苹果园。果树从底层到树顶,一层一层地挂着果子,有的青绿,有的红艳欲滴,有的还套着纸袋。我知道,这是套袋苹果,是推广的一项新技术。去掉袋子,不几天的工夫,渗绿渗绿的果面就挂红了,是十分细腻洁净的那种。叫我说,现如今姑娘的脸都比不过——因为,它是完完全全无污染的。漫步在黑色的柏油公路上,一边是开始发黄的玉米叶子装扮的金黄的景致,另一边是深绿色的树冠泼成的墨绿色的世界,正前方是静静的横卧着的黛色的山峦——这幅图景,就是造诣再深的画师也构思不出来的——记得当年在这条路上,上上下下不知走了多少遍,却没有看到这样一幅画面,这就是变化之手的神力了——置身其中的人,即使红尘中有再多的烦恼,也会物我两忘了。
我走到这位老人的门前时,已是快晌午的时候了。老人不在家,门却开着,估计他就在附近。我进了门,坐在院子里的一个柴凳上,一边歇着有些累了的双腿,一边打量起这个小院来:虽然打扫得十分干净,但还是近十年前的样子,东墙根是一个小小的柴垛,西墙根是一些丢弃不用了的农具,靠近卧房的窗根,是用土坯垒的一个不大的猪圈。老人前些年靠卖小猪换零花钱,如今还是这样?屋檐口的小椽头黑糊糊的,油光发亮,似乎向人们诉说着屋子主人的勤劳和辛酸。老人的境况和路上迷人的景色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我的心里泛上了一种沉沉的感觉。
老人是土改时候的村干部,在这个村当了多年的支部书记,也是这个乡历史的见证人。虽然年龄大了,对事业却非常执着。就这么一个穷村子,是他带着大伙儿靠苦干解决了吃饭问题,接着,又靠科技解决了花钱问题。可他,家里连连遭遇不幸,到如今,只剩孤独一人。我曾经哀叹过,命运对于这位老人竟如此不公。可他淡然一笑,说了句“认命吧”。我当时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句话会从这位硬骨头的老人嘴里说出来。记得自己负责这个乡的工作的时候,要给老人一些补助,他却说啥也不要……
我正在心里叹息不已的时候,看见他胳肢窝挟着一捆柴进门了。人虽然瘦了许多,从脸上看,还挺精神的。走路仍挺直着腰,一看就是老脾气没有改。两人寒暄过后,就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
“唉,如今有个如今哩。”老人叹一口气,旱烟袋在石头上磕了磕,看了看我,说,“如今是变化了,发展了,这都是事实。可都是你们那阵打的基础派上了用场。要靠现在这一伙,老百姓吃饭我看又成问题哩。”
我们那时当领导,应该说是做了些事情,但也是在前任的基础上做的,况且,也不会长效到多年以后。我说了这些意思,不料老人气不打一处来,提高了声调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自古一理。你们那时还栽树哩。可现在,不光自己不栽树,还砍前人栽的树。砍了还没事,事弄坏了,百姓的日子苦了,可人家的官儿照升。你说气人不气人!”稍一停,老人又说:“也弄不明白了,上头不知是咋弄的!”
前几年,连着两任乡领导,硬是不顾干部群众的反对,把这个村连着好几年平整出来的上百亩土地,办了一个大型加工厂。由于当地没有充足的原料,加之缺乏资金,市场也不好,刚刚建起来就关门了,给集体欠了一屁股的债,应该给村上的土地租金没有影儿,每年还要少收好几万斤粮食。可是,他们的职务却一升再升。群众反映了,告状了,有什么用?难怪老人发这么大的脾气!
老人领我去现场看了看。实际上,他一说我就知道。那是半坡上的土地。原先是一小块一小块的,东鳞西爪,作务十分不便,打不了多少粮食。那一年,我们发动群众联村平整,苦干了一个冬春,终于造出了百亩良田。再加上机械耕作,科学种田,成了村上的一块宝地。可现在竟变成了这么一副“嘴脸”:一排一排空旷的厂房,看得见鸟儿飞出飞进;院子里的机械,早已锈迹斑斑;水泥地板上有人晾晒着一大片早熟的玉米,那片金黄色,与偌大的场面相比,只有巴掌大的一块;这里那里的牛羊,啃着从裂开了的水泥板缝隙中长出来的野草……啊,一片好地,这是多少人用汗水造出来的,现在复垦却很难。我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阵疼痛……
回来的路上,我的脚步戴了镣铐般的沉重,老人的话像重锤一样震响在我的耳边:“……世事是变了,可也不能变得没了样样!胡吹冒撂、溜须拍马、吃香喝辣的老是处处吃香,一板一眼、爱说实话、爱干实事的总也吃不开。这么下去,怎么行呢……”
我给老人一再解释,这种现象是有,但只是个别。老人听了,似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夜色从西边漫了过来。晚风吹在脸上身上,感觉到一股凉意。走着走着,我突然想,假说这类乡的变迁是个别现象,可是,它有存在的理由吗,我们该怎样杜绝此类现象呢……〖LM〗
〖BT1〗〖ML〗过桥洞
那天乘车回老家,当车子转过了弯,我便一眼看到了那个桥洞,三十多年前的情景,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我的脑子里一阵眩晕,浑身突然一抖,一层细碎的汗,便又出现在后脊梁上了。
在我的记忆中,那次过桥洞,是我今生所经历的最危险的一件事情了。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很穷,不但没粮吃没钱花,连关中人每顿离不了的醋都吃不到。没办法,有“手艺”的人家,自己用麸皮掺上树叶等几样容易找得到的东西,用石块压在一个瓷缸里,让其发酵。然后,用一根竹筒,把发酵时间够了的汁液导流出来,颜色虽然深红,味道却又涩又苦,难以下咽。可就连这种比生活本身还苦许多的东西,许多人家都享用不到。那时候的我们家,父母亲是国家干部职工,都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是我和妻子与几个弟妹,一来都少不更事,缺少那种“酿造”手艺,二来那种醋也太难以下咽了,弟妹们吃不好饭,眼看着身体一天瘦似一天,我们做哥嫂的,实在于心不忍,就央求父母想些办法,解决家里的吃醋问题。
怎么办呢?那时候什么东西都是凭票供应,就连天天离不了的最简单的调味品——醋,也是一样的办法。但为了儿女,父母总有父母的法子。特别是在市区工作的母亲,便“不耻下问”,隔三岔五地从相好的姐儿妹子那里,讨得几张“醋票”,够我进一趟市了,就捎话回来,让我进城买醋。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个头虽长得不小,但欠缺力气。从家里进一趟市,来回八十多里地,不要说带几十斤重的东西,光一个自行车,就骑得我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去的时候十分风光,单人空车,还稍带点儿下坡,用劲蹬几下,车子滑出好大一段路来,一路上可尽观风景,十分惬意,回来的时候可就苦得多了。不要说要把车子弄得“逆流而上”,光那几十斤重的塑料桶,绑在车子的后座上,真像压上了一座小山包,无论你怎么使劲,车轮还是达不到你理想的速度。大约在市区距离家里的道路的中间,横亘着一条铁路,在必经之处,有一个桥洞。可能是为了铁路的水平,设计师故意把桥下弄成了一个凹窝形,人过桥洞时,真好似走进了半个簸箕。晴天好办,下来推上车子就过去了,遇上雨天就糟糕了,桥洞下成了一个大涝池,车子推进去,积水淹过了车轴,有时没过了人的膝盖。水不但浑,脏,还冰凉冰凉的。大概忍受不了这种“待遇”的不只我一个,许多人都望水兴叹,只得择路而过了。那时雨不但多,还大。所以,往往天已经放晴好些日子了,当你走到这里时,桥下常常仍是一片“汪洋”。出路只能是攀着“拔地”而起的路基的斜坡上去,跨过铁轨,再顺坡下来。这可是个高难度动作了。首先是高。路基确实高,离地起码在三四米左右,而且很陡,单人攀登都很困难,就不要说推车子,带东西了。再是难。等你攀上路基时,已经两腿酸软,浑身乏累了。但你没有片刻喘息的机会。因为一上路基,便是铁轨,况且,这条铁道是国家东西交通的大动脉,说不定眨眼间一列火车便会呼啸而至。所以,不管你再怎样,也得憋足了气,一瞬间一鼓作气连人带车越过铁轨,很快到达安全地带。那时候,这样的道口,是从来没有人巡视或者看守的,过路人必须自己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我那时基本上一两个月进城买一回醋。即便是晴天,走到桥洞下,不由得就会生出一些紧张来。有时候,你刚到桥下,火车过来了,那种震耳欲聋的咣当声,会使你长时间心跳不已。等看到桥下的一片水面时,真为返程发愁了。好在还顺利,基本上没有遇到过什么险情。可是,就在进城买醋的历史即将结束的时候,我着实遇上了几乎改写自己人生履历的重大险情。
那天返程到桥下时,已经半下午的光景了。面对着水面,我只好攀登路基。由于翻越的人多,路基的斜坡上已经踏出了一条“路”来,加之雨后不久,路面十分光滑,确实很难攀登。我使出了吃奶的劲,终于一步一滑地将车子扛了上去。正当我要跨越铁道的时候,可能由于自己心里紧张,不知把什么没有弄好,车身失去了平衡,车子一下子倒了,横在了铁轨上!我立刻头发倒立,浑身冒汗,竟下意识地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一分、两分以至于更多的时间——反正那时我已无法估算到底在铁道上耽搁了多久。当隐隐约约听到远处火车的鸣笛声时,刹那间我好似魂魄归身,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概——我突然弯下腰,伸直两臂,自行车连同四十斤重的塑料桶,像老鹰抓小鸡那样,被我弄出了铁道!到现在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我将要下坡的时候,巨大的火车头从我的身后呼啸而过,接着便是一股巨大的气浪随之而来,我险些被冲倒在路基的斜坡上,多亏了自行车和塑料桶——事后我一直这样想。等到我下到公路上时,心脏像要蹦出胸膛,全身已没有一丝儿气力了。我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而且,越想越后怕。一位上了年纪的人,扶着车子一动不动地看了我好大一会儿,说:“孩子,险啊,太险了。多亏你眨眼间的那股子劲头啊!”我是点头了还是摇头了,自己是一点儿感觉也没有的。休息了好长时间,才又骑上车子往回赶。等双脚踏住脚踏时,两腿竟像踩在了棉花包子上。回到了家里,我将险情说给了妻子,妻子的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一把抱住我说,多亏关键时候你的那股子猛劲!停了停,她又说,自家酿的醋,再苦心里安,心里甜。从今往后,咱再不去城里买醋了,啊?我当然是点了点头。
在以后自己的人生紧要处,我常常会想起那次过桥洞的情形,常常会想起那位老人以及妻子的那句话。
〖LM〗
〖BT1〗〖ML〗难忘“今宵”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一次年夜饭,至今回忆起来,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长久地使人不能忘怀。
那时,我已跳出“农门”好几年了,从乡里一跃而进了县城,在一个县级公司当政工组长的“助手”。工作虽然显赫,但收入颇低,月工资不过40元挂零。尽管在当时这已算是“高薪”了,但除了自己的开销,要糊仍在农村的妻儿三人的口,还是显得捉襟见肘。因囊中羞涩,自己常常为不能满足妻子看中的衣服、儿女想要的学习用具这样一些愿望而心生愧意。至于过年,哪怕已是“倾家荡产”,自我觉得总不能使他们尽兴。好在妻子十分勤劳又非常贤惠,常对我说,年好过,月难过。咱们还是要往长远处想哩。
这一年,对于我们的家庭来说,真是时来运转了。先是因我的工作突出升了“官”,成了名副其实的政工组的“主官”,跟着工资也调升了6元多,千万不要小看这6元钱哪,那时是可以买七八斤大肉的!迎来的天翻地覆巨大变化的是这年春上,我们家居然有了属于自己支配的4亩5分土地!那天我正在开会,传达室的老尉说有我的电话,我让等一会儿打过来,老尉说是你妻子的,急得不行。我心里当下就犯了嘀咕:什么事呢?一接电话,我先是一愣,跟着差点儿蹦起来,尉老头都一惊一诧的。原来,队上分地了,妻子有福相,手气好,抓的阄出乎意料的好:一块虽然是坡地,但位置好土质也肥,一块是平地,地头还有一口才打了两年多的深机井!从那以后,即使单位的工作再忙,我也有最充分的理由回家了。夫妻俩起早贪黑,侍候这两块地比照顾一双儿女还精心。特别是我,星期六(那时只休星期日)一回家就上地,天不黑不进家门。星期天天还黑乎乎的,就从床上爬起来往地里送粪,弄得妻子很不满意。我只想,一个星期在家只能呆一天,我多做一把,妻子就能轻省一些。这一年夏季,收获的麦子多得简直没地方搁了。缴过国家的,全成了自己的。看着满院的粮食口袋,八九岁的儿子高兴极了,竟然在上边翻起了跟斗。秋季的收入也不错。虽然遇上了伏旱,可我们家“近水楼台先得月”,玉米绿油油一片,亩产超过了五百斤,一季就收入了好几百元!所以从秋罢开始,我们两口就谋划着要过一个红火年。一进腊月,我特意将妻儿接进县城,陪着他们满街转,百货商店逐个儿往过看。一天转下来,各人都“称心如意”了,也才花了不到二百元。可这,在当时已经是高消费了。怪不得过了年都多久了,妻子说起来还觉得心疼。我说,咱结婚都十几年了,这是头一回“阔绰”哩,值!
接下来便是筹备年夜饭。说一句拿不到人面前的话,自打有了小家庭,“年夜饭”这个概念基本上在我的脑海里没有印象。这年腰里“硬”了,说啥也不能再委屈大人小孩了。先是蒸馍。女人们对蒸馍太在意了。因为在我们这一带,流行着一种关于过年的说法,谁家的馍蒸得白,涨(发酵得好),谁家的年就过好了。而把馍蒸成“瓷蛋蛋”的人家,不光女人几乎一年灰头土脸,在门上的姐妹中抬不起头,说不起话,更要命的是,这家来年几乎事事不顺当。蒸馍自然是妻子的拿手戏了。要蒸好馍得先磨好面。妻子把晒干扬净的麦子淘了又淘,拣净里头的小石头、小土块、小麦秸之类的杂物,在大红日头下晾晒个刚好,磨出的面既细又白。加上火候掌握的好,蒸出的馍自然在全村就数一数二了。一过腊月廿六七,蒸馍“工程”便开始了:头天晚上泡上酵子,第二天一大早便起(发)上面。妻子跪在案板上揉,多大的一团面,在她的手里腾挪翻滚,不大一会儿工夫,便服服帖帖地“卧”在了一个大瓷盆里了。然后,妻子用右手擦着微微的汗,喊着我把大盆端到热炕上去。因为天太冷,温度不够面便不容易发好。炕是她一大早就续了柴的。
让我最忘不了的是“范”(当地俗语,发的意思)馍馍的情景。那时,我们的女儿十岁多些,儿子才七八岁,他们每人端一个中型的搪瓷盘,等着母亲把全好的馍坯放进盘子里,自己端着去一个一个地放在他们的母亲早就铺好的洁白的布单上。端几回,妻子总要去看一看,不端的放端,不正的挪正。有一回,她来对帮着揉面的我说,你去看看,孩子摆得好得很。我说甭哄我了,都是你给挪好的。妻子说,我只挪了几个,不信你去看么!揭开上面的布单,嘿,一个个馍坯端端正正的,页是样样,顺是行行,不知为什么,我竟一下子鼻酸眼热起来,泪水差点儿滚出眼眶……不用说,那年蒸出的馍,不但是全村的头几名,也是我们家那些年里头最好的。
割肉、买菜、买花炮等等这些事情也都是精心去做,并且尽量满足孩子的要求。为了使年夜饭不但丰盛,而且精细,妻子还专门向颇有厨房手艺的老岳父学习了一回。所以,当大年三十晚的年夜饭摆了整整一炕席(那时还用不起饭桌)时,女儿和儿子的眼睛都瞪大了:呀,这么多,咋吃得了哩?还没拿筷子,姐弟俩就数开了碟子。你说是16个,他说是18个,争得不可开交。妻子当了裁判,对儿子说,你俩数得都对。你姐数的是菜碟子,你把放馍的也算上了。儿子急了:馍这么白,这么圆,怎么不算?末了他说:我妈是个糨子官!儿子的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那一年的年夜饭,还有一个令我今生难忘的细节。就要开饭了,妻子一脸诡秘,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红纸包,慢慢地打开,原来是一瓶长脖子西凤酒——是当年人们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不知说什么好。原来,是在部队上的二弟前几年探亲时带回来的,我早都忘记了。妻子说着打开了酒瓶,端起了酒杯,神色庄重地斟了一杯,一点一滴地洒在地上,慢慢地说,就要过年了,咱先祭天地。十几年了,今晚能有这么丰盛的饭菜,是赶上了好时光,也是老天爷帮了忙了。她又斟满一杯酒,双手齐眉举在我面前,说,你是一家之主,一年365天,你骑自行车跑来跑去的,辛苦了。我和孩子敬你一杯!我受宠若惊,说,不。我一年多在外少在家,你才是这个家里里外外的一把手。你辛苦了,我来敬你!说着,我也端起了酒杯。
妻子从来没有喝过酒。一杯酒下肚,立即呛得咳嗽了起来,脸上浮起了红晕。儿女们抢着说,看,我妈脸红了,多好看……
我抬头一望,啊,妻子的脸像一朵盛开的桃花……我真想上前去亲一口,可是,我没有……那一个瞬间,却像底片一样保存在了我心底的深处。
这顿年夜饭吃得有滋有味,至今回想起来还齿留馨香。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一首非常有名的歌,便借用它的曲名做了这篇文章的题目。〖LM〗
〖BT1〗〖ML〗酒店里
他们两人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想不到在这座酒店里能够不期而遇,况且,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
那天,他和朋友吃完了饭,上了一趟卫生间,在洗手盆洗手。忽然,从面前的大镜子里看见进来了一个人,急急忙忙地往里跑。他一怔:这不是老陈吗?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刚要招呼的时候,那人已进到了里间。他一边擦手一边等着。心想,都是好朋友,好不容易碰了面,说啥也要聊几句的。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出来了,慢条斯理地在洗手,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喊了一声“老陈”,对方一抬头,惊喜地喊了一声“老梁”,今儿个邪门了,咋在这儿见了你这位大忙人了?说着,就上前来紧紧地拉住了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他也很激动,握着他的手,心里暖暖的。洗手盆的水还在哗哗哗地流着,他忙松开了,说“快洗手快洗手。”
出得门来,他拉着他的手还要问长问短,他却显得十分心急,到了后来就说:“那边三缺一,正等着呢。我是309,随后叙”。就又急急忙忙地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老梁心里很不是味:唉,在位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白天晚上地忙,有时候一弄就是一个通宵,说是陪人哩,身不由己。现在早退下来了,还是这个样,这又是陪谁呢?他一时想不清楚,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回到房间,在闭门的当儿,老梁一眼瞥见了门牌号:308。
哦,隔壁就是老陈了。他想,老朋友毕竟是老朋友,连住个酒店,房号都是挨着的,真是!这就好了,聊天也不用爬上爬下的了。
老梁是刚刚住进这家酒店的。过去他是单位的领导,还是个工程师。退休后,兼了几个企业的技术顾问,比在位时更显得忙了。况且,他还爱好文学。工作之余,读读写写,也常有文章见诸报端。他越忙,越觉得心里充实,精力旺盛,常常是时间不够用。生活也是越发地觉得有滋有味了。现在,不但他的名字越来越有了影响,身体也比在位的时候好多了。这一次,就是一家企业专门请他来解决一个技术难题的。过两天,还要在这里参加一个青年作者的作品研讨会。
老梁和厂子的青年人讨论了大半个下午,问题扯得很有些眉目了,就伸了伸懒腰,说:“松口气吧,我找隔壁的老朋友聊聊去。”
“隔壁?是不是309?”
“是啊。”他答应着。又问,“怎么啦?”
“没日没夜的弄,烦死人啦……”
一位青年忙给说话的这位青年递了个眼色,这位青年便又说:“没有啥,没有啥梁局长,我是胡说哩。”
他“唔”了一声,慢慢地出了房门,去敲隔壁的门了。
敲了几下之后,先是一声很不耐烦的“谁呀?”,然后才开了门。
门是老朋友开的。他嘴角咬着一根剩了一半的香烟,手里拿着扑克牌,见是老梁,便立即换了一副笑脸:“哎呀,没想到是你老兄,稀客,稀客。赶紧进来。”
老梁进门的时候,就被迎面而来的一股浓烟呛得差点晕了过去。这阵儿他不得不走进屋去,不得不坐下来。抬眼看时,只见床上的被子散乱着,小桌上尽是些水果皮和吃空了的方便面碗。牌桌上是一堆刚出了几手的扑克牌。一百元、五十元、十元的票子在每个人的门前堆了一沓,多的少的不等。几个人都是有了一把年纪的,眼睛红着,脸肿胀着,显然已经不是一个夜晚没有休息了。
老梁觉得有些尬尴,看着老陈,说:“你……你们……忙吧,咱改日再聊。”便要起身出去。
老陈嘴里说“没事,没事”的话,心里巴不得他快些走。今天这场面,使他在他从来就十分敬重的老兄加老领导面前太没有面子了。
吃过晚饭,他们老弟兄俩聊了好一阵子。老陈对他诉说了自从从位子上退下来以后,整天闲得没有事做,又烦得去带孙子,慢慢地就和这些不入流的人扎一堆的过程。还诉说了老梁当初叫他读些书、学些真本事,日后总也瞎不了而自己总也听不进去,总也懒得去学,这阵看你老兄事业兴旺,精神充实,活得有滋有味而自己被老婆骂、儿女嫌,里外不是人,老了老了还难活了再后悔也连不上了这辈子就这样了的苦恼和悲伤。
“唉,有啥法子,混吧。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哩,总也有走到头的一天吧。”老陈垂头丧气,无可奈何地说。
这晚,老梁失眠了,是因为老陈失眠的。他想,人啊,单有躯壳的生命是远远不够的,还要使自己的生命充实起来,灵动起来,过一种有灵性的生活。这样,才不枉在人世走一遭,也才对得起父母给你的一生仅有一次的生命。要不,对个体生命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悲惨,对整个社会,能不说是一个莫大的悲剧么?他又想,自己眼看是奔六十的人了,才悟出了这么一点点道理,真是惭愧。
突然,他自言自语地说:“就是六十也还不晚呐……”
他又起身坐在了桌前,又在稿纸上写了起来。他要把他的感悟告诉给老陈,还要告诉给更多的人,特别是现今的青年们……〖LM〗
〖BT1〗〖ML〗老屋教我长大
我是在仇恨中成长的。
是老屋教会了我仇恨。
我的老屋,是在山脚下的一所农家小院。不大,只有六七分地的样子。靠北是一溜排开的三只土窑洞,不高,也不宽。人进去的时候,一只脚要踩在一块石头上,再迈步,另一只脚才能踏踏实实地落到地面上。要是稍不小心,就会崴了脚腕子。进到了窑里,抬头一望,才发现里面黑洞洞的,难得见到阳光。这是因为背靠的山崖太低,必须再往地下挖几尺,顶上的土层才能厚些,窑洞也才能坚固些。由于洞顶太低,天窗就做得很小。这样,外面的阳光再灿烂,也进不了窑洞多少。窑洞里面一般是锅台连着火炕。一来是实在没有力气再盖房子,二来冬季也省了不少烧炕的柴火。
就在这样一个小小的院子里,在这几个黑乎乎的破窑洞里,我的祖先们却靠着坚韧不拔的精神,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地苦干,终于把一个穷困潦倒的家发了起来,竟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户。在这个奋斗的过程中,他们互相体贴,互相忍让,有苦同吃,有难同当,慢慢地形成了一种窑洞精神和小院情怀。在我的记忆中,老一辈人说起当年的那一段日子,往往是一种无限怀念和想往的表情。当然,老人们的这种怀旧情绪,是以后来老屋发生的变化为参照物的。这种变化,连老人们自己都没有体会出来,它完全是在一种潜移默化的过程中完成的。他们都是当事人,他们中的多数都变成了那样。可是,他们感觉不出自己变了,却一味地埋怨别人。埋怨别人没有了过去的笑脸,没有了过去的亲情,没有了过去互相间的关爱和大度了。起初的时候,孩子们玩耍时哭了闹了,大人们虽然心里起了疙瘩,但不愉快还能尽量地不表现在脸上。后来的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这屋的谁(特别是女眷)说了一句话——实际上说这话的人并没有别的意思,话中传达的可能还是对他或她,或者他们的关心和爱意,可是,听者有意了,先是指鸡骂狗,指桑骂槐,说着说着,连哪一天孩子哭鼻子了胳膊被断子绝孙的挨刀子的不得好死的打肿了的旧事也翻腾了出来。这一下不得了了,对方立即披挂上阵,继而便是刀对刀枪对枪地干起了“嘴”仗。要不了多少工夫,战火很快由女人身上燃到了男人身上,小小的一个院子,几十口人,常常便“烽火连天”了。和世界上的任何事物一样,裂缝一经出现,愈合就是很难的事情了。这之后,不要说一同劳动,一同外出,她或者他看见他或者她的影子,气不由得就打心里来。当然,有这种情绪的往往女人居多。虽然还是旧社会,尽管封建意识浓厚得像兵士的头盔,但是,农村俗语中的那句“烟囱不利怪狗窝(烟囱的底部),家事不和怪母货”,就是对女人在家庭中的巨大作用的最好注脚。
这就是一个穷困家庭走向富裕之后得到的报应,也是这个家庭即将解体走向分裂的前奏。实际上,表面上的口角之争,后面往往隐含着经济利益上的不平衡和冲突。完全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我对这个家庭的仇恨,没有一星半点儿是来自于鸡毛蒜皮的无谓的口角之争。因为那时我还尚未出生在人世。况且,我的最可尊敬的母亲,堪称是天底下最贤慧的女性之一,在妯娌之间,她也从没有因些小事与谁口角过,红过脸。可是,来自于这个家庭的无形的鄙视的眼神和心理上的压力,却是她今生今世最不堪忍受也忍受不了的。那时候,爷爷是个乡间医生,人虽然很好,却抽一口大烟,靠行医挣来的钱,甚至连自己的“嘴”都保证不了,还要大“家”时不时地贴补他。父亲在外上学,费用全靠这个大“家”供给,加之祖母又是个病身子,姑姑年幼,这样,我们这一家人,就全成了大“家”的“累赘”。母亲又是刚性之人,常常得看别人的眉高眼低,时不时得听别人的风言风语,不少的时候,就一个人在屋子里暗自垂泪。她怀我了,心中欣喜。待到出生时竟是一个男孩,她就更加欣喜了。她感到活着又有了意思又有了信心,天天盼着我长大盼着我懂事。可往往是“有心栽花花不成”,这个她满怀希望的男孩子到了该懂事的时候就是不懂事,不是今天和这个孩子骂仗,明天肯定与另一个孩子打架,常常浑身泥土。这还是轻的,有时候就鼻青脸肿甚至头破血流地哭回家来。遇到这种时候,可怜的母亲一边给儿子包扎,一边劝儿子不哭,可是她自己不由得就啜泣了起来。我到现在都记得当时母亲的眼泪滴落到自己脸上的那种滚热的感受。那时候,自己还以为母亲在为自己儿子的伤和痛流泪。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母亲伤心落泪的一小部分原因。更大的原因,在于她看见已长成半大小伙(那时的我至多才八九岁)的儿子竟这样不争气,她的人生的希望受了重重的一击。
她老人家觉得,该是让这个浑小子懂事的时候了。一个月光融融的夜晚,母亲坐在窗前,给我讲了一个凄婉的故事。我随着母亲可人的声音,一会儿激动,一会儿流泪,一会儿愤怒,为故事中主人公受到的不公平的待遇,我竟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要和谁干仗一样。最后,母亲告诉了我一切,并且对我说,我不指望你长大了向谁讨公道。我只指望你从小就有志向,把本事学好,长大把事干出个样儿来,叫人看看,我的孩子不是窝囊废,一样能顶天立地……
母亲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不啻是一声惊雷!从那以后,我像变了个人似的,早晨去上学,再也不要母亲一连声地催叫,常常是自己爬起来洗脸背书包。在学校,老师同学都觉得“捣蛋鬼”变了,后来还成了班上的小干部。学习成绩也不断上升,上中学的时候,还遥遥领先。当然,后来参加了工作,自己干什么都是“死认真”的那么一种劲头,甚至把自己所负责的工作一直干到在国家部委挂上了号,这是不是因为母亲几十年前月光下的“谈话”,我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在我的印象中,在我人生最初迈开的几步中,母亲、老屋确确实实是给了我教育的。几十年后的今天回想当初,印象竟愈来愈清晰,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了。〖LM〗
〖BT1〗〖ML〗叫永德的舅父
我的舅父是一个十分平凡的人,平凡得就像沙滩上的一粒沙子,像大海里的一滴水珠。
在我的印象中,舅父的个子不高,显得低矮瘦小,他平常对我们的关心,对集体家业的关心,虽然十二分的痴情和认真,但那时的我却觉得,尽是些不足挂齿的事情,有时甚至细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我甚至同意舅父家门上有的人对他的指责,也认为舅父的心,也像他的个头一样,确实有些太矮小和细碎,有些太婆婆妈妈了。但是,这不影响我对舅父的爱。我们家虽然离舅父家不远,只隔一里左右的路程,穿过镇上的街道便可到达,但按那时我对舅父的爱,即使是隔条山或者隔条河,也是挡不住我要常去舅家的决心的。
舅父对我的吸引力,恰好来自他对我的一点一滴的关爱。那时候,父亲在外工作,常年很少回家,我们那个十分艰难的家,全凭母亲一个人苦苦地支撑着。我童年的时候生性好动,比较嘴馋,这些,在自己的家里是难以得到满足的。舅家的表兄弟很多,可以尽情地玩,而且,舅父对我这个外甥独有一份偏爱,常常在不经意间,就喊我去他的工作间,很隐秘地拿出来一块糖糕或者一颗水果糖,塞在我的手里,小声地嘱咐我就在这儿吃,吃完之后再去找弟兄们玩,并且不允许我告诉他们。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小小的心眼儿里,从里往外,溢的都是对舅父的爱。舅父那时候操的是焊锡手艺。镇上逢集的时候,他就早早地胡乱吃上几口饭,挑着担子上街了。他的担子,一头是烧火的炉子,一头是做焊锡活用的原料和工具,还挂着几个小凳子,一个他自己坐,其它是方便顾主的。担子是很沉的,因为我常常看见舅父是微弯着腰挑出家门的。有一回,乘舅父不在意,我拿起扁担试了试,竟连个窝也没有挪得动。那一阵,虽然我还掂不出担子的分量与舅家的生活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但一想到舅父带给我的糕点水果糖之类,是他在小凳子上坐了一整天之后换来的,心里就不免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楚和疼痛。但是,当我秘密地吃完糖果,又融入到大家的玩乐中的时候,又把这么一点点情意拋在了九霄云外。那时候,自己虽然人小,却也不乏虚荣心。有一回,我贴着耳边,把我和舅父的这么一点儿秘密,“泄露”给了与我极为要好的一位表哥,还要他千万保密。想不到,这件事在我们兄弟中很快便成了公开的秘密,大伙儿不但加强了对我行踪的监视,胆子大一点儿的,竟然把手伸到了舅父的面前。舅父为此大为光火,但受到重责和批评的,却是我的那些兄弟们,而我不光毫发未损,舅父那里的特殊待遇,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后来,农村大行割资本主义尾巴,舅父虽然是贫农,但这样的手艺活同样是干不成了。他就又像那时的社员一样,扛起锄头下到了田里。舅父虽然力气小些,但他干什么也不愿落于人后。大伙儿看他忠诚老实,又腿脚勤快,加之成分是贫农,就选他做了生产队的保管员。在那时的生产队里,保管员可是集体财产的大管家,是除过队长、会计之外的第三号人物,特别在我舅家这个有六七百口人的生产队,这就更是了不得的事情了。但是,在我的印象中,舅父把这个职位当做事业来做,而绝没有当“官”来坐。他的工作范围,大到仓库里成囤成囤的粮食,小到杈把、扫帚、牛笼嘴,直到一节草绳,从地上拣起的一颗图钉,他都要放在一定的位置上,编了号,写上标签,上面注明了品名和数量,并且,一发生变化,便及时作以变更和记载。他手头有个小本子,上面总是写得密密麻麻,让人一看见便头晕。可一到晚上,舅父总要就着昏黄的油灯,把他的宝贝本子整理一遍,惟恐遗漏了什么。舅父对我是那么的偏爱,却从不肯领我上他工作的地方。他说,那地方放的全是集体的东西,孩子去了不好,免得别人闲话。在我的多次央求下,他才勉强带我去了一回。一走进仓库的大门,那个干净,那个整齐,那个有条不紊,使我今天想起来仍然十分感叹——我常常想,现在的条件,比舅父那时不知好了多少倍,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粗心大意地对待工作呢?刚出了库房的大门不远,我捡到了一截铁丝,已经生锈了。我拿在手上,思谋着回家扎个长钩,好钩槐花让舅母做麦饭吃。谁知让舅父看见了,便从我手中要了去,返身开了门锁,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个架板上。我着实生气了:这又不是从仓库里拿的,是我在院子里捡的呀!舅父却说,院子是集体的地方。在集体的地方捡的东西就是集体的,私人是不能用的。并安慰我说他帮我找铁丝扎长钩。尽管这样,我的心里仍是老大的不情愿。正在这时,有一个人来还农具。舅父反复检查后,认为有了比较严重的损坏,要他有个交待。这人本来脾气就犟,但对舅父的为人却十分尊重。这阵儿不知犯了哪根筋,就是跟舅父过不去,眼看着要吵起来,我一方面替舅父担心,另一方面又心里惬意:连捡的铁丝都不给我,活该!舅父却心平气和,耐心地对这人解释这是规定,谁都得这样的。要不,给大伙儿不好交待。终于,紧张的气氛和缓了,我却为舅父的这种死认真没受到“惩罚”有些遗憾——现在回想起来,真为自己那个时候的“无耻”感到羞耻。
舅父就是这样一个为了集体的事业如此忘私的人。正因为这样,他被选为了贫协组长。这样一来,舅父的地位更高了,权力更大了,连生产队长也不得不刮目相看。因为,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贫协”是个特殊的产物,它和城市里的“工宣队”一样,红得发紫,在当时的农村,几乎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队长、会计成了舅父那间房子里的常客。他们常常从傍晚聊到深夜,好像有商量不完的大事似的。客人离去的时候,舅父必是送出门外,一定叮嘱他们注意脚下,不要跌着。队上一些有头有脸的人,有事没事的都要来舅家坐坐,寒暄几句。有的人,连儿婚女嫁这样一些单纯的私事,也不忘记听听舅父的意见或者主张。面对这样的巨变,在我觉得,舅父却还是原来的舅父,还是尊重着队长、会计,诚实地对待着乡亲们,一样认真地负责着他的保管员的工作,没有一丝一毫的矜持和骄傲。不光他从不这样,要是发现我们兄弟们的任何一点儿不是,他都是一脸严肃地批评。即使是我,也完全一样。后来在多舛的人生中,我才慢慢理解了,舅父是在用他的身体力行,教给我们一些做人的道理。
舅父一生只有姊妹两人。不知什么原因,贫困家庭出身的母亲,却嫁给了富裕人家的父亲。在相当一段时期里,这样的一种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不仅给作为子女的我们带来了严重的灾难,给那时的母亲、舅父以至于表兄弟们,也都毫无例外程度不同地带来了灾难或者影响。
那时候,“红卫兵”造反、抄家的风声正紧。我们家理所当然地首当其冲(关于当时的情况,我写过一篇名为《抄家》的散文作了简要的回忆,并收在我们一家三代四人合著的小说、散文集《春满花枝》中)。舅父当然十分关心自己的妹妹。在一个傍晚,他匆匆地来了,匆匆地关照提心吊胆的母亲不要害怕,要相信党相信群众。再说,孩子的爸咋说也是个革命干部(孰不知父亲当时已被当做“走资派”揪斗),事情百不抓(方言,不要紧的意思,这是舅父的口头禅),又匆匆地走了。后来,本村的造反派在我们家翻箱倒柜掘地三尺整整地搜查了两天,结果一无所获——我们这个背了个好名声的穷家,确实也没有什么啊,便恼羞成怒,一状告到了当时的公社革命委员会,认为是舅父通的风报的信。这还了得!在那时,可没有比这更为严重的事件了,而且是政治性的!正在把贫协组长干得如日中天的舅父,可怜地从此背上了黑锅,保管员是不能当了,贫协大权的印把子更是不能掌了——在掌权者的眼里,你平日的诚实、认真,全是伪装的罢了;可靠,只不过是骗来的。这时候,你哪怕浑身是嘴,也是难以辩白的——舅父差一点儿就是上批斗会的份儿了。本生产队的人却是一声吼——“不行!”批斗会是没有上,但没完没了地坦白和交待,却让舅父伤透了心,那是对一颗善良的心灵的摧残和折磨。记得舅父曾流着泪对我说,人整人人害人害怕得很。一辈子啥事都能遇,千万不敢遇上有人整你害你。要是有人想着法儿变着法儿整你害你,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其实不是说不清,是说清了人家不信你!但是,舅父在这个他认为的大是大非面前,始终没有低过头,没有说过一句软话。事后我也从未听到过他对害他的人的耿耿于怀。通过这件事,舅父的形象,在我的面前一下子站立起来了,也给了我终生做人的智慧和力量。过去,我是曲解舅父了。由于自己的少不更事,不懂得舅父的行为中蕴藏着对大众利益的大忠和至诚,蕴藏着对我以及兄妹们的大爱和挚情,蕴藏着对人的大度和宽容。他的内心深处的这种善良、挚爱和宽容,好似(起码在像我这样儿时的眼里)被他的细碎的行为遮掩了(如果可能的话),但是,就像沙砾能折射金辉,水滴可以闪烁太阳的光芒一样,他最终放射出了人性的善和道德的光辉,就像他的“永德”的名字一样。
对于舅父的这种感悟,是在母亲去世之时和去世之后,我从他对我们兄妹的更加细致入微的关爱中进一步理解和得到的。
母亲虽然像舅父一样,个子也比较矮小些,但她端庄、漂亮,她的那一颗善良的心,比她的容貌更为动人。在妯娌之间,她吃得亏,让得人,对侄儿们的关心和爱护,甚至超过对自己的孩子。母亲去世已经三十六七年了,我的如今还健在的伯母,一提起母亲来,仍然眼晴发酸,仍为过早地失去了这样一位好妯娌而心里疼痛着。母亲在门上的大人小孩中间,更是用自己的细微和善良,赢得了普遍的尊重,特别在嫂子妹子们中间,她的道德“领袖”地位是不可动摇的。我为有这样一位母亲而骄傲。但儿时的我,对母亲却是更多的报怨和指责。因为我明显地感觉到,母亲的更多的爱在不声不响中,从我和弟妹的身边流走了,流到了别人的身上。为这类事,已经成了半大小伙(约十二三岁)的我,就公开与母亲吵闹过。
但是,母亲也过于心小了(方言,意思是对别人或者事情往往过于牵肠挂肚,放心不下)。门上谁家父子兄弟夫妻妯娌出现了不和,谁家的孩子有个头疼脑热,这些都在她的心里放不下,非得有个结果或者准信,要不,她自己就吃不好睡不安。自己亲人的安危,更是系在了她的心尖上,稍一牵动,便是痛彻心肺的疼。那是“文化大革命”刚开始的时候,在外地工作的父亲较长时间没有音讯,母亲的那种愁苦和担忧,她的那种坐卧不安,我从来是没有见过的。短短几天时间里,人就瘦了半圈。不管我的舅父怎样劝慰,她都不说一句话,只是泪流不止。她的内心,该是多么巨大的疼痛啊。
就是这样一位心性的母亲,却怎么也想不到,滔天的横祸,时间不久就降临在了自己的身上。这就是我前面所提到的,给我的舅父带来了灾难的事件的演变和延伸。造反派没有从这个本来就十分普通的家庭里捞到什么,便大发淫威,以土改分浮财不彻底为由,只很短时间,我们家仅有的三间瓦房,在他们的喧哗和笑语中就化为乌有了。霎时,我们一家老小没有了安身立命之处:觉没处睡,饭没处做,来个人,连放一条凳子的地方也没有了。母亲从来要强、自尊,对于这种现实,她怎么接受得了呢?她呆了似的,在满是狼藉的院子里坐了一个上午一个下午,直到夜幕像一口硕大的黑锅,扣到我们一家头上的时候,母亲好似记起了她的可怜的儿女们是要吃要喝的,才强打起精神,在临时搭建的锅台上,为我们做了一顿饭——那可是我今生今世忘记不了的晚餐!
从此,母亲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除了照常出工,她再很少出门,见人也很少说话,街坊邻里的大婶大妈们都为她担心,舅父更是忧心如焚。可是,怎样的劝说,都不能使可怜的母亲动容。这样的事变,给她的打击太大、刺激太深了。尽管如此,母亲还是挺过了夏收。她把从五分多自留地里收回来的麦子,在房基的空地上脱粒、晒干、扬净,在我们暂时栖身的低矮黑暗潮湿的土窑洞里藏好,然后就病倒了,且一病不起。那些日子,舅父是我们家来得最多的人。眼看着自己今生今世唯一的亲妹妹成了这个样子,他心里的痛苦并不比母亲内心轻松多少。他常常背着母亲暗自流泪。但他还要鼓励我们兄妹该上学上学,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母亲终于弃我们而去了,我看到舅父竟孩子似地抽泣不已,瘦削的脸上老泪横流。他的这种悲恸,在我的外爷和外婆先后去世的时候,我也是不曾看到过的。
之后,让舅父最牵心的便是我们兄妹几人了。当时,父亲常年工作在单位上,在那个特定的年代里仍身不由己。我才刚刚二十岁,还没有结婚,最小的弟弟才一岁多。母亲的去世,使我们的家一下子塌了天,我们的生活,立即陷入到了黑暗之中。是舅父帮我们撑起了我们头上的这一片天,给我们点灯照亮,鼓起了我们生活下去的信心,舅父成了我们的主心骨。在接下来筹措盖房、安排我结婚等我们家的大事中,舅父更是操碎了心。即使是我有了妻子,弟妹们有了嫂子之后,舅父依然常常是天傍黑的时候就来到我家,夏天的时候,看看房子里的蚊虫多不多,窗子缝隙里进来的风,使蹬了被子的外甥们会不会着凉感冒;冬天,亲手摸一摸炕热不热,叮嘱我的妻子,炕烧得不冷就行,都是小孩子,过热了不但容易上火,还会失火,不安全的。即使是我的弟妹们相继有了自己的着落,分别在几个地方生活着,舅父的那颗心,又分成了几瓣儿相随着我们。特别是在各人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工作和事业之后,舅父仍然放不下那颗为我们操劳的心。一见面,就家长里短地跟我们聊个没完。在我们不经意的时候,他总是提起母亲的善良和为人,启发我们终生记着母亲的恩惠,像母亲那样做人和做事。他总是说,只要啥时候都记着个善,记着个诚,走遍天南海北都不怕。我觉得,舅父是在替母亲尽着老一辈的责任,直到他的逝世。
早年,舅父为了他这个由外爷、外婆、舅母以及六个表兄弟组成的大家,凭着他瘦小的身躯,挑着面粉,每天天不亮便出发,赤脚度过一条大河,翻越一座大原,去四十多里外的市上换钱,养家糊口。有一回,因为遇上了日本飞机的狂轰滥炸,险遭不测。而如今,他又为我们这个家,一刻也不停顿地操劳着,消耗着他的心血。他就是用他一辈子的艰辛和看似细碎实则崇高的言行,在我们弟妹们的心中,成了一个大写的人。他以及母亲的这种至善至诚的心性,影响了我们两家十多个兄妹的一生。现在,大家基本上都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儿女争气,且都在自己的领域里或朋友圈中,以坦诚、实在著称。前年,我最尊敬的大表哥不幸去世。围绕着大哥的丧事,我们这个大家,实际上是把舅父奉行了一生的善和诚、友爱和谅解的精神,来了一次尽善尽美的“温习”和“演练”,村子以及周围的人们无不交口称赞。我认为,这是舅父精神的“克隆”和传承。从目前的情形看,在我们的下一代的身上,舅父的这种精神还没有失传,它正像涟漪一样,虽然慢些,但还是向周围的水面洇散着。我也认为,舅父终生所体现的这种精神,正像伟大的中华文明的形成和生长一样,是在他一生一世的“细碎”的言行中浸润出来和凝聚起来的,虽然在眼下的世道中似乎很有些萎顿和不合时宜,但是,正像法国的大思想家卢梭说的,“由于我们长期地对它(指良心和善——作者注)表示轻蔑,因此,我们当初花了多少气力把它赶走,现在也要花多少力气才把它召得回来”一样,它终久是会发扬光大起来的。〖LM〗
〖BT1〗〖ML〗爱和亲情的纽结
我的婚姻,虽然说不上完全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与这也大体上差不了多少,所以,像现在年轻人婚前的那种耳鬓厮磨、卿卿我我,我几乎是没有的。说一句不怕人笑的话,结婚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抚摸妻子的嫩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完全可以说,婚前我对妻子的爱和向往,是蕴藏在青年血液中的生命之泉躁动的结果,也可能是冥冥之中一根红线的牵绊,而对妻子的真爱,只是在婚后的愉快而艰难的人生途程中,一点一点地凝结起来的。
当初定亲的时候,正是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的年头,我也从学校回到了乡村,加之家庭成分高(我家当时是地主),头上顶了个“可以教育好子女”的“桂冠”,我的处境和心境便可想而知了。这时,我已到了男大当婚的年龄。而像我这样的小伙子,要定个媳妇,在当时的社会,在当时的乡村,是一件多么难上加难的事情呵!自然,为了我的婚事,可怜的母亲日夜不得安眠。眼看着母亲的脸庞瘦削,眼晴又红又肿,那时年轻气盛的我,不知体恤老人,反倒常常埋怨父母为何把自己生在了这样一个人家。到现在我也不能够清楚,老人当时到底为自己担了多大的忧,流了多少伤心的泪,这种担忧和泪水,不知磨掉了多少她生命中的年轮?因为,母亲去世的时候还太年轻,我的几个弟妹年龄太小——最小的弟弟才一岁多,而且我还未结婚。我的婚姻生活,我和妻子手牵着手的人生路程,就是在这么一种境遇中起步的。
当时,还没有成为我的妻子的她,完全有重新选择的权利,拥有更多的重新选择的机会,但是,她没有。尽管她家门上的人们对她的这门亲事说长道短,说三道四,甚至认为她的父母眼睁睁地把她要推入火坑,她也没有丝毫地动摇,一点儿也不怨悔老人——她的朴素憨厚的父母,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没了同情和良心——而是步履坚定地迈进了我的家门,来到了我的身边,用她当时还十分稚嫩的肩膀,和我一起,挑起了这副千斤重担,支撑起了这个几乎摇摇欲坠的家庭。她的行为,在当时的两个村庄及其周围,引起了一片感叹和赞誉。多年以后,我问妻子当时为什么就愿意嫁我而又不那样时,妻子笑了笑,轻轻地说,当时愿意嫁你是因为一见面就心里爱;不那样又是看着几个弟妹可怜,看着你可怜。对于妻子的这种回答,我曾经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终归弄明白:这就是爱,是一个女人,一个贤慧女人对一个她一见钟情的男人的爱;是爱屋及鸟,是一个贤慧女人因对一个男人的爱和责任,而对他的家庭的爱。这是一种在爱的基础上升华的亲情,是亲情基础上的更加深沉的爱。这种升华和沉淀了的爱,才是人间的大爱,是一对恋人、夫妻之间的真爱,是一点儿也不掺假的至高无上的情感。正因为妻子具有了这样的情感,因之,在几十年的生活中,不论是途程的艰辛,还是度过了寒夜之后阳光灿烂的日子,不论是遇到了不管什么样原因的误解、委屈甚至非难,还是亲朋好友或社会舆论的赞扬,她都宠辱不惊,无怨无悔,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尽着自己认为该尽的责任。以至于如今渐至老境,长辈和早已成家立业的弟妹们,说起她来,还是由衷地感激和赞叹。虽然她识字不多,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但是,她依然是一种平淡的心境,就像平静的海面酝酿着波涛,她的内心,仍然是滚烫的爱和亲情——对孩子,对家庭,对弟妹,对父母,对社会。因而,我的婚姻才越发牢固,我的家庭才越发巩固,我以及儿女们的事业,才得以繁荣和发展。
刚结婚的时候,妻子才二十出头,也是一个父母跟前的大孩子,自己的吃穿还离不了大人的照料,可是,一进我的家门,她便成为了主妇,家里的一切都摆在了她的面前,她什么也不说便承担了起来,而且样样做得有条不紊。弟妹们小,有时候不懂事,在她面前耍脾气使性子是常有的事,她都容忍了,最大不过晚上的时候对我说,我是往你脸上看哩,都是一伙娃娃过日子,我是免你这个当大的淘气哩。当时,她虽然从里至外给了我极大的愉悦和欢乐,使我一度孤寂和漂泊的心灵,有了依靠和归宿,但我并掂不出她这句话中的分量,也不知道感激她,反而认为这是应该的。所以,当我看到或听到弟妹们不高兴了,就是一股脑儿地对她的埋怨。她却从不说什么,好像她的肚子里能容下海似的。有一天,我从外头回来,我的那个不到两岁的小弟弟,站在连着锅灶的土炕跟前赌气,妻子手里端的是刚从锅里舀出来的饭碗,我一见,顿时火冒三丈,便大喝:“你……”妻子惊得手中的碗掉了,碎了,饭洒了一地,她的脸涨红着,委屈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句“我……”,便泪水涟涟。她怎么也想不到,她以最大的努力不使弟妹们受一丁点儿的欺负或者委屈。可是,常常使她受欺负受委屈的,反倒是她最爱的人。
那些年,农村正闹着农业学大寨,人们天不亮就出工,日落西山了还回不到家里。妻子常常是一回到家,身上的土来不及掸,便拖着极度疲乏的身体,一头钻到了厨房里。因为,饿了一天的弟妹们等着吃哩。她把弟妹当成自己的孩子,谁有个头疼脑热,不管自己的身体多么虚弱,也是立刻去找医生。有一回,弟弟半夜三更发高烧,我不在家,她只身一人去敲响了远在村子南边的医生的家门。弟弟的烧退了,她却一下子晕倒在了脚地。一段时间,妻子身体不好,患有多种疾病,她顾不上自己,竭力操持着我的这个家。有一天晚上,刚刚服完药,我扶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她那张娇好的脸瘦了许多,那双聪慧灵动的眼睛深陷了下去,自己禁不住心里发酸,眼眶溢出了泪水。妻子看见了,笑了笑,用微弱的声音说,你看,哪儿像个男子汉……当时,粗心的我虽然甚为感动,却没有品出妻子话中蕴涵的那种对自己的深沉的爱。
在人生的路途上,我也有“辉煌”的时候。这时,妻子从不显山露水,和一些职务和我一样,但“显要”与我不可同日而语的局长“夫人”相比,我的妻子有了更多的理性和内敛。她的穿戴更加平常,待人更加平和,生活得更加平淡。她的这种为人处世,有时候连我都觉得有些委琐。她却平静地说,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你没当官时,我没低多少;如今你当了官,我也没高多少;将来你退了,不当官了,我还是个我。她还说,我这么做,也是为着你来。后来我感悟出来了,这是妻子对她心爱的男人的另一种爱,是一种深藏不露的爱。这种爱,其实是深入到骨髓里的,是一种亲情化了的流在血液里的爱。这种爱,时间越久,越耐咀嚼,味道也越加绵长和醇厚。可是,粗心的男人一般是品味不出来的。我一度就是这么一个人。之后不久的一场始料不及的人生遭遇,才使我懂得了这种混和了亲情和爱,纽结在一起的另一种意义上的爱的分量。
由于我的“辉煌”,我又升迁了,从县上到了市上。新的岗位,新的工作,使我意气风发,信心倍增,因而,工作起来更加地玩命,很少顾及其他,特别是对一些心理特别阴暗的人使的绊子,一点儿也无提防之心。妻子提醒过我,我却一时听不进去,总觉得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大家,有时还嫌她有些唠唠叨叨。但是,事情不出妻子的担心,我被重重地绊了一下。一段时间里,面对不少方面的误解和不理解,特别是当一盆又一盆的脏水兜头泼来的时候,觉得好心无有好报,辛勤工作竟是如此结果,世上的事竟是如此的颠倒和扭曲,我委屈极了,沮丧极了,甚至产生过不应该的想法。这时候,刚刚从繁重体力劳动岗位上退下来的妻子,毅然放弃了居家安闲和轻松的日子,来到了我的身边,日日夜夜地陪伴着我,侍候着我。尽管我没有胃口或胃口不好,她想着法儿调剂花样,想尽量使我多吃几口。下了班就陪我散步,陪我锻炼,陪我说说话儿。她以她向来就有的聪明和智慧,尽量拣能让我高兴的话题说,还帮我回忆陈年旧事,以提起我对生活的兴趣,鼓起我人生希望的风帆。在不经意间插入眼下的事情,并且对我表示了极大的信任,说咱的为人,咱的做事,绝不是像有的人说的那样,咱是明明白白、公公正正的心,是堂堂正正、正正堂堂的人。几十年过来了,别人不知道,我难道不知道?不管谁再怎么说,再怎么能说会说,把你说得再瞎,抹得再黑,但纸里包不住火,雪里埋不了人,总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针对我一度不爱外出和不愿见人,她说,抬起头挺起胸走路,走到天尽头,走到天王老子跟前,咱都人高马大!
妻子的这些话,使一度离我而去的信心又回到了我的躯干内,使一度萎靡不振的我又抬起了头来,我又有了属于自己的自信和精神。我重新寻找到了自己的事业和角色,把大量的精力投入到了阅读之中,想以此来消磨那一段比较难挨的时光。这时候,妻子又小心翼翼地找出了我的缺点和不足。在与我的闲聊中,帮我小结这一段十分难得的经历和人生,使我的心头不免生出了一些与自己的年龄和经历很不相称的愧疚感来。是啊,和一些人相比,自己是显得“嫩”了些,可是,在人生这本一生一世都读不透读不完的大书面前,谁又敢说自己是成熟和老练的呢?后来我想,对于自己的这么一点点启示,妻子却是在不经意间完成的。这其中的感情的浓度,能用一个简单的爱字来测量吗?
有一段时间,自己的身体明显地瘦了下去,精神也大不如以前,但自我感觉还蛮不错。我的这种强打精神,仍没有逃过妻子的法眼。一天下午下班回来,一只脚刚迈进家门,妻子就迫不及待地说,走,去医院看看去。我还强说着没有啥、不需要的话,但话未落音,就被妻子的眼光挡了回来。那一刻,我从妻子的眼光里,看到的不只是坚定和执着,更有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深深的爱。我不再坚持了,随后的结果是,在医生的诊治下,我连续挂了一个星期的吊瓶。我的脸上又恢复了红润,走起路来又格外地有了力量,做事情再不动不动就发困了,妻子从心底里溢出了开心的微笑。
我们一起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肯定仍不会平坦。但是,只要有用爱和亲情纽结在一起的丝绳相牵,任凭什么样的风雨和坎坷,也是一定对付得了的。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林语堂的一段话:“婚姻生活,如渡大海,风波是一定有的。婚姻是叫两个个性不同的人,去共过一种生活。女人的美不是写在脸孔上,是在心灵上。等你失败了,她会鼓励你,你遭到诬陷了,而她会相信你,那时她是真正的美。你看她教养督责儿女,看到她牺牲、温柔、谅解、操持、忍耐,那时,你要称她是安琪儿,也是可以的。”
读了大师的这一段话,我忽然觉得,如果把婚姻比做行路,爱是起步,亲情才是路的延伸;如果把婚姻比做丝带,爱是纬,亲情便是经。用这种纬和经,再加上心的纽结,便会织出世界上最美丽最牢固的丝带;用爱和亲情掺和着做成的砖瓦盖的房子,才是一对相恋的人一生的庇护所。它不但漂亮,而且坚固,耐久,任凭什么狂风暴雨也是摧折不了的。我真为自己今生今世有这么一位贤惠和美丽的妻子,为有妻子用心编织的这条丝带经营的这所房子而感叹,而骄傲。这是上天赐给我最宝贵的礼物,我要一生一世地珍重和珍藏。〖LM〗
〖BT1〗〖ML〗月下拜花的孩子
近来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心情有些沮丧,吃饭不香,睡觉不宁,对什么都觉得没有兴趣,也没有信心。对自己的这么一种心态,自己虽也十分的不满意,可是,一时总也走不出这样的阴影。
这天晚饭后,出了机关的大门,信步走去。头顶是一轮皓月,银光铺地。眼前广袤的田野上,是快要没膝了的麦子。白昼里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绿,煞是好看;月光下,也是翻动着波浪的一片绿海。向远处看,时不时就有一排一排的影子,像哨兵一样挺直地站立着,那是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它的雄姿给人一种勇往直前和积极向上的力量。可这时的自己,却从其中品味不出什么。就是啊,心情一旦灰了,看什么也就没有情趣了。
前面是一户人家,没有院墙,东边是一溜三间厦房。紧靠厦房是一间低了一些的房子,显然是这家的厨房了。月光中能够看见前院有一个小小的花坛,里边栽有几样小花,含苞待放。有一株月季,已经开了几朵白花,月光下越发好看。可是,走得近点儿,仔细一瞧,只见花朵个个低垂着头,很不精神。我的心里立即涌上来一种怜香惜玉的感觉。
正在这时,我突然看见月季花前面跪着一个人影,正在磕头下拜。拜毕,站起来双手合十,又跪了下去。然后,又是作揖和磕头。从身影中,我看出是一个小姑娘,六七岁的样子。小小的人儿,作揖磕头的样子,那种虔诚,竟与大人毫无二致。我心里有点想笑。这时,我听到了她口中的说话:
“月季姑姑,我好些天没在家,给你没喝上水,你就生我气了,垂下头不理我了,我难过哩。”小姑娘端起了身边的一盆水,径直朝月季的根部浇了去,接着又说:“我娘说了,叫我在月亮地里跪拜你,再浇上水,明早你就精神哩。”
她提着盆子,一转身,看到跟前站了一个人,吓了一跳。随即镇静了下来,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
“你是找人吗……”
“不。”我答道。“我是机关的,没啥事,随便转转。看见了花,就走来了。”我多解释了几句。对孩子,也已经是晚上了,我觉得这是必要的。
孩子“噢”了一声,望着我又说:
“叔叔,那我刚说的你全听到了?”
由于是在月光下,我看不大清楚孩子的脸。我想,孩子好看的脸上一定是起了红晕的。
“其实,浇了水,花就会蓬勃起来的,没有必要作揖跪拜的。”我想,虽然是孩子,也不能从小就迷信的。
谁知孩子是坚决地一声:“不!妈妈说了,水要浇,月下一跪一拜,明早花就更壮实哩。”
呵,母亲教给孩子的,不光是方法,更是信仰和力量。孩子竟也如此地虔诚!自己虽然已四十不惑,也读了些书,自愧不如啊!
回去的路上,自己的步子大了,走得更有力量了。〖LM〗
〖BT1〗〖ML〗沙滩上种花的小姑娘
那天是一个星期天。吃过早饭没有什么事,就信步到河滩上去转转,也好发散累了一周的闷气。
时候还早,河滩上的人不多。空气十分清新,是甜甜的那么一种感觉。举目四望,身后是一个偌大的公园,红处红得发紫,绿处绿得深蓝,还有刚开的花儿点缀其间,煞是好看。远处,是一抹青山,笼在蓝盈盈的雾中,虚无飘渺似的,我的心儿也觉得隐在了其间。是啊,红尘中处处伏着凶险,你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道上就会伸出一条绊马索,弄得你人仰马翻,而你竟还摸不着头脑呢!这样想着,眼光不由得收了回来。眼前是一条河,是一条流淌了上亿年的河。可现在这是一条什么样的河呢?那么宽的河面上,只有一条细流有气无力地蠕动着,处处是裸露的石头、沙子,河床的中心地带一团团一丛丛的植物葳蕤地生长着。偶尔,还有几只羊在悠闲地啃着青草。图画倒是不错,可时不时就能看到的垃圾,往往弄得人大倒胃口。我想,这就是哺育了两岸儿女几千年的母亲河吗?她过去的辉煌呢?她的宽大的胸怀呢?她的充溢的香甜的乳汁呢……这一切的一切,如今只留下了白茫茫的裸露的河床和游丝一样喘着气的细流了。是啊,儿孙们长大成人了,他们有了自己的主见和干法,母亲于他们已无关紧要了。不但如此,他们还损害着母亲的身体,糟蹋着母亲的容颜,尽管她老人家的脸已经十分的憔悴了。
这样看着,漫无边际地想着,越发是一种灰蒙蒙的心情。自己就想另找一个去处换换心境。猛一转身,在离河水很近的沙滩上,有一个孩子正蹲在那里做着什么。她十分可爱。我就信步走了过去。
这是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姑娘,上身穿着一件红衫子,鲜红鲜红的,下身是绿裤子,墨绿墨绿的,头上扎着两条小羊角辫,随着她手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我从她的身后看过去,见她正在刨坑。
她的双手不停地刨着,全神贯注,连后面来了人都没有觉察出来。先是干的沙子,再刨还是干的沙子。她的双手停了停,用劲再刨了一下,还是干的沙子。刚掬在手上,沙子就顺着指缝流走了。小姑娘摇了摇头,用小手背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我看见她的手背已经被汗湿了。但她蹲在地上纹丝不动,像跟谁赌气似的,狠着劲又深深地刨了一把,掬上来一看,是可以捏成团的了!她的小脸蛋上绽开了笑,笑得那么开心。我情不自禁地说道:“小姑娘,你终于找到湿沙子了,你成功了!”
听到说话,小姑娘转过身,稚嫩的脸上一双大眼睛天真地望着我,奶声奶气地说:“谢谢您,叔叔。找到湿沙子不行,我是要找到水呢。”
“找到水?”我惊疑地问,“水不就在旁边的河里吗?”
“那不行。”小姑娘说,“我就要在我刨的坑里找到水哩。”
“小姑娘,你刨的坑太小,是不容易找到水的。”我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心,特意用了“不容易”三个字,并且加重了语气。我忽然想,这么小的孩子,况且一个人,在这里刨坑,还要找水,想做什么玩呢?我就弯下腰,看着这张天真的脸,问了她。
孩子的回答是令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我要在这儿栽花呢。”她站起身,用手一指河滩,说,“叔叔您看,这么大一片地方,光秃秃的啥都没有,连花都没有,多难看啊。”
我这才发现,在她刨出的小坑的边上,已经放了一束太阳花,根上还带着泥土呢。好机灵的小家伙!
可是,沙滩上是种不了花的。这道理孩子是不懂得的。于是我说:
“孩子,你的想法很好,叔叔非常赞同。可是你知道吗?沙滩上种的花是活不久的。”
我没有说活不了,而说了活不久。
“所以我才找水呢。”孩子满脸天真,认真而固执地说,“妈妈说了,沙坑里能找到水。沙坑里的水连着河里的,河里的水连着海里的。有海里的水往我这坑里来,花还活不久吗?”
啊,孩子是这样想的。孩子的心灵多么宽广!孩子的母亲多么智慧,多么伟大!
我用手抚摸着孩子的头,轻声地问:
“小姑娘,你妈是这样说的?”
“是的。”孩子怕我不相信,睁大了眼晴望着我说,“我妈去年就说了的呢。”
“那她今天为啥不和你一起来栽花呢?”
孩子垂下了头,晶亮的眼里涌出了泪花,嗫嚅着说:
“我妈得了病,去年冬天就死去了。”
啊,我一时惊得呆了!多好的一位母亲,她却不在了,这聪明的孩子好可怜哟!
我揉了揉自己发酸的眼睛,不由得将孩子揽在怀里,亲了亲,说:
“孩子,叔叔帮你栽花。”
“那太好了。”孩子高兴地跳了起来。
我们俩共同刨着坑,栽着花。每个坑都要见到“水”才肯罢休。我觉得,这次和孩子一起栽花,是我有生以来态度最虔诚最认真的一次。
这时候,雾散了,太阳红红地照着。刚栽好的花儿,一朵一朵地都朝向了太阳,生机勃勃的。孩子拍着手叫着“花儿栽活了”、“花儿栽活了”,非常高兴地在沙滩上跳着蹦着。
看着孩子天真烂漫的样子,我的心情也明朗了起来。
〖LM〗
〖BT1〗〖ML〗走在松软的土地上
前几天,去了一趟乡下。乘着妻子和母亲闲聊的当儿,我去田野上转了转。正是深秋季节,原野上是一片深绿色的海洋。我贪婪地看着,原先干涩的眼睛湿润了起来:近处的庄稼,远处的树木,天边飘浮着的白的灰的云彩,高的低的土坎,把漫无边际的绿色弄成了一层一层的波浪,向我的眼底奔涌过来……我的心砰然一动:这就是生我养我的家乡——可是,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地亲近她了,真是惭愧!
多少年来,我不光身体在钢筋水泥做成的方格里游移,连思想都是在无形的或者有形的框子里打转,我太疲累了,今天的这种感觉,是多年来少有的。我尽量张大眼睛,到处看着,尽量地张大嘴巴,呼吸着田野上的空气。虽然,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但是,我觉得这里的空气,比城里清晨的还清新,还沁人心脾。
顺着田边的小道走,不知怎的,就进到了路边的田里。这是一块曾经收获了油菜的休闲地,是准备播种冬小麦的,已经翻犁了至少两遍以上。可是,满地仍然是油菜苗,每株起码有四五个以上的叶片,郁郁葱葱的,有的地方把地皮都遮盖了。我想,这都是些收获时“遗弃”的颗粒,也能这样轰轰烈烈蓬蓬勃勃地生长,植物的生命力竟如此顽强!
忽然,一种软软的感觉——对,是一种疏松的软软的特别熨切的感觉,从脚底涌了上来,一直涌到了我的心间。啊,这是土地给我的,是生我养我的土地母亲给我的。这种感觉,是母亲给儿子的那一种,也是儿子只能用心感受的那一种。我的鼻子猛然间一酸,眼泪差点要流出来了。我停住了脚步,低下了先还是高仰的头,看脚下的土地:她是那么平常,却又那么平整,松软,土粒细碎的像粉末,颜色是深黄色的,显得十分肥沃。她已经做好了哺育新的子女的准备。我敢断定,这块田地的主人,明年肯定是一个更加喜人的收获。
可我呢,特别是已经步入中年了的我呢?
我的中年是从命途多舛的青年时期走过来的。那时侯,自己的学业还没有结束,就遇上了十年浩劫。不得已放弃学业,含泪离开了恋恋不舍的母校。回到农村,由于出身的原因,只能是社员中的另类。那怕你是才离开学校,刚刚步入社会的青年,心性有多么高傲,但是,面对当时的那么一种“洪流”,你又能怎么样呢?招工没有你的份,招干就别提了。至于参军,那更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甚至连生产队换黑板报在墙头上刷标语这样的事情,眼看着人不如你可就是轮不到你。我觉得自己一下子掉入了社会的最底层,黑暗没有尽头。苦熬。除了苦熬仍是苦熬。我心灰意冷,觉得今生已经无望了。后来,有了自己可以用武的几亩薄田,自己就用所学的一点点知识苦心经营,连年获得很好的收成,令人们刮目相看。慢慢地,自己的心里才一点一点地生长起了作为人的自尊。现在回想起来,这是我在最困难的时候,土地母亲给自己孩子的鼓励和温馨。她没有抛弃我。
令我今天才明白才感动的事情是在后面发生的。
正在我为自己的那么一点点收获而洋洋得意的时候,周围有些青年一个一个地跳出了农门。在那样的年月里,谁要是实现了这种 “蜕变”,那可是带根本性的,不光衣服、头发变了样式,就连走路的姿势、看人的眼神都变了样,说话时的那么一种令人浑身不舒服的语气,就更不用说了。我先是瞧不起他们,可没过多久,便满腹牢骚起来。我怨自己的命不好,怨母亲没本事,怨有本事的父亲(当时在外工作)不操心儿子的前途,怨社会太不公平,怨大大小小的干部们太自私太黑心……怨来怨去,觉得满肚子的气没处泄,就在家里使“本事”:先是蒙头大睡,任母亲怎么叫也不起床。后来,处处找母亲的“茬”,动不动就摔碟子摔碗,甚至把公鸡母鸡撵上墙头,把猪娃赶得尖叫着,满院子疯跑……母亲好说歹说劝不动儿子,只能在屋子里以泪洗面——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多么幼稚,多么不懂事。自己的内心往往就有一种对早逝的慈母的深深的内疚。自己乞求母亲的在天之灵,原谅那时还不懂事的孩子——再后来,自己竟把一肚子的怨气泄在了那几亩挂在半坡上的薄田里。
农谚说:“伏里雨,缸里米。”是说伏天土地的“口”是张着的,天上下多少雨,地就能喝多少。而且,伏天至少应该翻三遍地。伏天翻好了地,收住了墒,来年丰收就有保障了。可是,到了该翻头遍地的时候,我躺在炕上不动弹,母亲就是再叫,我也不为所动。我在心里说,不要说翻三遍,一遍我也不翻,明年爱打多少是多少!母亲急了,一个人扛着镢头没黑没明地干。她的身子又瘦又小,常常天黑了才回家,可又能干多少呢?到了播种的时候,我就在连阴雨天里(那时候的雨也真多),翻地播种一次过,胡乱地种了进去。母亲那时候看我一幅不争气的样子,常常暗自垂泪,眼睛经常红红的,虽然年龄不大,但眼已不大好使了。可她很少当面责备我。再孬,也是自己的孩子啊。那几年里,无知的我不知道泄的是啥气,也不知道是给谁泄气,反正总觉得心里憋得满满的,只有泄出来才痛快,可就是想不到会给善良的母亲带来什么。现在回想起来,有人曾用天高用地阔用海深比喻母亲的胸怀,这是最正确不过了。当年,我的敬爱的生母没有嫌弃我,而是用她宽厚善良的言和行,潜移默化、教育疏导了我,使我懂得了人生的道理。更为奇特的是,土地母亲也没有嫌弃我。我是那样苛刻的对待了她,可她对我这个不懂事的孩子没有一点儿怨或怒,仍然用她宽阔的胸怀厚爱着我。每到了收获季节,我的那块地长出的庄稼,并不比相邻的地块差多少。我自己惊奇了,连老农也惊奇了,站在我的地头看了又看,连连说着“怪了怪了”的话,摇着头又点着头走开了。
至此,我慢慢地有了一种对生命的敬畏,有了一种对土地的敬畏。生我养我的那一位女人是我的母亲。同样,给了我呼吸的空气,给了我维持生命的清泉和食物等等的大地,同样是我的母亲。在这块大地上,尽管不甚懂事的孩子这样那样的折腾,许多时候给她带来了无穷的痛苦,但是,她总是沉默无语,总是用一种博大的胸怀容忍着呵护着自已的孩子。母亲总有一种信念:孩子总归是孩子,他是会长大的,他是会明白过来聪明起来的。她有充分地理由等待这一天!
想到这里,我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我的头脑里一瞬间翻江倒海起来,已经有了的经历在眼前电一般闪过。中年的我,许多事是做对了,也已经小有了一点儿成就。但是,自己做错了的甚至许多就不应该做的事还少吗?母亲、大地母亲没有说什么。可是,能因为母亲没有说什么,就以为自己做对了……
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长……
脚下的土地是松软的,一股融融的暖流,源源不断地向我的心头涌来。这时候,我的心里是一种石块落地的感觉。我不由得腑下身去,双手庄重地掬了一捧土,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我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这时候,晚霞红满了天空……〖LM〗
〖BT1〗〖ML〗给一个人说另一个人的事
我有一位朋友,在县上的一个部门担任主要负责的工作。他的年龄小,文化水平高,有魄力,也有责任心,不论干什么事情,都是把事当事,对自己的要求也很严格。工作干得很好,各方面的影响也好。在许多“行家”看来,这样的人才完全符合提拔使用的条件。但他最终落了个原地不动的结果。朋友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情绪十分低落,看上去对什么都心灰意懒了。这天一大早就来到了我这里,说是心烦意乱得很,站不是坐不是的。我找了一个比较僻静的地方,邀请他去偷偷闲,聊聊天。两个人整整聊了一天。我给他说了另一个人的经历。
那个人很年轻的时候,一踏上仕途就命运多舛。他工作的第一站是公社的“几大员”。由于爱“舞文弄墨”,也还有“两刷子”,经他手的文件、材料,不是上级批转,就是领导批示,写的报道不少上了省市的报纸,有的还是头条。可是,他“立功”最多的时候,也是遭到领导批评最凶的时候。他的顶头上司,虽然没有多少正儿八经的本领,但邪的心眼儿不少。每次汇报的时候,他的成绩不但得不到肯定,还被说了一大堆不是。开初,他根本无法接受。遇到这样的事多了,就慢慢地磨出了性子,也能够想得开了。
快到不惑之年的时候,他终于遇到了一位比较开明的领导,决心给他委以重任。
恰好有一个落后乡,领导期望他去改变面貌,他走上了这个乡的主要领导岗位。那天去上任的时候,是初冬雪后的上午。大地一片洁白,阳光灿烂,到处孕育着勃勃生机。他坐在车里,心情十分激动,想着自己默默无言地工作了二十多年,现在终于有了施展才华和抱负的机会,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连心都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一进乡政府大院,他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景况:院子里满是树叶和纸屑等杂物。被初冬的寒风剥蚀了本色的草,几乎到处都是,有的茎秆有半人高,在尖利的西北风中颤抖着,显得苦涩极了。办公和干部们住宿用的厦房的外墙壁上,到处是孩子们的“创作”。有一个画了个大头娃娃,脑袋上长着三根毛,正张大着嘴哭呢,像是给这位新来的主人诉说他所受的风霜之苦……偌大个院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好像这里已经长时间无人居住。大概因为听见了汽车的喇叭声,从一个两个房门里伸出来了几颗脑袋,目光木木的,一时半会儿从这裹在脏脏的门帘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精神来。这种状况,与他工作过的单位的反差太大了。他感觉自己猛然间跌进了冰窟,浑身一阵阵发冷,原先的激情早已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反倒一下子觉出了肩上担子沉甸甸的分量。这就是他的上任之处,是他对自己今后要流血流汗的地方的第一印象。他在心里说,怪不得领导谈话的时候说这是全县最落后的地方之一,真是说对了。
夜已经很深了。躺在那间勉强叫做办公室兼宿舍的房子里的床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眼睛大睁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还是要盯,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觉窗玻璃上露出了曙色。他打了个挺起了床,用冷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提着自己的手提包出了乡政府的大门。站在门前的土崖边望了望,就向南边最远处的村子走去了。
到了村口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脸来,红艳艳的,像是在对着他微笑。他仰头看看天,天湛蓝湛蓝的。他在心里问自己:冬日的太阳也能这么红,天也能这么蓝这么亮,过去自己怎么没有注意过?忽然想到这是自己来到一个新的地方第一个工作日的早晨,起床时那种脑袋涨痛、眼睛酸涩的感觉没有了。他随便走进了村头一家农户的门。
院子很窄。东边是三间厦房。檐墙是土坯垒的,上面的泥皮显出了土坯的印子。门是用又粗又旧的木板钉的,上边搭的是几条化肥袋子连缀成的门帘。因为太轻,风稍微一吹,就飘到了半空中。靠西边墙根搭着个草棚,里边放着推车、锄头、犁铧之类的农具,还堆着些柴草,是从山坡上搂回来的碎末,大概是预备着冬季煨炕用的。北边是崖,有一个窑洞,没有门。他近前一看,发现里边也有日光,虽然很微弱,却十分清晰。他走进去才看到里头窑顶上有一个洞,光是从那儿漏进来的。原来,这窑洞不知从什么时候塌顶了,主人家就把它改成了牲畜圈,里边喂养着两头牛,滚瓜溜圆的,毛色光亮得像缎子一样。他想,这家的日子虽然穷困,但人肯定诚实,勤快。你看,不光牛喂得好,就是堆放着杂物的院子,不但打扫得干净,样样东西也置放得井井有条。
他站在窑门口正在向院子里张望,“吱呀”一声,厨房的门开了,出来了一个女人,40岁上下,头上顶着围巾,腰里系着围腰,一看见他,十分惊讶的样子。他忙说:“我是乡上的。今天下乡,随便来看看。”听他这么一说,女人立即换了一副脸,生冷衬绝地说:“你是乡上的要找村上干部哩。支书在村子那头,哪家门楼新门楼高就是那家,好找得很。咱平头百姓的家穷,没啥看的。”他说:“我就是想到平常百姓的家看看。”说着,便想进到主人的屋子里去。这时候,天色大亮了,太阳已经照到院子西边的墙梢上,小小的院子里渐渐地充盈着灿灿的光。女人的脸上依然阴沉着,她一步上前,挡在了房门口。
接下来的十几天,他处理这类事有了经验,走村串户一连进了上百家的门,吃了近百家的饭。不少的时候,他和大伙儿“闲聊”,一聊就是一整晌,或者直到夜深人静。第二天一早,不少人从梦乡里还没有醒来,他就又带上手提包出了乡机关的大门。到任半个多月了,竟然害得许多乡村干部因为见不上新来的领导而心生怨气。
他说干就干。连着处理了包括村支部书记在内的七八个乡村干部。侵占了群众利益的,一文不少地吐了出来;挥霍浪费了的,全部由个人掏了腰包。这一下,群众的积极性,如着了的柴堆上浇上了汽油。他乘势而上,动员大伙儿多种经营,广开致富门路。到了第二年年终考核的时候,这个连年落后的半山区乡,成了全县的第一名。县上召开目标责任制考评兑现大会的头一天深夜,他终于晕倒在了回乡机关的路上,幸亏被两位村民发现,连夜送到了县医院。医生们立即对他进行抢救。闻讯赶来的乡里人在病房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不少人掉着眼泪,有的还哭出了声。那位当初不让他进门的女人,拉住院长的手,放大声哭着说,他是个好人。
这些场景,就像某些电视剧的细节,给人的感觉不真实,是“做”出来的,可我的朋友的却是真实的。
我说,我的这位好老兄没有死。这么好的人,老天爷哪就能让他去死呢!
后来,这位老兄从死亡的门坎上转回来了。
拼命三郎到什么时候都是拼命三郎。他康复以后,又连着干了两个乡镇,都是一年变面貌,两年上台阶,谁都说他干得好。可不知是什么原因,县级换届民主推荐的时候,他得的票数却没有达到“标准”。虽然没有“达标”,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方方面面,都说他的好,领导说他是个好同志,同事说他是个好领导,群众说他是个好干部。他自己也说,咱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能活着,就挺好。
我说完了,长吁了一口气,朋友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房子里出奇地静,静得空气里能滴出水来。
我的这位年轻朋友是感动着出门的。我祝福他因感而动,活出一个积极的人生样子。〖LM〗
〖BT1〗〖ML〗我观社火游演
今年的正月十五,是市区进入鼠年以来最热闹的一天。因为这一天,市区繁华路段进行了大规模的社火游演,市里几乎万人空巷。一大早,许许多多的人便从远处近处往市中心赶,路上,桥上,人如潮涌,真正的盛况空前。从党和政府的多项惠民政策中得到了实惠的群众,满心欢喜,满脸笑容,从四面八方赶来庆祝自己盛大的节日。
我和妻子急急忙忙赶到经二路东段的时候,游演已经开始了。前面是旗队,彩旗林立,随风飘扬;紧跟着是锣鼓,威风凛凛,喧声震天。之后便是各式的社火造型了。有古装,有现代,有方阵,有腰鼓舞蹈,更有队形看似闲散但令观者闻之痛快淋漓之余还有些胆怕的铳队。对于这些“形形色色”的队伍,我更喜爱的是古装社火、随地表演的腰鼓舞蹈和竹马旱船之类。古装社火又分高芯、车载等样式。内容既文既武。高芯一般以文戏为主,像《天仙配》、《卖水》、《窦娥冤》、《三娘教子》等。车载的文戏也有,但武戏居多,表演者多是提枪弄棍,挥刀跃马,立眉倒竖,一副虎威之势,如《出五关》、《斩颜良》、《打登州》、《黄河阵》之类。在随地表演的舞蹈者平和淡雅的队伍中,往往有几位妆化得幽默滑稽、脑后的头发绾个细长毛辫的“媒婆”,时而左时而右地向两边挤眉弄眼,使人们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更给观者队伍里增添了喜气。当“媒婆”的怪眉怪眼又来时,站在我前边的一位年轻妇女,大声地向自己怀里的孩子边指边说:“看,媒婆!媒婆又来了!打!”我突发奇想:这位妇女可能是深受媒婆之害了,那种愤恨在娱乐时都会情不自禁地爆发出来。我禁不住看了她一眼,一种怜惜之情不由得从心底泛了上来——现如今的婚姻大都是自由恋爱,但也不排除封建残余的根深蒂固。她很有可能就是深受其害的一个了。
正在我思想“跑毛”的当儿,妻子叫我快看,原来是竹马旱船过来了:服装鲜艳,大红大绿、粉红粉绿为主;道具的颜色也是红绿黑色相间,甚是美观。骑毛驴的,手牵着缰绳,一抖一抖的,毛驴便前后晃动,婉如徐步缓行;“大贝壳”前后左右扭动着,一张一合的,边沿的粉绿色的绸子不停地舞动。还有“花轿”,“新娘”……所有这些,鲜艳的颜色,优美的动作,笑眯眯的眼睛,加上表演者和观者光彩四溢的脸,在风和日丽的春日,在高楼大厦林立的现代化街区,真正地绘成了一幅和谐的城乡欢乐图……
社火是一种自古有之的民间娱乐形式。从一些资料上看,有些地方从宋元时就出现了。延续到如今,几百上千年的历史,真是来之不易。其间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传承和创新,才成了现在人们看到的样子。但传来传去,深厚的文化底蕴起着垫底和中流砥柱的作用。从观者的兴趣和眼神看,最吸引人的,似乎多在古装的文武戏形象和随地的各种舞蹈表演。而当形式多样的现代造型过来时,不少人明显地兴趣大减,有的甚至“不满”地说,耶,这是广告么——这就向社火的创新和发展提出了新的课题:如何在深厚文化积淀的基础上,赋予更多的现代的内容,以进一步增强这一艺术形式的吸引力和感染力。尽管基本上是一年一度的游演,但它的超大型的形式,“万人空巷”的影响面,还是不可轻视的。
回家的路上,我和妻子议论起社火的美观好看,万头攒动、观者如潮的场面,忽然,我想起了早上上班路过时,看见的寒风中等待着的社火表演者们,有的年事已高,一些还只是十岁左右的孩子——这么早就赶到了市区,起床准备的时间起码也在凌晨前后吧——为了活跃群众和市区的文化生活,为了使大家的年味更浓,他们辛苦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向他们致敬——包括一切的表演者、组织者以及为这次大型活动提供了各种支持和服务的人们!
〖LM〗〖AM〗
〖BW(D(Y-51mm,-9mm,)G61.066mm〗〖BW)〗
〖BW(S(Z-51.6mm,,-9mm)G61.071mm〗〖BW)〗
〖BW(D(X-88mm,,)MD2〗〖BW)〗
〖BW(S(X-88mm,-12mm,)MD2〗〖BW)〗

〖AM〗〖ML〗〖PS<P3.EPS>〗〖LM〗
〖BW(D(Y-51mm,-9mm,)G61.066mm〗〖PS<BW3.EPS>,S〗〖BW)〗
〖BW(S(Z-51.6mm,,-9mm)G61.071mm〗〖PS<BWZ.EPS>,X〗〖BW)〗
〖BW(D(X-88mm,,)MD2〗〖BG((109.4mm)〗〖BHDWG1*2,WK2*3W〗〖BM〗
〖BHDWG*3〗〖CSD%0,0,0,35〗〖JD8001〗〖CS〗〖BG)W〗〖BW)〗
〖BW(S(X-88mm,-12mm,)MD2〗〖BG(〗〖BHDWG1*2,WK2*3W〗〖BM〗
〖BHDWG*3〗〖CSD%0,0,0,35〗〖JD8001〗〖CS〗〖BG)W〗〖BW)〗
〖BT1〗〖ML〗心〓结
虽然离开财政已经好几年了,但心里仍有一个至今还没有解开的结——公款吃喝的铺张浪费。
这种现象由来已久,几乎成了虽然人人嗤之以鼻却屡治不愈的顽症。民间就有多少个文件管不了一张嘴的讥语在流传。甚至往往出现这样一种状况:上面纠正一回,这种现象便反弹一次;不但花销增加了,手段和花样也翻新了。
我回忆和总结了一下,这种现象虽然地域、场合、理由、参与的人员不同(有些根本就与公务无关),各样花销品种、费用的高低不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绝对是公家包括集体埋单。正因为所支费用姓“公”,所以一些人花起钱来不仅出手大方,毫不心疼,而且还心安理得——反正又不是装进自己的腰包。甚至在一般人听了会连连咂舌的一桌饭的费用面前,有些人却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如果是个人掏钱,不仅绝对不会如此“慷慨”、“豪迈”,而且餐桌基本上也会“地净场光”的。记得有一年,在外地相当级别的城市参加朋友的私人宴请,热情已是极致了,菜的丰盛倒也罢了。就这,临走的时候,他叫服务员把剩菜打包带走了。他自我解嘲地说,浪费了可惜。在我的脑海中,这是第一次见到的新鲜事,我也从内心举双手赞成。
公款吃喝花的都是人民的钱,是纳税人的血汗钱。这些钱绝大部分是从财政这个口袋里流出去的。这个出口负责人的作为就十分重要了。手一松,看起来一次只是一点儿,一天只是一点儿,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需要多少个一次一天一点儿啊,汇总起来,就是个了不得的数目。把古语“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反其意而用之,所说明的道理岂不更为生动和深刻?前些年就有全国一年公款吃喝了多少个亿的说法。而把“钱袋”捏紧点儿,就能少一些不必要的开支,就能把本来有限的资源配置到更为急需的地方。
我曾经掌管过一个县的“钱袋子”,每年安排预算的时候,都是把这一块(公务接待)的支出从紧考虑,抠了又抠。年终决算的时候,我有一个重要比较,就是这一块的实际支出比上年是升了还是降了。如果降了,降了多少,什么经验。如果升了,深刻分析原因,立即制订措施,“亡羊补牢”。因而,一度落了个“抠”局长的名。在考虑压缩大盘子这一块预算的时候,我首先从系统自身抓起。我想,如果管钱的人自身做不到这一点,就很难服众。起初,有些同志不理解,有意见,也有担心。一年下来,系统自身这一块的费用比上年下降了三成还多,而从上级争取到的资金不仅没有降低,反而大幅度地增加了。在县的范围内,财政人的形象也大大地提升了。真是一举几得。事实证明,过去“敢花钱才能要来钱”之类的说法并没有根据,绝大部分掌管资金流出大权的财政人,也就不是那样的形象。
记忆中参加一些公务接待活动,当一听说哪里一桌饭高达多少钱的时候,我的心里不由得就“咯噔”一下:起码又有多少个贫困户的慰问金没有了,或者几名学生的学费,在推杯换盏中不见了。在县上工作的时候,每遇重大节日,作为财政局长的我,都要陪领导走访慰问农村的贫困户和城市的困难职工。除了带些米面油和御寒的衣被外,一般还要由领导亲手送给慰问对象一些慰问金,两百三百元不等。一些慰问对象,特别是上了年纪、正处于贫病交迫中的老人接过慰问金时,那颤抖的手,满眼的泪和哽咽的话语,往往使自己的心里十分难受。
有一年秋季,一天上午,一位老人手牵着自己的孙女来到了我的办公室,求我想办法解决他孙女大学报名所缺的三千元学费。那时,我虽然在这个镇任党委书记,但镇财政无力也无法解决,国家尚无学生贷款这个政策,我既同情又无助。后来,我想到了信用社。在征得老人的同意后,我就与镇上信用社的领导商量,终于开了起码在这个镇上来说学生贷款的首例。老人刚来时的急迫和得到贷款时的兴奋与感激,令我既心酸又欣慰。那些景象无意中留在了自己脑海的深处。说来奇怪,每每一坐在餐桌前,或者端杯举箸的时候,倏地一下,类似的景象便浮现在了自己的眼前。这时候我就想,如果那时能有这样一顿饭的数百或者上千元,该会是多么惬意!可是,在这种社会潮流面前,你又能如何?你想洁身自好,别人还以为你有怪癖而有意疏远你。一次一次的加法效应,便在自己的心中形成了一个不易化开的结。每次上面一有整饬这种现象的动静,自己心中便窃喜一阵,这个结便松一松。当把从各种渠道得到的信息作个汇总和分析,发现这种现象不但没有收敛,有些还反弹了,甚至变本加厉的时候,心中的这个结便又紧一紧:难道这真的成为不治之症了吗?
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社会各个群体的联系空前紧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更加频繁,适度的应酬和接待必不可免,也必不可少,这是社会关系的润滑剂,无可厚非。但是,过度的奢侈和浪费,不但与国情不符,于党纪国法不容,人民群众也极为不满。即使我们的国家极为富裕了,也没有任何奢侈和浪费的理由。古今中外不是也有许多越是富有便越节俭的例子么?
最近,中央又一次对公务接待、出国旅游、楼堂馆所等发出禁令,财政人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只要扎紧了人民的钱袋子,那些奢侈和浪费便自然成了无源之流,总有一天会枯竭的。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心里的这个结自然也就解开了。
〖LM〗
〖BT1〗〖ML〗时〓间
时间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就看你如何利用了。
最近,《人民日报》刊登了一条消息:《陕西官员写作蔚然成风:如何看待官员写作》。一石击起千层浪,立即网评如潮,褒贬不一。说好的就不说了,质疑的大体有:官员写作,作家干什么去了?官员写了作品,工作时间怎么保证?甚至有人质疑官员写作有腐败等等。因为消息中提到了我写的《一个财政局长的工作手记》,所以对此类网评就比较关注。想了想,对于官员写作,作家干什么去了之类的问题,本身提得就有些小儿科,可以不理。至于腐败,不要说官员写作,腐败出现在哪里,理所当然地就应该惩治到哪里。倒是想在“时间”问题上说几句。
先说官员有没有闲暇。我以为,即使官再大,位置再高,也有属于自己的空间,也有属于个人的闲暇。报刊上不是偶然出现外国某政要陪夫人上街购物、某国女总理去菜市场买菜的报道吗。我们中国由于有“为尊者讳”的传统,上至党中央国务院,下至乡镇书记乡镇长,人们看到的几乎全是领导的公务活动,似乎从来未见到过大大小小的领导们作为平常人,在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时间里的日常生活。不报道绝对不等于不存在。张伟先生就官员写作问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悲愤地(我是这样感觉的)说了这样一句话:“我的业余时间总不能贡献给打麻将吧!”多么实在,多么尖锐,多么深刻!他可是副省长啊——职务不可谓不高,责任不可谓不重,权力不可谓不大,这样的人的心中尚且充满了痛楚和无奈,那么,敢问省以下呢?
我当时只是个科级,虽然在热门岗位上负主要责任,但只是科级,就那么“一亩三分地”。就说财政人忙,财政局长忙,再忙,又能忙到哪里去?说实在话,刚当局长那会儿确实忙,甚至连吃饭上厕所都得小跑着。但是后来熟悉情况,摸着了门道,也就驾轻就熟了。俗话说,熟能生巧。工作中的创新自然而然地就出现了。当年,县财政有多项工作在市里、省里甚至全国财政系统都是领先的。比如预算改革、预算外资金管理、政府采购、保工资包括教师工资上收县管、依法理财等等。在相隔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陕西省财政厅曾先后两次以红头文件,专门介绍和推广了当年凤翔县财政改革和管理的做法,省里还在县上召开了财政工作现场会。我记得,在工作最忙最能出新的时候,也是自己业余写作兴趣最浓、往往最有收获的时候。业余写作当然得用业余时间,往往不是晚上便是双休日。我认真地检视了一下,那一段写出来和发表的东西,还真的没有一篇是班内所为。财政局长的班内也实在是没有时间的。
因为写作而必须的学习和思考,往往成为催生自己工作新点子的契机。对于我,究竟是业余写作促进了工作,还是工作出新促进了业余写作,自己一时也分辨不清楚了。反正在那一段时光里,我的工作成绩有目共睹,业余写作的成绩同样有目共睹。我至今不能忘怀的是,在为业余写作的思考中,某一天的某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忽然一闪念(绝不是那些年狠斗“私”字一闪念的那种),跳出了这样一句话:“理财先理思想,管钱先管队伍。”我把自己的这样一个心得汇报到局党组会上,班子成员一致同意作为今后局里工作的主线,一抓到底(当然只能是一段时期)。我们也扎扎实实地抓了几年,还是大有成效。局里不光年年是县里目标考核的先进单位、连续几年市里的先进单位,在自己的任期内,先后有10多名同志,或是得到了提拔,或是晋升了职务。自己也曾先后被评为全市人民满意的优秀公务员、全市优秀共产党员、市劳动模范、全省财政系统先进工作者等。当年在我看到财政部主要领导阅读《一个财政局长的工作手记》,在“理财先理思想,管钱先管队伍”这句下面用红笔画下的粗线时,我激动得几乎掉泪了,这是在属于“自己的”时间中得到的,又被时间证明了是正确的。写到这里,我想起了时任陕西省财政厅副厅长的王中新老领导,在为我的作品召开的研讨会(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次研讨会是《一个财政局长的工作手记》于时年6月获全国首届冰心散文奖、同年7月《中国财经报》分6次全文刊登,全国多家报刊转载或摘要转载后,由刊发该文的《美文》杂志社发起,联合陕西省财政学会、西安市文联、西北大学文学院共同召开的)上说的一段话:“我和王云奎同志从相识到相知,是从工作中来的。凤翔财政工作很多方面在我们省走在前列,我们全省依法理财工作试点县是从他们那里抓起的,而且在县里召开了现场会。我接触他的文章、散文作品还是比较早的。我感觉他在工作、实践当中所归纳、总结、思索的问题表现了一种文化的潜质,以此自觉地指导工作,这跟他的文化修养是分不开的。而这又恰恰是我们当今社会官场上所缺乏的。”
似乎扯得有点远了,实际上并不远,说来说去还是个时间问题,是个与时间相连带的精力问题。在我有限的经历中,有些官员的时间、精力不光耗费在了麻将场上,还有酒桌上、各种各样的娱乐上等等。有些人把这叫做应酬,叫做迎来送往(或者我理解的面太窄。如果真如此,那实际发生的又都是哪些呢?)。这内涵太大也太丰富了,掩盖了好多东西,甚至一些不敢见人的勾当。我也知道许多人反感这套东西,像臭豆腐一样,许多人却又离不开。他们振振有词:你不弄人家弄,成吗?就是这套东西,现在似乎反倒成了工作,成了正儿巴经的比堂堂正正的工作不知要硬朗多少倍的工作!因为现如今这已经成为了一种风气,一种“横扫千军如卷席”的风气;成为了一种潮流,一种滚滚涛涛奔腾向前的潮流!任你再正直,再诚信,再老实,再能干,再正派,又能如何?你敢逆“风“而上,敢逆“潮流”而动,只能是螳臂挡车,自取灭亡。如若不信,为什么媒体不停地大声疾呼要用正直人、诚信人、老实人、正派人等等。不是这类人少了,找不下了,不是的,完全不是的,而是现实中这样的人往往就得不到重视和重用。也不能全怪领导和组织部门。因为就眼下的社会大环境,这些人只能是“生不逢时”,自认倒霉。连这类人(自我感觉离这类人差远了,只是不停地积极地向这类人靠拢着)挣脱“羁绊”,寻一方“净土”,种种自己的“自留地”,梳理梳理自己日见疯长的“心田”,也要被人说三道四,指责一通。
又扯得远了。工作中不少人常常抱怨自己忙,累,没有时间。真的是这样吗?敢把一些人的工作时间列个表、分个类、计算个百分比吗?参加会议,招商引资,项目建设,下基层调研,打电话督促工作,起草修改文件,找人谈心交流思想等等,这些正经八百的事,又能占有些人一天一月一年中的几分之几?其实,所谓的种种“场”种种“桌”,才是真正耗时间费精力的地方:筷子一提,酒杯一端,海阔天空地神聊,几个小时就过去了,怪不得有的人把吃饭当成了一种“负担”,说是吃一顿饭比上一天班还累。几个“相好”、“牌友”,高档烟一咬,精品茶一泡,你抹过来,我甩过去,不知不觉中就东方鱼肚色了。更有甚者,旋转上半夜,不睡到日上三竿才怪……这些人,不要说读书写作,思考问题,就是等着他的工作,我怀疑是否能用心处理,但是,对别人还要横挑鼻子竖挑眼。因为他们是官员,很可能还是“主要官员”。在他的这块天地里,他就是“老大”。许多事情往往就坏在这些人手里。要不,经济社会的发展还会更快些,人民群众的生活还会更好些,我们国家的实力还会更强些。
话得说回来了,还是接着本文的开头。时间对每个人不但公平,也是无情的。德国伟大哲学家叔本华这样说过:“一般人只想如何‘消磨’时间,有点才智的人是尽量如何‘利用’时间。”他还说:“闲暇是生存的花朵和成果,它让人能掌握自己,具有真才实学的人有福了。”自己虽然缺乏才智,也没有真才实学,但品咂大师的这些话,回想自己这几年在时间,特别在闲暇上的所作所为,却尽量是“利用”的态度,特别是利用闲暇时间读读写写,努力增加自己的才智,力求使自己在真才实学上能够有所补益。尽管成效甚微,不尽人意,但总还是有点收获的。回过头来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可以无愧地说,自己没有“消磨”时间,起码没有消磨闲暇时间。“闲暇”这枝属于自己的生存的“花朵”,虽然开得不艳,却是尽力地开到了饱满的状态,这个属于自己的生存的“成果”,虽然远远说不上丰硕,可到底还是取得了一点点的。总之一句话,我没有为自己虚度时光,特别是“消磨”闲暇而后悔。因此,我以为珍惜时间不光是珍惜责任,珍惜事业,更是珍惜生命。鲁迅先生曾愤怒地说,浪费他人的时间就等于谋财害命。大师早就把时间和生命画了等号。越是这样想,我就越有了一种急迫感。因为在人生的途程上已经走到了今天的我越发觉得,已经流失的时间中,曾经有不少事情因没有做或做得不好,需要今后的时间来弥补;前头的许多事情,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做,而时间……所以,不管别人怎样说,埋下头,抓紧做就是了。〖LM〗
〖BT1〗〖ML〗宁波纪行
前不久,我因公出差去了一趟宁波。虽然是走马观花地看了一些地方,蜻蜓点水似的耳闻了一些情况,但是,宁波那种南方泽国的美丽风光,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别是那里高速发展的经济,给我的心灵以很大的震撼。我深深地感到,这些年来,虽然我们这里在日新月异地变化着,可人家那里的变化更是突飞猛进,中西部与沿海经济发达地区的差距仍在拉大,虽然我们的区位优势不如他们,但这不应该成为我们落后的理由。相反,我们更应该以超过人家十倍百倍的努力奋起直追。这样,才能在大西北这片沃土上,创造出一片更加灿烂的天地来。
〖BT2〗一
这次去宁波,主要是参加《公共财政与百姓生活》一书初稿的编写工作。
今年(2007年)正月初八上班以后,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我接到了财政部办公厅研究处新安处长的电话,告诉我按照部主要领导的意见,财政部准备编撰一本书,主要反映近年来在党中央、国务院的领导下,公共财政在国计民生,主要是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许多方面所做的工作和取得的成效,以期扩大财政宣传,使广大人民群众尽可能多地了解财政,理解财政,支持和监督财政工作。部里的意思,邀请我参加这本书的编写。刘处长还特意说明,你可是部领导点的将。我一听,心情十分激动,瞬间浮想联翩:因为自己曾经写了那篇《一个财政局长的工作手记》,财政部领导高度重视,部领导不仅亲笔批示,还先后让我参加了由部里组织的调研活动和召开的会议,部领导认真听取来自最基层的局长的心声。2003年上半年,因工作调动,自己离开了财政系统。部里知道后,有关领导亲自打电话,热情邀请自己来财政部“熟悉生活”,时间可以是三个月,也可以是半年。后来虽然因一些原因未能成行,但部领导的这种动意,却像冬天里的一盆火,到现在仍在温暖着我的心。2005年底,财政部要搞一台大型电视文艺晚会,部里邀请我赴京,与中央电视台的几名编导,坐在一起研究策划。这一次,这么重要的一项工作,仍不忘邀请我参加,部领导对我给予了多么大的看重和信赖,特别像我这个已经离开系统好几年的人……想到这里,我脱口而出:衷心感谢部领导,我不但愿意参加,而且,要尽自己所能,完成好工作任务。刘处长很高兴,谈了初步的设想和安排,希望我也能在这方面动动脑子,到时候可以当面交流。
4月初,我刚到新单位上班的第二天,财政部就发来了这本书的编写说明和提纲,征求我的意见。并且说,按照这个提纲,由部里各有关司局编写的初稿即将完成,随后发来我负责的这部分,可以先看一看,大约四月中旬组织集中编写,时间、地点另行通知。我当即阅读了这份文件,看到共分十辑,我负责的是第十辑,主要内容是财政部门如何保证让人民的血汗钱花得值,有安全保障,分别由预算、国库、综合、监督、信息中心等司局编写,预算司牵头。我觉得,这份编写说明和提纲很好,不但涉及了老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且语言通俗易懂,生动活泼。像财政这样运行的程序和环节固定、规范甚至呆板,往往与枯燥的数字打交道,行外人不大容易理解的工作,用文字把它表述出来,还要绘声绘色,有情有味,成为人们喜欢阅读,且读得下去的普通大众读物,要的就是这种有特色的语言和叙述方式。我很快将最初的感觉与部里负责这项工作的同志作了交流,得到了他们的肯定,并希望我再做些更深入的思考,以便使这个提纲更加成熟,为后面的编写提供帮助。并且强调说,部主要领导对这项工作极为重视,我们是没有退路的。
听了部里同志的话,我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经过考虑,我将这份说明和提纲分别送我的老领导、担任过凤翔县的县长和县委书记,现任宝鸡市职业技术学院党委书记的张育仓,市财政局局长谭敏生、副局长张拴科等同志,听取了他们的意见和建议。还分送了我工作过的凤翔县财政局的几位新老局长,并专门回到县上,与他们进行了座谈。他们都谈了很多很好的意见。特别是张书记,谈的意见非常有价值。我还郑重地将这份文件送给了市委常委、新任的宣传部长龚晓燕同志,并比较详细地向她汇报了这件事。龚部长做过县委书记,当过研究室主任,不但有理论,更有实践,虽然因工作太忙,谈的具体意见不多,但支持我全力以赴完成好这项任务的态度,更增加了我为宝鸡争光的勇气和信念。由于各方面的关注和支持,所以,自我感觉底气很足,因而,在4月18日的“编前”会议上,我从出好这本书的意义、建议处理好的几个关系和叙述的角度与语言等三个方面发了言,得到了参加会议的部里有关领导的高度评价和充分肯定。事后我想,这不是我的言发得好,而是我们宝鸡各方面的领导和同志对这件事看得重,想得深,建议提得具体,实在,有针对性。如果真能像部里有关领导在会议上说的,这个发言对编写好这本书能起一些作用,也算是宝鸡对全国财政系统的一份贡献了(这年5月8日至16日,我又受财政部的邀请,去北京参加了该书第二稿部分章节的编撰工作)。
〖BT2〗二
宁波确实异常美丽。
过去,我也曾走过沿海和南方的一些城市,留在记忆中的漂亮和美丽,一下子被这次对宁波的印象覆盖了。
那天,我是直飞杭州再转宁波的,因为当天咸阳机场没有到宁波的航班。出了机场,当地正下着雨,不大。我心里想,天气预报又失灵了。因为昨晚的电视里还将杭州预报为暴雨呢。正因为这样,我才在手提包里增加了一把雨伞,免得一出机场便成了落汤鸡。宁波财政局的陈师傅接到我以后,安排我就地用餐,说再等一个小时,重庆财政局一位同志的航班就到,好一块儿去宁波。我们边吃边聊,从他的介绍中,我听得出他对宁波这些年的发展变化很满意,特别对于城市的绿化和建设赞不绝口,直夸当地领导为群众办了一件大实事。他说,现在的人有钱了,不愁吃穿,追求的就是生活质量。空气清新了,满眼绿色,自然延年益寿。看着陈师傅满脸的舒坦和惬意,我在心里想,为人民大众创造高质量的生存环境,不光你宁波抓,我们这里也不差。这几年连着治理市区的渭河生态,创建绿色宝鸡,劲头大着哩,收效不小,也是响当当的国家环保模范城市,而且西北惟一。
直到我在宁波城里转了转,在宁海住了几天,又去了象山的黄金海岸等地之后,我着实被这里的美丽迷住了。在城里,凡是能绿的地方,不管是花草,还是树木或者竹子,都是绿色,就是街头的一个个小树坑,也被如茵的小草覆盖着。那天下午车进宁波城区的时候,我首先看到的就是遍地的绿色。虽然下着大雨,仍然可以闻到花草的气味。晚上,宁波市财税局在市中心繁华路段的酒店招待我们。出了机关的大门,乘车前往。上车和下车的间隙里,我听到的是雨声,更确切些说,是雨在花草树木间的唰唰声,这种声音甚至盖过了汽车的马达声和城市的喧嚣。有天下午,我们几人步行去天一阁参观。我们走的是城区小巷。我边走边看市政建设,草地,花木,水面,连小巷都这么美。突然,我发现许多高楼大厦,都像是从一片片绿色间向上浮着,伸向了蓝天——我在心里感叹:宁波人真是匠心独运呵!等住到了天明山的南溪温泉,这个由郭沫若题名的休闲胜地,我便进一步感受到了宁波灵动的青山与绿水。
这里群山环绕,四面山峰陡而无险,给人的感觉是楚地姑娘的清俊、温馨与高雅。山上遍地原始森林,四季常青。山间潺潺流水,清澈见底。特别是清晨的那种宁静,我是今生第一次领略和感悟。
我们是先一天晚上来这里下榻的。由于一整天的旅途劳顿,不少同伴儿起得晚些。我却早早就醒来了,一看表,不到六点,天却已大亮了。后来我想,早起除了温泉的水滑腻宜人,能消除疲劳之外,无非还有两条原因,一是这儿的天显然比我们那里早亮一个小时左右,二来便是置身于氧吧中了。因为虽然头一天从早上六点半就起床赶路,直到晚上十二点多才就寝,可一早起来并不觉得困乏,还挺精神的。宁海县财税局的尤局长告诉我,这儿是全国有名的大氧吧。外地人置身其中,效果当然是最显著的了。
我站在路边的树下锻炼着,除了耳边淙淙的流水声和几声早起的鸟鸣,大千世界空无一音。瞬间,我的精神凝固了一般,就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我的心情好美妙哟!突然,一种刺耳的突突声打破了一切,包括自己瞬间的感觉。原来,是当地一位农民模样的人,骑车进山经过这里。我看了看那远去的影子,想再找回刚才的感觉,显然已经不可能了。但我依然很高兴,因为这种感觉是我迄今唯一的一次。后来,当宁波的一位领导问起我对他们这里的感觉时,我便说了那一刻我的真情实感。他听后稍一沉思,说,心跳的声音,好,真好。我可是头一次听到这样说。作家的感受真是不同凡响。此语一出,我的脸反倒轰地一热,怪不好意思的。
〖BT2〗三
宁波经济建设的速度和效益是惊人的。
我之前从未到过宁波,对宁波这些年经济的发展虽有耳闻,但知之甚少。许多时候,关于它的新闻,往往淹没在了如海洋般的新闻波浪之中。这回的工作重心虽然不在这里,听听看看也完全是走马观花,但由于自己一来多年从事行政工作,特别还有一段财政局长(兼任地税局长)的经历,对经济、财政收入这些数字情有独钟,十分敏感,二来自己所在的城市虽然与宁波的地理位置差异很大,却都是中等城市,他们的经验或许于我们有益。虽然本人不是什么负责的干部,但“本市兴亡,匹夫有责”。能带回一二人家好的经验和做法,并且传播出去,哪年哪月,在哪一块土地上或许开花结果,也是说不定的事情。因而,就尽可能地用眼多看,用嘴勤问,伸长耳朵多听,还索要一些资料,虽时间短促而不得,看的问的听的也是一鳞半爪,数字也不一定准确,但概念还是形成了:宁波经济建设的速度和效益实实在在是惊人的。
宁波地处长江三角洲的南翼,是较早的国家计划单列市。全市共11个县(市)区,560万人口,加上外来常住人口总人口830万。总面积9672平方公里,大陆海岸线788公里。2006年,全市的财政总收入567亿元,增幅达到了22%。除过上介,地方财政收入300亿元,增幅将近42%。用宁波同志的话说,他们那里分北三县南三县(区)。北三县(区)是富县,南三县(区)是穷县。可这六个县区,不管“穷”富,全部进入了全国经济百强县行列。其中,经济实力最强的北部的鄞州区,100万人口,加上外来的常住人口,总人口超过了180万,去年的财政总收入达到了76亿。即使是南部最“穷”的象山县(原任的财税局长、现任的陈副县长,现任的财税局陈局长一见面便说,在宁波,我们是小弟弟,是穷县,根本不能和人家比),15个乡镇,3个街道办事处,总共53万人口,去年财政总收入177亿,加上预算外的78亿,总共26亿多。上缴近8个亿,地方可用18亿多。18亿元,放在一个只有50多万人口的县内,要办多少事情啊!和我们这里大体相当的人口,而财政总收入两三亿元,地方收入几千万元的县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他们还说自己穷,是全市倒数第一等等。我们住宿所在地的宁海县,18个乡镇(街道办事处),56万人口。县财税局的尤局长一再给我说,他们比象山稍强些,是宁波的倒数第二,不行,去年财政总收入才213亿,地方收入不过十几个亿。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这个局长难当啊。我看得出,他们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而是在向一个同行倾诉自己的焦急和难处。我为他们能当这些财政大县(名符其实的财政大县)的局长由衷地感到骄傲和自豪。同时,也十分理解和同情他们:俗话说得好,蛇大窟窿粗,大有大的难处。在构建和谐社会中,在大规模的经济建设时期,需要钱的地方太多了,再多的钱也显得不够花啊!这倒在其次,和我们这里并不鲜见的手里的钱并不多,但往往自我满足,甚至志得意满,盛气凌人,不体察民意,不体恤下情的种种现象比,我是被他们的忠诚和敬业精神深深地感动了。
忽然有一天我想,他们这十亿二十亿元的财政收入是从哪里来的呢?在我虽然有限但并不算窄的眼界里,并没有看到多少像样的高烟囱,大厂房,多的却是虽然低矮,但十分洁白、整齐的车间。当“主人”为了让我们紧张工作的神经得以放松,又拉大家去类似我们这里的农家乐,去离驻地一个多小时路程的海边吃海鲜时,我把这个疑问向陪同我们的宁海县财税局的老应提了出来。老应不假思索便说,是这样,我们宁海的主要产业是文化用具和模具。这些产品的生产,不需要太大的厂房,也不需要太大的投资,几十个人乃至上百人,几十万,上百万元,一搞就起来了。况且,这类企业开始都是以家庭企业起步的,慢慢地越滚越大,遍地开花,就成气候了。就像温州的纽扣一样,你看成了多大的事情。说着,他看了一眼窗外,正好经过一个厂区。他手指着车窗外对我说,你看,就是这个文化用品集团,不要看它不起眼,可它的产值已经两亿多元,每年缴纳的税收也超过了四千万。我急忙向外看,只见山沟里散落着几座洁白的厂房,不高,不大,也不多。可就是这样的厂子,却提供了那么多的税收,真是令人可惊可叹!
听着老应的介绍,随着车子的颠簸,我的思绪回到了家乡:我们这里大企业大厂子的标志并不少见,可是财税总收入比人家竟差那么大一截。家乡的家庭工厂曾经“遍地驴打滚”(当年,我曾用此语作一条消息的题目,上了某报的头题),如今怎么就消声匿迹了呢?起码我至今几乎还没有看到一个由家庭企业发展壮大起来的可以向国家提供几百万元税收的集团或者公司。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望了望前方,车子刚好出了山口,眼前是一片开阔地,远处的楼房影影绰绰,好似来到了我熟悉的关中平原。这时候,我却陷入了沉思。
〖BT2〗四
毛主席曾经说过,世间的一切奇迹,都是由人创造出来的。
这次通过与宁波同志的暂短接触,我深信他老人家的话,是永恒的真理。
〖JP2〗头一个感受便是他们强烈的敬业精神和高度的责任感。事业在他们心中好像是惟一的。不论是饭桌上的闲聊,还是休闲时的交流,话题自然而然地就扯到了工作上,扯到了自己负责的事业上,扯到了怎么加快宁波的发展上。在我觉得,速度已经那么快了,收入那么高了,变化那么大了,可他们总觉得还不如苏杭,不如上海经济开发区等等,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真应了关中农村的一句俗话:“人越有越狠”。给我印象最深的,当数宁波市财税局的宋越舜局长。〖JP〗
那是我们到甬头一天晚上用餐的时候。客人和陪客的同志都到齐了,宋局长因参加市人大常委会议,到的稍晚。他一进来,就极其热情地高声和大家打着招呼。我看他中等偏上的个头,四方脸,棱角分明,说话节奏稍快,声调稍高,但给人的感觉很亲切。一双眼睛虽然炯炯有神,我却能觉出他眼部深处那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倦意。从鬓角的丝丝白发,我判断局长一定是五十开外的年龄了。后来,当我得知他是1962年出生的时候,我一方面为自己判断的严重失误而羞愧,另一方面,也为如今继续在这个太过累人的工作和岗位上拼搏的同行们心生怜悯。
大家入座之后,宋局长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他大笑着对部办公厅的欧主任说,真得感谢部领导啊,及时调整了出口退税政策,这一下,去年我们的国库里就少出去了100个亿。这100个亿对我们可太要紧了,要办多少事情啊。要不,我这个局长可就惨了。
〖JP2〗就餐大约一个多小时,宋局长当然唱主角。他谈的大多是与宁波的发展与建设有关的政策、对策以及建议。因为我也知道,财税就是政策。争取到一条好政策,地方就会富址无边。而现在看似闲聊的这些意见,却比正式会议上还议得多议得透,也更有机会上达“天庭”。
在我的感觉中,宁波的同志不仅会抓政策,也十分重视利用各种“关系”,而且真正是利用得到了家。这不仅在于他们的思想观念超前,更是有一种锲而不舍的恒劲和韧劲。那天在象山黄金海岸酒店与陈副县长短短不到二十分钟的交谈,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JP〗
陈县长是象山县前任的财税局长,现在在政府主管工业、招商、开发区等十多项工作,可谓忙得不可开交。这次能拿出时间陪同我们,主要是因为部里熟悉的同志到了。当然,还有各地财政上的一批新朋友。当得知我也是前任的县财政(地税)局长时,他一下子亲热了起来,直呼“王局长”,话也格外的多。谈得最多的,除了县上的经济建设外,就是与部里的“关系”了。他说,他和部里很熟。上一任项部长的秘书是他大学的同学,关系很好。县里有一位老同志,是项部长山东大学时关系非常要好的校友,这些年来往不断。许多事情办起来就比较方便。他说,项部长5月3号要到宁波,要到象山,我们正准备接待的事情哩。陈县长说得很坦然,坦然中透着一种自豪与自信。我也体会得出,其中包含着太多太多的实际内容。是的,在市场经济的格局中,“关系”也是财富啊。
在宁波,与能接触到的大小干部交谈,一个突出感觉,是他们都是经济工作的内行。说起经济,满嘴是一嘟噜一嘟噜的数字,是本地的骨干行业、区位优势与产业优势。谈得投机、深入了,便是哪年哪月哪位国家领导人来过,前几月或前几天,国家哪个部的部长或副部长来了,他们又是如何跟踪争取项目的。对于国家,他们只提项目,很少说到资金。不是他们不需要资金,而是资金是随项目走的。这里干部的精明和执着,于此可见一斑。
我的又一个比较深刻的感觉,就是他们的弹性很大。谈起事情来,涉及的方方面面很多,而绝不像我们大西北人、关中人的那种刚直和率性。因此,他们, 个个身上都很具有一种吸引力。这种感觉,在与同车去杭州的宁波市财税局小李的身上,感受得甚为强烈。
车出市区不远,我便和小李攀谈了起来。我们的话题很广泛,既涉及车轮下的高速公路,公路两旁的青山秀水,公路上来来往往的集装箱大货车,还有宁波和内地的公务员待遇,两地的房价,对股市的看法等等。对于每一个话题,或议论到的某一种社会现象,小李从不简单地肯定或者否定,总是滔滔不绝地先讲他所了解的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发生、发展的条件以及不可抗拒的因素等,然后得出结论,表明他的观点或者态度,我听了常常觉得入情入理,在不知不觉中便被他“吸引”甚至“俘虏”了过去。我心里想,大概正是由于许许多多个小李式人物的力量,才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磁场”,改变着全国许多地方人流、物流的方向,才使这里得以发达和繁荣起来。于是,我真诚地对小李说,你知识面宽,思想活跃,谈问题非常全面,周到,让我都感到了一种吸引力,真应该向你学习。小李却说老领导过奖了。平时读读书,上上网,浏览各种信息,眼界自然就开阔了,想问题也就不会是一个角度了。实际上,我们这里许多青年人的思想都比较开放,活跃。所以,社会才生气蓬勃,充满活力。
〖JP2〗与小李的交流使我想得很多。前面说过,对于许多事情,我们的态度往往是刚直和率性,往往是在“是”或“不是”,“行”或“不行”,“对”或者“不对”,“好”或“不好”,“错”或者“不错”等等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中寻求选择。许多时候,这种态度简直就像是陕北过去那些光秃秃的山峁峁那样裸露和直接,而很少回旋的余地。这当然不错:旗帜鲜明,泾渭分明。可我们的身上,便会在不知不觉中生出一种“排斥”。不少事情,很可能就被这种“鲜明”和“分明”给过滤掉了。许多发展的机遇和时机,很可能因为这种“排斥”,便悄然地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如果能在刚直和率性中再添加一点儿弹性,再添加一点儿灵活和机动,这样,我们便会更有张力,更具引力,也会像千千万万个身上具有极强引力的宁波人一样,在我们这里也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磁场”,从而改变全国许多地方人流、物流的方向,我们这儿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局面就一定会大为改观了。〖JP〗
忽然间,我似乎看到了我们的希望所在,动力所在。〖LM〗
〖BT1〗〖ML〗过了今天之后
夜已经很深了,我还坐在办公室里想这件事。
早上,离上班还有好一阵时间,我就进了办公室。正在往茶杯里冲水,一个乡的两位领导进来了,主要是谈项目资金的事。说来很不凑巧,那几天正是资金的“枯竭”期。你想,全县一个月一千多万的工资才拨出去,哪儿再有力量安排这笔钱?我就耐着性子解释,请他们谅解,也请他们放心,等我的“手头”活便了,一定不会忘记这件事情的。不想其中非常熟悉的一位,冲着我发火了,还说了几句很不中听的话,旁边的那位拦都拦不住。
事情来得有些突然,加之为调度资金的事,这几天我本来就很有些焦躁,这会儿干柴遇着烈火,就“腾”一下子“燃”起来了。我大声说:“没有就是没有,你找领导也行。不要说不干这事,就是头割了还有碗大个疤!”下面的事就不用说了,不但僵了,而且肯定心里都有了疙瘩。
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这话说得有道理。今天一开始出师不利,接下来的几件事都麻麻达达,处理得很不顺手。我在心里也埋怨自己:大清早的,何必“堡垒对堡垒”,“以牙还牙”呢,弄得一天不顺当,唉……
正在这时,手机响起来了。一看,是领导的,心想眼看是下班的时间了,这事即使是坐火箭也连不上了。原来,上午上班不久,领导打电话给我,要我很快去市里一趟,联系一件重要的事情。刚接完电话,又有几个人缠住不放,一时没有把这事记在台历上(我一直有在台历上记事的习惯)。随后,又一拨一拨地人不断,“热闹”了一上午,把这事竟忘了个一干二净,连下午都未记起来。这可怎么办?忽然,我急中生智,对领导说,这事的结果,我一会儿到您的办公室当面汇报。
说完,便赶忙向市上拨电话。办公室没人接,我急出了一身汗。又赶快打手机。谢天谢地,通了!我一说事情,虽然讨价还价了好一阵子,但领导终归是体恤下级的好领导,也成了!我在心里连对现代科技说一声感谢都来不及,便赶忙去领导办公室汇报。领导说虽然汇报的时间迟了,但结果尚好,应当表扬。唉,倒了一天的霉,终于有了一个好结局,也算可以对得起今生今年的“今天”了。
吃过晚饭,乘着稍微好一点儿的心情,我来到办公室翻当天的报纸。这几年我有个习惯,当天的事情必须当天办完,只要没有不可抗拒的因素,一般不拖到第二天,包括阅读报纸这样的事。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呐!再说,今天过去了,你的这一年,甚至这一生也就不会再有这个“今天”了,难道你不觉得后悔吗?
这样想着,忽然记起了早上的事,忽地竟全身冒了汗!这也是今天的事啊,还是一件不小的事情哩!我一看表,离零点还差个把小时,便急忙翻出了那位的电话号码。当我伸手要拨电话的当儿,稍微迟疑了一下,但手指还是坚定地按在了话机的拨号键上……〖LM〗
〖BT1〗〖ML〗你随着我的心情变化
这些年来,在比较繁忙的工作之余,我没有什么业余爱好,就是对三样东西情有独钟:一是书,一是笔,一是花草。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对这几样东西,许多时候我是咋看咋顺眼,甚至一天不见上一面,不用手摸一摸,揣一揣,就像热恋中的青年没见上恋人那样急不可耐。
也就是,晚上睡觉前翻几页书,读一段清新优美的文字,真像恋人的纤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是一种无法言表的亲切和惬意。不一会儿,就在甜蜜的微笑中进入了梦乡。对于笔,更是须臾不可离开。签发文件离不了她,写学习心得体会离不了她,当自己觉得有话要说,需要向人倾诉,与人交流的时候,更是离不了她。如果是个星期六或者星期日,有了闲暇工夫,自己就铺开洁白的稿纸,让金黄色的笔尖在上面跳舞。那个尽情的舞蹈呀,真是酣畅淋漓!无论多么高档的歌舞团,多么名噪一时的舞蹈演员都无法比拟。自己坐在桌前,笑眯眯地欣赏着。觉得出来,连横在额头上的皱纹里都满是笑意。她“孕育”的孩子出生后,墨迹变成了铅字,被绿衣使者送到千家万户,自己向那么多的人倾诉了心声,实现了与他们的交流,岂不是人生的一件快事!每每看“跳舞”的眼睛疲了,精神累了,就到阳台上伸伸懒腰,看看花草。虎刺梅叶子的嫩绿、花朵火一样的艳红;文竹盘卷起来的绒毛一样的叶和绿透了的茎;还有一生下来就爱搞“分裂”,叶子从来都是一劈两半的君子兰……一个个都水灵灵的,使人的困乏一瞬间到了九霄云外。重新工作起来,增添了更多的精神和情趣。
可是,不知什么原因,这种情形有时就出现了很大的不同,甚至是截然不同。
还是先说书吧。对原来爱不释手的她,有时远远地看见了就觉得烦。晚上即便是睡不着,也不想与她亲近了。偶尔拿了起来,一翻开页码,上面竟是一片模糊了的墨迹,什么也看不清楚。书掉到了地上,宁愿望着天花板发呆,也懒得去捡。就算是个星期天吧,有了空闲,望着笔筒发怵,我才不管你的舞跳得多好呢。百无聊赖,在阳台上转转,花一定还是原来的花,草一定还是原先的草,虽然没添什么品种,她们确也没减什么成色,或者她们的笑脸比过去更动人了,可是,在我的眼里,一个个竟都成了丑八怪,看见他们,惟恐躲避不及!
我以为自己哪里出了毛病,也看过医生,查过机器,结论一切正常。那到底是怎么了?我在心里问自己。思来想去,才觉得问题出在了心情上:这些年似乎有一个规律,当心情顺畅的时候,自己的心爱之物都变成了恋人;而当自己的心情感觉到别扭甚至十分沮丧的时候,她们就成了烦人的家伙了。这些东西竟能随着心情变化。心情,多么可怕的两个字眼!
在今后的日子里,自己可真该经常给心情这棵“菩提”多浇些水,多施些肥,常打打药,灭灭病害,让她生长的更健康,更茁壮些。〖LM〗
〖BT1〗〖ML〗我看到的这双眼睛
从某大报刊登的一幅照片中,我看到了这样一双眼睛:画面上,满地是杂乱无章的袋子和箱包,是等待着寻找去向的人们。两个小孩侧身坐在行李上,好像玩着游戏机。一个精明憨厚的小伙子站在画面的正中,两手插在裤兜里,穿一件夹克衫,腰身前倾着,身上五花大绑似的背着自己的孩子。孩子的两只小眼闭得紧紧的,睡得十分香甜。他的眼睛大张着,充满着期待、无奈以至愤懑,死死地盯着前方,好似在寻找着什么。他紧抿着嘴角,连牙根都鼓着劲,满脸是痛苦的神色。那天刚一打开报纸,我就被这幅照片震撼了,就被这位小伙子的眼神震撼了——这就是我们当今中国的农民兄弟!
整版摄影作品的主题是“进城求职”。这幅照片的说明是:“1月27日南京火车站的客流量开始明显回升。春节还没过完,很多农民工为找到称心的工作纷纷提前返城。寒风中,一位背着孩子的民工刚刚下车。”大概编辑也被震撼了,整版共11幅图片,惟这幅占了三分之一的版面还多。对于惜版如金的编辑来说,对这幅照片慷慨大方得真是可以!
我久久地凝视着这幅照片——不,不是照片,是这双眼睛,是令我一时什么味道也品不出来的眼睛!不知怎的,自己的眼眶湿润了。我想到了我那一年四季在外奔波的乡邻,想到了成年在外地、在风雨中起早贪黑苦苦寻找生活出路的亲戚,想到了他们给我诉说的太多的辛劳、所受的太多的白眼和侮辱等等。眼下,这位小伙子或许就是从我所在的大西北南下的兄弟。他的妻子呢?他的父母兄弟呢?背上的孩子顶多才一两岁,先不说他要去寻找的岗位,就说当晚,他歇脚的地方在哪里?小儿的睡床又将安放在何处?偌大一个城市,哪里是他们父子容身的地方?
我站在办公桌前,什么也没有做,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久久地看着这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一位同事,大概看到了我眼角的泪水,诧异地问怎么了,我这才回过神来,说着没有什么的话,慢慢地折叠起了报纸,放在了抽屉里。从那以后,我时不时就拿出这张报纸,看这幅照片,看这双眼睛。我总觉得这双眼睛后面隐藏的东西太多了,太沉重、也太深刻了。
自己的家就在农村,父兄就是农民。尽管我们的村子得益于改革开放,发展很快,是省内数得着的先进村之一,但农活之苦、农民之辛劳、农田收益之微薄,我是完全知道的。自己在乡(镇)党委书记任上的那几年,“生不逢时”,大西北连年干旱,半山区的薄田几乎绝收,农民的生活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可是,“公粮”不能少,“购粮”不能免。农民没有粮用钱买粮也要完成国家任务,这是爱不爱国的立场问题。这几句话,几乎是当时相当级别领导讲的原话。我们下面的这些“喽啰”可就难了。没有“力度”,工作没有进展,挨训。“力度”大了,有了进展,又说对下态度不好,又得挨批。可是,当时的领导哪里知道,粮食歉收了的农民,又哪里有钱?乡干部也是一边和群众“摔跤”,一边心里滴血啊!记得有一天,刚吃过晚饭,自己一个人在这半山区乡政府门前长达2公里的路上转了好几个来回。抬头望天,夜空是那么的黑咕隆冬深不可测。无奈低头边走边想,越想越感到农民太穷,农村太苦,农业太危险,上级领导太不讲理,基层工作太难开展。那是20世纪90年代初的事情。后来,有一个叫李昌平的同类,敢于出头,冒着风险,向国务院总理写信,发出了后来很著名的“农民真穷,农村真苦,农业真危险”的呐喊。我为有这样一个同类激动了好一阵子,也为自己的胆小汗颜。再后来,“三农”问题越来越为各级领导重视,为社会各方关注,也采取了不少政策措施,情况在缓慢地改变着。然而,到了21世纪第四个年头,这样的眼神和表情依然在聪明、淳朴的农民兄弟的脸上闪现着。
看着这双眼睛,我的思绪又回到了1985年那个曾经令人激动的春月。也是“一号文件”,是改革开放以来党中央关于农业和农村工作的第四个“一号文件”。又是农民和农村的沸腾,又是整个中国大地的沸腾!媒体推波助澜,各级党政机关纷纷出台各种举措,农业和农村工作又热火了起来。作为刚刚到党委农村工作部门上班的一员,自己的兴奋和激动可想而知。领导安排在一个村试点。整整两个多月,我们和农民兄弟一起干活,同吃同住,促膝谈心,共谋结构调整的方案,寻找脱贫致富的路子。有一天,我蹲在一户农家的门槛上和主人聊天,看着置放在案台、脚地的面缸、箱柜等,当时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后来,在撰写试点总结报告的时候,突然有了“神来之笔”:“‘一号文件’的十条政策是十条富路,条条连看农民的米缸、面柜、钱匣匣。”自己十分得意这句“闪光”的语言!市领导看见了,批转全市,省领导看见了,印发全省。我们也尽力帮助村上巩固成果,但终归因种种缘故,有收效而未见大效,直至前不久“回访”这个村子的时候,农民的贫穷仍让人心里发酸,还有不少像那张照片上的小伙子一样,背井离乡,天南地北地寻生活去了。
他们愿意这样吗?回答肯定是个“不”字,谁又能说是呢。家再穷,狗还不愿离窝,何况人乎?可是,千百年来的土地已经养不起他们,只得向外谋生,去外面飘荡。他们吃的是粗食,住的是茅棚(有些甚至带着孩子与垃圾为伍),受的是辛苦,看的是白眼,忍的是窘迫,常常心如刀绞,甚至有的人为了拿到自己的工钱,坠高楼,爬高压杆……不惜铤而走险,以死抗争。我们的那些住在高楼大厦里、坐在装饰豪华的办公室里、隔三岔五享受着山珍海味的许多官员,是到了深刻反思自己的思想、情感、作风、效率的时候了!政府已经动了真格的,比如取消农业税、特产税等硬性的规定等。但是,如果不从根子上解决“文件来了新闻媒体喊一阵,各种会议讲一阵,上上下下热一阵,各种口号新一阵,走走形式动一阵”的形式主义,不建立长效的落实机制和过硬的配套改革措施,特别是在涉及各种利益格局的碰撞和调整上,没有铁的手腕,效果不会好到哪里。照片上那位小伙子脸上的无奈只好作长期的定格。
“三农”问题是热点之一。我建议没有看到这双“眼睛”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特别是各级党政官员以及一切关注“三农”问题的人们,都找来这张报纸看一看。或许,从中受到的震撼更大,感悟更为深刻,从而为各级的决策提供更有价值的东西。〖LM〗
〖BT1〗〖ML〗这些笑眯眯的眼睛
看同一张大报整版照片中那一双双笑眯眯的眼睛,我忽然想起了三年前比这期报纸早十天,也是同一个版面上的那双眼睛——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充满着期待、无奈以至愤懑,死死地盯着前方,好似在寻找着什么。他紧抿着嘴角,连牙根都鼓着劲,满脸是痛苦的神色。这是我当时有感而发写的一篇文章《我看到的这双眼睛》中的形容;“记得那天刚一打开报纸,我就被这幅照片震撼了,就被这位小伙子的眼神震撼了——这就是我们当今中国的农民兄弟!”这是在那篇拙文中自我感情的真实叙写。面对这双眼睛,当时的自己想了许多:
——“我想到了我那一年四季在外奔波的乡邻,想到了成年在外地、在风雨中起早贪黑苦苦寻找生活出路的亲戚,想到了他们给我诉说的太多的辛劳、所受的太多的白眼和侮辱等等”;
——想到了“自己在乡镇党委书记任上的那几年,农民的生活已经难以为继,可是,‘公粮’不能少,‘购粮’不能免,农民没有粮用钱买粮也要完成国家的公购粮任务,乡干部也是一边和群众‘摔跤’,一边心里滴血啊”!
〖JP2〗——想到了“1985年那个曾经令人激动的春月。也是改革开放以来党中央关于农业和农村工作的第四个‘一号文件’。又是农民和农村的沸腾,又是整个中国大地的沸腾!媒体推波助澜,各级党政机关纷纷出台各种举措,农业和农村工作又热火了起来。可过了几年‘回访’这个村子的时候,农民的贫穷仍让人心里发酸,还有不少像那张照片上的小伙子一样,背井离乡,天南地北地寻生活去了”。〖JP〗
——想到了“向外谋生,去外面飘荡的农民兄弟,他们吃的是粗食,住的是茅棚,受的是辛苦,看的是白眼,忍的是窘迫,甚至有的人为了拿到自己的工钱,坠高楼,爬高压杆……不惜铤而走险,以死抗争。而我们的那些住在高楼大厦里、坐在装饰豪华的办公室里、隔三岔五享受着山珍海味的许多官员,是到了深刻反思自己的思想、情感、作风、效率的时候了!”“如果不从根子上解决‘文件来了新闻媒体喊一阵,各种会议讲一阵,上上下下热一阵,各种口号新一阵,走走形式动一阵’的形式主义,不建立长效的落实机制和过硬的配套改革措施,特别是在涉及各种利益格局的碰撞和调整上,没有铁的手腕,效果不会好到哪里。照片上那位小伙子脸上的无奈只好作长期的定格。”
……
现在看来,自己当时确实有些太感情用事了——从一双眼睛中看到的“无奈以至愤懑”太多,从现实经历的事情中产生的犹疑和担心太多,而对我们国家即将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巨大而又深刻、影响无比深远的变化估计不足。就按同一张报纸同一个版面前后截然相反的内容来算,间隔也不过三年另十天——在历史的长河中这是多么崭短的一瞬,可是,我们农民兄弟的眼神却由以前的“无奈以至愤懑”全成了笑眯眯的——完全看得出来,这不是记者“导”出来的,这是发自农民兄弟内心深处的心声!眼晴是心灵的窗口。不光报纸版面上农民兄弟的眼睛是笑眯眯的,实际生活中我的农民亲人们的脸笑得更加灿烂:
我至今忘不了我的二表哥在县医院病床上的笑脸。春节前,得知向来身体不好的二表哥住进了医院,我赶忙前去探望。正在病床上输液的二哥虽然瘦了,但精神很好,脸色红润,他笑眯眯地叙说着兄弟们的关心和慷慨,并且说,这些年身体不好,全是吃了有病硬扛的亏了。有啥办法,不敢上医院么。现在不一样了,咱看病国家也管哩。政府到底好。当我拿出几百元钱送他时,他竟不愿接,理由是有国家哩!
几位亲戚在外打工,节前回来的时候没有了往年的郁闷和不快,节后出行的时候也一扫过去的一脸愁云。送他们上车的姐姐回来告诉我说,她从车窗玻璃里看到的是弟妹和同行的乡党们的笑脸。那一瞬间,她自己反倒难受得湿了眼眶。当接到他们报平安的电话时,她的脸上又灿烂了起来。
留守在田地上的农民父兄们更是心里乐开了花,节前节后见了面,就如数家珍地扳着指头说着政府的好处:孩子上学不掏钱,看病如今少掏钱,种地不用缴税缴费,国家还给补助,农村到处是水泥路,人老多少辈没有的好事,全叫咱这一辈人给赶上了,这些喜上加喜的事情,能不叫咱喜上眉梢吗!一位老者说了这样一句话:“农民愁了这么多年了,也到了该展展眉头的时候了。”
这些笑眯眯的眼神,是用一串串的数字换来的:去年,仅中央财政用于“三农”支出3397亿元,全国财政安排农村义务教育经费1840亿元,使西部地区和部分中部地区的5200万农村学生受益,有41亿农民参加了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试点,最大限度地解决了农民工工资拖欠问题……这些数字可能几天几夜也说不完,可它说明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公共财政为和谐社会奠定了基础。而公共财政的发展和壮大,又是以经济的既好又快发展,以各级党和政府倾注的心血和汗水为基础的。而这一切的一切,又是以几年来我们的各级领导锲而不舍变作风、抓落实为基础的。
在历史的长河中,三年的时间并不算长。可是,农村父老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上和身边的变化,从而看到了国家的进步和民族的希望。现在,农村父老的目光聚首北京,全国人民的目光聚首北京,世界的目光也聚首北京。更加注重民生的大政方针和政策措施,一定会使农民兄弟的笑脸更加灿烂。〖LM〗
〖BT1〗〖ML〗还是上收县管
记得我担任县财政局长第二年的初春,教师工资的发放问题显得越来越突出了。为了这件事情,我忧思过,伤心过,也与人红过脸,特别是当知道有的地方将县上拨的专门发放教师工资的钱,也挪作它用的时候,我还拍过桌子!但是,这些又顶什么用呢?纵然你是局长,理财的大权在握,在比古城墙还厚的习惯势力和各种既得利益结成的联盟面前,你又能有多大的能耐?想来想去,终于明白自己只是个管家的,而不是当家的,要解决问题,还得从最要害处着手。于是,自己找县长汇报,请求领导亲自抓。实际上,对于教师工资的拖欠,县政府主要领导情况摸得更细,心里比自己更急。很快,政府的红头文件下发了,对教师工资的发放提出了具体要求,情况有了好转。一段时间里,不但很少看到这方面的反映信,连直接找上门来的老同学老熟人也比过去少得多了。终于,自己觉得吃饭香了,睡觉甜了,一度很焦躁的心,也平缓了许多。
这一年的教师节快到了,上级安排检查教师工资的发放情况,结果使我大感意外:一个近五千名教职员工的县,连同历年的拖欠,“债务”将近五百万!这就意味着,每一个教职工,新账陈账算在一起,至少是四五个月没有领到工资!调查中还反映出,有的老教师,人去世好几年了,学校的账上竟然还欠他的工资……
那时候,公职人员都是低薪制,教师的工资也不高。就是这个不多的收入,他们还不能按时领到手里。教师也是人,上有老,下有小,许多家庭眼巴巴盯着的,可能就是他的那么一点点收入。锅里下的,地里上的,学生的铅笔和作业本,甚至儿女的婚事,都靠那么一点儿工资来安排。自己也当过民办教师,尽管当时每月的补贴只有10多元钱,也常常是这个月就为下一月的那点钱安排了支出项目。很显然,现在自己作为一个县里的管家,工作的好坏,直接连着大家的钱袋,米缸,菜篮子,甚至连孩子的书包、老人的茶罐、烟袋、青年人的新房等等,也都拴在了一起,真正是责任比天还大!这么一想,不由得心里还后怕了起来。于是,我暗下决心,非把这件事办好不可!
办法还是大家想,上上下下讨论的结果,不外乎这么三条:一是乡镇党政一把手、县局局长、乡镇财政所所长高度重视具体抓;二是层层建立责任制,奖罚兑现;三是县上帮助乡镇解决资金困难。县上确有困难资金调度不开时,允许乡镇多种方式贷款,县财政贴息。总之,只要有利于教师工资的发放,一切办法都是好办法。县上还特别提出,能够想方设法消化以前陈账的,重奖。我当时的想法是,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发生新欠,陈账还的越多,教师高兴,各级领导高兴,自己也就心安了。我当时把这些也认作了改革,并且相信,这样抓下去,一定会大见成效。
“改革”指施一出台,我就跟踪检查,发现问题,及时批评纠正,不惜与财政所长们脸红脖子粗。可是,在一些地方,仍然出现新欠,甚至有不断增加的趋势。我曾经陷入了很深的苦闷之中。就在这个时候,时任县人大的一位副主任看出了问题的症结,提出了将教师工资上收县管的想法,并且组织力量对此展开调研,还形成了初步的调研报告。当听说了这种情况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哦,还有这事?我怎么就不知道?接着,就思考这么做的不利处,并且几次三番找县长“论理”,最主要的一条是,如果教师工资上收县管了,那么就将22个积极性(全县21个乡镇加县财政局)变成了一个积极性(县财政局),解决这一问题的难度只会加大而不会减少。实际上是怕遇到难以克服的困难(资金调度),怕不能保证按时发放而自己首当其冲承担责任。县长听后笑了笑说,那就先继续这样吧。但有一条,必须保证不出问题。现在想来,县长之所以听了我的意见,只是想再给我一个认识提高和深化的过程。果不其然,时间稍久,“三条法宝”不灵了,新欠不但不断增加,还发现了新的问题:由于县上无法从源头上掌握信息,监控体系不健全,一些单位屡屡发生虚报冒领工资事件。我终于认识到,改革必须伤筋动骨,必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这里的根本,就是体制,是县乡财政体制!具体到教师工资问题,还是应该上收县管,像公务员的工资一样,上卡发放!
经过一年多的反复和实践,我终于从“岔道”走到正路上来了。局里组织了强有力的班子,对教师工资上收县管以及相应的县乡财政体制进行深入地调查研究,很快提出了具体的意见和办法,经县委、政府讨论后,以县政府的红头文件下发执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从此以后,我们县里的教师工资再没有发生新的拖欠,而且陈账还逐年减少。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我们实行教师工资上收县管财政体制近半年后,省财政部门也先后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在全省专门的保工资电话会议上,我们的做法受到了省领导的充分肯定,省财政厅还专门发文向全省推广。财政部的《简报》也刊登了我们这方面的情况。
用现在的眼光回顾那一段的经历,我感到可总结的经验和教训很多:财政事关国计民生,改革更是涉及千家万户,真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必须真正抓到关键和要害处。即便是细微末节,也须慎之又慎。对于掌握一定权力的人来说(位置越高越显得重要),最主要的是在涉及改革的问题上,要尽力“去我”,努力达到“无我”的境界,否则,就会干扰改革的顺利进行,弄不好还可能成为改革的阻力。〖LM〗
〖BT1〗〖ML〗天上地下的话
关中西部一带农村,人们形容某件事情天翻地覆的巨大变化和给自己带来极度喜悦的心情的时候,有一句常说的话:“这可真真是天上地下说话哩!”
这句话虽然简单、直白,但它蕴涵的意义往往却太深刻、太令人回味无穷了。
中国人在小的时候,从先辈们的口头文学,从种种的神话故事中,就知道仙境是人间最向往也最神奇的所在,而这个地方就在天上。地上则是被从天上打入人间来受苦受难的芸芸众生。所以,每当生活在大地上的人们,一但过上桃花源般舒心幸福的生活时,就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日子比做了仙境。在我的家乡,这句充分表达心声的话说得最多的大体是三个时期:解放初期、农村推行土地承包责任制时期和近几年农村税费改革时期。解放初,翻身得解放的农民真正成了国家的主人,那种喜悦心情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家乡的父老们一定将那句口头禅挂在了嘴边。农村推行土地承包责任制改革,真正使家乡父老成了土地的主人,加上几年的风调雨顺,大家过上了丰衣足食的日子。一回到家,不论男女老少,脸上少了菜色和愁容,多是红润和喜悦。说起眼下的生活,几乎都是一样的话:“这可真真是天上地下说话哩!”
近年来的农村税费改革,特别是农村各种税费的全部免除和对种地农民的各项补贴的落实到位,使家乡父老弯了多年的腰,终于彻底地伸展开来,挺直了起来。在我的感觉中,“喜悦”一词虽然内涵丰富,已经无法充分表达家乡父老们此时的全部心境,倒是这句简单、直白的话,时不时出现在我与老一辈人的叙谈中,出现在我与同辈人的闲聊和与后生们的家常话中。
我的岳父一辈子务农,今年已七十多岁高龄了。前些年突发脑溢血,幸亏抢救及时,恢复得不错。现在除左腿走路不大得劲以外,其他一切尚好,特别是脑子好使,对经历的事情记忆深刻。一回到家,他就给我絮絮叨叨起公家(岳父向来称党和政府为公家)的好来:“现在公家真好,真真是天上地下说话哩。”他点上一根烟,美美地吸了两口,长长地吐了一个烟圈(我可从未见过他吐烟圈),永远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腔调:“你说,从古到今,种地的哪有不交皇粮国税的?过去做梦都不敢想。可现如今,咱一个种地的农民,公家说不交就不交了!非但不交,还给咱发钱哩。我算过,公家说是粮食直补一亩地十一块钱,综合直补一亩地十七块三毛钱,还有种子补贴一亩地三块钱,合起来农民种一亩地,给公家一分钱不交,还给咱发三十一块三毛钱,这地不是白种了?公家不是吃亏了?”
我看到,说后面这几句话的时候,岳父沟壑纵横的脸上,几乎成了孩子般的天真和狡黠。
我刚想说什么,岳父忽然一脸认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乎将一辈子累积在心中的闷气一下子吐尽了。稍停,自言自语似的又说道:“世道真的变了,地这能种了,农民这能当了。人老几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咱挨得木锨的人了,还给赶上了。”话音刚落,便是一阵舒心爽朗的大笑。
这可是我多年来从未听到过的老人的笑声!
忽然间,我的心底里涌上了一股酸楚来,心头也隐隐作痛。
我又想到了我的表哥。
这位表哥在舅家的兄弟中排行老二,个子矮,身体一直瘦弱,特别是自小失去了右手食指,给他的人生,给他一生的生活带来了无尽的烦恼与痛苦。对于这位表哥,我一直挂怀在心。记得前些年,种着肥沃滩地的表哥家竟然也缺了粮吃。知道这种情况后,在外工作的我说服妻子,把家里仅存的一点粮食送到了他家。这些年来,每年春节我都要前去探望。虽然儿子继承了他的手艺,先后在市上和镇上开过车辆修理部,但收入颇微。他常年有病,兄弟们虽然多有资助,可仍填不满他的那个“无底洞”。常常是小病疲,重病忍,终于有一年,险些走到他的人生尽头。在把他抢救过来的床头,兄弟们围着他,一边流泪一边数说他把小病拖成了大病。表哥躺在床上,只是无声地抽泣,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表哥的内心不仅仅是对兄弟们的感激,还一定有太多太多的苦处,而这些,一生要强的他,是无法或者压根儿就不愿意表达的。这之后,表哥把苦和痛藏得更深,包裹得更严,表面却像换了一个人,竟成了个乐天派。“假相”迷惑了兄弟们的眼晴,却骗不过自己的身体。去年秋季,他结结实实地病倒了,并且“封锁”了消息,等我闻讯赶到县城看望时,他恢复得很好,脸上红润润的,满是由衷的笑意,和几年前病床上的他判若两人!当我埋怨着并拿出几百元钱时,表哥解释说:“不是哥不给你说,一来你都忙,也远;二来做梦也想不到,如今像哥这号老百姓,生了病也是天上地下说话哩,”那个瘦弱的躯体里,突然发出了高八度的音符,“有公家管哩!”似乎意犹未尽,他往起欠了欠身子,满脸是笑:“哥如今也和你这个干部一个待遇了。”腔调里完全是发自内心的由衷的自豪。
表哥变了,病床上的表哥从里到外变了。这是给我最深刻的印象。
后来我了解到,表哥这次住了半个多月的医院,总共花了近5000元。按照新农村合作医疗的规定,国家报销了近1800元。对于过去辛苦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的老实巴交的农民来说,这可是多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呀。我忽然想到,表哥这回在医院里住得那么“瓷实”,在病床上睡得那么稳当,而且笑得那么开心,根本原因,是有公家做靠山——有喜马拉雅山一样的靠山做后盾,怪不得他想瓷瓷实实多住些日子,把祸害了他多年的病连根挖掉呢。
岳父的笑声和表哥的变化,引起了我很多的联想与思考。我以为,解放初期人们的喜悦,完全是来自于武装革命的胜利,上个世纪80年代农民群众的喜悦心情,则来自于农村改革,而眼下包括农民群众在内的全国广大老百姓极度的喜悦心情,则完全来自于公共财政。这就是党中央和国务院提出的要让全国老百姓分享改革成果。过去,包括岳父和表哥在内的千千万万的老百姓,用自己的心血和汗水支持了财政,支撑了国家的经济建设和社会生活,支撑了整个共和国的大厦,他们分享到的却是有限的。对于这种社会分配上的极大不公,他们从来没有说过支言片语,总觉得一背上农民这张“皮”,生来就是付出的命,享受则是别人的事情。这一次,地“白”种了,公家还按“时节”发钱,打牛后半截的也像干部领工资一样有了折子,看病能像干部一样由公家报销,孩子上学再也不用掏学费书费了等等,对他们来说,这能不是“天上地下说话”的事情吗!
我工作过的陕西省凤翔县是一个典型的农业县。全县1179平方公里,51万人口,83万亩耕地。农村税费改革前,全县农业各税合计近1300万元,基本够发全县干部职工一个月的工资。过去,为完成每年的农业税收任务,大家想尽了办法,其中不乏对自己的父老乡亲“翻脸”……如今回想起来,我这个曾经是一个县里收税人的“头儿”,仍不免汗颜,可……
现在好了,我在任时也曾经呼吁过取消农业各税的事情终于成了现实。不仅如此,现在的“公家”还给父老乡亲送“红包”,报药费,发“劳保”,这却是时任财政局长兼地税局长的我不能想象也不敢想象的。对我来说,这也真真是天上地下说话哩——我们的经济发展了,国力增强了,党和政府也“舍得”了!县财政局的同志给我提供了几组数据:凤翔全县115630个农户(以2006年为例),66366652亩粮食种植面积,包括粮食直补、粮食综合直补、良种补贴以及退耕还林补贴等,2006年一年补贴2639481745元。加上2005、2007年的数据,三年共补贴资金7686015295元。全县户均66471元,人均(农业人口)16892元。如果再算上四年取消的近八千万元(税改后数据)农业各税,短短几年,凤翔父老乡亲从国家得到了近16亿元的实惠!这些资金,耕地延伸到哪儿,财政的同志就计算到哪儿,不漏一分;农家居住在哪里,他们就送到哪里,不少一户,完全做到了两个百分之百。对于全县应该享受补贴、优惠、救济等政策的145807名各类社保人员和72686名农村义务教育阶段的中小学生(以2006年为例),他们都是一个村一个村、一个组一个组、一个学校一个学校、一个人(学生)一个人(学生)地核对,或者红纸公示,几榜定案,或者细致负责地审核票据等,然后送72004378元上门(其中社保、参合患者报销等43678383元,“两免一补”等教育方面的资金28325995元),直至亲眼看到灿烂阳光下乡亲们脸上真诚的笑容,一颗坠坠不安的心才落在了实处。当他们的做法受到上级表扬、省里在县上召开现场会的时候,我的过去的同仁们几乎一致的感觉是,现在就是用上百八的劲儿,也弥补不了过去一些时候内心的遗憾和不足。是的,财政人在用自己的执着和认真,在实实在在的工作和行动中,无声地表达着对父老乡亲们的歉意。这种自我觉悟和责任意识,和过去某些时候的某些做法相比,也是“天上地下说话哩”。
公共财政现在真正与我们国家960万平方公里的每一寸土地相关联,真正与13亿人口、与数万万个家庭有联系。与过去历史时期的财政相比,这才是最大最彻底的“天上地下说话哩”。所以,我以为前不久财政部组织编写《公共财政与百姓生活》一书,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我有幸参加了这一本书的编撰工作,因而亦感十分荣幸。
〖LM〗
〖BT1〗〖ML〗充满阳光之路
刚跨入新年,就看到中共中央政治局专门开会学习讨论深化财税体制改革和依法理财的新闻,作为一名老财税工作者,我的心头十分喜悦。回顾自己当年亲历的财税体制变革和依法理财的实践,联系这些年财税战线的巨大变化,我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依法理财是一条充满阳光之路。跨沟过坎,开拓创新,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财政这束金色的阳光,就会使更多的人享受到春天般的温暖。
我是1998年3月,从乡镇党委书记的岗位调任县财政局局长职务的。透过10多年历史的烟尘看当时,面前的困难、问题很多,诸如财力捉襟见肘,入不敷出;欠发工资现象比较严重;维持政权运转更是步履维艰等等。至今对我印象十分清晰的,仍是来自四面八方的“伸手”:开会要钱,外出要钱,水费、电话费要钱,车辆维修要钱,房屋修缮要钱,购置办公用具要钱,项目配套要钱……尽管理由五花八门,但总离不了两个字:追加。这使我感到,年初的预算大大被弱化了,甚至形同虚设!
出现这种现象,财力不足是一个重要原因,但对于财政人和财政服务的对象来说,法制观念淡薄才是根本。《预算法》的一个重要原则是“量入为出”,也就是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年初财政的预算不但是“满负荷”的,而且往往还预留了缺口(县级财政不准打赤字。除特殊情况比如上级出台增资政策,突然出现的重大自然灾害等需调整预算以外),虽然是低水平,应该说还是比较的能够保吃饭、保运转的。就像许多人的口头禅:财政难过年年过。可是,部门(单位)总是“头戴三尺帽”的“要”(申请),财政只能“拦腰砍一刀(甚或几刀)”的“给”(追加)。有求“必”应,大家你好我好。哪怕一次不应,脸上的表情或者变化不大,内心就很难揣摩了,不少时候还会感到“凉风习习”。这里面,人为的因素太多了,也太难于把握尺度了。加之自己性子耿直和往往过于“原则”,使不少事情常常收到事倍功半的效果。为此,我曾陷入极度的苦恼。后来我逐步了解到,这种现象,不唯我所在的县独有,而几乎是西部穷县财政的一种不正常的“常态”。刚刚改革、正在运行的新财税体制,大家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况且,急剧减少的地方收入这一块,给基层财政,特别是县乡财政的运行带来了极大困难。收入的减少势必带来财税收支的不规范和不科学。编造假账,隐瞒收入,偷逃税款,骗税、漏税、欠税以及变相减免税现象大量存在。截留、坐支、挤占、挪用财政资金,私设“小金库”,财政管理不规范,财经纪律松驰,财经秩序混乱,财政资金损失浪费等比较严重。如果有兴趣翻一翻那几年财政部向全国人大会议提交的财政报告,在谈及当年存在问题和下一年度预算安排的时候,上面的这些几乎是“难以逾越”的“主要”的词语或词组。
面对这样逼人的形势和背景,作为一个县的财政“主官”,该怎么应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还是发挥主动,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有所作为?我选择的当然是后者。尽管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也有执法层面的考虑,但更多的是想把“法”作为自己的“挡箭牌”。“突破口”首先选在了支出管理上。恰在这时,市局把我们县确定为“依法理财”(最初称依法治财)的试点县,这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便满碟子满碗地接承了下来,并从领导力量、组织机构、人员配备、经费保障等方面给予了极大的重视和支持。平常就爱好思考点儿问题的自己,更是投入了更多的精力。后来,当听市局的同志说,为落实省上的这一任务,在求几县而不得的情况下找到我们,还是异乎寻常的重视时,我为自己有这样的机遇而暗自庆幸。当然,试点工作的进程不会一帆风顺,其中充满了艰辛的探索,我们也是一边学习一边摸着石头前进。酸甜苦辣的百般滋味,促使我和当时我们的“一班人”从思想和理念上发生了带根本性的转变,这就是依法理财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必然,是构建公共财政体系框架的必然。只有依法理财,才能使有限的财政资源真正用到该用的地方,并且做到公正,公平,公开,透明,充满阳光,真正起到社会稳定的维护器和经济发展的助推器作用。社会的公平和稳定,势必进一步加速经济发展,财政这块“蛋糕”自然会越做越大。这种经济与财政(就其独立意义而言)的良性循环,势必保证和促进社会的稳定与和谐。虽然现在的工作离终极目标还很遥远,但我们已经实实在在地起步了。这样一想,这件被别人看似可有可无,可搞可不搞的“虚事”,实在是一件不但有意义,而且意义重大而深远的事情。
经历了认识上的飞跃以后,大家包括我在内,行动就由最初的不自觉变为比较自觉,甚至勇于碰硬、敢于创新了。我们始终扭住目标、责任、制度、执行、监督、培训六个环节,发动系统人人参与,积极出主意,想办法,提建议,在此基础上集思广益,先后形成了十几份文件、制度、办法,并且把预算外资金的收支两条线管理作为首场硬仗来打,协调纪检监察部门参与,组织了10多个工作组,开展了为期半个多月的检查,依照有关法规,一次就冻结了80多个单位的100多个预算外资金账户,将近三千万元的预算外资金纳入了财政综合预算的笼子,在全县引起了相当大的震动。这一行动,不但使依法理财的各项工作扎实稳步地推进,而且在全县上下形成了比较好的舆论氛围。我们的工作得到了省上的重视。省厅的同志实际考察之后,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和更为具体有力的指导与支持,还把我们补为省上的试点县。不成想“后来者居上”,省上不但在我们这里召开了现场会,还将我们县的做法以红头文件转发全省。这样,我们凤翔县在财政部也就挂上了“号”。
依法理财推进了财政改革,规范了财政收支,使财政的保障能力有了比较大的提高。那几年,我们县的部门预算、收支两条线管理、国库集中支付、会计集中核算、政府采购、工资统发(主要是教师工资上收县管)等,都是走在省市前列的。特别是确保工资发放的做法,省厅又一次以红头文件转发全省,财政部的简报也作了介绍。所有这些,我至今仍以为是依法行政、依法理财的结果。
当日历翻到2009年底的时候,在我的记忆中,历史这棵大树又刻上了10多个年轮。与过去相比,这些年轮的纹路显得更加清晰,线条越发粗重——这是时代的飞跃和跨越!在依法理财这支大军的行进中,我们县的财政队伍迈出的是比以往更整齐更响亮的步伐。网上清算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国库集中支付;全覆盖的部门预算,使财政预算更加科学,合理,公开,透明;漂亮、舒适的乡镇财政服务中心,使乡镇财政不但更加方便村民,运行也更趋规范;村级公益事业建设一事一议财政奖补资金管理的省级试点,为全省这一公益事业财政奖补资金的安全规范运行提供了经验;不断地探索和总结,使工资统发继续走在省市前列;财政性资金项目支出绩效评价的开展,进一步提升了财政决策和财政管理的科学化精细化水平;规范性文件制定程序的颁发,使依法理财的法律法规基础更为牢固坚实……在西部一个曾经以农业为主的财政穷县,能够比较集中地反映依法理财实际效果的,当然是财政收支以及民生的保障状况:去年,全县财政总收入81亿元,总支出87亿元,分别比十年前的1999年增长了148倍和103倍。县乡财政在最大限度满足各方面财力需求的同时,支出实现了大幅度向民生倾斜。在8亿多元的支出中,民生支出占到了65%左右。全县11万多农户,40多万农业人口全都分享了改革和发展的成果,充分感受到了阳光财政的温暖。财政系统自身连续十年被市、省和财政部评为法制建设先进单位(集体),还为县上连年争创到手的国家卫生县城、全国绿色小康县、全国双拥模范县以及全国最具投资潜力中小城市百强称号、陕西省经济社会发展十强县等多项荣誉,做出了很大贡献。抚今追昔,这是多么巨大的变化啊。
随着经济的不断发展,新情况新问题曾出不穷。党中央国务院对新的形势洞若观火,适时决策高屋建瓴,对我国新的财税体制改革和公共财政体制构建提出的方向和原则切中时弊。我们依法理财的目标进一步明确了,路径更清晰,底气更足了。虽然前边的路仍很曲折和艰难,财政人“为国理财,为民服务”就有了更为广阔的用武之地。我衷心地祝愿我们县的依法理财工作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衷心地祝愿全国的依法理财拓展出更为阳光灿烂的新天地!
〖LM〗
〖BT1〗〖ML〗“两难”中的选择
在国家公务员的行当中,什么事最难?不少身在其中,深有切肤之痛的同行会说,在领导的夹缝中工作,或者说在领导的眼皮子底下“活人过日子”最难,甚至可称之为天下第一难事。古来就有“伴君如伴虎”之说。在皇帝的身边做事,确实是很危险的,就像在戏曲《金沙滩》中宋朝老将杨业唱的,“一言不和推下斩”,稍不留神,便会有性命之忧。现代社会在领导身边工作,虽然于性命无碍,也是需要高超“技艺”的。因为,领导的喜怒哀乐,常常关系着“下边人”的“乌纱帽”,也是大意不得的。
我现在想说的是,在公务员这“三百六十行”里,虽然行行不好干,各有各的难处。但两相比较,自我感觉,除了在领导身边工作之外,最难的工作之一,恐怕就是大大小小的财政干部了,特别是西部贫困地区财政的头头脑脑们。我说这个话,并不是因为我当了西部一个欠发达县五年多的财政局长,而是我在一天又一天的财政工作中,遇到了上至厅长甚至部长,下至所长以至于最底层的财政干部,在执行财政公务过程中的种种的“难”。虽说上上下下大大小小“难”的对象不同,程度不同,可是,那种劳心费神,甚至呕心沥血,损伤生命的程度,应该说是没有严格区别的。
刚上任之初,与老局长聊天,实际上是讨教。不成想,他不经意间的一句话,让我这个还没有一点儿“财政基础”的人,思想上负担了好些日子:“把这个愁帽才卸了,再用不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为月月的发工资熬煎了”!谁知上班的头一天,我遇到的却不是工资问题,而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亲自送上门来的县电力部门开具的县政府机关大院的停电通知单。我一下子犯难了:眼看快到发放日期了,可是,全县干部、职工、离退休人员全月的工资还差不少,应该先顾哪一头?当上局长的第一个夜晚就失眠了。任职前不少人还争这个职位,自己不争,领导让干就干。谁知刚一上任便是一个“下马威”。“就地取材”是没辙了,只得“两眼向上”。更想不到的是,一位省厅的领导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找见的。见到另一位厅领导时,身体瘦削不说,满脸倦容,没说几句话,便又是来人又是电话,一会儿又是领导“召见”。临走,他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说几乎天天如此,真是忙死了忙死了。望着领导出去的背影,对于他对我这个“新兵”的理解和关照,我打心底里十分感激。当我走下楼梯的时候,心头忽地袭上来一阵疼痛。瞬间,自己的眼眶湿润了。唉,这就是西部的财政状况,这就是西部的财政领导!
于是,我的五年多财政工作生涯的第一步,省级财政部门领导在自己下属心目中的第一个印象,就这样不可磨灭地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
在接下来的漫长的时日里,自己便是在需要与稀缺、工资与经费、节支与铺张、缴纳与不能、不能做与必须做等等两难的选择中挣扎着和煎熬着,经受着情感、良知、良心、灵魂和党性的拷问。所幸的是,在所有的这些选择中,由于自己所处的工作环境相对较好,哪怕做出了被一些人一时不能理解,不愿理解或者不好理解的选择,但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多数人还是能够理解和谅解的。即便有时看似成了“死结”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慢慢就解开了。
有一次,我们正在抓耳挠腮地筹措着下一月的工资。恰好,某一较大项目的投入也迫在眉睫,况且,上级检查在即,弄得不好,就会使县上在项目的争取和建设上受到比较大的影响。这可是领导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怎么办?是按时拨付工资,还是按要求的时限及时到位项目资金?按照当时的情况,二者必选其一。经过反复掂量,我们坚定地选择了前者,并向领导陈述了理由。我们还变被动为主动,提前与上级有关部门联系,说明情况,并做出承诺,使这一问题得到了比较好的解决。后来我们的做法理所当然地受到了批评,但是,政府没有因迟拨工资和退休费而失信于民,我们财政人也就尽到责任了。
有些时候,你遇到的绝不单单是关乎大局的事情——大局的事情再大,往往有更大的领导替你担着。你尽管再忧愁再犯难,不少的时候还是有退路的。可是,有的时候,有些看起来是“小局”的事情,会弄得你无可奈何。因为事情就直直地摆在你面前,只允许你说“办”还是“不办”,别无选择。而且,这个选择可能就直接连着你的“乌纱帽”!何况,这样的事情,常常没有退路。这恐怕是财政人的最难了。在这种情况下,有胆有识的财政人只能选择符合政策、规定的决定,绝不会随波逐流,随机应变。而要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们往往要冒很大的风险,内心要经历翻江倒海般的历练。
我就遇上过类似的事情。那年,上级给了县上一笔国债资金,大部分是无偿的,而且有明确的投向。可是,县上一个镇的镇办企业也到了关口上,正急需资金,银行又无力解决(实际是不愿解决)贷款。有关领导盯上了这笔钱,三番五次地要求改变投向,说是先借过来顾个紧。对于国债的使用和管理,从中央到地方都有明确的规定和要求,当时称为“高压线”。怎么办?领导的这个“紧”顾还是不顾?自己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顾,明明有违政策、规定。再说,企业离投产时日还有好大一截,如果一时投不了产,或者投产后效益不好,又给财政“顾”不上,咋办?(即便是以后顾上了,也是违规)已经发生的问题中这类事不少啊!不顾,以后与领导如何相处,自己今后又如何工作?再说,领导也是为了发展经济。如果硬要一条道走到底,惹得上边不高兴,自己这位子还坐不坐?异地已经发生的问题中,这类事情也有啊!那几个白天黑夜,自己的心好似落在了滚烫的油锅里,那种难受和不安,是外人无法想象和体会的。与几位局领导商量,大家意见基本一致,但最后的主意要自己拿,而谁拿主意就意味着谁负主要责任,不论是什么板子下来,首先打到的就是你的屁股。我这才更深地体会到了当主要领导是“坐洋腊”这句俗语的含义了。当然,事情的最终结果是令人满意的。经过反复地讨论协商,有关领导顾大局,识大体,主动放弃了原来的想法,主要领导也旗帜鲜明地支持了财政的意见。过了没多久,财政部就公开通报了全国几起转移国债资金用途的案件。其中,有一起竟与我们的数额大体相当。从这场看似“虚惊”、对我来说却是“实惊”的事情中,使我学到了不少东西。有时候我又想,假如不是领导主动放弃,那么,我守得住“防线”、能坚持到底吗?现在回想起来,依自己的“功力”,实在是不敢打保票的。
作为一个财政局长,有时候会碰到一些十分伤情却非常不好处理的事情。
有一年秋季,我去乡镇检查农业税入库情况。走到山区乡一个农户的场面上,太阳底下晾晒的是才从地里收回来的高粱穗。场面旁边的茅草屋破旧不堪,屋里的炕上躺着病恹恹的女人,一双儿女智力不全,男人又是个瘸子,正在给孩子做饭。所上的同志对我说,这一户连年拖欠税款,累计已有300多元。村上年年照顾,但贫困户太多,有时照顾不过来,就形成了老欠。看着床上的病人,看着在屋子里一瘸一拐的这个稍比桌子高一点儿的男人,加上两个孩子傻里傻气地呆望,不知怎的,我的心里突然非常难过,甚至想哭……300多元不多,当时,我产生了自己掏钱代缴的念头。但又一想,即使这样做了,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就是解决了这一户,那么,这个村其他的困难户呢?这个乡、全县的贫困户又该怎么办?况且,局长掏钱垫付税款,基层所的同志今后又怎样开展工作……这里边的问题还真不少。我在心里告诫自己,作为一个局长,涉及政策的事情,绝对不能感情用事。就长远观点说,解决这类农户的问题,根本出路在于扶贫扶志,发展生产。眼下比较紧迫的事情,是向上多争取些减免款,力求解决更多贫困户的问题。我们努力了,虽然成效不错,但那一户的情景时不时便浮现在眼前,心里免不了就是一阵难受。
现在好了,党和政府取消了农业税,广大农村父老乡亲的负担一下子没有了,这可是古往今来的一件大事。农民兄弟谁都知道,啥都能少,皇粮国税少不了。过去,有的户一时没缴,不是不想缴,而是缴不起啊!这一下,政策作了重大调整,体制也进一步理顺了(这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许多工作要做),财政干部特别是基层财政干部就好当得多了,工作也就好开展得多了。
在财政工作中,常常会遇到算经济账与算政治账的问题。面对这种情况,党政领导往往算的是政冶账,而财政干部首先算的是经济账。怎样使算经济账的思维服从于算政治账的决策,对于财政人来说,也有一个比较痛苦的转化过程。
有一年教师节快到了,一摸底,全县拖欠教师工资还有好几百万。县领导要求财政从大处着眼,从政治上看问题,千方百计在短期内予以解决。我们算了一笔账:按照上面“保新挂旧”的政策,财政至少需要拿出300多万元,才能解决当年的问题。而这些钱,按体制应该是乡镇财政拿。我向有关领导陈述理由,希望能再给乡镇领导加加“码”,给些压力。领导再一次明确指出,乡镇有责任,但县财政更应该算政治账,积极主动做工作,使问题尽快解决。可是,要捉襟见肘的县财政在短期内拿出好几百万元来,谈何容易?但办法必须想,工作必须做,已经没有任何余地和退路了。
我们又一次在系统内开会,进行动员,对解决拖欠提出了明确要求。紧接着去下面检查,发现多数乡镇仍没有动作。他们不是不想动,而是根本没有办法动。多年来乡镇财政的带“病”运行,已经使“自己”“伤痕累累”,几乎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还怎么有力量在短期内拿出这么多钱来?有个财政所的办法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从银行贷款!我知道这不符合有关规定、政策,但面对眼前的具体情况,也只能算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与有关同志交换意见时,虽然有不同看法,但经过反复研究,终于统一了认识:算大账,顾大局,保工资!至于具体操作,尽量打“擦边球”,制度要健全,监管要加强。一年贷款的利息,由县财政以适合的项目补助给乡镇。这样,看起来县上财政的负担加重了,“经济”上不合算,但政治上需要这样做。我们把想法汇报给有关领导,得到了肯定。由于上下共同努力,短期内便解决了问题。在此期间,我们深入调查研究,觉得要从根本上解决年年教师节前喊工资的状况,必须从体制上动手术。这样,县财政的包袱重了,工作量大了,但广大教师的工资有了保障,党和政府的威信提高了,这更是政治上完全划得来的事情。
在调整体制中,我们又发现,乡镇其他人员的工资也有拖欠现象,便提出了将乡镇财政供养人员的工资全部上收县管的建议,得到了领导的充分支持。实施几年来,全县的干部职工包括离退休人员,特别是教师,再也不为工资发愁了。我们保工资的做法,比上级当时关于教师工资上收县管的要求早了好几个月,省财政厅以正式文件批转全省,财政部那年年初的简报,也刊登了我们的情况。
对于教师工资由县上管理这个问题,县人大常委会有的领导和同志比较早的时候就倡导过。但是,自己当时却只打财政的小算盘,嘴上虽然强调如果这样作了,就会由20多个积极性(当时全县21个乡镇)变成了一个积极性,反倒不利于问题的解决。实际上是怕背不起这个负担,负不了这个责任,给自己造成麻烦,因而抵制情绪很大,满肚子不高兴,埋怨他们不理解财政的难处。后来自己却主动搞这件事,这中间虽然经过的时间不长,大约就一年左右,但是,这个认识的飞跃过程,这个感情历程的跨越却是十分艰难的,中间的“路”是很长很坎坷的。现在,虽然自己已经离开财政工作岗位快两年了,但是,那一段财政工作的经历中,值得咀嚼和回味的东面还是很多的。从2005年有关“两会”的报道中我看到,中央下了大决心,“县乡财政有望三年解困”,这使我十分欣慰。我衷心为仍在县乡财政岗位上工作的过去的同行们祝福。
在管理的宽与严、松与紧,兼顾人情与坚持原则,不该办与必须办等等问题上,财政人往往经受的是情感的煎熬、良心的拷问和灵魂的考验。只要你稍一松懈,很有可能一步走错,“一失足而千古恨”。因为,财政是一条“河”,是一条流淌了千百年的,现在越来越滚滚滔滔的“大河”,而财政干部就是站在河边的“人”。“常在河边走,那能不湿鞋”,这一句俗话俚语,其中包含的道理是非常深刻的。对财政人来说,也是亲切的提示和响亮的警醒!
先说管理上的事情。财政必须严管。这是我到财政岗位上工作不长时间便得出的结论,特别在财政资源十分稀缺的情况下,更应该这样。可如何把这个认识变为大家的认识,使服从严管成为大家的自觉行动,这就不那么容易和简单了,这中间有一段较长的路要走。
谁都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财政人所处的地位是优越的,往往“居高临下”。因为古往今来的社会交往中,什么都离不开钱。战国时的大政治家苏秦,在贫困潦倒的时候,曾发出过“一文钱难倒了英雄汉”的喟叹。现今市场经济条件下更是如此。每年预算的经费就那么一点点,连“吊命”都不够,哪还有干事的钱?但有你这个单位,给你赋予了某些职责,你就得有所作为。而你要开展工作,就需要经费,就得向“管”钱的人“下话”、“求情”,就得向这些岗位上的人赔笑脸。争项目争资金,具有更大的诱惑力。这些年不是有一句很流行的话吗,叫做“跑部钱进”。而这些岗位上的一些人,会在潜移默化中心态发生变化,情感发生偏移。如果没有经常地、持续不断的警醒和自省,久而久之,有的人就会掉在“水”中,甚至被巨浪吞没。这些年发生在财政战线上的大大小小的案子,就是有力的说明。
要让大家接受严格管理的观念,自觉执行各项规章制度,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弯子不能转得过紧过急。特别是对于我这个从“外单位”调入财政做领导工作的“门外汉”,更应该注意这个问题。这样看起来好像是慢了,实际上收到的是事半功倍的效果。我先认识自己的岗位。我觉得,从财政局成立的那天起,“局长”的位子就设立了。至于谁来干,那是组织上的事情。“局长”位子的重要性,是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而变化而沉浮的。现在这个位子比过去什么时候都显得“重要”,那是社会使然,绝不是你坐上了这个位子才这样的。假如说,你今天不坐了,明天另来一位,这个位子依然重要,并不会因为你的离开就不重要了。所以古人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这是真知灼见,内涵非常深刻。你今天能坐在这个位子上,是你努力工作的结果,也是你的机缘。你应该感激组织,感激社会。但是,绝不能认为一坐上这个位子,看到的笑脸、听到的恭维多了,请你赴宴喝酒的人多了,就以为自己与昨天变样了,本事大了,身价高了。如果这样想,那非砸锅不可。其实,人家看重的是你手中的权力,是你屁股底下的那个位子,谁坐上去都会是一样的。所以,当你有机会坐上这个位子的时候,就做这个位子规定的动作,不要也不能心有旁骛。自己的认识是浮浅的,有待进一步深化和提高。但是,当我把自己的这一点粗浅的心得和体会,通过适当的方式传递给大家,在不少人的心灵深处还是引起了震颤。看得出来,有的人还是不小的震颤。慢慢地,说话没有以往那么“财大气粗”了,做事情没有过去显得那么“张扬”了,而是谨慎得多了,小心、细心得多了。就是来办事情的,也感觉到了许多真诚的微笑和客气。在县里的上上下下,对于来自我们系统的这种和风细雨般的变化,一时竟成了热门话题。财政干部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进一步改变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及时抓了各种制度、规章的修订和健全。待到打印成册下发到室到人时,执行就比较有保障了。回顾总结这一段过程,有一天,我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两句话:“理财先理思想,管钱先管队伍”。大家一致认为这两句话好,同意确定为系统工作的“主线”。我们实实在在按照这个“主线”抓了几年。后来,我们又成了市里、省里依法理财的试点县。省上在我们县开了现场会,又以正式文件,转发了我们以及其他县、市的做法。这两句话也不胫而走,还传到了邻县甚至比邻地区。2001年我发表在《美文》上的长篇散文《一个财政局长的工作手记》中也写到了这一过程。财政部的领导读到这里,还特意在这两句话下面用红笔画了一道杠。听说,去年财政部在安徽开会,还专门请我们县局的领导参加了。
我总觉得,干财政工作,在管理上,“严”总比“宽”好,“紧”总比“松”好。这样,于工作有利,对同志也是负责的表现。当然,因为“严”,因为“紧”,我也“得罪”过一些人。即使是主观上自我要求再严,也还有许多不周不到的地方。现在,我离开原来的岗位已好长一段时间了,相信“得罪”过的一些人是会逐渐理解和谅解的。这从离开以后与大家交流的言谈举止中是看得出来的。至于自身的不周和不到,只好把教训记在心中,在以后的生活和工作中去尽力弥补。
这个从严管理的问题能够把握得比较好了,那么,在兼顾人情与坚持原则、不该办与必须办这样一些问题的处理上,就会不失重心,不失大码,不铸大错。
作为一个社会的人,谁都是在各种各样的关系中生存和生活的,免不了各种情感的缠绕。遇到这种情况时,我们绝大多数的同志做得是好的,连年的审计和检查,没有出现过什么问题。但自己有时候就做得不够好,在必须解决的一类问题上,可能给“亲人”开后门优先。比如,解决教师工资的“旧账”,我就做过这事情,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红。有些事,即使是亲人,如果不该办,也应该有一个好态度。俗话说:“好话一句三冬暖”,这是说态度的紧要。而我就没有那么大的耐心。记得中央大抓中小学校校舍改造时,上面安排了一批专项资金。我的一个亲戚,带着他们村的支部书记找上了门。那天,正为一件什么事着急生气。他们一说明来意,我就打机关枪似的说了一大堆“官”话,要他们回去从头做起,层层审核,弄得这位支书很不高兴,这位亲戚也很没有面子。后来,人家按“渠道”还是解决了一些问题,但亲戚心里老大不高兴。不光好几年不再来往,还传过话来:“能的很!看你把那局长能当到几时?”我听了之后,心里很不是滋味,时不时生出些内疚的感觉——不是为没给人家帮上忙,而是忙乱中的“恶劣”态度。
在财政干部的日程中,遇到这些“两难”中的选择,情况多种多样,形式千奇百怪。我上面所记只是九牛一毛。况且,对于许多事情的看法和处理,也只是自己的认识水准。同样的一件事情,不少同志会认识得更高,处理得更为妥切。记述这些,我也毫无标榜自己的意思。离开了工作过的岗位,对于自己来说,就如同被掸掉的灰尘,越是什么影响不留越好。现在之所以要写这样一篇文字,一来是财政战线上的不少同志仍在关心和关注着自己,希望能再写出一些东西;二来自我感觉过去的这段经历实在有回顾、总结的必要,不管错对,对后边自己要走的路总会是有益处的。上面的点滴心得和见解,借此机会也就教于大家,以帮助自己不断地提高和进步。〖LM〗
〖BT1〗〖ML〗理财生涯中的几位老师
近些年,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资源的配置越来越显得重要。作为政府“钱袋子”的管家,直接为政府理财的财政局长,这个位子也显得越来越“靓眼”。在经济欠发达地区尤其是这样。但是,权力和责任是对等的。要想用好手中的权力,切切实实履行好人民赋予这个岗位的职责,推动财富的实现和增长,使资源分配既切中老百姓的脉搏,又符合“当家人”的“心意“,就需要不断地学习再学习。这里,我想结合自己有限的经历,说说在社会这所大学堂里,我遇到的教我为政府理财的几位“老师”。
先说身边的老师。我刚到财政局长位子上的时候,对财政这门学问几乎一无所知。上任之初,许多问题需要我这个局长拍板。我心里明白,财政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特别在一个连“吃饭”都保不了的财政穷县,这个板是不能随便拍的。好在我的几位同事,都是多年的“老财政”,不但情况熟,业务精,况很有素养。我不懂便问,虚心求教,加上书本学习,便比较快地进入了“角色”。作为财政局长,我总感到“手”中的钱太少,而各方面的需求很大,常常捉襟见肘。一位在财政工作多年的副局长对我说,光节流不是办法,要开源哩。源头活起来了,就好办了。我一想,很有道理。于是,我先与税务部门的同志共同想方设法制止“跑、冒、滴、漏”,比较合理地做到“应收尽收”。同时,把重心放在涵养、培植财源上。采取“四两拨千斤”的办法,重点支持一批县域内的纳税大户,还千方百计从上面争取资金,支持塑棚蔬菜的发展,使全县的塑棚从最初的几十座,增加到几百座,促进了农民增收。这一系列措施,在比较短的时间里便见到了成效。全县地方财政收入连年保持了20%左右的较高增长。有一年,全市完成地方收入任务普遍吃紧,我们县却于当年十月份便完成了全年收入任务,市上还专门发了贺信。当时我正在外地,听到这一消息时,心里着实激动了一阵子。
为政府理财,往往会碰到许多新问题,且很不好解决。这种时候,具有责任性、事业心,且经验丰富的“老师”就会露一手,帮助我化解矛盾,度过难关。那几年,由于基层财力偏紧,且政府的事权与财权不配套,保工资,特别是保教师工资成了各级政府的大事,也是厅局长们(特别是西部欠发达地区)的“心头大患”。每年的教师节前,从上到下是一片“保工资”的喊声,弄得人好似泰山压顶。可支配财力增加不了多少,工作还不能出问题。基层财政局长们被置于了两难境地。怎么办?我的一位同事提出了他的看法:教师工资实行上收县管!他说,由于实行县乡财政体制,资源本来紧缺,还分散使用,就使监管难上加难。实行县管以后,资源利用就会实现最优和最大化。没想到这位同志看起来年轻,平常话也不多,但由于善学习,勤动脑,能提出这么有创意的办法。结果,不但解决了长期困扰我们的老大难问题,而且我们是陕西全省搞得最早的县,比当时财政部要求的教师工资上收县管还早了半年。省厅以红头文件推广了我们的做法。得益于自己身边的这些老师,那几年,我们县的“收支两条线”管理、政府采购、预算改革等,都是在市里或全省领先的。
再说随时随地的老师。在社会生活中,只要你留心,时时处处都是学问,都是老师。许多时候,不管什么场合,偶尔听到的一件事,几句话——甚或就只一句话,也会使你眼前一亮,茅塞顿开,有时简直是一种被“点化”的感觉而受益终生。到财政工作不久,必经的一个“程序”是“认门认人”。那天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见到这位厅长的。看着她满脸的倦容和瘦弱的身体,我的心里真不是滋味。当我说财政战线的一位新兵前来报到时,她笑了笑说,财政就是平衡,既是财力的平衡,也是人际关系的平衡。就是这笑谈中的一句话,却实实在在的影响了我这个县财政局长的一个任期,影响了我几年的理财生涯,至今还影响着我的工作和生活。是啊,经济过热了,需要包括财政在内的金融手段降温;分配倾斜了,需要财政这个杠杆调节;资源开发利用出现问题了,需要财政合理配置;一些关系错位了,需要财政平衡等等。就是个人的家庭生活乃至身体保健也莫不如此。我常想,看似随意和平常的事物实际上并不随意,并不平常,它总包含着某种必然。这大概也就是“随时随地”这位“老师”的魅力所在吧。“512”汶川大地震的前两天,省厅的这位领导陪同财政部的领导到宝鸡检查指导工作,我应邀做了一回陪客。咽了几咽,终于没有吐露出这番心声。现在把它写出来,或许对更多的人会有所裨益。〖LM〗
〖AM〗
〖BW(D(Y-51mm,-9mm,)G61.066mm〗〖BW)〗
〖BW(D(X-88mm,,)MD2〗〖BW)〗

〖AM〗〖ML〗〖PS<P4.EPS>〗〖LM〗
〖BW(D(Y-51mm,-9mm,)G61.066mm〗〖PS<BW4.EPS>,S〗〖BW)〗
〖BW(D(X-88mm,,)MD2〗〖BG((109.4mm)〗〖BHDWG1*2,WK2*3W〗〖BM〗
〖BHDWG*3〗〖CSD%0,0,0,35〗〖JD8001〗〖CS〗〖BG)W〗〖BW)〗
〖BT1〗〖ML〗随〓感(一)
〖BT2〗一、读书琐议
近来,常常对自己忽然产生的幼稚的想法发笑。一段时间以来,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突然牵挂起大事情来了,而且犹恐得厉害,是关于读书的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忽地感觉到周围读书的风气淡了——准确点儿说,不是淡了,简直就像是没有了。你看,不论青年老年,男人女人,许许多多的人一有空闲,不是吹牛聊天,便是吃喝玩乐,简直像前世亏了他们,这辈子发了疯一般地要补回来。要是你有心留意,很不容易看到班外看书学习的。外出不管是火车上或者汽车上,到处是大声喧哗的人群,几乎看不到埋头读书的人。
有几次因事外出,我就只带了一本书,车还未开我便埋头读起来。忽一抬头,发现周围是异样的目光,好像人群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怪物。我一时竟有点儿窘,便赶紧又埋头书里去了。车行中途,上了一趟卫生间,我发现,偌大一节车厢,上百号乘客,竟然没有一个翻书或者读书的,就连浏览流行杂志的也寥寥无几。
大家用什么打发时光呢?喝酒,吃零食,大声聊天,几个人围在一起甩扑克牌等等。在这种氛围中,我反倒产生了孤独的感觉。这使我忽然想起了仅有的一次国外旅行。不论在机场、车站、码头,还是飞机、火车、汽车、轮船上,旁若无人高声讲话的,围在一起打扑克牌的,保准是中国人。不论男性,女性,青年,老年,抱着书读的,不用问,是外国人。每一遇到这种景况,我不由自主地就脸红甚至脸烧起来——为自己,为自己的同胞,也为我们这个有几千年文明史的民族!
最近,从一份发行量挺大的报纸上看到一个很刺激人的标题《或是无书可读,或是有书不读——中国人近半不读书!》。说是无书可读肯定解释不通,有书不读倒是真的。也就是,现代化的工作和生活把多少人搞得疲于奔命,于是,人生苦短,转眼便是百年,还是能玩就玩,能乐就乐,也就不在书海中苦自家了。也是这条消息引发的,我忽地这样想: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竟然有近半数的人不读书(当然,我不相信这个比例会是正确的,但也反映了一个问题),这怎么得了?那么,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还有前途,还有希望吗?又一想,不免自我嘲笑了起来: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幼稚了,无异于杞人忧天!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读书是人们增长知识和才干,提高品位的主要途径。况且读好书,真正地读了进去,便是无法言表的一种愉悦和快乐,比起吃喝玩乐,那真不知要高尚多少倍。并且,这也是最高雅的休闲,会使紧张的思想得以放松,疲惫的身体得到恢复,焕发出迎接来日事业和工作的新的信心与精力。无怪乎古人有言:“读书是福”。虽然,现在读书的风气淡薄,认真读书的人数不多,等到大家适应了市场经济的紧张和压力之后,这种状况肯定是会改变的。现在,一到节假日,书店、图书馆的人比平时就多得多了。
〖BT2〗二、新〓鲜
晚上,躺在床上看杂志。法朗士的小说《克兰克比尔事件》的梗概引起了我的兴味。法朗士是一位十分关注下层民众生存状态的作家,在十九世纪的法国文坛颇有影响。这个故事说的是,克兰克比尔是巴黎一位沿街卖菜的老人。有一回,他等着顾客从兜里掏钱时,过来一警察,说他“影响了交通”。他稍一分辩,又被指“谤警”。结果被扭去法庭,然后是罚款,被“行政”拘留了15天。出狱后‘信誉扫地’,卖不出一根菜,失去了衣食之资。他盼着再回监狱,于是就真去谤警了,怎奈这次警察不屑于理他,他只有绝望地走向黑夜的深处”。杂志的封三是一张画,画由两部分组成:一是路灯的光芒所覆盖的后景,法官、警察等国家机器的象征,宛如天上的神,光中有影影绰绰的耶稣受难图;另一部分,则是前景中的卖菜翁背着十字架,正爬向死亡。十字架的颜色,是画中最浓黑的区域。这就是十九世纪最伟大的小说系列插图《克兰克比尔事件》中最著名的一张。
看完了,我想了想,便把这个故事梗概讲给了妻子听。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妻子说,哎哟,这事挺新鲜的!
我一愣,便说,这是快一百年前的事情哩!
妻子说,真的吗?我咋感到像才发生的!
我再没有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呢?
过后我又想,既然是近一百年以前的事情了,妻子为什么会觉得就像才发生的,还新鲜呢?
一时想不明白,我只好摇了摇自己的脑袋。
〖BT2〗三、苹〓果
女儿捎来了一袋苹果,说是同事的弟弟园子里的,上的是鸡粪,没有套袋,几乎没有打药,外表不大好看,但味道绝对的好。我一尝,果不其然:酸甜适度,香脆可口,十分好吃。果个虽然不那么圆溜,表皮也脏乎乎的,但绝对比那一搭眼圆溜溜、红艳艳、光鲜鲜的,强许多倍。
由此我想,现在虽然什么都讲现代,都讲超前,但传统的东西绝对不能丢。不少时候,没有了传统,你还就“现代”不了,“超前”不起来呢。拿这袋苹果说,如果不是正儿八经的农家肥,不用生物的办法防冶病虫害,而又是化肥又是农药的,能有这么好的“品位”吗?前几年我写过一篇《口味突然淡了》的小文,许多人都有同感。前几天又从一篇随笔中读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人没啥可吃,现在是没啥敢吃。个中原因很复杂,但过量地使用化肥、农药,无疑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现代化确实好。没有现代化,就不会有社会的大踏步前进。但这也是双刃剑,有利有弊。许多人不是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交通空前地快捷了,人与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通讯空前地便利了,心与心的隔膜却越来越大了;食物空前的丰富了,餐桌上放心的菜却越来越少了;住房高了、大了、好了,心却越来越小、越来越毛糙了等等。这些东西,只有靠传统的文化来矫正,来修复,就像用纯正的农家肥作务果园一样,才能“生产”出真正的好的、叫人放心的东西来。
〖BT2〗四、乡〓党
快中午时,几位领导在某办公室一块说事,忽地进来一位青年,说工程上的有关事项。我因不分管,也不大懂,就静静地听。末了,一位领导向这位青年介绍说我是乡党。乡党闻言,立即转过脸来向我问好,我也热情地向乡党问好。这时,青年乡党从衣兜里掏出了一盒烟,先向主任敬,主任谢绝了;又向分管主任敬,分管主任从来不抽烟,当然也谢绝了;这时,乡党将烟收回兜里,一一向他们两位招呼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我连向他招呼都未来得及。当时我想:这个乡党,什么事就这么急匆匆的呢?其实,和乡党早就有一面之交。那是在去年一次工程图纸说明会上。在我的印象中,那回是他向我招呼的,不但主动,还十分热情呢。
〖BT2〗五、委〓屈
去年国庆节休假的时候,我回老屋住了几天。刚一回村,街坊邻里十分亲热,好像多少年没有见面似的。我常常走出屋门,去这家看看,进那家坐坐,互相道个问候,东拉西扯地闲聊上一阵,觉得十分开心。也经常有人到我屋里来,家长里短地道个没完,有的姑嫂说着说着就掉下泪来,心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就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们也知道家务事没个理,但在相知的人面前说一说,图的就是个心里舒坦。这不,前排靠西那家嫂子一进门,就呱哒哒地诉说开了:
可说哩,我打进了人家门,一晃就20年了,这20年可不容易。刚来的时候,他一家上有老下有小,吃喝穿戴,哪一样我不操心?一天三顿饭,顿顿是进厨房前问老人,他说做啥就做啥。口味酸啦甜啦,调味轻了重了,管了老人管小的,还要管地里下力气做活的。衣服鞋袜,夏季做秋季的,秋刚露个头就做冬季的。那些年穷,虽然没有钱扯新的,可浆浆洗洗缝缝补补,大人娃娃穿上都光鲜。为了给家里添补几个钱,我一年要出槽三头大肥猪,他老三结婚住的三间厦房,就是我喂猪攒钱盖起来的。我吃了识字不多的苦,就一门心思供一双儿女往好里念书,总算到底都考上大学了。一个已经工作了,一个刚毕业,就是一家拉住八家抢,工作一点儿不用愁。前庄后庄谁不说我这个媳妇当的好。按理说我这会儿是鱼安水安了,啥心也不操了,能清清闲闲享几天福了。可这些日子不知怪了啥,心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劲。
说到这里,嫂子望了我一眼。见我静静地听着,忽然鼻子一酸,眼里涌出了泪花,便赶紧用手帕擦了擦。稍一停,又接着说,委屈啥呢?想来想去也没有个啥。就是咱在这屋里成几十年的做哩,件件事做对了,大碎没个人言传,只但稍微有一点儿差错,人人就看见了,就都说道哩。那阵子咱年轻,光操心着日子,没心思往别处想。如今老人安葬了,碎人长大了,小叔成家立业了,娃娃争气,有了工作了,家里不缺吃少穿了,自己也从青丝熬成了满头白发,可总觉得委屈。
说完,她又擦了擦已经红了的眼睛。
良久我没有说话。嫂子说的是家里的事,社会上的事何尝不是如此!你的工作做对了,有了成绩,往往是风平浪静,没有人说多少,甚至被“遗忘”是常有的事。而当这个人调走或者永远离开人世的时候,人们才会想起他的好处来。可只要你做错一件事,就常常会被“抓住不放”,哪怕是微小的一件事,也可以弄出轩然大波来。这算是怎样的一回事呢?
于是我对嫂子说,对你做对了的那么多事,大家不再提起,就是因为你做对了;对你做了错的事大家之所以要说道,就是因为你做错了。这样想想,还有啥委屈的呢?
听了我的解释,嫂子茫然地点了点头。
〖BT2〗六、简〓单
忘记了在什么报刊上看到过一句话:“一个人能够在早上起来晚上睡下,其间又在干他想干的事,而且不愁衣食,那么,他成功了。”他认为,人生的成功就这么简单。
看来,成功的标准也够简单,无非是吃饭睡觉工作这些芸芸众生谁也离不开的事情。可是,仔细一想,这样的标准实在是太高了,到了高不可攀的地步。这些事情简单到了极为不易的程度。
先说早上起来。谁不想早上起来呢?可有人早上就是起不来:有的晚上熬夜了困得起不来,有的身体不适病得起不来,有的习惯成自然懒得起不来,有的高龄老人弱得起不来,有的恋床贪色“乐”得起不来……
再说晚上睡下。谁不想晚上睡下?但事不由人啊!有因加班无法睡的,有因疾病不能睡的,有因欢娱不想睡的,有因思考不愿睡的,有因肩头的重大责任不敢睡的……
干他想干的事?世上的人谁想受别人的指使,而不能够独立自主,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说自己想说的话,干自己想干的事,走自己想走的路?不要说平常百姓,就是封建帝王,以为自己富有天下,可以主宰天地间的一切,可有的时候,他也不能够干他想干的事……
不愁衣食?这就要看底线了。如果只求吃饱肚子衣能遮体,那确实比较简单,也容易达到。但是,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中国有句成语叫“得陇望蜀”,说的就是好了还要好、多了还要多、大了还要大、高了还要高的意思。如今人的物质享受与过去相比,不知好了多少,可是,人们仍不满足,仍然愁这愁那,仍然不停地想望着,革新着,创造着,以期更高更舒适的享受……
难道人就没有成功的时候了?我以为对于一个个人来说,在某一阶段上能够早上起来、晚上睡下,能够干他想干的事并且不愁衣食,应该说是成功了。而对于下一个目标,就又是一场奋斗。再说,对物欲克制点儿,总归没有坏处,达到真正的“不愁衣食”,就会获得更大的成功。至于要确确实实地实现“干他想干的事”,使个性获得高度的自由和发展,那就不单纯是个体的事情了,而是和整个社会的民主进程相关联。作为个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干了自己想干的事,也就应该心满意足了。
因此,许多看似简单的事情其实不简单。可是,如果能够以简单的心态对待,那么,不简单的事情反倒会变得简单了。
〖BT2〗七、看〓法
有一天,不知道什么原因,自己坐在桌前,在愣了神的瞬间,脑海里突然跳出这样一个想法:不管做什么事,当你取得一点点成绩的时候,招来的往往是白眼甚至嫉妒,而只有当你在锲而不舍地努力、奋斗中,把事业做大、取得的成绩令人瞩目的时候,才能迎来周围人赞许以至羡慕的眼光。仔细认真地想一想,在自己有限的经历中,还真的是这么回事。
就拿自己的业余散文创作来说吧,开始学习写作的时候,完全是出于一种执着和爱好。现代人的工作节奏加快了,加上过去的单休现在变成了双休,和以往相比,人们闲暇的时间大大地增加了。怎样利用这些时间,各人就有各人的权利了。自己生性好静不好动,开头利用这些时间读点儿书,久而久之,产生了有些想法要写出来,发表出去,以求在更大范围、与更多的人交流的欲望。偶尔有小块文章见诸报端,自己仄着耳朵首先想听到的便是周围人的看法。除了一些人的几句赞扬,一时半会儿还听不到什么。可是我知道,平静下面有湍流。果不其然,背后的闲言碎语慢慢地传到了耳中:什么当领导不务正业啦,豆腐块儿、小儿科有啥意思啦,这么弄,不知还想着啥哩等等。
初听到这些话语时,自己的脑袋着实“轰”了一下子:是自己错了?想了想,没有;是写作影响了工作?想了想,没有;是自己的这个爱好干扰了别人?想了想,也没有……那是为了什么呢?想来想去,觉得只是有的人看到别人有了一点儿超过自己的地方,心里就有了一股子酸味儿……这样一来,自己的心里反倒踏实了: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主张,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就这样坚持业余爱好不动摇,几年下来积小进步为大进步,小成绩为大成绩(恕不谦虚),连全国首届冰心散文奖这样全国性的奖励也得到了,更想不到的是,从县上一个科级岗位,走到了负责一个地级市某一方面工作的岗位。这是本人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可是,人们却刮目相看了。
与事业成功的佼佼者相比,自己渺小得连什么也算不上。但是,结合这样一段有趣的经历,起码可以悟出这样一个道理:不管干什么事,对于来自各方面的看法,不能不在乎,也不能太在乎。关键是自己要有主心骨。认准了的事,锲而不舍地做下去,就会终有所成。〖LM〗
〖BT1〗〖ML〗随〓感(二)
〖BT2〗一、道德浅议
道德问题是一个大问题,中华民族从有史以来讲了几千年。道德也是一个大题目,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以此不知做了多少壮丽篇章。道教的鼻祖老子著五千言《道德经》,其中的奥秘令今天国内外的众多学者仍颇费神思,足见这一命题的重大和迫切。如果一个社会的道德失范,那么,这样的社会怎么文明?如何和谐?对于这样的一个大题目,自己感到有几句话想说一说。
起因,是接二连三从媒体上看到的几条消息:
这是发生在吉林市的事情:彩票销售员王荣华受彩民委托替买彩票,意外中500万元巨奖。家境清贫,月工资仅350元的打工者王荣华,面对巨大的诱惑,毫不犹豫地将彩票交给了彩民。想不到这个行为却让她成了这个城市市民们茶余饭后谈论的“焦点”,虽然这件事“几乎无人不知,然而接下来的议论就不那么好听了”,“竟是铺天盖地的嘲笑、猜疑、甚至诽谤”。王荣华“感到很委屈,连饭都吃不下”,用“满是水泡的嘴”,哽咽着无奈地向社会发出诘问:“为什么我诚信经营换来的却是无数的猜疑与冤枉?为什么帮助他人却要招来别人那么多的嘲笑?为什么做好人这么难?”
另一件事发生在重庆开县:曾因先一年10月潜水砸窗救人时呛水患上了肺病,在债台高筑、无钱看病的情况下,向县长写信求助——“我救了19人的生命,现在求县长救我的命”,政府却因“他的行为算不算见义勇为”、“他是否因救人而患病”等等问题“存在争议”而无果时,这位重庆开县的农民金有术于第二年的3月在家中含恨病逝!
读着这些消息,眼前又浮现出过去曾经读到、听到的诸如有人勇斗歹徒,围观者视而不见,致使见义勇为者受伤以至于毙命;溺水者呼喊救命,行人置若罔闻,甚至对下水救人者嗤之以鼻的情景……再联系到日常工作和生活中老实人往往受欺受气、踏实认真工作的人常常遭受白眼甚至打击、歪人横行霸道、劳动模范反倒受孤立种种丧失道德的言行和现象,真使人不知道对如今社会的道德说什么好!一位研究社会科学的专家针对王荣华事件如是说:“她追求的职业道德是以诚信为核心的,而这恰恰是我们这个社会缺少的一种美德。”
有煌煌五千年文明史的伟大的民族,发展进步到今天,竟然缺少这样一种美德!怪不得制假贩假者大行其道,屡禁不绝;怪不得做假事说假话者处处吃香;怪不得老老实实做人做事者往往碰壁……这样下去,社会和民族还有希望吗?
有人会说,全是十年动乱“四人帮”造的孽!这样说当然不会错。但是,在动乱结束将近三十年之后的今天还这样以为,那就太缺乏自责的精神和敢于承担责任的勇气了!
道德建设要讲,要学,但更重要的是做。认认真真、扎扎实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做,比什么都管用,比什么都重要。大人给孩子作榜样,老一辈给下一代作榜样,领导机关给全社会作榜样,上级给下级作榜样,领导干部给人民大众作榜样,是真做而不是做样子,更不要诳人骗人,日积月累下来,总会是另一番景象的。
惟其如此,我们才有希望。
〖BT2〗二、如果退下来也能抬头挺胸
前几天听一位朋友闲聊,在坐的一位凝眉沉思片刻,忽然感慨地说,这人啊,在位子上的时候敢抬头挺胸不算本事,只有从位子上下来了,或者干脆退休了,见了人敢抬头挺胸,也能抬头挺胸,那才是真本事,硬功夫哩……
这位朋友叙说的情况是这样的:前几天,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一个比较窄的巷道里,远远看见有个人过来了,猛然间觉得好似自己那位刚刚晋升不久的前任领导。好长时间未见面了,虽然自己的心里不知怎么就“咯噔”了一下,但他是准备问候的:毕竟是好些年了的直接领导,又成了官升一级的大领导,台阶高了,再说,宅居相隔甚远,见回面实非易事……他就一边走着,一边两眼直瞪瞪的向前边看,一不小心踏了个空脚,险些崴了脚腕。实在令他想不到的是,当这位领导发现前面是他了的时候,却突然收了胸,低了头,直直地看着地面过去了,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面对这种景况,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鼓了几次勇气,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问候的话语终于没有从喉咙里发出来。他一时竟怔住了,甚至有点儿不相信自己:这就是我的领导,就是那位不说坐在台子上,即就是平日走路都把胸挺得起起的,把头仰得高高的领导?他站住了,扭转身子看着,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不错,是他!你看,他又是抬头挺胸的样子了,虽然少了已往的气势,但还是不减当年的味道。他突然间很惊奇,也很自豪:领导给自己低头了,连正看一眼都没有,他的直觉就是不敢(他又一次有点儿不相信自己了),这可是二十年工作经历中的头一回!转而一想,为什么呢?他的脑子里一时出现了空白。慢慢地,一种情景显现在了眼前:那一年,体制改革如火如荼,作为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加上好几年的工作实践,他提出了几条合理化建议,一下子把全系统激活了,局里的工作也受到了上级的充分肯定。过了不久,有一个比较重要的晋升机会,上上下下都认为非他莫属,但也有好心人善意地提醒他要意思意思,咱头儿的脾气你又不是没听说过……当时他想:咱一个穷干事拿啥意思,再说了,咱自到单位只会埋头做事,现在为了升官咋好意思向人低眉顺眼告下情,况且,我们要相信群众相信组织……结果就不用说了,他还是原来的职位。他有过情绪,不过时间不长就过去了,该干啥还干啥,后来竟渐渐地就忘记了。
他以为那天的事一定是因为这件事,要不,还会因为什么呢?朋友摊开两手,一脸的不解和茫然。不过他又不无惋惜地说,如果确实是为了那件事,作为个领导,又何必呢,害得我都没来得及问候一声,没准领导还以为咱不认他了呢!
面对这位现时不容易找得到的真诚的朋友,我竟一时无语。
过后我又想,那位朋友的感慨很有道理。但是,要想做到却很难。我也做过领导(虽然不大,但情同此理),有时陷于两难境地,那个“罪”确实有些不好受,还不包括因“情况不明”而做的不当决策。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只要你从内心深处能够做到问心无愧就行。要说“真本事”,“硬功夫”,我以为这就是。这样,即就是退下来(岗位上的人终久都有这一天),也完全能够做到抬头挺胸,无愧于同僚、下级、亲友,无愧于天地。
不过话又说回来,朋友的那位领导还不算太差。尽管这样,对于自己在位时做的有些事情,还能有一种“负罪”感。与一些虽然错了,却至死不认错、不忏悔的人,甚至压根儿把“一切”都“忘”了个干净的人相比较,这无疑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BT2〗三、十位·五位
听朋友聊起在某地某个会议上看到的一种现象,开初没有感觉出什么来,经他一嘟囔,细细一想,真还有那么一点儿味道,不妨随手记在这里。
先说现象。那天召开一个十分重要的会议。时间一到,领导集体上主席台,除了政府一位领导,所有常委一个不缺,到会的整整十位!足见这次会议的重要和领导的重视了。会议进行到大约二十分钟左右,给先进单位颁完奖不久,两位常委离去了,其中一位是主要负责人。开始以为是有事临时离开,过了一会儿抬头一看,领导的座台不见了,两把椅子也撤了下去,这才知道是不会再回来了。朋友埋头看会议文件,没有太多的时间,忽然往上边一看,左边又少了一位!不大一会儿,右边的一位又走了。这时,他便听到了自己座位前后左右的吵吵声。就在这时,左边的一位又起身离去了。离去的这几位,直到会议结束没有再回到主席台上来。
朋友说,对于这种现象,参会者议论颇多,甚至有人说有种被骗的感觉,这当然是言重了。但仔细想想,领导也一定很难:十分重要的会议,不出席不行;几乎同一时间内的某一重要接待或者工作,不去也不行,于是就想“两全其美”了,而实际效果却适得其反,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择其一而为之。更突出的问题在后边:主要领导一离开,在不太长的时间里,竟先后有四位一走了之!朋友摊开两手,很有点儿激动地说:难道这一天奇了,都是些此时非离开不可的事情?如果不离开,那一方王国里马上就会水倒流、地下陷?即使真的会这样,那事先请假的效果,也不知道比会议中途离开强多少倍!
从会议开始时到了十位,中途一半离去,会议本身会不会因此而变得重要还是不重要暂且不说,那离去的原因到底是工作的迫不得已,还是另有隐情,便只有当事者自己心里清楚——朋友的这个说法我当然赞成。
尽管是相当级别的领导了,也应该从思想深处找找原因!这,是那一天一些参会者的大体意见——对于朋友的这么一个意见,我当然是更赞成的了。
〖BT2〗四、猫敢叫春
初春的一天夜里,我在户外行走。天地是一片墨里透蓝的黑色,柔柔的风迎面拂来,脸上滑润润的,心里十分惬意。
突然,在不远的地方,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叫。我一惊,便驻足,正这时候,这种破了嗓子般的叫声,一声连一声地又传了过来,在空旷的野外,使我这个大男人也生出了一丝儿的恐惧来。我定了定神,跟声寻觅,就在不远处,看到了一对绿幽幽的光球,那是猫的眼睛。我明白了,这是一只叫春的猫。她正在野外招伴呢。
我稍一迟疑,还是向那只猫踅了过去,步子轻轻的,没有一点儿声音。可能是误解我了,那两只绿眼睛移远了一些,很快又停住了,静静地向这儿张望着。我站住了,怕惊了她的春梦,一时又不想离开,或许想一直等到她的伴儿的到来,亲眼看看这桩美满“婚配”的成功。反正那一刻是什么想法,自己好像也说不清楚。我的两眼与那两只绿莹莹的“球”对视着。这时候,又是一阵肝肠痛断的咪叫,一声连着一声,一声比一声更凄厉,更让人不忍卒听。猫就这样叫着,也完全像没有“我”的存在!呵,猫对于自己感情的表达,竟是这样的执着,这样的无遮无掩和淋漓尽致!
我忽然想到了人!人对于自己思想感情的表达,能这样的无遮无掩,淋漓尽致,能这祥的自然本真吗?在现代社会中,人越来越注重包装自己了,而且,包装得越来越严密,越漂亮,越堂皇,越来越看不到真正的自我了。甚至,一些人还戴上了假面具,在不同场合有不同的扮相和表演。有些人,内心极为龌龊肮脏,表面上却冠冕堂皇,说话言不由衷,总想把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就像汉子虽然偷了女人,还要正襟危坐,一本正经一样。有时候我想,这些人其实很小,很累,也很可怜,他们实际上连我脚旁的这只猫都不如!但是,你千万不要以为这类人就不好,不是,绝对不是这样。这些人,正在社会生活的波浪里如鱼得水呢。真弄不清楚,这是人性的蜕变呢,还是社会的进步?!
〖BT2〗五、行善不倦
这是西班牙作家加巴立罗小说《丽花公主》中,瘦白马对他的恩人反复说的一句话。因为小说的故事与所表达的主题十分吻合中国的传统道德,所以很想借题说几句。
故事的情节其实很简单,也是平面推进的:一位父亲有两个儿子,大哥何赛去美国当兵去了,几年后回家。弟弟继承了父亲的全部遗产,且不认兄长,只给了兄长一个父亲遗留下来的破木箱。就是从这个破木箱里,何赛无意中得到了父亲债权的账单,之后便富有了。何赛乐善好施,特别是倾尽所有救助了一位病人,自己渐渐地变穷了。后来他有机会进了王宫待候国王,并得到了宠信。这时,他又怜悯贫困潦倒了的弟弟,也把他带进宫中同侍国王。有一天,国王十分宠爱的丽花公主不见了。弟弟十分嫉妒得宠的哥哥,便对国王说哥哥找得回来,建议派他去找。国王于是对何赛说,找不回公主便就要他的脑袋。何赛心事沉重,在马厩挑马时,一匹瘦白马自告奋勇要与他同去。何赛看他瘦骨嶙峋的样子不愿骑它。瘦白马却说,我就是你当年救了的那个病人的灵魂,我会帮助你的。于是出发。一路上他们救助了饥饿中的蚂蚁、困在沙滩上的鱼以及处于危境中的鹰等。当何赛心急如焚地要急忙赶路时,瘦白马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诫他“行善不倦”,并说这样做是不会错的。当何赛终于找到了公主并把她带到了国王面前时,公主又说,只要把她回来时遗失的三件东西找回来了,她才答应嫁给国王。于是,蚂蚁帮何赛找回了公主遗失的糠,鱼帮何赛找回了公主掉到海里的戒指,鹰帮何赛找回了公主失落在高山顶大树上的帕子。公主又要求将何赛放到油锅里煮,连这样的无理要求国王都答应了。还是瘦白马帮何赛度过了难关。从油锅里出来的何赛不光毫发无损,反倒越发的年轻帅气了,公主竟愿意嫁给他。国王一看急了,就立即跳了进去。油锅当然不会让他也变得年轻帅气,只能是一命呜呼。原来,这一连串事情的始作俑者,都是他的弟弟,当然不会有好下场。
多么优美的一个故事!许多情节和细节让人回味无穷,但最根本最核心的是“善”和“行善不倦”。如果当初何赛是报着功利思想——哪怕有那么一丁点儿——行善事,就不会有后来瘦白马、蚂蚁、鱼和鹰等的尽力相助了,他一定早成了国王的刀下之鬼,或被放进油锅里永远出不来了。
俗话说,人做善事,善事等人。
忽然想起丰子恺散文《丰都》中的一副对联:“为恶必灭,若有不灭,祖宗之遗德,德尽必灭;为善必昌,若有不昌,祖宗之遗殃,殃尽必昌。”
看来,善行恶行都不仅关乎这一辈,还与下一辈乃至下几辈相关联。为了祖祖辈辈儿孙们的平安幸福,还是让我们记住西班牙这匹瘦白马的叮咛:“行善不倦。”〖LM〗
〖BT1〗〖ML〗随〓感(三)
〖BT2〗一、最壮丽的夜晚
我想,2008年8月8日的北京之夜,一定是地球这个村落上近些年最壮丽最辉煌的夜晚。这天晚上,全世界亿万人的目光投向了北京,大家为北京第29届奥运会的开幕欢呼,为精湛、壮阔、无与伦比的大型文艺演出喝彩,为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惊讶,为传统文化与现代高科技的完美结合惊叹……即使是用再多的文字,也难以完全表达出人们对这场美仑美奂的东方文化艺术表演及其深刻内涵的震撼与赞美。
这就是中国,这就是具有五千年深厚传统文化的中国,这就是在改革开放三十年中迅速崛起巍然屹立在世界东方的现代化中国!这天晚上,当看到火树银花的北京夜晚上空,一双巨大的脚印稳健地大踏步迈向奥林匹克开幕会场时,我突然想到,这不正是一位巨人迈向世界政治舞台中心的脚步吗!
这个夜晚的确震撼了世界,朋友的赞美当然是衷心的,对我们向来另眼相看的一些人突然间增加了对中国的了解,不经意间表达出了他们以为最诚恳的祝贺与祝福,即使是那些一直以我们为敌的一些人,也看到了这个文明古国过去和现在的博大、包容与和谐,虽然心里酸溜溜的,但也说出了许多起码不怀恶意的赞语。这个夜晚确实太辉煌太伟大了,她不光使亿万国人的精神为之一振,更为重要的,一下子使世界增加了对中国更多的了解,进一步拉近了中国与世界的距离,更为中国未来的发展和壮大,开辟了无比广阔的空间。
我们真该为这个夜晚的壮丽和辉煌欢呼,真该为文化的无穷魅力礼赞!
当欢呼的热潮退去之后,便到了我们冷静思考的时候了。一夜的辉煌,绝不是几日之功、部分人所为,她凝结着数千年的文化传统,凝结着改革开放的伟大脚印,凝结着亿万人民群众的心血和汗水,一句话,她是现代中国创新和实干出来的!而只有进一步的创新和实干,才能续写辉煌,才能更为强大!
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中国,加油!
〖BT2〗二、汗水·金牌
到今天(2008年8月14日),中国已获22金、8银、5铜,仍居金牌榜之首。人们都为这个成绩欢呼,翘拇指。我不知道在这些欢呼的人群中,有多少人透过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胸前的奖牌,看到了他们昔日洒下的一滴滴汗水甚至泪水。在世界强手如林的竞技场上,平日里的一点点懈怠,都可能成为通往夺金之路上的障碍,甚至不可逾越的障碍。这样想来,每届奥运会之间的四年里,运动员们是多么的勤奋,多么的辛苦,同时,又是多么的枯燥和寂寞!但是,他们坚持下来了,他们忍受过来了,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展露出了自己的辉煌和风采。即使是一时失手甚至失误的运动员,他们与摘金夺银的运动员一样,具有同等的人生价值。因为,他们在这一千四百多个日子里,也是流了汗、流了泪的。因此,每当我看到比赛结束,运动场下的运动员流泪时,便想,他们一定是为自己的一时失手,未能为祖国争光而自责。这时,我忽然感到他们的人格更加崇高和伟大,他们更为了不起,只要天时、地利、人和诸条件皆备,就一定会绽放出更加灿烂的光彩!今天的杜丽夺冠不就是证明吗!所以,对于站上了领奖台的运动员,我们理所当然地报以热烈地掌声,对于场下的与奖牌失之交臂的运动员,应该给予更为热烈的喝彩——不光为了金牌,更为运动员们付出的心血和汗水!
〖BT2〗三、实〓力
连续两个晚上看中国男篮和中国女排的比赛,很是激动人心。虽然两场比赛我们都输掉了,但男女队员的拼搏精神异常令人难忘,给人们留下了带有共性的很值得思索的问题。
两场比赛的起伏几乎是复制的,都是前半场暂时居先,特别是中国男篮,第二节结束时,以46∶〖KG-*2〗37的较大优势领先。而且,中国队几乎将这一优势一直保持到了终场前19秒。此时西班牙运动员内线突破成功,比分成了72平,将中国队拖入了加时赛。最后,中国队以10分之差败北,使一场原以为不可能的但奇迹般已经在望了的胜利,最终与我们擦肩而过。篮球巨人姚明对着蜂拥而来的镜头和话筒喃喃地说:“如果我们多一点儿快攻,哪怕一个,也许都不用打加时赛了。”
女排中国对古巴的比赛,中国姑娘超常发挥,轻易拿下了前两局。我当时都感到赢得似乎有点太“容易”了,后边会不会出意外?果不其然,逐渐调整到状态的古巴队加强了进攻,特别是第三局开局不久,在中国队比分仍然领先的情况下,古巴队场上的2号队员以高难度的发球连连得手,不仅将比分扳平,还大大超过了中国队。这样,古巴队以超强的实力和状态,连扳三局,终于以3∶〖KG-*2〗2拿下了比赛。
为什么这两场比赛,特别是女排的比赛都惜败对手呢?我想原因很多,有体力、状态、竞技水平、临场发挥等等因素,但最关键的还是实力。拿男篮说,虽然加时了,但中国队持球和投篮的机会并不少,却屡投不中,不少的球就差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就是差距,就是实力!姚明说“如果我们多一点儿快攻”也许如何如何,我想,这个应该“多一点儿快攻”,就是我们与对手,与世界先进水平在实力上的差距。在看中国男篮与美国的比赛中,连我这个体育竞技运动的门外汉,都明显感到了我们与人家在实力上的差距:我们的队员拿到球后,总是不停地拍拍拍、带带带,连我都有些急了。因为一不小心,运动中的球就到了虎视眈眈的对方运动员手中了。可你看人家,球一到手,一眨眼的工夫,便从对方篮下到了自己篮下,或者三步两步直接上篮,一投便中,还要抓住篮环转两圈,真是痛快。
再说女排,应该说两个队都是老对手了,实力不相上下,精神状态也都不错,可为什么中国队竟然会连续接不好古巴2号的发球呢?当然还有其他打法上的问题,可我感到这关键的第三局不利于己的局面,就是从这里出现的。之后,古巴便直下三局。
这两场球(其实对任何比赛都一样),状态是关键。在状态不错的前提下,实力便是关键的关键!如果我们的队员能多一点儿快攻,或者在加时赛时把投篮的命中率再提高百分之几;如果我们有足够的能力刹住古巴2号球员发球的威力等等,局面或许就会改观,甚至大变。但不管怎样,队员们尽力了,以自己的拼搏精神,为祖国争得了荣誉,我们应该衷心地感谢他们。而实力的积累和增强,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靠的是持久的训练和辛苦。
由此我想到,体育竞技与国家的发展是同一个道理。一个国家在国际上说话,靠的是强大的实力。为了我们国家的实力更为强大,每一个有责任感的中国人,应该努力更努力。我相信,这会是千千万万中国奥运观众的共同感受——特别在为自己的队员输给对手而遗憾时,这种感受肯定会更为强烈。
〖BT2〗四、700“福娃”迎奥运
奥运像一个巨人,微笑着向我们走来。这可喜煞了居住在华夏这块东方圣土上的人们。就连幼儿们也不例外。前不久,我就看到了几百个“福娃”迎奥运的场面。
那天上午,大约9点钟刚过,约200名幼儿,列为五队,打着五面画有福娃图象的标志牌,排着“整齐”的队伍,在老师的引导下,高喊着口号向主席台走来。他们都是四五岁左右的幼儿,有的走步还打着趔趄,但是,圆圆的小脸蛋儿上全是严肃和认真。老师领喊一声“2008”,紧接着,几十张小嘴一齐张开,奶声奶气地喊着“北京奥运!”……那声音的整齐、洪亮、雄健,像是千万个幼儿的合唱!一瞬间,在我的感觉里,这天真无邪的童音,已经冲上了云霄……看着眼前这些花朵一般的孩子和那一张张稚气的小脸,我的心头忽地一热,眼眶里差点溢出泪来。
我是受邀参加“宝鸡幼儿园第六届福娃迎奥运冬季亲子运动会”的,现在正在举行开幕式。我的4岁9个月的外孙女站在“大五班”的前几排正中,正在“通过”主席台。只见她昂着小脑袋,挺起胸脯,目不斜视,张大着小嘴,正高喊着“北京奥运!”在表演幼儿体操的时候,她和她的那么多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一样,一招一式,是那样的一丝不苟!我想,在孩子们的这种执着和认真面前,我们这些站在一边的他们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们,不是应该有所启迪吗!突然,我的眼神又落在了眼前标志牌的福娃的画像上,嗬,这不就是几百个活泼可爱的福娃,在用他们稚嫩的双手和纯净的心灵,迎接奥运吗!
竞赛是“福娃”们迎奥运的重场戏。那天上午,第一个项目是“障碍接力赛”。约50米的跑道,每一个小运动员要套三次圈,跨越两个障碍物(栏),到达终点后,拍下一个运动员的小手,才算完成了自己的这一“棒”。看得出来,小运动员不管圈套得是否顺手,跨栏是否顺利,跑得是快是慢,大都能够坚持到底。即使是有些孩子险些被圈绊倒,或者撞倒了跨栏,他们往后连望都不望一眼,只是勇敢前行,老远就伸出手去,力争尽早拍上下一个小手!轮到我的外孙女了。那天,她穿了一件米黄色的外套,一到“障碍接力赛”开始,我就懊悔不及:我最担心的是她外套的下摆“障碍”了套圈。当时,我想给她脱掉外套,无奈天气较冷,换衣服吧,显然是不可能的。我在心里说,算了吧,就权当是对孩子的一次“考验”吧!结果大出我的意料:孩子的动作竟是那样的干脆利落!包括跨栏,她把前面小伙伴耽误了的时间还夺回了一些!那天晚上回到了家里,我对我的小孙女说了我的着急和担心。她却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老师说了,迎奥运要争时间,就要多练。我就不停练,所以,套的就快。说着,她一弯腰,两手干脆地从地上一拣,就又是一个套圈的动作。噢,外孙女的这个“干脆利落”,也非一日之功哩!
在接下来的“小猪盖房”、“自行车比赛”、“投球”、“螃蟹赛跑”等项目的比赛中,小“福娃”们都有不凡的表现。特别是幼儿父母双方和孩子共同参与的“螃蟹赛跑”,更是把这场比赛掀向了高潮:孩子骑在羊角球上,两只小手牵着它的两只“耳朵”,屁股一撅一撅地骑过去。孩子的爸妈,接过小运动员手中的羊角球,两人背向,用腰顶着,又横跳着跑过来,速度最快又不掉球者为优胜。有的小孩骑着骑着绊倒了,哇哇直哭,围观的大人孩子们笑了。小两口用腰背夹着球,一跳一跳地螃蟹一样地横着行,大人孩子们又笑。球掉了,小两口笑,大人孩子们更是大笑。一时间,小小的运动场上,简直成了笑的“海洋”!
整整两个半小时,对幼儿们来说,时间不短了。但是,他们大多还兴冲冲的,劲头不减。到处是围观的大人小孩,到处是“加油”“加油”的呼喊声。一些站在一旁给小伙伴鼓劲加油的小家伙,不但憋红了脸蛋,眼看着自己的“队友”落在了后边,还手舞足蹈地又是跺脚又是叹气,叫人看了十分疼爱。这次运动会开了两天,全体幼儿园700多名幼儿都参加了。虽然那两天的天气比较冷,但是我想,比赛的每一个上午和下午,一定是和这个上午一样地和谐,热闹,一样地气氛热烈。带给幼儿们和家长的,除了身心的愉悦,还有全民迎奥运的热烈氛围,还有期盼中国奥运健儿在“2008”勇夺奥运金牌的豪情、决心、信心。
〖BT2〗五、花儿向阳开
这天早上,阳光和煦,空气清新。市区经二路像往常一样,人来车往。大约8点40分左右,一支奇特的队伍出现在了街头:四行列队,中间低,两边高,高低互相牵手,清一色的洁白的太阳帽,使清早的街道骤然间增加了一道亮丽的风景,吸引了往来行人的眼球。原来,这是宝鸡幼儿园组织的春季亲子游园活动的队伍过来了。幼儿园负责这次活动的张老师告诉我,参加活动的有30名幼儿,来自大班的各个班级。她说,今天的活动分远足、英语体能游戏和幼儿游园摄影三个阶段,大约11点左右结束。他们的初衷是让孩子和家长一起走进自然,享受自然,从小热爱自然。
〖JP2〗听着张老师的介绍,看着在大人们牵引和老师的带领下,迈着小步,兴高采烈地正在“远足”的一张张稚气的小脸,我的心里真为他们生长在这个时代,生活和学习在这个“园地”幸福。远足的路程是从市区的建国路幼儿园门前出发,经经二路,红旗路,跨胜利桥,沿金渭湖南堤,到达人民公园。一走上胜利桥的桥头,这支散发着朝气的队伍,便沐浴在了灿烂的阳光里。这时,我看见许多小脑袋都仰了起来,全向着头顶上的太阳!跟在队伍后边的我忽然心里一动:这不就是向阳的朵朵葵花么!许多“葵花”左看右看,用小手指指点点着。原来,她们被大桥东西两边渭河公园美丽的景色吸引住了,叽叽喳喳地在和自己的爸爸妈妈交流着。我看见走在队伍中间的我的小外孙女,边走边给弯着腰的她的妈妈说着什么。女儿后来告诉我,孩子说这儿好美啊,跟画一样,让她的妈妈常常带她上这儿来玩。〖JP〗
远足真的好远。过了大桥,才走了多一半的路程。孩子们已经走了近40分钟,我却没有看见一个掉队的,没有看见一个中途要父母抱的,个个都精神饱满,兴致勃勃。一到公园,孩子们便被一片片盛开的各色的郁金香吸引住了,顷刻,始终不离左右的老师们的指挥“失灵”了:孩子、大人都跟花儿亲近去了,有的忙着给孩子照相,有的给孩子讲着什么。孩子们也好奇地问这问那。费了好大的劲,全体游园幼儿才在郁金香园前留下了一张合影。
最有意思的是英语体能游戏。先是大灰狼抓小白兔。家长们围成一个大圈,幼儿们在圈中站在一起。然后,由英语老师示范玩法。只一遍,孩子们便心领神会了。开始的时候,当四只“大灰狼”袭来时,“小白兔”们尖叫着“乱”做一团向圈外逃跑,可玩第二遍第三遍的时候,“小白兔”们便团在一起,挥着小拳头,喊着“Go out! Big bad wolf!”,把“大灰狼”逐出了圈外,然后,欢呼“Ye”!公园里荡起了一片笑声。接着,孩子和大人又一起玩了英语触摸、“钻山洞”以及学做手工等游戏。
三个半小时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游园活动比预定的时间多了整整一小时。但是,大人们没有倦意,孩子们仍兴趣盎然,我的外孙女也不愿离开,还要跟小朋友继续玩。听说要带她去自己拍照,还要参加“摄影比赛”时,才又跑又跳地过来了。
〖JP2〗现在的孩子真聪明。她的爸爸妈妈稍微给讲了讲,她便自己照了起来,一连拍了五六张,在我看来,真是一张比一张的效果好。当我们带着孩子离开公园的时候,太阳正直射着大地,直射着郁金香花园。〖JP〗
〖BT2〗六、能叫“横扫”?
原来,我是不大看中央电视台体育频道的。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在翻拣电视频道的时候,看到了世乒赛女团决赛,忽然来了兴致,就一直看到中国姑娘们把考比伦杯捧向观众致意为止。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时而紧张,时而高兴,时而惋惜,但整个过程很振奋。姑娘们精湛的球技,令我大开眼界,特别是张怡宁的打法,实在使人一饱眼福。我感到张怡宁上场前就没有负担,精神很放松,所以打得轻松自如,始终掌握着赛场上的主动权。而第二晚的男团决赛就不大具有这种境界,因而赢得很有些艰苦。第一场马琳与韩国的柳承敏交锋,当第二局比分一度打到10平时,我稍有点儿紧张,看到马琳最终失了这一局时,很觉惋惜,但自信马琳最终是赢者无疑。第二场战事是中国的王皓对韩国的李廷佑。没想到世界排名第一的选手(当晚电视转播时下面的滚动条就是这样显示的)竟以7比11的比分输了第一局(据说对手排名为39),我一下子紧张了,就睁大眼睛看第二局。看得出王皓心事很沉,负担不轻,后面的三局虽然都赢了,但除了第三局,其他两局都赢得很艰难:第二局、第四局分别以14比12、11比9险胜。
看完男团决赛,我忽然似有所悟:按王皓的实力,这场比赛绝对不会打到如此程度!那怎么就如此了呢?关键是心理素质。一开局我就感到王皓有负担,先是很自信,以为胜券在握。会不会因此而轻敌我不敢妄说,但输了第一局却是事实。况且,以我这个不懂乒乓的人的眼光,这一局输得确实不应该。不是我说,就连旁边观战的老伴儿都连连惋惜,唉声不已。她甚至说,打世界比赛哩,就这么臭!我说不是臭,是太上心了。后来我想,我的这句话可能是这场艰苦之战的症结所在:先是把输赢看得太重了,心理准备不足,一输便乱了阵脚,越打球越不听指挥。特别在对方比分反胜一筹的情况下,这种现象越发明显。还是教练厉害,适时稳住了王皓的心神,在最关键的时候以连胜两球致对方于死地。王励勤到底是久经沙场,一上来就猛冲猛打,势如破竹,轻松地为中国队夺冠拿下了关键的一分,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横扫”。我以为,这里的关键是王励勤没有负担甚或很少负担。
干任何事与打世乒赛是一样的道理,只有放下包袱,轻装上阵,才能快步前进。如果心理上有了负担,哪怕是一点点,也是要不得的。如不然,再好的事业非弄砸不可。
因此,我对新华社消息中的“横扫”(第二天新华社消息的大标题即是“横扫”某某)一语颇有微词:这场争夺斯韦思林杯的世界赛事,说横扫着实勉强。按实际过程,我觉得谈不上“横扫”,三场球当中的前两场起码不是。把算不上的硬算上,于球队、于国人不利,于即将迎战的奥运则更不利。〖LM〗
〖BT1〗〖ML〗随〓感(四)
〖BT2-2〗一、锦上添花
在我的对杂志类刊物有限的阅读中,感到《吐鲁番》是别有风味的一种。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西部话题》、《吐鲁番风情》、《畅游天下》、《杂谭》、《微风轻扬》、《世人说事》等十多个极富地域特色,又充分体现文学色彩的栏目设置,因为她的文章的成色、编辑的认真和用功的态度,也包括内页的生动活泼、情趣盎然,且功力不俗的插画。在我的直觉中,这一幅幅精美的或大或小、或题头或文中,抑或文末的水墨画,往往有一种使所配的文字灵动起来,使手中的杂志飞扬起来的感觉。我的脑海里倏地跳出了四个字:锦上添花!
我手头只有几本《吐鲁番》,几乎全是编辑部赠送的样刊。过去拿到杂志,先是看看自己的文章,并且与原稿对照一下,看编辑把哪些字、词甚至句子作了改动,想想为什么,作为今后写作的借鉴。这也是我多年从事文秘工作、爱好新闻写作,包括后来的业余文学创作形成的习惯,从这一习惯中我受益匪浅。因为我觉得,编辑能动这些字、句,一定有他的道理,总有作者应该注意的地方。之后,便对其他栏目的文章进行阅读,品味。对内页的插画等倒很少在意。恐怕是现在不少刊物,包括一些大刊,很少或者干脆就没有插画的缘故吧。注意起杂志内文的插画,缘于拿到今年(2008年)第一期的《吐鲁番》。那天打开杂志,先浏览了栏目,接着一页一页地翻着,直到第56页时,在《站在脚手架上的兄弟》一文的文中,即57页有一幅插画,很大,几乎占了页面的二分之一,十分抢眼!我的精神为之一振,便细看了起来:画幅是竖着的,画面的上半部是正在建筑中的一座一座的城市的高楼大厦,未封的楼顶直插云霄,连高高的塔吊都矮了一头,围绕着高楼的脚手架隐隐约约。下半部大约是一对农民工夫妻和他们的孩子。妻子微弯着腰,似乎正在用围腰擦手,脸上浮着丝丝愁容。旁边的丈夫端坐着,屁股下或是小凳或是砖块,两眼平视着前方,一脸的坦然。或许他受惯了沉重和苦难,对眼前的一切都处之泰然。孩子那双天真的眼睛则斜视着前面,似乎又发现了新的乐趣。整个画面,是水墨写意的那种,淡淡几笔,便把闹市中这个悬在“半空”(他们的根在家乡)的农民兄弟的家庭,这么真切地推到了读者面前。再读旁边的文字,你便会认为“这一个”就是扛水泥和沙袋上楼的“小工”,也可能是给“我”铺地面砖的那位“大工”。总之,他就是劳作在城市里千千万万个农民工中的一个。因着这一幅插画,你一定还会想象得到烈日下他们满脸的汗水,严冬里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被寒风吹起的衣角……对于他们生活中的艰辛和快乐,你便会有更加痛彻的感悟和理解。
由此,我忽然想起不知什么时候,在什么书刊中读到的中外文学大师格外重视书籍和刊物中插画的故事,也闪现出读丰子恺散文集时偶尔看到内文中他的意趣横生的漫画,常常令人眼前一亮,或者会意一笑,阅读疲劳在不知不觉中不见了踪影的情景,才第一次理性地感受到了插画对于书刊的意义。于是,就重新翻阅起手头的杂志来,结果还是《吐鲁番》做得好:2006年3期有10幅画,4期有4幅画,2008年1期有11幅画。三期杂志,总共25幅插画(不包括摄影作品)。不是说插了画的就好,而是我感到画插得“适得其所”,不但没有丝毫累赘、多余的感觉,而且更能诱发起读者阅读甚至前去游览的欲望。比如,2006年3期头条《文化高昌》的题画,便是活脱脱的一座沧桑古城的影子;看着2008年1期《吐鲁番风情》栏目中《寻访罗布泊最后一个村庄——迪坎尔》的题画,我禁不住就想按照作者的“引导”,搭上配画中维吾尔大叔的马车,去那儿探个究竟;2006年3期《吐鲁番情思》题画中的那一束束蓬蓬勃勃的、“绿”得要滴出水珠来的葡萄叶子,不禁使人生出吐鲁番葡萄熟了的时候,一定要去尝个够的冲动……
我想,为杂志的文章配画,是一件十分不易的事情。它不同于画家的创作,完全可以去自由发挥。要插画,首先要阅读文章,然后才能进入构思和创作。因此可以说,刊物插画就是一个再创作的过程。《吐鲁番》的这个过程完成得不错,所配的画几乎幅幅是上品,是精品,不但使所配文章溢出了更深一层情感,艺术手法也堪称精湛。虽然全是水墨画,但运笔的轻重,用墨的浓淡,使人完全可以品尝得出情感的起伏。以我这个外行的眼光,几乎所有的插画,在泼墨写意和人、物描绘上更为突出。你看,山,是那么的高远,似乎就在天边;水,是那样的隐隐约约,似深不可测;树,不管是长在山野还是村庄周围,都是那样的苍翠和挺拔,快要与天穹相接。而图中的大姑娘,小伙子,羊只,毛驴、骆驼等等,一个个各具形态,栩栩如生。特别是2008年1期《微风轻扬》栏目中《我错怪了爷爷》文尾的插画,夕阳牧归的小伙子,肩扛沙柳,几只吃饱了的羊围绕着柳梢跑前跑后,与小主人开起了玩笑,使人感受到了生活的轻松与愉快,更使我不禁回想起了遥远儿时的欢乐时光……
精美的插画使内文增添了韵味,也提升了整个杂志的品位,更使读者有了阅读的快感和兴趣。如果能对每期杂志的插画有一个大体的把握和平衡,并且再精心安排一下编排,一些画能再突出一下重点部分,我觉得这件有意义的事情会更臻完满,《吐鲁番》这枝文学杂志之园中独具特色的奇葩,就会开放得更加靓丽多彩了。
〖BT2〗二、墨色神韵
我是一个不大会欣赏画作的人,可是,一站在这幅画的面前,立即就被它的神韵吸引了:你看,六尺横的一幅山水画,四分之一的上部是寥廓的空间,只点染几笔,就叫人感觉到了深秋季节天的高远。南去的大雁似乎张着嘴鸣叫着,恋恋不舍地向南飞去,有几只还像回头遥望住久了的家似的,更增添了秋的悲凉。起伏不断的山峦披上了一层黛色,叫人一眼望不到尽头。已经深绿了的草在风中抖着腰肢,好像要尽力把自己的姿色再挽留些时日。山顶上的树就不同了,它们坚决地让叶子离开自己。因为它知道,只有这样,在来年的春里,自己将会更加的辉煌照人。半山坡上是放牧牛羊的孩子,他们好像在玩捉迷藏。因为有几个小黑点儿就在不远处山的褶皱里,还稍稍地伸出了头,互相探望着。散开在山坡上的羊急急地揽着草吃,像怕明天再吃不到这样的好草了。而牛儿是慢条斯理的样子,吃几口就没事似的抬起头来东张西望几眼,全是一幅物我两忘的境界……嗬,多么美的一幅山乡秋色图画!这些,是我从画的墨色的细微处看到的,是从浮动着的墨色的神韵中领悟到的。它真的让我陶醉了,使我在它的面前久久地不想离开。这幅画,就是著名的宝鸡画家王尊农先生的国画作品《山乡秋色》。
王尊农是凤翔人,与我同乡。已经是过花甲的人了。他从十几岁开始学画,主要攻于山水画和人物画,几十年来锲而不舍,已经有很高的造诣了。看了他的画,我总觉得他不光是用笔蘸了墨汁在纸上作画,更了不得的是他运笔的奇妙和墨色的神韵。他是用自己的心在感受着家乡的每一块山水,每一寸土地,感受着酸甜苦辣五味俱全的社会和人生,用神韵在自己的心里作画。所以,他的画作才那样的真实,自然,令观者心旷神怡,过目难忘,有的还引人浮想联翩,透过历史的尘埃,去探索真理。他的人物画《彭德怀也是海瑞》,虽然用的是一种颜色,但是,面对农村老人的苍老和饥寒的神色,看着小孩子双手向他献上一只玉米棒子的天真和可爱,彭老总该是一种多么复杂的感情!要表现一位伟人此时此刻的情态,对于画作者来说,又是多么高和难的要求!但是,我们面前的这幅画作,却表现得栩栩如生,跃然纸上:是啊,父老乡亲的生存景况是如此之苦,而浮夸风却那样猛烈,作为为人民打江山的功臣之一,他该如何面对用鲜血和生命支持了自己的人民?观这幅画,真是令人遐想无比,感慨万千!这就是王尊农画作的神韵。因此有人说王尊农是“思想者的画境”,我是完全有同感的。他之所以能达到这种地步,我以为是得了家乡的神灵之气。因为我们的家乡,自古以来就流传着凤凰翔于凤、萧史弄玉等这样优美的神话传说。
我以为,把真实的自然艺术地再现于宣纸上,而且活灵活现,能够使欣赏画作的人得到极大的艺术享受和心灵的满足与升华,这就是画家,就是一个有着神来之笔的画家。如果我的理解还对的话,我觉得王尊农就是这样的画家。
〖BT2〗三、生面别开
我的家乡陕西省凤翔县,有一处与杭州西湖堪称姊妹的园林,名曰东湖。是苏东坡当年初入仕途,在这里为官时疏浚和兴建的。内有一处景观“一览亭”,高约20米左右。登亭的门洞上有一石刻“匾额”,上书“生面别开”四个大字。过门洞拾级而上,不多时便来到亭上。极目四望,近处的碧水,远处的青山,城郭的风貌尽收眼底,真可谓生面别开,令人心旷神怡。想必苏轼他老人家当年风华正茂,义气奋发,每每站立亭上,观桑田苍生,汲天地灵气,一时间文思泉涌,成就了《喜雨亭记》等传世名篇,自成风骨,开了自宋以来散文写作的新局面。
我把江西《经济晚报·城市文化版》盛装推出的《江西现当代散文选评》专栏,比作古园林东湖的“一览亭”,众多的“东坡居士”,在“亭”上俯瞰人生,体察尘世间的冷暖和酸甜苦辣,激扬文字,成了江西乃至全国文学界,特别是散文界一道靓丽的风景,使观之者似登“绝顶”,大千世界的众生相如在眼前,每每引起心灵的震颤,精神岂能不为之一振!在红尘滚滚、物欲横流的当今,在一份经济类的报纸上,竟然生长出了这么一块绿洲,且生意盎然,蓬蓬勃勃,实实令人感叹!“耕作”这块绿洲的“主人”,起早贪黑,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呕心沥血,从众多的江西作家浩如烟海般的散文篇章中“选苗”,用全国各地著名评论家的心血“培肥”“浇水”,使整个专栏愈加匠心独具,生面别开!
“风吹皱一泓秋水。”在我的感觉中,《江西现当代散文选评》专栏似一阵徐徐而来的春风,正在唤醒经过了严冬的原上离离草,在冰雪已经消融了的水面上,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散文园地万紫千红的好景色,正在向我们招手呢!
〖BT2〗四、特色·生命
吐鲁番是一个很驰名的地方。
《吐鲁番》是一本很有名气的刊物。
吐鲁番的驰名,是由于这儿是丝绸之路上的一颗美丽的明珠,这儿有闻名天下的火焰山、葡萄沟、坎儿井、千佛洞等名胜古迹,还有一曲唱遍祖国大江南北的《吐鲁番的葡萄熟了》。
在文学刊物如林的今天,《吐鲁番》很有些名气,不仅靠的是地域优势,更靠刊物本身的特色与活力。
我读到的《吐鲁番》虽然不多,但“窥一斑而见全豹”,她的突出的特色给我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从栏目设置上,杂志的编辑匠心独运,近20个栏目,总体上有主干,如《西部话题》、《吐鲁番风情》、《杂谭》等,从名称上看就十分鲜明地“烙”上了地域印记,又非常关注和反映人生世态,如《芸芸众生》、《世人说事》等。这些栏目的确很有特色,在全国一些文学期刊上,我倒是很少见到类似的栏目名称。每每看到这些栏目,心里总是涌上来一种暖暖的无法言说的感觉。杂志每期的内容安排更是主次分明,重点突出。这便是最大限度地立足于本地人文、自然资源的挖掘和展示。几乎每期的《吐鲁番风情》或者《西部话题》,都有自己的重头文章。如吴庆宏的《岁月留痕》(20081)、黄恩尧的《火洲从教四十年》(20064)刘新贵的《久违了的夜郎故地》(20064)等,使读者不仅领略了美丽奇异的吐鲁番风情,而且了解了扎根在这块西域宝地奉献青春和生命的人们,品读了他们的壮阔情怀和崇高精神。
作为一本文学刊物,艺术性更是不可丝毫马虎的。正是因为一本刊物旷时日久的艺术追求,才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使其更为鲜亮而赢得更多的读者。特别在目前由于市场经济的冲击,文学日趋边缘化的情势下,保持自己的特色,就显得比什么都重要。《吐鲁番》当然比较理性地做到了这一点。刊物的文章不仅成色饱满,火候老道,语言普遍质朴自然,而且,我以为在文学的艺术性与地域特色的结合上更见特色。这里以石慧琼的《原汁百味的豆豆汤面》(载《吐鲁番》2006年第4期)为例试作说明。严格地说,这是一篇介绍当地富有民族和地域特色的饮食文化的散文作品。但是,作者却把它“小说化”了(尽管我不大赞成散文“小说化”),从“夫妻二人因生活琐事吵架”,“虽同住一个屋檐下,却互不理睬,形同路人”,“邻家的小媳妇一向热心肠”,“心若明镜,决心帮他们捅破这层窗户纸,并且已经有了具体的计划”写起,不仅细致地描写了要做豆豆汤面的每一个关键环节和过程,而且,很有起伏地写出了人物感情随豆豆汤面的做熟而“熟化”的过程,直到这项“计划”全部“完成”,大家围坐在一起,在豆豆汤面的醇香中体味着邻里和家庭和睦的亲情与和谐的时候,“夫妻之间”便互相释然和包容了,这个险些走向破裂的家庭终于重新和好了。文字平实,直白,十分生活化,写得有情有景,有滋有味,字里行间涌动着真情,这不就是散文写作所追求的境界吗!像这样既宣传了本地特色,又把和谐社会的理念渗透其中,并且很具文学性的比较高雅的作品,自然提升了杂志的品位,增强了对读者的吸引力。读了这篇文章,即使像我这样并不贪吃的人,如果有机会到吐鲁番,无论如何也是要吃一碗热腾腾的“原汁百味”的“豆豆汤面”的。
我还以为,刊物内页生动活泼、情趣盎然,且功力不俗的插画,构成了《吐鲁番》的又一显著特色,且在全国的许多刊物中是少见的。在我的直觉中,那一幅幅精美的或大或小、或题头或文中,抑或文末的水墨画,往往有一种使所配的文字灵动起来,使手中的杂志飞扬起来的感觉。我曾以《锦上添花》为题,专门叙写了自己的这种感觉,刊登在去年的杂志上,这里就不再赘言了。
从刘新贵先生的散文集《大漠风尘》中我知道,《吐鲁番》汉文版的公开发行实属不易,其中浸透着上到国家领导,下至地区有关领导一直到编辑人员的心血和汗水。这棵新苗虽然出土不久, ,但长得挺拔,俏丽,很显得有些与众不同。她的影响,一定会像吐鲁番的地名一样,越传越远。
〖BT2〗五、《龙年档案》感言
近几年,我很少看地方台的电视剧,总觉得不少不是嘻嘻哈哈就是搂楼抱抱,离实际生活太远,离群众的喜怒哀乐太远。近来我接连看陕西电视台一套播出的26集电视连续剧《龙年档案》,首先因为这部电视剧是在自己的家乡陕西省凤翔县和宝鸡市拍摄的,更主要的是它的内容吸引了我,看完一集就等着播下集,今晚看完了就等着明晚的同一时间,以至于只剩两集了就想写一点儿感想。
这确是我们陕西近年来搞出的一部反腐力作,我认为应当上央视黄金档。央视黄金档的电视剧还是看了一些,那真是大手笔,大制作,高水平,给人以思想上的启迪,艺术上的享受。我之所以觉得这部剧应上央视黄金档,是因为它与以往的反腐剧相比,在创作上有三个鲜明对比:一是一身正气、敢作敢为、开拓创新的天州市罗成市长与老谋深算、精于权变的市委书记龙福海的对比,这就跳出了过去不少此类电视剧中几乎定了型的书记正确无比、行政首长最后往往是腐败、倒台的老套路;二是天州市人大常委会对罗成市长两次高票赞成(一次赞成票是95%以上,一次是100%)的支持与罗成市长在天州市委常委会上步履维艰甚至不得不以辞职来抗争的局面的对比。编剧的这一笔〖JP2〗十分有新意,也十分大胆,更是发人深思;三是罗成市长拼死拼活地为天州的稳定和发展工作与他所处的艰难的工作环境的对比。按理说,挖倒了卖官受贿1300多万元的太子县委书记万汉山,情势就应该明确了。可是,不,罗成市长的工作环境反倒更加困难了,岂不咄咄怪事。至于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的诬告陷害那应另当别论。就是这第三条,在现如今的社会里真是太不鲜见了。努力干事的,怎么干都不对,耍嘴皮子的,他们怎么说都有理,不把努力干事的整得灰溜溜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看剧中的那个马立凤,一天到晚就是龙书记的“跟屁虫”,嘴皮子多能,不仅啥实事都不干,还到处坏事,竟然还混上了天州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的位子!〖JP〗
所以,我觉得这部电视剧不是一般的反腐剧,它有不少独到之处,确实给人耳目一新。特别是罗成市长第一个举手,带领敢死队下矿井抢救出被困井下的250多名工人,而自己反被塌方困在井下、生死未卜的镜头,真是太让人震撼了。
〖BT2〗六、永远的高峰
能够有幸参加宝鸡文理学院“大学生路遥文学研究会”召开的这次座谈会,十分荣幸,也十分高兴。这是我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也是促进自己进一步阅读和学习路遥这一位伟大文学先驱的机会。首先,我代表市文联,并以我个人的名义,向这次座谈会的成功举办表示祝贺,向关心和支持“研究会”的宝鸡文理学院的有关领导和省内外的专家学者,向市上的有关新闻单位等表示衷心地感谢,向在较长的时间里,克服种种困难,锲而不舍,执着追求路遥文学精神研究的同学们表示钦佩和敬意。并诚心希望“研究会”硕果累累,更希望今后有路遥式的文学家从这里走出。这是我想说的第一个意思。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觉得,“大学生路遥文学研究会”的出现,不仅是学院的事,也是宝鸡市文学艺术界的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我们理应给予关注,给予应有的重视和支持。
我想说的第二个意思,就是自己认为,路遥,是我们陕西乃至全国文学界的骄傲,更是一座永远的高峰。路遥的一生是短暂的一生,也是苦难的一生。他在短暂的人生里,用如椽的巨笔,饱蘸苦难,书写出了人生的大辉煌,攀上了一座艺术的高峰,人生的高峰。这座高峰,是路遥用自己一生的血和汗去创造,去攀登的。
人的一生,充满了苦难和艰险。只有从苦难和艰险中磨炼出来的人,才能参透人生三昧,真正悟出人生的真谛,这也是国内外许多著名作家、艺术家的经典之言:从生活体验上升为生命体验。这样,才能有生命之作,传世之作。陈忠实说过,文学是神圣的。我以为,不管今后世界怎么前进,文学怎么发展和变化,路遥这座用血和汗,用自己的生命铸就的高峰,将会永恒和不朽,将永远放射出自己特有的光芒。因为,只要人类还存在着和发展着,只要人们的生活还在延续着,只要社会还在变化和前进着,以抒写人生、抒写命运、抒发人的情感为使命的文学就会永恒。
〖JP2〗我想说的第三个意思,就是现在热爱文学事业,学习文学创作,从一开始就要像路遥那样,把根深深地扎在人民中间,扎在生活中间。路遥在关于《人生》与阎钢的通信中说,我是一个血统的农民的儿子,一直是在农村长大,又从那里出来,熟悉那里的“气味”。他还说,归根到底,作家不能深刻理解生活,就不能深刻地表现生活。〖JP〗
路遥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热爱家乡的黄土地。不论是《人生》,不论是《平凡的世界》,还是他用生命写就的《路遥文集》(五卷)几百万文字,都是路遥献给生活、献给陕北黄土高原、献给家乡父老的真情和爱心。《平凡的世界》从1982年开始构思,到1988年完稿,历时6年。其间,他下煤矿,走乡村,绝浮华,处陋室,呕心沥血。不到40岁的他,累得躺在床上有一种生命即将终止的感觉,似乎从此倒下就再也爬不起来。他说过“只有用滴血的手指才能弹拨出绝响”。我们的同学现在的任务是读书,是上课。校园也是生活,也是广阔的情感天地,也是流动着的丰富的情感之河,有志于文学的同学应该珍惜。我希望大家从现在起,在读好书、上好课的同时,就把观察的眼光投向社会,把体验的触角伸展到更大更广阔的领域。这样的日积月累,一定会使有志于文学的同学受益终生。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被当今文坛的喧嚣浮躁,急功近利,商业炒作,泡沫遍地所迷惑。正像著名文艺评论家阎纲在谈及《人生》时所说的,“当一些文艺工作者不顾生活的真实,不顾艺术典型化的方法,不顾文学艺术在精神文明〖JP2〗建设中的特殊作用,华而不实,花里胡哨,咋咋呼呼搞那些伪文学、‘隐私文学’、‘性爱文学’的时候,一个年轻的、不大为人们注意的作家闷了整整三年,几次动笔,几次作罢,终于在1982年上半年默默无闻地献出了这部十二三万字的精心之作,这样认真而踏实的态度,难道不使人高兴吗?”正因为路遥如此认真地对待人生,对待故乡,对待人民,对待他所钟爱的文学事业,所以,深受人民特别是青年一代的喜爱和敬佩。有报道说,十几年来,《平凡的世界》和路遥的其它著作的版本,销售量之大,在汗牛充栋的中国当代小说中独领风骚。这就是人民,是生活的厚爱和回报。我以上的这些想法,既是寄予同学们的希望,更是对我本人的自勉。
当然,还有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继承与发展;作家个人的思想道德修养等等许多问题,由于自己的学识浅薄,水平有限,不敢枉谈。同时,自己也想听听专家学者的意见和同学们的想法,就不敢耽误过多的时间了。以上谈的不对甚至错了的地方,恳请大家批评指正。〖JP〗
至于我自己,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也作个简要的自我介绍。我也生长在农村,从事过几年教育事业,后来走上了从政的道路。当过干事,当过领导秘书,后来,先后在乡镇、县级部门做过领导工作。前年四月调市文联工作至今。走过的生活道路也十分的曲折和艰辛,好在坚持了下来,总没有灰心和气馁。从青年时就喜好文学,但工作之余真正动笔写作,主要是散文写作,才是上世纪90年代末的事情。虽然有点儿成效,但是,由于自己从事这方面创作的时间很短,也由于是工作之余的爱好,算“半路出家”,所以,学习得很不够,功力很浅,文章写得不好。虽然现在在市文联工作,也主要是做协调,联络,服务方面的一些事情,并不是专业创作,因而,文学创作方面的知识就更为欠缺。今后,除了自我努力外,也愿意与大家多交流多沟通,以从同学们中间汲取新的营养,不断拓宽自己的视野,增强思想活力,增加创作的源泉和动力。也欢迎同学们常到市文联来做客。文联也有一个刊物,我们也愿意给同学们提供版面,以使更多的同学一展才华,也给刊物增添生气。
〖LM〗
〖BT1〗〖ML〗毛毛雨
这是春的雨,是初春的一种特殊的雨。
微微的风,略带着寒意,吹到人的脸上,身上,是凉中带冷的感觉。但是,你心里肯定暖融融的。因为,人们毕竟熬过了冬天,走向了春的怀抱,大地、万物正在复苏。如果低头细看,你就会发现新的生命正在透露出的蓬勃向上的信息。当抬头望天的时候,又会看到刚才还蓝盈盈的天空,眨眼间便是灰蒙蒙的一片了。原来,是春风从东南方带来了水气,雾状的云彩把大地包裹了起来。片刻,针尖大小的雨屑,乘着徐徐的风,像箩面一样飘飘洒洒地来到人间了。
这就是毛毛雨,醉人的雨!
孩子们高兴了,伸出小手,张开笑脸,向着天空欢呼。他们的小手上,脸蛋上,沾满了雨屑,连细细的眉毛尖上都挑着露珠,晶莹剔透,闪闪发亮。小燕子们更是欢欣雀跃,在绸缎一般洁净的雨雾中,忽上忽下,忽高忽低地翔行,剪刀般地裁着漫天的白绢。虽然翅膀湿了,浑身滴着水珠,但毫无倦意,反倒越飞越高,一眨眼工夫,就找不见它们的踪影了。地下的小草尝到了毛毛雨的味道,贪婪地吸吮着,努着劲儿向外伸展着自己的腰身。连那些在地底下睡了一冬天大觉的虫子,在闻到毛毛雨的气味后,也都蠢蠢欲动了。
小时候,我最爱在毛毛雨中玩耍。微风刚刚吹起的时候,我就盼着漫天的雨雾出现。毛毛雨飘起来了,我和小伙伴们最高兴、最惬意的时候也来到了。大伙儿结成团,在雨中跑啊跳啊,喊啊闹啊,往往一玩就是一个上午,母亲喊着吃饭了,也权当没听见。许多时候,一玩便是一整天。天黑回到家里,浑身上下已湿透了。当母亲责怪的时候,我还振振有词:“那一点儿也没感到雨大哩!”母亲提高了声音:“那是毛毛雨,下到身上觉不着,可湿人哩!”
那时候年纪还小,不懂事,思想不到母亲话语中所包含的深刻的哲学意味。现在回想起来,毛毛雨虽然比不上雷雨来得那么突然和猛烈,也比不上淋子雨那么雍容华贵和悠长,但是,它凭着滴水石穿的恒劲,依然可以穿透世界上貌似最坚硬的东西。作为一个人,从毛毛雨中应该学到的东西确实很多。
我感到自己其实很可怜:已经有了超过半百的人生阅历了,现在才感悟到了这一点,真的是好可怜。〖LM〗
〖BT1〗〖ML〗檐水叮当
〖HJ1.9mm〗小时候,我长时间盯看过我们家的房檐水。那叮叮当当的滴水声像一首歌,听着听着就陶醉了起来。
我的老屋,是一个不太规则的四合院。院子的东边是围墙和头门,西边是土崖和土崖上一溜排开的三只窑洞。南边和北边,除了几堵与邻家的隔墙外,便各是三间厦房,是大西北最标准的一边盖房子。房子的四周用土坯垒起,上面是屋架。屋架上分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雨薄和厚厚的泥皮。雨薄是用芦苇编的,泥皮则是土、水和铡短了的麦草秸搅拌而成。有了这两样东西作铺垫,瓦才能摆上去,才能起到遮风挡雨和御寒的作用。瓦是小青瓦,灰灰的,摆在屋子上面,老远看去,像是灰色的鸽子落满了屋顶。小青瓦发挥最大作用的时节是在雨季。那时候雨多,特别在秋季,一上云就下雨,常常还是“淋子雨”,一下就是几天,多的时候十天八天,连续一月左右的淋子雨我都经历过好些回。
雨下得不停,孩子们没地方玩。拿个小凳,坐在房门口看房檐水,听房檐水叮叮当当滴落的声音,大概是寂寞中最有趣的事情了。记得有一回,母亲走亲戚去了。雨大路滑,好几天了不能回家,就我和弟妹几个人在家,实在没有啥可玩的了,我就拉个小凳子,两肘支在膝盖上,两手撑在下巴上,看房檐滴水,听房檐水歌唱。雨下得正大,雨珠碰上小青瓦便开了花,屋顶白雾一片,眨眼间,雨水汇聚在一起,顺着瓦沟向下奔流,一到瓦口,形成了一股水柱,奋不顾身地向檐下跃去。这时候的房檐水,可以说是最为壮观、它的歌声是最为雄浑了,每年夏季突如其来的雷阵雨也不过如此。一般来说,房院台下都有砖铺的滴水窝,是为了防止天长日久房檐水淘空了房基。可这会儿的房檐水,已经完全不顾人类为它的设计和安排,超出滴水窝许多,在前面的土地上落脚——哪里是落脚,简直就是冲击!只听见哗哗的水声,水声响处,一窝黄泥汤翻涌着,只一会儿工夫,便是一个不小的坑了。雨渐渐小了,奔涌而下的房檐水舒缓了许多,这时候是从瓦口垂直而下,端端地滴在了滴水窝的正中,它的歌声也成了欢快的那一种。雨再小一些,房檐水落下的角度又发生了变化:它流到瓦口的时候,好似一个将要出远门的人,不由得回头望望身后,看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安排妥帖一样,紧贴着瓦口的下巴滴下来。它的歌声也成了叮——当,叮——当轻慢的那种。这时,它滴落的地方却变成了房院台的边缘。不知道你注意过没有,一阵急雨过后,随着时紧时慢时大时小的叮叮当当的滴水声停了下来,滴水窝周围常常有三处地方被洗刷一新,一是滴水窝的正中,一是它前面不远处的小土坑,再就是房院台的边上了。在以后的多次“观察”中,我发现这三处地方几乎都是固定的。由于日积月累,尽管当初建房的时候,工匠用最结实的砖块铺滴水窝,它的中心仍然被啄掉了一块,成了凹下去的形状。有的老房子的滴水窝里,甚至能放个鸡蛋。房院台的边缘,刚砌成的时候锋利得能割破小孩子的手,后来也变得又圆又钝的了。
这些都是大自然留在儿时自己记忆中的印象。忽然有一天,我的脑海里倏地跳出了“水滴石穿”这个成语。是啊,石头是坚硬的,可是,在看似毫不起眼的水滴面前,它的坚硬又能怎样呢?生活有时比水柔软,许多时候却比石头还坚硬了很多。可是,在叮当作响的檐水声中,它又能有多大的能耐呢?
叮叮当当的檐水声,无形中竟成了自己心底深处力量和信心的源泉。生活中每当遇到比石头还坚硬的屏障时,心里不由自主地就响起了这种叮叮当当的声音,渐渐地,渐渐地屏障从中心开始消融、瓦解,直到烟消云散,天开日出,重见灿烂阳光。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时不时就想起了我们老家的房檐水,真想像儿时一样盯看房檐水的滴落和听那叮叮当当的声响,哪怕是一整天,我也不会觉得寂寞。可是,不光现在的雨少了,在现代化不断加速的城市和乡村,过去那种房檐口也是越来越难找得到了。〖HJ〗〖LM〗
〖BT1〗〖ML〗两棵树
我家老屋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松树,一棵是洋槐树。打我记事起,树干已经碗口粗了。在我中学毕业的时候,它们已长成参天大树了。松树树皮微微发红,上面一个一个的像疤其实不是疤的圆形,像画家用淡淡的笔点染出来的,十分耐看。树干笔直挺拔,活泼泼一个伟岸的丈夫。树干上三分之一多的地方,向左向右向前向后横斜里伸出了一圈圈大小长短粗细不等的枝丫。枝丫上又是枝丫,直到枝丫的末梢,才是细细的形状不一的松叶,墨绿墨绿的,十分喜人。洋槐树的树干虽然不太直,长着长着好像跟谁生气似的,身子有些扭了麻花,但一到五月,它不但叶子特别绿,还挂满了雪白雪白的洋槐花,不只好看,闻着特香,还特别好吃。
但说心里话,我自小就喜爱松树。因为它的挺拔,笔直,特别是冬天也墨绿的颜色,真有点儿叫人爱不够。可是,自从那一天早晨,我的爱的重心却发生了偏移。
那一年,我高考失利,名落孙山。因此整天闷在家里,哪儿也不去。这样一闷就是几个月,转眼到了冬季。那年的冬天人们称之为“干冬”,一个冬季几乎滴雨未见。人说干冬湿年,这话一点儿不假。眼看到了腊月底了,这天从下午刮开了西北风,满天阴沉沉的,天气奇冷,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我却出了门,棉帽子也不戴,迎着大风向前,一直走到天黑才回家。虽然全身差不多冻僵了,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热乎和痛快。那天晚上一觉睡到了天亮。一睁眼睛,窗户纸雪亮雪亮的。出门一看,下雪了,好大好大的雪。在那一段时间里,我还从来没有像这天早晨那样兴奋过。我一推门,便看见了那两棵树。靠左边的松树,有几个松枝垂了下来,枝梢快触着了地面,原来浑圆的树冠突然少了不小的一块,就像坍塌了半边。我赶忙凑上去细看,只见松枝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雪,树冠带动树干在狂风中摇摆,树干上几处是撕去了皮的白,看得我十分心疼。我赶忙清理枝杈上的积雪。一转身,看见了右边的洋槐树。它的树干连同枝枝杈杈傲然挺立,像一个虽然瘦些但十分坚强的壮年,精神抖擞地迎着大雪和狂风,树干竟然连动都不动一下。我忽然想,这就是洋槐树的好处了:冬天到来的时候,它早已把自己打扮得轻装简从,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儿负担,所以才这样精神,这样骄傲。等到春天来临的时候,它又是满身的绿色和花香了。
此时,我憋闷了一秋一冬的心豁然开朗了。我转身回屋,拿起扫帚和铁锹,不大工夫就扫开了院子和门上的路。几十年来,我一直感谢这两棵树,特别是那棵洋槐树。〖LM〗
〖BT1〗〖ML〗西墙根的菜园
我家的西墙根原是一块空地,春暖花开的时候就长出一丛一丛的杂草,特别到了秋天的时候,蒿草竟有半人高,把整个院子搞得像多么久没有住人的荒宅一般。我下了决心,要斩草除根,把这块地方搞成一块净土,安放一张茶桌或藤椅,岂不快哉。于是,来年一开春,我就利用闲暇时间,看准刚刚出土的嫩芽,一个一个地往外拔。头天拔了一遭,“死尸”撂了一堆,但第二天去看的时候,呀,嫩芽比昨天的更稠更密了。我索性用铁锹翻。一锹下去,竟是密麻麻的又白又胖的草根,使人都有些疼惜它们了。终于,把这块地方平了出来。可是不久,又有密密实实的草尖从脚下冒了出来。又这样奋斗了两个春天,仍不凑大效。
有一天,和来访的朋友聊起此事,不料朋友却说:“那是你的功夫还不到。如果开成菜地,四季耕耘,哪里有杂草生存的空隙?”
这年春天,我就行动起来了。在妻子的帮助下,菜园整出来了,施足了肥,耙平了地,还用水渗了一遍。有的小土块钉钯弄不碎,我们就用手捻。好在地块不大,也捻得过来。
种上了黄瓜、蕃茄、韭菜、小白菜、莴笋、豆角等菜籽以后,我天天等着出苗,苗子就是不出来。一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第二天一早又是火红的太阳,整个地面板结了。这下坏了,出苗肯定困难了。又过了两天,偌大一个菜园竟不见一棵苗子透出土来。我和妻子急了,以为种子烂在土里面了,今年吃菜没有希望了。可蹲在跟前仔细一看,原来板结的土层都起了一个一个的壳。用手轻轻一揭,下面是发了芽的菜籽,长得已经不短了,黄黄的颜色,像韭黄一样,可就是顶不破这层枷。多可怜哟!
在我们的帮助下,整块地的苗子总算出齐了。可刚揭了枷的苗子经太阳一晒,又耷拉下了脑袋,我们赶紧喷水,又找了一大块塑料薄膜给它们遮光。就这样几乎天天伺弄着,终于等到了豆角开花、黄瓜结果、白菜长叶、莴笋粗茎的时候了。看着满园高的低的红的绿的菜苗比赛着长,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和快慰。
就在我和妻子商量着明天就用菜园新出的“产品”,招待来访的几位好友的后半夜,突然刮了一场大风,下了一阵大雨,第二天早晨爬起来一看,哎呀,这还是个啥菜园嘛:黄瓜、豆角的架几乎全倒了,嫩嫩的黄瓜绿生生的豆角全蘸在了泥水里;小白菜东倒西歪,叶子上全是黄泥水;韭菜全铺在了地面上;已经小孩拳头大小的上了红色的西红柿泥了一地……这块菜园啊,简直就像遭到强盗的袭击一样,竟然没有一点儿让人受看的地方了。
看着这个悲惨的场景,妻子说:“菜蔬还是让人给娇惯坏了。这块地长荒草的时节,风呀雨呀的比昨晚大多了,可也没见过是这样子的。”
可不是嘛!我的心头忽地一亮:许多东西太经营了反倒不好,还是让生命自然生长。那样,生命力可能更强。
〖LM〗
〖BT1〗〖ML〗母亲绣花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母亲绣花时的情景。
那时候,母亲才过了40岁年龄。按理说,女人40正是她的黄金岁月。可是,在那想起来就让人心悸的上个世纪的60年代,人们都在艰难的生活道路上苦苦地挣扎着。岁月的风餐露宿,把农村女人的青春毫不留情地剥蚀着。大家年轻轻的便老相了,看上去好似要比实际的年龄大十多岁,哪能像现在的女人,生活好心情好,保养得也好,表面年龄往往要比实际年龄小十来岁甚至更多。虽然,母亲长得本来就很好看,也经不住困苦岁月利刃的剥蚀,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好几岁。面对日月的艰辛,她们对儿女们却充溢着深情,对未来充满着信心,用自己的一言一行,影响着带动着家人特别是儿女们,向着生活的美好处掘进。我觉得,绣花便是她们最具象征意义的劳动。
母亲从来就心地善良,心灵手巧,她在绣花底布上用小楷笔描啥像啥。比如画菊花,虽然是墨色的,却像九月菊那样喷着馨香。画小猫,那张小脸,像真的一样,特别是它翘起爪子洗脸时的神态,那才叫栩栩如生哩。直至今天,我回忆起来仿佛就在眼前。树枝上的喜鹊,你不用手去捉,只怕它飞走了呢。等你看得呆了以为它真要飞走要捉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布上的墨画,不由得你嘿嘿地笑了起来。
母亲的这一手绝活,使她远近有了名气。谁家的姑娘要出嫁了,谁家的儿子要娶媳妇了,有孝心的人家要给老人过寿了等等,就都拿上雪白的、大红的、大绿的、水红的、金黄的底布,让母亲给画画,然后,自己回去用彩色丝线绣。她们绣的,常常走了样子,还不如底布上的墨色画生动。到后来,有些人家就要母亲连画底布带绣花全包了。母亲经不住人家的软磨硬缠,最终也就答应了。这一下,母亲的声名更是越传得远了。
那时候,大家都在生产队干活。只要是晴天,就得天天起早摸黑。只有雨天,除了男人们睡大觉、歇缓一下困乏极了的躯壳外,这才是孩子和女人们的天下。孩子们玩泥玩水去了,女人们就浆洗脏了的衣服,收拾第二天要吃的饭食,还要借不出工的时候做针线活儿。而母亲只能把这些活儿放到晚上去干。白天,我们家里挤满了人:脚地站的,炕上坐的,都是来要母亲描底布,请教绣花技术的。母亲忙是忙,却满脸笑容,或是聚精会神地用笔描,或是手里捏着针、线,一边示范着绣花技窍,一边耐心地说,直听得嫂子妹子侄女们不住地点头。
对于这种一到雨天,家里就像赶会一样的场景,一开始我十分高兴,时间一长,可就觉得厌烦了。有一天,我给母亲提意见,要求从今往后不要这些人来家了。母亲听了,抚摸着我的头说,娃娃不懂事呢。这些你姨的你姑的你姐的,那个屋里不是个苦日子?在咱这里绣一朵花回去,她们的穷屋里就光亮了,大人孩子脸上的笑就多了,全家人和和气气的,淘气的事也少了。母亲瘦了的脸上满是喜色。当时,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母亲绣的花竟有这么神奇的力量。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知识的增加,才知道这就是美的力量。是啊,美虽然拯救不了世界,却能给人带来心底的安宁和幸福,带来对新的生活的向往和期盼。只有喜欢美好事物的人,他们才喜欢生命,他们的心才永远年轻。即便是生活中困难重重,他们也会满怀信心的前行。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在母亲面前嘀咕了。大姨小姑们来了,我就帮着母亲给她们找凳子,换湿透了的鞋,还烧开水让她们喝,暖暖身子。她们夸我从小就有个好心眼。母亲听着,脸上洋溢着喜气。
一天傍晚的情景到现在我记得十分清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突然放射出万道霞光,金黄金黄的。刚才又厚又重的黑沉沉的云,眨眼间变得薄薄的了,现出了蔚蓝色的天空。我看看天,看见我家屋子的内外,全罩上了一层金辉,就像一座圣殿。母亲正在给一位小姑指点着绣出的花。她的神情是那样的认真,又是那么的和蔼,金辉洒满了她的脸。一时间,我竟觉得她是那么的圣洁,就像从天上下凡的神人一样……
几十年过去了,我没有忘记这一刻;再过几十年,我依然忘记不了这一刻!〖LM〗
〖BT1〗〖ML〗怀念老叔
老叔活着的时候我十分爱他,去世之后我常常想他。
我的老家和他是同一个村民小组。我上小学的时候,他在当地的一所中学里当教师,管的是学校的后勤服务。事情多而且杂,他却干得认真,很有耐心,虽然没有权势,听说学校的上上下下都很敬重他。因此,在我小小的心灵里,就生出了对他的仰慕之情。每到周六回家,我们一群孩子便去他那儿玩。他也很有兴致地陪着我们。当大家玩到高兴处,他便循循善诱地问起我们的学习情况。这一下,我记起了还未完成的作业,便不声不响地回家去了。在第二天的课堂上,看到有的同学直直地站着,勾着脑袋,撅着嘴挨老师的训时,我心里就很感激老叔。等我成了小青年的时候,遇上了“文化大革命”,村子里闹得天翻地覆,像我这样的“可教育子女”的处境就可想而知了。那时候,对人生正充满憧憬的我,一下子心如死灰,甚至埋怨母亲怎么就把自己生在了这么一个家庭。有一天下午,停学在家的我正在地头踟蹰。老叔忽然来到了面前,边走边给我讲人生的道理,鼓励我抬起头,往远处看。我这才知道他已经把我带到了村子的最高处。放眼南望,一片天地无比开阔,那条大河滚滚滔滔地奔向远方,满眼的绿色正蓬勃着,如今回想起来,好似仍可以听到生命生长的声音。从那以后,我御下了思想包袱,心胸开朗了许多,书也读得进去了,还能积极融入当时的生产活动,经受了锻炼和提高。后来我常常想,人生的紧要处往往就是那么一两步,要是跨不出或者跨不过,甚至跨错了,可能就遗憾终生。我真是一辈子得感谢我的老叔!
后来我工作了,走出了村子,他却退休赋闲在家。我在心里时时惦念着他。他家和我伯父家住斜对门。一回到家,看伯父出来,一定要去看看他。闲聊当中,老叔就说说他的人生经验,在不经意间给我传授了人生的道理。当时听了觉得心里很是受用,不知不觉中便产生了对老叔的依赖——思想修养的一本活教材。老婶快人快语,有时看他絮叨个没完,便说甭听你叔的,一辈子干了个穷教师,还只管个粉笔、笤帚,有啥卖派的?老叔那张慈眉善眼的脸依旧笑笑,只是说听叔的,起码大方向不错。真的,直到后来我在一个十分炙热的岗位上工作,能够落下个“这人真是个死认真”的“骂名”,与老叔不无关系。有一段时间,我曾为这么个“骂名”有点儿后悔,但当自我感觉又占了这个“骂名”的大便宜的时候,我便从心底里对这位老叔更加崇敬万分!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我国一位著名表演艺术家说过的话:“人活着,还是死了,都不要给人增添忧愁。艺术家在任何时候,都要给人以真、以美、以幸福。”我想,对于人活着的意义,从古至今,许多圣贤、伟人说过不少的话,诸如重于泰山,轻于鸿毛,等等。但是我想,人活着的时候能够大家都爱,死了能够大家都想,而不要相反,这便是人生的意义,也是人生的真谛。它看似简单、平常,实际上却绝非如此。因为这是人们即使尽一辈子的努力,也很不容易达到的境界!越是这样想,我就越发地怀念和崇敬老叔了。
〖LM〗
〖BT1〗〖ML〗温〓暖
有一段时间,自己的生活“热热闹闹”,事业“轰轰烈烈”,我就把它当成了温暖。实际上这种感觉是错误的。
这种认识,是在自己的工作岗位变动之后逐步产生的。原来,由于岗位的特殊性,看到的笑脸多,听到热情的问候和招呼多,每逢节日,不管相干与不相干,前来看望的比较多,即使是平常日子,饭局的邀请也不在少数。自己生性好静不好动,平常喜欢一个人读读书,觉得有感而发了,提笔写几下,后来竟见诸于报刊。这时,往往“江水微暖鸭先知”,总有热情地称赞和衷心地鼓励送到耳边。尽管自己心知肚明,有的人之所以这样,绝不完全因为你的为人和处事已经达到炉火纯青了,绝不完全因为你的文章“天下第一”了,而是因为你的特殊岗位和手中的那么一点点权力。因而,从内心比较烦这一套,也在大会上说过过去在某某地方干事的时候,自己明明从人家面前走过,人家视而不见,现在却是不管你在什么地方,总会有人操心你看见你,原因还不是明摆着之类的话,但心底里毕竟有一些暖暖的感觉。随着日积日累,潜移默化,在一段时间里,竟然把这种现象当成了温暖。即使是在位的时候,有时这种温暖在不经意间“少”了,突然间,便有了一种“失落”。尽管这种失落可能是由于自己的“保守”与“固执”造成的。
去年一段时间,我在一处临时住所栖身。妻子善良,贤惠,很快在周围有了朋友。隆冬的一天晚上,大约八九点钟了,我们外出回来。在与一位妇女擦肩而过的时候,妻子惊呼:“她姨(妻子对年龄相仿的妇女的习惯称呼),这几天你哪去了怎么几次找不上你?”这位妇女即用滚烫的热情说:“哎哟哟,你这她姨好的,几天了还这么牵念我哩……”接着,她们就互相叙起了衷肠,我倒被晾在了一边。稍等,看到她们的那种热乎劲儿,想一时半会儿是聊不完的,便先自回去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后,妻子回屋了。原来,这位妇女的家境艰难,出来给这一家做保姆,日子也不大顺心。所以,当知道还有人念想她时,那种激动是可想而知的。那晚我突然想,什么叫温暖?可能解释有百千多种,但是,这种萍水相逢的人互相之间的牵想和挂念,应该说是最忠诚的温暖,是温暖中的上品,极品。那么,自己原来以为的那种呢?
温暖像市场经济中的商品一样,也有真有假。许多时候,假的比真的还真。人们千万不能假作真时真亦假,使自己上当受骗,贻误事业,贻误社会和家庭。
〖LM〗
〖BT1〗〖ML〗拖〓地
拖地(板),可以说是以往许多机关单位上班前的头一件事情,也是干部职工,特别是新走上岗位的青年干部职工的一门必修课。正式上班之前,先把地板擦干净,然后提水,冲茶,再看报纸,或者办公事,那么,你一天的心情肯定是愉悦的,办公室这块天地的气氛也是轻松和谐的,工作效率就自不待言了。对于年轻干部来说,拖地板,甚至是晋升的阶梯。
对于这条几乎机关单位的铁律,我当然没有逃过它。最初参加工作,是在一所村办小学,条件自然很差。我们住的屋子,是办公兼住宿的那种,几个人合住在一起。虽说叫屋,实际上是从教室隔出来的一间,屋顶是用旧报纸糊的,地是“三合土”(白灰、水泥与土搅拌在一起)打的,虽然很瓷很光,但拖把拖上去,绺绺道道的不大雅观,拖把头泥乎乎的。可是,看着湿润的地面,闻着泥土的芳香,同事们的心里是清爽的。不久,我到公社工作,住上了水泥地板的房子,拖后的地板湿漉漉的,泛着青光,湿润了眼睛,更是湿润了心情,工作更加地信心百倍了。于是,往往早起一些时候,先打扫“自己”,之后,就去拖会议室的地板。因为那个时候,机关的全体同志清晨听六点半中央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是雷打不动的。当我和大家一起坐在自己拖得干干净净的会议室里听新闻时,心里不由得就生出了一种自豪来。要是早上拖地时碰上了领导或者同志(那儿是机关全体男女上厕所的必经之地),或者他们谁再称赞两句,自己内心的那个激动,就更无法言说了。再后来,我到一个更大一些的单位工作,习惯已经成了自然的拖地效应,给自己赢得了许多“东西”,包括每年的评选先进和后来的被提拔。听说有一年班子的审定会上,有人对我提出异议,主要领导当即反驳:连地板都不主动去拖,拖不干净,还能干好工作?古人还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呢!背地里听说了,我真是感动得几乎掉泪。以后,不光地板拖得更早,更净,工作上的事情,也越发地细致和认真了。
等到我被安排在一个比较重要的岗位上作了主要领导时,还为拖地板的事犯过“嘀咕”。情况是这样的:当我第一次走进办公室时,地板明显地拖过了,桌面、凳子、茶几抹过了,连烟灰缸也擦拭一新。我看了看,确实没有再做的什么,虽不自然,也就罢了。第二天仍是这样,我就很不自然了。心想:自己办公室的地板,怎么能让别人拖呢?第三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赶到办公室时,那位同志的打扫已经快结束了。当我告诉他以后不用再这样了时,这位同志嗫嚅着说,他在这儿工作好几年了,一直就是这样的。再说了,局长忙,也顾不上。还说,往后你就清楚了。过了没有多久,我便体会到了这位同志说法的正确性。那段时间里,不要说拖地板,就是倒在床上,连没盖严的被角都不想去拉一拉,实在是有些精疲力竭了。就这样,在这个岗位上工作了好几年,除了双休日,办公室的地板便很少有亲自动手的时候。慢慢地,还有了一种心安理得的感觉。
自己重新拿起拖把拖地板,那是工作岗位变动之后的事情。我到了上一级的一个群团组织,虽说职务提升了,但工作的量相对来说还是轻了许多,也有了更充裕的属于自己支配的时间。但对自己动手拖地板,开始反倒有些不习惯。最初的几天,办公室的同志就拖过我那间办公兼住宿的小小的房间里的地板。很快,我从“老习惯”中走了出来,自己动起手来。那种拖,是踌躇满志和满怀信心,地板不但拖得干净,而且角角落落无一落下。拖完之后还要巡视一遍,惟恐哪些地方的微尘还没有被清除掉。可是,这种拖地板时的心情好景不长。由于自己以及一些方面的意想不到的原因,我的工作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甚至陷于了某个“泥淖”不能“自拔”,心情就可想而知了。这时候,早上班前的拖地板,有时便显得十分勉强。心想,工作都没法干了,还拖什么地呢!如今的社会,泥沙俱下,一屋干净,又有何用?看着拖把戳在门后,也不想去动它了。后来又扪心自问:你这样子算啥?人生不如意常十之八九,遇点挫折就垂头丧气,难道这就是风风雨雨几十年了的你?况且,你立于天地间问心无愧,兜头泼来的污泥浊水,于你的清白和正直毫发无损,应该抬头昂胸,迎着风雨前行才是!从那一刻起,我又拿起了拖把。这时候,我感到拖地板就不只是一种体力劳动,更是一种精神享受。从那以后,我便把拖地板当成一件工作,以最认真和负责的态度去完成。在我的眼中,被拖得干干净净的地板,就是一件用心创作出来的艺术品,反过来又净化了自己的心灵。在这样的环境中读书,学习,写作,工作,我泰然自若,神清气爽,不知不觉中在向一个境界攀升。
我回想了一下,在小学校里拖地板,是为了自立;在公社拖地板,是为了自强;在局里主要由别人拖地板,那是因为“自豪”;而现在拖地板,则是为了自省。我特把现在的拖地看得十分严肃和庄重。因为,在擦拭角角落落灰尘和脏物的同时,我的心灵也被擦拭着。这样坚持下去,我自信,自己的心是会越来越干净和明亮的。
由此我也想到,拖好早晨的地,肯定会度过美好的一天;拖好每个早晨的地,肯定会度过美好的一生。〖LM〗
〖BT1〗〖ML〗眼前的路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人生体验,有时候会在你最熟悉的道上走错了路,甚至会后悔不迭。
前年的一次我坐车去弟弟那里。他所在的单位是西部某省一个比较有名气的城市。我以前去过几次,道虽说难走些,但还是很熟悉的。因为起初每次去的时候,为着窗外风景的新鲜,也为着认路,我比司机还操心,眼前的这条道我可以说是“烂熟于胸”。所以,当师傅问道时,我笑着说,一条大路,顺着山盘三转五,见岔路一律左拐,闭着眼也到了。可那天的事说来也怪我,因着工作繁忙,实在是人困马乏,也想借路上的几个小时养养神,我就在车后座里睡觉了。不知跑了多少时间,也不知到了哪里,迷迷糊糊中听司机说:“哎呀,这该咋走?”我问:“咋啦?”他说:“面前两条大路,一条比一条宽,该走哪条道?”我睡梦中似乎有点儿不耐烦,就说:“我不是说了吗,见岔路一律向左。”司机说:“看样子是新修的路,恐怕……”“怕啥,向左是大方向,错不了!”我坚定地说,也懒得坐起身子看一看车外,就又迷迷糊糊的了。
猛然间我的身子剧烈地震荡了一下,几乎要从车后座上整个掉下去,同时听到司机失声地喊:“哎呀,好险!”我立即惊醒过来,嚯地坐了起来,睁大眼睛往外看:可不是,车前方不远处,一块飞来的大石头刚刚落地,尘土四溅。再往远处看,前面的山头灰蒙蒙的,一朵蘑菇云状的黄尘,正慢慢地向山头上升着。很显然,这里正在施工放炮。
我说:“怎么搞的,放炮也没有标志?”
司机说:“我也纳闷呢。多亏我一看见山腰迸出了一股烟,就赶紧刹车。要是再往前走几十米,那可就……”
他不再往下说了,我也无语。我还能说什么呢?
返回原路的时候,我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了。我先还在心里埋怨司机:尽管我说了岔路向左,但这条路废弃了你真就看不出来?就这样教条……可我看了看,这路可能是才废弃的,路况没有大的变化,是不能怪人家的。我又怨施工单位太不负责任,怎么就不弄个标志……又一想,现在设身处地为别人想,又认真对待工作的有多少呢……怨来怨去还得怨自己:谁让你太大意,险些在你最熟悉的道上栽个大跟头……
给弟弟说这一段险事。他听了后说:“那段路才改道,也真是太危险了。”稍停,他又说:“实际上,人们熟悉的习惯了的许多东西里边,往往包含着变数。弄不好,最熟悉的还会成为自己的障碍甚至陷阱呢。”
我不由得翘起了大拇指:“哎哟,高,实在的高!你可称得上哲学家了。”
弟弟说:“哪里的话。这也是突然从脑袋里冒出来的。”〖LM〗
〖BT1〗〖ML〗飞天,我的畅想
看到我国将要发射神舟5号载人宇宙飞船的消息后,我兴奋不已,激动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是啊,中华民族千年的飞天梦终于要实现了,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我盼着发射指挥员倒数口令的那一刻;盼着巨大的火光一闪,一个庞然大物闪电般离开地面……啊,成功了!我激动地跳了起来。忽然,觉得被谁猛推了一下。睁眼一看,原来是妻子。她说,睡得好好的,怎么身子猛地一动,嘴里还喊啥“成功了”。
我失眠了。我操心着飞船发射的事。有人说今年是航天灾难年,有几个国家的发射都没有成功,就像俄罗斯这样的国家,卫星返回地面时也偏离了预定地点好几百公里。可是,我对我们的成功信心百倍。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肯定成功,她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我觉得自己也搭载上了飞船。在那震天动地的一声中,自己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了,好似烟消云散了似的。当知觉恢复了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茫茫的宇宙中。我睁大了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起来,不由得惊呆了:呀,天竟是这样的阔,这样的蓝,像地球、月球这样的大小行星,他们都各行其道。眼看挨近了,互相点点头笑一笑就让开了,又都勿勿忙忙赶自己的路……我看着,想着,觉得这才是天地间的大境界。
忽然,我急急地寻找起来:地球,地球这个自己的家园在哪儿?这次搭乘飞船,本来就是想从高处好好地看一看它。飞船在转圈,我就顺着往里、往椭圆的中心的地方看。找着了,终于找着了。在这个圆里面,她还算个小大姐呢。我的心里一阵激动,拿起自己特制的望远镜看起来:蓝蓝的地方,一定是大海,绿绿的地方,凹凸不平,肯定是山脉,那一块一块看起来模模糊糊的地方,一定是城市了。看到这些地方,我的心里一阵激动:这就是人类的伟大之处了。千百年来,人类总是想尽一切办法,要把自己的“窝”搞得完完美美,使自己住在里面舒舒服服的,舒服了还要更舒服。为了这个目的,大家研究,创造,开发,有的甚至你争我夺,大开战火等等,也真是不容易,不知道多少代人、多少个生命为之付出了代价。我想着,看着,忽然又想,这些地方为什么总是模模糊糊的呢?是什么遮住了我的视线?仔细一看,是烟尘,是废气,是飘浮在大气层中的有害物质。这些东西真是不少,还像雾气那样源源不断地上浮着,那形状真是可怕。飞船转着圈,地球也自转着,我又看到了那围绕着地球的毛绒绒的一层中,什么地方好似一个洞,太阳的五彩光线顺着那个洞直往下倾泻。我明白了,这一定是人们早就说的臭氧层中的那个洞了。科学家不断呼吁人类,先进的工业生产制造了大量的有害物质,正在威胁着地球的安全,威胁着人类自身的生存,原来总以为那是危言耸听,是给人说害怕呢,现在看来这是真的了。科学技术的进步和发达,给人们提供了巨大的物质利益和舒适的享受,而这又刺激人们不断追求更加进步和发达的科技手段。但是,这一切在满足现时欲望的同时,也给现时给以后投下了浓重的阴影。贪婪的人类对地球资源的过渡开发,不是已经给自身不断地带来了大大小小的灾难吗?如果人们还不醒悟,妄想安逸之上的安逸,总有一天,人们就会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在不知不觉中埋葬了自己。这是切切实实的事情,我看到的情况也完全是这样。科学家说的一点儿没错。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科学伟大。要不是这次搭乘飞船天上一游,哪里能有现在的觉悟!可又一想,人人都能这样去天上一看才相信科学吗……
忽然我醒来了,才觉是一个梦。但十分奇怪,梦境竟如此清晰,就跟亲历的一样。〖LM〗
〖BT1〗〖ML〗当泪眼模糊了的时候
最近每天晚上,我都要观看电视连续剧《郭秀明》。当荧屏上出现郭秀明去西安治病的当天,不幸病逝的字幕时,我已经泪眼模糊了——这是因为在此之前,惠家沟的群众,冒着严寒,在公路上送郭秀明去治病的场面太感动人了;是郭秀明的精神和事迹太感动人了;是演员真实、自然、朴素的表演太感动人了;也是因为自己有过4年多乡(镇)党委书记经历的酸甜苦辣……
《郭秀明》干的事太普通、太平凡了:绿化荒山,盖学校,修路等等。作为一个村党支书记,他干的只能是这些事。作为一个曾经做过乡(镇)党委书记的人,在任上的时候,我要求和带领村干部做的大体也就是这些事。可是,郭秀明做的是那么认真,执着,持之以恒:当遇到困难的时候,他毫不退缩;当群众不理解、不支持甚至反对的时候,他三番五次做大伙儿的思想转变工作;当遇到有的人损害集体利益,他就坚决制止,哪怕是亲家,也不留任何情面;当他家的苹果树被人砍了、麦草垛被人点着了、大家正在救火的时候,他却在广播喇叭里通知村民第二天照常出工;当得知有人告黑账,想把他撵下台的时候,他考虑的仍是村上的事、大伙儿的事,而不在是谁主谋的上面费心思;当惠家沟的群众富了的时候,他的家却穷了;当他的村子变美了的时候,他的身子却病了,还是不治之症……这一桩桩一件件事实,写在了惠家沟的黄土地上,更是烙在了惠家沟群众的心中。这样的支部书记,这样的村干部,这样的共产党员,群众能不认可、能不打心眼里拥护?
我之所以感动,之所以流泪,不是在郭秀明被人用头撞、他的头碰在了石头上、血流满面的时候,不是在郭秀明被围在人堆里被打伤摔下山坡的时候,不是在他为了村上的小流域治理资金,与县里的胡局长大吵大闹的时候……看到这些画面时,我只能愤怒,只能伤感,只能微微叹息;我感动我流泪是在为了争取建校资金,他在乡党委书记的门口蹲了一整天,夜已经很深了仍蹲在那里啃干馍的时候;在他一心为公,终于被妻子、儿女理解了支持了的时候;在村上的父老乡亲在公路上为他送行,车慢行着、大伙儿争相把手伸进车内、从车窗里与他握手告别、在车外向他挥手致意的时候……这些时候,我一边看电视,一边回忆着自己的以往,我的心就颤抖了:难啊,不容易啊,乡村干部尤其是穷困乡村的干部就更难了。可郭秀明,只要他认准的事竟如此较真……特别是当最后离别的场面出现的时候,我反复控制自己的感情,不停地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是电视,你正在看电视剧。可是,自己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出来了。我知道,这是郭秀明对集体的执着、对老百姓的挚爱感动了我,是他的作为最终为群众所理解、老百姓写在心底里对他的爱感动了我。我以为,这才是人间的大爱,是最可珍贵的!也为了自己的差距和不足……因这样而溢出的泪,你控制得了、阻挡得了吗?什么是对心灵的震撼、对灵魂的冲击?我理解,这就是!这些年,我敢肯定,像郭秀明这样的优秀乡村干部不少,但是,像《郭秀明》这样的影视作品却太少了。
我还以为,这部电视剧不仅仅是宣传了郭秀明的光辉形象,同时,也呼吁了社会对基层干部特别是乡村干部的重视和关爱。乡村干部是社会上的小人物,他们做的是平凡得像黄土一样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却是当今社会中最难、最硬、也是最实在、与农村千家万户息息相关的事。平凡的事情中往往蕴藏着伟大。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哪里一出问题,不问三七二十一,首先挨批的是他们,总是弄得他们灰溜溜的,郭秀明不也曾遭受过这样的厄运吗?我想,如果上面当时能给他更多的支持(哪怕是精神上的),能帮他减轻工作上的压力,郭秀明会不会得那种治不了的病还很难说呢(当然,果真如此的话,很可能就不会有《郭秀明》了)!
优秀的文学艺术作品给人的心灵震撼往往是极其巨大的,她的潜移默化的作用也是长久的。《郭秀明》这部电视剧,编剧写的是生活中平凡的事,写得朴素、实在;演员演的是生活中平凡的人,演得真实、自然。但平凡中见崇高,朴素中见精神,真实中见真情。编导和演员们说他们是“笔蘸泪水写秀明”,“眼含热泪演秀明”。我这个观众也是“泪眼模糊观秀明”。眼睛虽然被泪水模糊了,但是,我却清楚地看见了一个真实、平凡而又伟大的形象在屏幕上树立起来了,在千千万万的老百姓的心中树起来了。树立在人们心中的形象是永远不会磨灭的!〖LM〗
〖BT1〗〖ML〗彻底敞开的心
从报上看到关于刘少奇调查研究往事的叙述,真为老一辈革命家作风的深入和细致所感动,所震撼,他所扒的哪里是“粪便”,分明是他向党、向人民剖开的一片赤诚之心!
现将有关段落照录如下:
“20世纪50年代末,为加速改变我国‘一穷二白’的面貌,我们追求‘大跃进’,但欲速不达,竟然导致了生产下滑、物质匮乏、人民生活水平显著下降。原因在哪里?为了尽快找到正确答案,刘少奇回到老家湖南搞调研。他来到花明楼炭子村附近的王家湾,住到养猪场,不怕墙湿地潮,不嫌气味难闻,一住就是七天。他为了弄清农民究竟吃得怎样,竟然亲手用棍子扒开粪便来观察。当他发现没有粮食,只有菜花树叶时,他的心情很沉重,并向群众检讨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好。经过一番深入的调查,他终于弄清,是‘共产风’、‘浮夸风’、‘大食堂’等‘左’的一套致使人民群众深受其苦。这对党中央最终作出政策调整提供了过硬的证据。”
为了真正求得第一手资料,刘少奇竟然在养猪场“一住就是七天”,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亲手用棍子扒开粪便来观察”。他当时可是我们国家的最高领导人之一!没有向党组织高度负责的精神,没有对人民的一片赤子情怀,他能这样去做吗?虽然后来他蒙冤而死,但他对党对人民的这片赤诚的心却至死不渝,他的行为至今与日月同辉,光照人间。
当我们把眼光从历史的深处转移到现实当中时,情况并不让人乐观。现在干部的下乡驻村,真正的“住”已经是凤毛麟角,即使是隔三岔五地“蜻蜓点水”,也已为数不多了。诚然,在市场化不断加速的今天,干部们很忙,领导就更忙了。再加上公路的“村村通”工程,县城、中等城市乃至省城,与乡村的距离实际上是缩短了,即使是再远些的山村,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也足够使领导与群众至少交谈上几十分钟或者个把小时,这样,群众即使是有满肚子的话想说,时间也够充分的了。领导也完全可以把想知道的情况了解个“根打梢”。但是,这些能成为不“住村(乡)”的理由吗?我以为不能。
经验反复证明,人与人之间感情的融洽与和谐,在许多情况下绝不会是一朝一夕的事,“几十分钟或者个把小时”(哪怕再多上几倍的时间)的交流,不少时候充其量只是皮毛而已。而各级领导所向往的,是与群众心对着心的交流和沟通,这就更需要下一番“水磨”功夫了。当然不可能再去“住养猪场”,“用棍子扒开粪便”,但是,老一辈革命家那种“住养猪场”,“用棍子扒开粪便”的精神是不可或缺的。因为,那才是向党、向人民群众彻底敞开的一颗鲜红的跳动的心。干部联系群众,不仅要身入,更重要的是心入。只要群众从各级干部实实在在的行动中,真正看到了这颗敞开的心,那就会比什么都感到温暖,就什么事情都好说了。〖LM〗
〖BT1〗〖ML〗性格·命运
读某报最近刊登的《一代国学大师吴宓》的报道,又一次深深地震撼了我:老人耿介、正直的性格,竟决定了他一生如此的命运!
吴宓是陕西泾阳人,23岁(即1917年)的时候就赴美留学,获文学硕士学位。回国后任西洋文学教授,开设“中西诗之比较”等课,开中国比较文学之先河。并且创办杂志,提倡国学,兼介欧美学术,自成一派,真可谓“文博古今,学贯中西”。老人终生从教,在近半个世纪的教学生涯中,培养出大批学有所成的知名学者,如钱钟书、季羡林、李健吾、曹禺等。就是这样一位博学的智者,一位带出许多高徒的名师,却因为“撰写《论新文化运动》长文,反对激进派将‘洗澡水和孩子一气泼掉’,主张存旧立新,鲁迅先生撰《估‘学衡’》予以反击。此后中国学术界一直将吴宓定位为新文化运动的反对派”。此后老人几十年的命运,特别是“文化大革命”中的命运便可想而知了。在他临终的前一年,已是双目失明,卧病在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神志昏迷中他喊道:“给我水喝!我是吴宓教授!”“我要吃饭!我是吴宓教授!”
前几年在媒体上就看过关于吴宓的介绍,很为秦地有这样一位大学者骄傲过。对老人的命运也不平过,但读过了也就读过了,未作过深入的思考。这次重读介绍,老人的命运却给自己以很大的冲击,大概是年龄和经历的关系吧。
我设想,假如在洪水般涌来的新文化运动面前,吴宓先是表示欢迎(最起码也是顺应),然后再帮助其把“洗澡水和孩子”区分开来,而不要“一气泼掉”,情况会怎么样呢?如果真的这样了,我敢肯定老人此后的命运不仅不会如此悲惨,中国的文化史也一定会因吴宓的博学和过人之处,而浓墨重彩地为他写上一笔。之所以没能这样而成了那样,性格是起了决定作用的。秦人从来就是耿介、正直,宁折不弯。这种性格好是好,但不是最好;是一种智慧,但不是大智慧。我常常想起那年去海南岛刚出机场时所看到的景象:那天天空浓云密布,正刮着大风,人几乎就站不稳身子。公路边上的椰子树剧烈地摆动着,有的树梢眼看要挨上地面了,但大风稍微一停,它就又倔强地挺直了腰身。当时,我为它们担心过,也欣慰过,总觉得心里头很感动。现在想来,这一现象本身就蕴涵着很深的道理,蕴藏着一种大智慧。就像飓风袭来之时,有的树木虽然弯了腰,低了头,但风一过,它却又昂起了头,挺直了腰,最终成为了栋梁之材。而有的树木却拦腰折断了,风过之后再也起不来了,每每令人叹息不已。人也一样,纵使你学富五车,胸怀经天纬地之才,却空有报复,那又能怎样?能说这是个成功的人生?连大师自己都作诗道:“热肠濒洒伤时泪,妙手难施救国方”!〖LM〗
〖BT1〗〖ML〗最后的眼泪
时间虽然过去好几年了,可是,一想起那天一滴浑浊的泪,从那干涩得像熏黑的坑洞似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的情形时,我的心就不由得颤栗了:人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是一个下午,我和父亲前去看望他的一位老上级,老领导。早在几天前,父亲打来电话,说是他的一位老上级病了,就住在县城,不知道具体住址,要我帮着打听一下,然后给他回电话,他要来看望的。听父亲的口气,人一定病得不轻,他要前来看望的心情非常急切。我不敢怠慢,放下电话立即四下打问,终于弄清楚了,并给老人回了电话,商定了具体时间。办完这一切,我的心情才松弛了一下。自己也到知天命的年岁了,是十分理解老人们惺惺相依相恋的感情的。
我陪父亲来到这位老人的屋子里的时候,他正在炕上躺着,大睁着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出神。老伴儿整理着被弄乱了的床铺。屋子里有一种刺鼻的异味,我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父亲虽然七十多岁了,但很细心。我的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他看见了,不客气地瞪了我一眼,我赶紧热情地向阿姨招呼起来。
一看见父亲,阿姨还没有说话,眼泪便刷刷刷地流下来了。父亲的眼圈也红了,尽力地安慰着。他们说着话,一同来到了炕前。父亲大着声,向炕里边蜷缩着的病人问候着。我看见,病人目光呆滞,没有多少反应,只是木木地望着眼前这个站着的人,似乎一点儿也不认识。我心里一酸,还是俗话说得好,作为人,什么都可以拥有,但不能有病。病魔可以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摧残得让他竟然不认识在自己麾下工作了十多年,后来成为至交的老部下,老朋友!他的老伴儿见此情景,便大声给他说着父亲的名字。父亲本来说话声就大,有时接听他的电话,直震得人耳膜微疼。这会儿他用更大的声音又一次自报家门。可他的头只是略微地动了动,眼睛眨了眨,便又木木地呆望着。阿姨不好意思地向父亲解释了两句,便爬上炕去,贴着他的耳朵,大声地说着谁谁看你来了。这时,只见病人略转了转头,看了老伴一眼,从喉咙里发出了“啊”的一声,眼神便直直地望着父亲,身子也扭动了起来。父亲赶忙上前,拉住了老领导枯瘦如柴的手,亲切地问候了起来。我觉得,那一瞬间,病人的思维一定有了部分的恢复,神志也有些清醒了,他的嘴张了几张,啊、啊,我、我了几声,眼里的泪珠就滚落了下来。我想,两位老人,几十年间经历了太多的风雨和曲折的一对老战友,该有多少衷肠需要互相倾诉啊,可是,病魔却不允许,却不给他机会——病人思维的恢复和神志的清醒也就只那么一瞬!我看见,病人的头又转向了阿姨,从被子上艰难地抬起了手,要着什么。阿姨抹了一把眼泪,苦笑着说,又想吃了,一天就知道个吃。她从桌上拿了半根麻花,递到了病人手里,他便旁若无人地咀嚼了起来。少顷,他又向阿姨指着,嘴里哇了两声。阿姨说,睡久了,不欠合了,要起来呢。父亲赶忙说,那我扶他。阿姨说不用,就上炕把他抱在了自己的怀里。这时候,他的脸上是小孩般的天真和快乐。由于嘴唇的麻木,麻花的碎渣掉了一胸膛一被子,他一点儿也不觉得。
在回去的路上,父亲的心情格外沉重,半天没有说一句话,步子也没有了往日的那种有力和轻快。我想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便说,虽然老叔神志不清了,但毕竟友情能战胜一切,一见您,他还是激动得流了眼泪。父亲说,也对。可我思量,今日的眼泪,肯定有更深的含义哩。这句话,把父亲带入了对几十年前一件非同寻常的往事的回忆。
“文化大革命”进行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父亲的这位战友那时在某一单位担任主要领导,造反派指控他曾投敌叛变,他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正在他欲生不能,欲死不休的时候,他的一位上级领导愤然站了出来,给他作了最有力的证明,终于使他出了牛棚,拣回了一条性命。恰在这时,本单位的一位副职领导,亦被诬指投敌叛变,而事实是,那次的行动,就是他按照上级的指示组织的,只要他一句话,这位当年的地下工作者,如今的部下就会逃脱厄运。可是,他没有。他怕再一次惹火烧身,再进牛棚,始终保持了沉默。为这件事,当时在异地工作,一样处境艰难的父亲急急地赶来,要他挺身而出,为战友洗清罪名。两人的谈话进行了一个通宵,直到天将破晓,他仍是那句话:“你要理解我。我不能啊!”父亲几乎是乞求了:“一句话,你就只说一句话,就能救人一命的啊!”等待中的父亲终于最后失望了。他痛心地说:“你,你一辈子会良心不安的!”然后,流着泪离去了。后来,这位同志不堪非人的侮辱和折磨,倒是结结实实地留下了一句话:“某某昧了良心,他不得好死!”便愤而离世了。
父亲流着泪说,后来,他自己深深地后悔了,可是,悔之晚矣。
听着父亲的话,我忽然想起了下午两位老人眼神交汇时,他眼晴里的闪光——虽然只是一瞬,可我还是感觉到了。他一定是用这种方式向老战友倾诉着多年来内心深处的痛苦,或者就是在向亡灵忏悔,就把我的父亲当成了证人!也许病人什么意识也没有,这些只是局外人的猜想而已。但是,父亲缓慢而沉痛地讲述,我亲眼看到的他的老战友的如此老境,以及自己听到的见到的种种世相,这一切的一切,在我的脑海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这人啊,来世上一次不易,要做到善待他人则更不易。对不少的人来说,善待自己可能容易些,这大概是许多损人利己行为的主要根由之一。岂不知损人的同时,也已经使自己受到了伤害——这种后果的显现只不过是时间的迟早而已,哪里又谈得上是善待自己呢?
我们看过之后不久,这位老人便离世了。阿姨特别告诉父亲,说是那天流泪之后,临终他再没有流过一滴眼泪。走时,面容平静得跟睡着了似的。〖LM〗
〖BT1〗〖ML〗闲书养心
好有一段时日了,与财政系统的一位朋友聊天,他说,现在中央强调“三保”(保增长,保民生,保稳定),支出压力很大。由于国际金融危机的影响,收入逐月呈下滑态势,组织收入的压力更大,真可谓“腹背受敌”,几面夹攻,弄得人疲于奔命,心烦意乱。有时候不免对下属发脾气,“耍态度”,甚至“蛮不讲理”。过后虽然后悔,可那一阵子往往就管不住自己,唉……
对于朋友的烦恼,我不但很同情,也很理解。因为自己也是过来人。我当了县财政局长第二年的夏末秋初,上面抓解决教师工资拖欠的问题,要求严,时间紧,况办法要自己想,那时候哪像现在,上级不但对县一级财政有了转移支付的项目,额度还不断增加。当时县域经济这一块十分薄弱,县上工商税、农业税、特产税基本上是三分天下。农业税早已“保证”了工资,特产税正在全县几万亩苹果园和辣椒田里涵养着,工商各税每月就那么一点点,怎么办?一段时间里,真有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感到自己这个局长竟是那样的无助,甚至无奈。由于是一把手,又是“特殊”时期,自己的火气就特别大,动不动便“怒发冲冠”。有一次召开系统的中层干部会议研究对策,忽然听见了手机铃声,于严肃的会场,我瞬间觉得那么刺耳,就不管不顾地大声呵斥起来。在向政府领导汇报时,他语重心长地说了两条,一是只要发动了群众,办法总比困难多。二是工作任务越是紧、急,压力越大的时候,作为领导,内心却不能急,不能躁,要能稳得住阵脚。他建议我看一些闲书,这样,既可以增长知识,缓解紧张情绪,或者还能从中受到启迪,产生办法。他谈了自己夜读哲学类、文学类、史学类包括领导科学类书籍的心得体会。当时,我只能热蒸现卖,先是发动大家想办法,调度筹集资金共度难关。之后一有时间就找书来读,不仅仅学政策,学法律,更读些看起来与眼下的工作并没有直接关系的哲学类、文史类的书籍。由于自己爱好文学,这方面的书读得当然更多一些。你还甭说,只要持之以恒,真是大有益处,看似远水,还蛮解近渴的。读着读着,县上的财政工作不但多有创新,先后受到了各级领导直至国家财政部的表扬和肯定,自己还来了兴趣,写起了文章,并且得了全国的文学奖项。后来与领导交流心得,他说,其实闲书不闲,闲书养心哪。
想起这一段经历,我便劝这位朋友挤时间读点儿闲书。
所谓闲书,只是相对的说法。应该说,凡是可读之书,并无“闲”与不“闲”之分,只是离自己所从事的职业或者工作的远近罢了。行业内的人,读读离“自己”较远的书,不但能够明心静性,往往还会起到“他山之石”的作用。
比如,不管你干的是哪一行,从事的是什么样的工作,读读哲学类的书籍,可以增加对事物客观规律的认识,使人更为敏思。读读文史类的书籍,可以增加思想的深度和厚度,使人更为睿智。读读文学类的书籍,可以增加对现实生活中人性的理解,使人的心性变得更为温厚,善良。读读自然科学类书籍,不仅可以增加某一方面的知识,更能拓展人的视野,扩展人的胸怀等。古人就说“清扬似玉须勤学”,意思是说,要想使自己变得像玉那样洁白美丽,就要多读书,勤学习。又说“鱼离水则身枯,心离书则神索”,而“学问涵养人。”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每当公休或者假日的早上或者午休之后,或者就是工作的间隙,亦或正在旅途之中,或在你的书房,或在公园草坪的凳子上,甚或是在田野,车间,办公桌旁,即使是候车候机的大厅,或者行进中的车上机上,当你心平气和地打开书本,或是“听”远古哲人、先贤的教诲,或是与现当代的科学家、作家、专家教授对话,你就开始进入了一种境界。随着这种境界的攀升,在一种不由自己的状态中,慢慢地,喧嚣的红尘离你而去,平常日子里的矛盾、纠纷、恩怨、烦恼以至于进退荣辱等,一切的一切,便都离你而去,你享受着与高人倾心交流的快乐。在不知不觉中,你的知识增加了,你的精神纯粹了,你的境界提升了,这时候,你的心灵找到了一个安妥和愉悦之处,在不知不觉中得了调整和恢复。这样的一个过程,实际上就是人们疲累了,甚至受伤了的心灵得到滋润甚至疗养的过程。皮日休就说,“惟书有色,艳于西子;惟文有华,秀于百卉。”我想,在这样的“美色”和“秀花”面前,再躁动的心也是会安静下来的。这种愉悦心灵的过程,比起至今仍然流行,且大有水涨船高之势的牌桌鏊战、酒肉吃喝之类愉悦皮肉的过程,不知要高尚多少倍。从古至今,凡愈以愉悦皮肉则心愈躁,凡愈以书籍、知识愉悦心灵则心灵安,心灵安则社会稳。
现在,许多人都说国人读书的景况每况愈下,并说这是国人愈来愈浮躁心态的重要原因之一,我认为很有道理。《晋书》上就有“面墙而立,不成人也”的话。意思是不学习的人不会有出息。所以,我以为,凡是喜读书,特别喜读一些“闲书”的人,便是有品位的人。凡是喜读书,特别喜读一些“闲书”的领导,便是有品位的领导。凡是不但自己喜读书,特别喜读一些“闲书”,而且重视组织和带动下属也读一些“闲书”的领导,就是有较高境界和品位的领导了。这样的人,这样的领导,不光自己的心灵光鲜着,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也一定是光鲜的。即使是头顶上飘来了乌云,那也只不过是暂时的现象。
事有凑巧。就在这篇文章将要收尾的时候,忽然接到朋友从外地打来的电话。他很高兴,说了许多。听得出来,心境与以前截然不同了。其中有两句话,就作为本文的结语吧:“闲书不闲,闲书真的养心啊。”〖LM〗
〖BT1〗〖ML〗字〓数
这里主要是指作家发表作品的文字数量。
某一天,我忽然注意到这么一种现象:国内在介绍作家的创作成绩或生平时,往往要说上一句该某至现在或一生共发表作品多少万字,少的几十万,多的几百万上千万不等。中国的常用汉字就那么几千个,经作家手中如椽之笔的腾挪、激扬和指点,每每赋予了新的意义,经过时间的沉淀,其中的一部分成了不知感化、教育了多少代人的传世经典,形成了厚重得难以化开的中华文化的积淀。文字功莫大焉,作家功莫大焉。但在我的有限的对外国文学的阅读(我不懂外文,读的全是翻译的东西。凭直觉译作的质量各有千秋,有些甚至参差不齐)中,了解某作家的情况,往往是从对其生平、代表作品以及这部作品的内容、艺术特色和意义等得到的,而很少看到对于这位作家发表了多少字数的介绍,也可能是译者省略了。即便如此,我觉得国外更看重的是作品的质,而不仅仅是发表的量。当然,量变引起质变。只有达到一定的写作量,作品绝对会发生质的变化。但评论一个作家,不仅仅要看量,更重要甚至更主要的,应该是看作品的质。一方面,出作品需要精力,更需要时间。一部作品需要时间来创作,一部好作品需要时间来打磨,一部经典作品更需要时间的淘洗和沉淀。古人曾描述过为求一字捻断数根胡须、得一佳句禁不住双目泪流的艰难和喜悦,可见创作绝非易事。另一方面,现在的社会很浮躁,很功利,加之现代化的写作和出版手段,很容易使缺乏定力的作家,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就会制造(这里我不用创作,因为我感到这样的写作不配)出大量的文字,或者称为垃圾的东西。我们国家虽然土地广袤,人口众多,人才济济,但一年便可出产上千部长篇小说,可谓数字惊人。据权威专家估计,质量上乘的还占不到百分之二三,实实可哀!记得去年哪家报刊上就发出过“作家们,歇一歇吧”的呼吁,不能不说是切中时弊的声音。
按理说,就目前创作的量,是应该出黄钟大吕之作的时候了,却迟迟出不来,一定是多方面的因素制约,市场因素不能不说是其中重要的方面。作家把钱、名之类的东西看得过重,头脑中的货载就太多了,再经典的书就不想读,也读不进去;再生动丰富的生活也就无心去观察、去思考了。少了这两条,如同大鹏折了两只翅膀,不要说飞得高,想起飞都已经很难了。想想曹雪芹,十年苦撑,弄得不少时候少衣穿,无饭吃,院子里的蓬蒿都长到了一人高,就不要说高朋满座,喝酒吃肉,吆五喝六的了。但是,他终于成就了《红楼梦》。就凭着这一本书,他当之无愧地成了中国和世界级的文学大师。在我的感觉,这一百多万字的重量,远远超过了已经发表了的千万、亿万文字的分量。因为这一百多万字中的每一个,都是曹雪芹在自己的心血中浸泡过的,她们个个有血性有灵气,所以个个闪光。聚在一起,便成了照耀中国和世界文学的灯塔。当然,这些都是曹雪芹身后的事。我突发奇想:假如曹雪芹当初确定的就是这个目标,并用十年工夫为之奋斗,我敢肯定人们就会看不到今天的《红楼梦》了,他的身后也就难得如此辉煌了。
所以,对于文学创作来说,字数确实很重要,但还不能说是顶重要。根本的是以一颗敬畏和诚实的心,写,不停地写,直至笔下的每一个字,好似在自己的心血里头蘸过为止。〖LM〗
〖BT1〗〖ML〗文学的功用
〖HJ1.9mm〗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和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的王兆胜先生通电话,他的一句话引我久久思索:“文学虽然没有什么用,但……”
我和兆胜先生仅于2002年6月在江苏吴江全国首届冰心散文奖颁奖会上见过一面,此后虽从未谋面,但他关于中国文学特别是散文研究的一些观点,不时地给我以滋养。每每想与他通话,又不忍打扰而作罢。最近,从《中国散文评论》上看到他写的《偏离与坠落——关于第四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评奖的感言》一文,使我颇受感动:兆胜先生对散文的执著、对当前散文写作中偏离与坠落的针砭、对产生这种种现象原因的入木三分的剖析,以及对今后散文的殷切期望等,让人既觉得痛快淋漓,更有醍醐灌顶之感,因而便产生了与之交流的想法。
通话不过七八分钟,是以听他说为主。几句寒暄过后,兆胜先生便切入正题。他一开始便说,文学虽然没有什么用,但人们的精神生活却离不了,这是看不见的功用,古今中外,都是如此。作家也罢,业余爱好也罢,只要真正把自己的内心感受写出来,就能打动人,就能成为人们的精神养料。所以,写作必须从人性出发,必须正视现实,与现实结合。可当下的社会太浮躁,太功利,作者要写好作品,就必须把握好自己……
兆胜先生的话,真是鞭辟入里,针针见血!特别是关于文学的功用问题,很引起了我的一些思索。从商业化的价值观来看,文学真的没有什么用——能有什么用呢?文学换不来钱。曹雪芹为了《石头记》,不是弄得穷困潦倒了么?现在即便给点儿稿费,也少得可怜,根本不能养家糊口;文学换不来权,即便文名如山,又能怎样?我至今记得大名鼎鼎的文学评论家阎钢老师六年前在江苏吴江同里的一个巷子里参观时,边走边给我说的话:为孩子的事,不知多少次找过地方。无奈我一生舞文弄墨,有谁理你!现如今又老了,唉……
钱,权,是打通社会层层关节的魔杖,自古到今莫不如此,当下社会更甚。要在现今社会里游刃有余,四通八达,必须有钱有权,最起码“二者必居其一”。于是乎,在许多人的眼里,文学就成了什么用场也派不上的劳什子了。
其实,包括文学在内的一切真正的艺术既不在乎钱,也不在乎权,她在乎的是人性,是人心。德国伟大的哲学家康德就说过:“艺术是团结人的手段之一。”十九世纪瑞士的哲学家、诗人安里·弗雷德里克·阿米尔也曾经指出:“艺术是对人的一种影响。在此影响下人们心中隐秘的东西变得明显,含混不清的变得清楚,复杂的变得简单,不重要的变成了必须的。”他还说,“真正的艺术家总是使艺术品通俗易懂。”我以为,大师们的话是古往今来、古今中外一切真正艺术作品的镜子。黛玉葬花,几百年来不知使多少纯粹的少女流下了伤心的眼泪;阎钢老师的回忆与女儿生离死别的散文《三十八朵荷花》,也不知使多少位读者更加体会到了亲情的弥足珍贵,从而倍加珍惜和珍重现实生活中的真情和爱……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这些通过文学篇章对人的心灵的滋润和抚慰,不知使多少人的家庭生活增加了温暖,又为现实社会增添了多少正义和良善?!这,能用金钱来衡量吗?显然不能!可以号令一切,甚至通神的权力做得到吗?显然也不能!
这就是文学的功用!这就是文学的力量!
虽然她既摸不着又看不见,但谁又能否认她的存在!
当然,这是直抵人心的文学与生俱来的本领。
所以,“文学依然神圣”!〖HJ〗〖LM〗
〖BT1〗〖ML〗重复的绝不仅仅是历史
近来读《托尔斯泰读书随笔》,大师在《维.冯.波伦茨的长篇小说〈农民〉序》一文中说的话,读来使人深受震撼。
维尔海姆·冯·波伦茨(1861—1903)是德国作家,他的长篇小说《农民》是一部自然主义作品(文章的注释是这样介绍的)。在这篇《序》里,托翁一开始便写道:“去年,我的一个熟人(他的鉴赏力是我所信服的)让我读一读德国的一部长篇小说,即冯.波伦茨的《农民》。我读过之后,为这样的作品问世两年多来却几乎不为人所知而深感惊讶。”接着,他就这部“不是如今那种大量炮制、打着艺术作品幌子的赝品,而是一部真正的艺术作品”进行了既高屋建瓴般地俯瞰,又作了剥茧抽丝一样的细致的评价,使我不但对托翁提出的一部真正的优秀艺术作品的“三个条件”(内容的重要、高超的技巧和优美的语言、作者对描写对象的真诚)有所了解,而且,还见识了一百多年前这部“全部三个条件完美结合起来的杰出艺术作品”中的个别描写。大师说,“像这样只有爱自己所写的事物方能揭示出来的真正艺术特征,在这部小说的每一章里都可看到。”大师接着写道:“这部小说无疑是一部杰出的艺术作品,凡读过的人都会赞同这一点。”我完全相信,以世界级文学大师的眼光,他的话是最有权威性的。
就是这样一部真正的、优秀的、杰出的艺术作品,为什么在问世两年多的时间里“却几乎不为人所知”呢?大师以深入地观察和思考,以犀利的笔锋剖析了俄罗斯当时政治、经济、社会包括传媒的原因:“因此,随着报刊书籍,总之是所有出版物越来越广泛的传播,出版物的质量却每况愈下,所谓有教养的广大读者群也越来越深地沉溺于无望的、安于现状的、因而也是无可救药的愚昧之中。”“在我的记忆中,读者大众的鉴赏力和健康思想这种惊人的败落就是在近五十年来所发生的。”这样,“那些打着艺术作品的幌子、既无内容亦无艺术性”、“令人难以卒读的”“带有精美插图的书籍和装帧精美的短篇小说及长篇小说”,却“印行数百万册、广泛传布”。“波伦茨这部杰出的长篇小说,正像淹没在印刷垃圾的海洋中的其他许多优秀作品一样,在公众中默默无闻”就是必然的了。“——同时那些毫无意义、微不足道、甚至明显是恶劣之作的文学作品,却被人们不厌其烦地加以探讨,始终如一地受到赞誉,数百万册地广泛发行。”而“出版物恶性增长,泛滥成灾,且不谈其内容的危害性,仅就其数量而言就足以构成启蒙的巨大障碍。”
我读着托尔斯泰的文章,用心思考着文章中指出的种种现象,感到就像是大师面对着今天的现实在絮絮叨叨。忽然,书页的响动声提醒我,大师说的只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但为什么会与今天的现实何其相似呢?我想了想,这就是一位哲人早就说过的一句名言:“历史往往有惊人的相似”。
是啊,经济发展了,社会进步了,特别是科学技术的日新月异,把人们带入了网络时代,各种信息媒介的传播,百多年前的托尔斯泰时代已经远远望尘莫及了。但是,人类的文明素质呢,在滚滚而来的物欲面前,真不敢枉下断语。就拿托翁主要论断所指的文学和出版界的情况来说,现在的报纸刊物无计其数,网络写作更是铺天盖地。但是,提供给读者群有“养分”的,可以称得上真正艺术作品的东西又有多少呢?有些人曾以“垃圾遍地”来形容现今的文学出版物质量的现状,我曾以为言重了,但看到托翁“印刷垃圾的海洋”的形容,我才明白,如今的这种现象,不过是百多年前历史的一次重复!
可是,这仅仅是一次历史的简单重复吗?我以为绝对不是。
面对“印刷垃圾的海洋”,托尔斯泰时代的“从高级学校里毕业的小伙子和姑娘们问:‘我该读些什么来弥补教育的不足呢?’”“提出同样问题的还有已学会阅读和理解所读作品的平民百姓,他们要寻求真正的教育。”可是,在现今的社会情状下,真正发自社会有识和有为阶层内心的类似的呼声,好似至今还未听到,即使有,也远未形成一种大气候(也一定是本人孤陋寡闻)。倒是行政推动的“学习型社会”、“学习型机关” 等等建设,以各种方式引导的读书活动等,声势如雷贯耳,但效果到底如何,也只有参与者和组织者等等群体自己心里明白。而这种令人堪忧的现象,已经或者正在构成社会文明进步的“巨大障碍”。显然,这和一百多年前的“启蒙运动”是绝不可同日而语的。
写到这里,我忽然笑了起来:读了托翁一篇六千字的文章,竟然就联想到了历史和现今,以至于未来,这是不是太有点小题大做了呢?〖LM〗
〖BT1〗〖ML〗纪念《美文》创刊十五周年感言
在时代的风风雨雨中,《美文》迎来了创刊十五周年纪念。我作为一名读者,同时作为一名作者,向我心爱的这本刊物表示最衷心地祝贺!衷心祝愿《美文》像一棵大树,更好更快地成长,使枝丫更健壮,叶子更茂盛,绿荫婆娑,更好地撑起文学园地里的散文天地,为我国散文真正的繁荣和兴旺做出更大的贡献。
前不久,北京媒体刊登了“贾平凹主编的《美文》杂志成长之路”的专访,里面列了一个小标题,谈到穆涛与我的一段交往。实际情况确实是那样,至今回忆起来仍历历在目。我常想,可能冥冥中有一根线,把我牵到了《美文》,牵到了穆涛跟前,使我不由自主甚至迫不及待地就向他倾诉了起来。在我,这完全是局内人憋闷已久的一种情感释放。想不到自己遇到了“真人”,遇见了“菩萨”,经他“点化”,便敷衍了一篇《手记》。尽管因本人能力有限,稿子的许多方面不尽人意,《美文》却不惜版面,首次就悉数刊登了这篇上万字的文章。很快,在财政系统,乃至全国文学界,还多多少少地闹出了一点儿响动来。时间虽然过去了好几年,《手记》的影响在财政系统内外,当然包括文学界,至今仍有余波。我也常想,当年自己的倾诉,如果不是在《美文》,面对的不是穆涛,又会怎样?我敢肯定,那只能是《美文》有版面发更好的东西,文学界就不会有因《手记》而引起的这么一点点小插曲。因为这样的倾诉,自己在许多地方重复过,包括一些文学界的朋友。由此我进一步想到,办好一本杂志,打出一面观点鲜明的旗帜很重要,在旗帜下聚集精明强干的人更重要。没有精明强干的人,再鲜明的旗帜便可能打不好,或者打不久。反过来也一样,没有这面迎风猎猎的旗帜,再精明强干的人,可能无用武之地。所以,对于旗帜和人,我竟一时分辨不清哪一个更重要。反正,我是遇上了“好时光”,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都占,因而,才使拙作有“出头之日”。
也正因为有了这样的人,就能使《美文》每每弄出不同的凡响来,使其在林立的杂志中独树一帜。比如今年(2006年)第十期上半月刊的纪念赵望云专辑,第十一期的纪念潘旭澜专辑等。那些文章,实乃至文:
——“‘到民间去’的口号,无须再喊,但希望我们生在乡间的人们,走入城市之后,不要忘掉乡间才是。”这是赵望云说的。
——“现代艺术的价值,已经不在于形态的美丽和雕刻的精细,而是在于深刻地、赤裸裸地描写社会现实的真相。”这是冯玉祥说的。
——赵望云先生“在乡间细细地观察,深深地揣摩,要把活人活事放在图画里,以求抓住民间的现实生活,使艺术不永远寄存在虚无飘渺之间。”这是老舍说的。
——“文学就是人学。”“文学既然是人学,就永远离不开个性的人和人的个性。也可以说,没有人性,没有个性,也就没有文学。”这是潘旭澜说的。
先贤们几十年前说的这些话,今天读来,就像是他们对“大散文”观念的昭示,更像是他们对几十年后的文学艺术的一种警示。他们的这些认识,理念(当然包括对于散文的),关于文学关注平民,关注底层生活的呐喊,对于当前的文学,对于眼下散文界的所谓繁荣和热闹,不啻是震聋发馈,可收矫正时风之效。这些工作是谁做的?是当之无愧的《美文》!
写到这里,我不由得联想了好多事情,我衷心希望《美文》的作者,《美文》的读者,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这本杂志,爱护编刊的人。也衷心希望有关方面,能给编刊的人给予更多的关心、支持、乃至保护,使他们在适宜的温度和土壤里生长——因为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如晦的阴风暗雨太多,诚实的人受到的伤害往往更大。诚如有关专家学者评论的,“现在测试我们的‘思想土壤’和‘学术土壤’,不能不承认往往有利于‘侏儒’生存而不利于巨人发育。”文学界更是如此——歌德就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什么地方能像文学界这样极不诚实。〖LM〗
〖BT1〗〖ML〗城市印象
题记:从事业余写作以来,虽然涂鸦了一些东西,外界也稍有一点儿名声,但对自己生活其中的这座城市,几乎从未着过片语。近来,忽然生出了为她写点儿什么的冲动来。说来也怪,这时的自己,便每每碰上了有意思的人和事。于是,随便从中拣了几件,敷衍成这些文字。有的题目很大,事其实很小;有的题目很小,我以为意义颇大。有些人的形象,像火焰一样常常在我的眼前飘动,鼓舞着我去认真地生活和工作。但不管自己怎样挖空心思,总不能完全体味其中深厚的韵味,所以只好随便说说。
〖BT2〗一、这座城市
连续碰到的一些人和几乎同一件事情,引起了我对这座城市的一点点思索。
已经好一段时间了,早上上班前和下午下班后的十多分钟,我都是与我的小外孙女在公交车上度过的。小外孙女聪明,活泼,十分逗人喜欢。下午出了幼儿园的大门,许多时候都是她拉着我往车站赶,有时候说她上舞蹈课腿累了,就拦在我的面前,要我抱着走。这时候,爷孙俩自然少不了谁是懒虫的争论。结果当然我是“懒虫”了,因为她说是她抱着我。当我提出要让路过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或者干脆找老师评理时,她又倔强着说:“不,就不!”车便在笑声中到站了。
由于是下班时间,恰值人流高峰,站上等的人多,好不容易抱着孩子上了车,车上的人也不少。座位别指望了,只要有个地方站就不错了。我护着孩子,从乘客的缝隙中过去,想找一个靠背让该子扶住。说来也巧,不少次了,看见孩子靠近的时候,座位上的青年人便忽地站起来,热情地说,来,让孩子坐。我忙不迭地表示感谢。有一次,这位男青年站起后,弯腰用手挪了挪座位跟前的他的手提袋,我以为下一站他就要下车了。其实没有。他就一直那么抓着扶手,一直和我们同到了终点站。下车的时候,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就对他说,让你站了一路,真是太谢谢了。他的脸略红了红,说,没啥,不用谢。青年人,该这样的。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说得多好!
同样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的是前几天的一个下午。上车后,乘客不多,后座好像还有空位。我手牵着孩子刚到车厢的中部,忽然靠窗的一位女青年站了起来,热情地招呼着让孩子坐。我一看,并不认识,就说你坐你坐,后面有的。她却说,就坐这儿吧,没事的。我向后面看了看,也是没有空位了。我边谢着边抱着孩子坐下。小孙女很高兴,问我要她早上吃剩下的一颗红枣,又是儿歌又是英语的,给我说个不停。她还手指着窗外,没完没了地给我提问题,有的问题,把旁边的乘客都逗笑了,这位女青年笑得更灿烂。车快到终点了,这位女青年也一直站到了终点。我的心里又是过意不去,就让孩子谢谢阿姨。这位女青年笑着,弯着腰对孩子说,小朋友,不用谢,这是阿姨应该做的。
这样的事情遇到的多了,我忽然想到了我的侄女前不久给我说过的话。她说,有一次,在省城的公交车上,看见一位老人上车了,她主动让座,没想到全车厢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她觉得是怪怪的那种,一时竟脸红了起来,无地自容似的。而这座城市,不大,中等的,算不上古老,但文化底蕴深厚,特别是这些年日新月异的变化,使她越发显得年轻,靓丽。更为深刻地,是不知不觉中人的变化。我的心里由衷地生出了对这样一些人的崇敬,因之,更增加了对这座城市的感知和崇敬。当然,我也遇到过前不久写的一组《随便说说》中《这位同志》。这号人看似正人君子,道貌岸然,然而,他们的作为只能是垃圾——城市的垃圾,如同我们不时地在阴暗的角落里见到的一样——环卫工人的扫帚,终究会把它们清扫得干干净净的。
〖BT2〗二、这片树叶
我正急急地走着,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沙沙的响。我一怔,前后左右看了看,没有什么。瞬间,却有一种感觉在心里提醒自己:不对。有声音,肯定有声音,你是那么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的。
一低头,看见了正飘落在我面前的一片树叶,声音是她发出的。我立即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她正在晨风中选择着降落的地点呢,随着沙沙的声响,终于落在了我跟前。
我站住了,仔细端详起这片树叶来:不大,小孩手掌似的,金黄颜色,干了,叶面上有些翘有些卷,独独的在我的脚前。可在我的眼中,她不可怜,不孤单。和她的许多兄弟姐妹一样,她曾经辉煌过,给天空增了光,给大地添了彩,给母体予无限的回报。现在,她的使命结束了,离开了树枝,随风飘向了大地。这种沙沙声是什么呢?我忽然想,岂不就是儿孙们叶落归根,回家进门时,给老人们的报道和汇报么!
这个清晨是初冬的。我送孩子从幼儿园出来,刚走过桥洞,就听到了这个声音,看到了这片树叶,瞬间竟然想得那么多那么远,还有一点点诗情画意。时间和功利把现在的人追得匆匆忙忙,谁还会在乎一片树叶。一时间,我又为自己的痴和呆可笑了起来。转念一想,在这座城市里工作和生活了好几年了,也起过不少清早,路过许多树木,更看到过纷纷落地的树叶,可就是从没有听到过它们的声音。今早却听到了,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一时记不起是那一位伟大的作家说的,谛听树叶落地的沙沙声,是人生的享受,是自然对灵魂的淘洗,也是对城市文明程度的检阅。这天籁般的声音,是我在这座城市的清晨听到的。我从心底里生出了对这座城市的敬意。
这时候,我抬头仰望,看到了一棵参天大树。一阵微风吹过,许多树叶从树枝上纷纷飘落而下。我凝神起来,想倾听更多更响的树叶落地的声音。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过,它的喧嚣盖过了一切。等我张眼看时,一片片的叶子已经躺在了地面上,我却什么也没有听到。我一时很觉得遗憾,甚至气恨!由此我也明白,刚才听到的那么一声沙沙,看似偶然,其实并非偶然。它凝结着环卫工人、市民和城市建设者、管理者的心血和汗水。一个由众多的人和物汇聚而成的城市,瞬间里会弄出多少声响来!而要想常常听到更多的能拨动人们心弦的树叶落地的沙沙声,还有待于环卫工人、市民和城市建设者、管理者更艰辛的努力。
〖BT2〗三、这位卫士
又看见她了,就在这个台阶上。
她穿着黄色的环卫标志服,左手握着拖斗,右手拿着笤帚,正在这面斜坡上,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扫着。动作虽然缓慢,但认真,细致。我走过的时候,望了望她的脸,腊黄,瘦削,好像刚刚病愈的样子。印象中比上次看见她时,精神似乎又差了些。我的心一时沉甸甸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这里上下街的落差很大,斜坡较长。由于是个交通“要塞”,为了减缓坡度,当时的建筑者把它分成了四个斜面,中间有三个不太宽的平台。即便如此,等跨完这几十个台阶,从坡底上到坡顶,不要说中老年,青年人也会气喘吁吁的。可她,常常握着拖斗,拿着笤帚,就这么一丝不苟地扫啊扫的,把一个个干干净净的台阶,奉送到了清晨来来往往的行人的面前。她一定很累了,她的脊背一定被汗水浸湿了。因为,我看见了她额头上的细碎的汗珠。但是,她的面容很平静,完全是一副任劳任怨的神情,任凭身边走过了一位又一位很早就去奔波的人,或者上学去的小孩子,她连望都不望一下,眼睛里似乎永远只有她手中的工具。她扫过的地方,纸屑没有了,杂物没有了,连尘土也没有了。虽然没有和她交谈过,看上去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了,生活的担子一定很沉。或许又遇到了什么不遂心的事情。可是,对自己的工作仍然一丝不苟。我打心底里敬佩她。
忽然,我又想到了一个对她更加起敬的情景。
大约是秋末的一个早晨,我又比较早地打这儿走过。从坡下就看见,她圪蹴在斜坡稍微靠上的一个台阶上,一手按住拖斗,一手拿着一条显然是才洗干净的旧毛巾,正在吃力地打扫着老大的一堆呕吐物!昨晚我走过这里的时候,两个喝过量了的人,比赛似的大口大口地呕着,那种气味,那种声音,想起来至今还令人作呕。可她,清理得那么细致,那么彻底。那阵子,我觉得心里忽然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便赶快扭头走开,连再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虽然我至今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个子也不高,但是,她是我常走的这条道路的卫士。她的那个圪蹴着的形象,牢牢地扎根在了我的心中。她的标志服的金黄的颜色,时常在我的眼前飘动。
〖BT2〗四、这老两口
这天早上,我看着这位老人挪了四个座位。
七点刚过,我就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大约经过第三站的时候,隔着车窗的玻璃,我看见一位老人一边离老远向司机招手,一边吃力地急急地朝车跟前“跑”着。很快,他又转过了身向后招呼。我一看,原来是他的老伴在离车站更远的地方,正一瘸一拐地急急地走着。他老伴的腿一定患有比较严重的风湿类疾病,她是他用力搀扶着才上了车的,又一瘸一拐地挣扎着坐到了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看样子,他们都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不大好,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的。坐定之后,两人说了句什么,我虽然离得很近,因为车开动了,没有听清楚。眨眼便到了一站,下去了几个人,前边的一些位子空出来了。他们两人站起了身,互相搀扶着,向前挪了挪。老人坐在了车厢靠左边的座位上,就在我的前一排,老伴坐在了右边靠前且靠窗的位子上。两人之间就那么一点点距离,但我看见老人几次向老伴招呼着,并且想伸出手去帮她什么。又到站了,下去了两个人,老伴前面有个座位空了,老人立即起身,颤巍巍地走了好几步,从这边挪到了那边,坐在了那个座位上。老两口之间虽然还隔着一个座位,但已经是前后一排的了。等到他们中间的那位乘客下车后,老人再一次挪动了身子,坐了上去。像是完成了人生的一次长途跋涉,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样,老人到底来到老伴的身边了。他的满是皱纹的脸上,溢出了安稳的笑意。这时候,坐在后面的老伴伸出双手,捋平着老人的后衣领子,那个轻微和细致,令我十分感动。
我下车了,两位老人依然乘车前行。看着越来越远的车影,我边走边想:他们之间的爱虽然很平常,很细碎,但没有一点儿做作,全是情感的自然流露。他们的这种爱,才是挚爱;他们身上体现出来的美,才是至美。和眼下流行的东西比较起来,这种美,不知高过了它们多少倍。我十分羡慕他们,从心底里祝愿他们健康,幸福。
〖BT2〗五、这位师傅
这位师傅是出租车司机。从坐姿上判断,中等偏上的个头,稍胖。一脸和善,使人一上车便产生了亲和感。大概是正月里生意好,也可能生性健谈,我还没坐稳便,他便乐呵呵地问起了新年好。我这人向来好静,与生人不喜交谈。但大过年的,听到问候,便忙说一样啊,师傅辛苦了。稍停,又问,这些日子大家走亲访友的,你的生意肯定不错吧。“嗨,还行。”他仍是乐呵呵的。闲聊中,当知道师傅是同乡时,距离感一下子拉近了,特别是当得知他已在这个城市开了十多年出租的时候,我便产生了向他了解些什么的冲动来。
“哎哟,没看出来,乡党是个老出租了。”
“说老不敢当,但经历确实还是有一些。”
“那你说说看,这些年来,在这个城市里,你感觉变化最大的是啥?”
师傅稍一思索,便说:“楼多了高了,路宽了平了,灯美了亮了,环境优了好了,还有……反正多得我也说不全。”
我说:“不错,这些都是有形的能够看得见的。如果要说无形的看不见的呢?”
师傅不愧受城市文明熏陶了许多年,几乎不假思索说,你的意思是人的变化么。这一下,他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说,刚跑出租那阵子,路不平灯不亮都不在话下,最头疼的是人难说话。路远了近了,停的前了后了,跑的快了慢了,钱多了少了等等,人家一上车,就像是爷,咱跑车的自然成了孙子,再小心侍候,好像总没有满意的时候。有人不知在哪里受了窝囊气,就故意找茬,拿咱寻开心。起初,也争过,吵过,不瞒你说,背地里还流过眼泪,总觉得委屈。后来见得多了,也想开了:谁叫你生就的开出租的命呢!再后来就想通了:开出租的咋啦?和谁也不少啥。你坐我开,在我的车上,咱俩起码是平等的。我给你服好务,这是我的责任和义务。如果故意滋事,那是你的素质低,我从骨子里就瞧不起你。说到这儿,师傅兴奋极了,提高了声音说:
“嘿,你还甭说,等咱有了这想法的时候,头疼事不知不觉地还少了。就拿正月这些天说,来来往往送了那么多客人,只遇了一件‘挠心’事,还没用我多解释,媳妇便连连道歉着把自己的丈夫拉走了。”师傅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说,这变化算不算最大的?”
恰在这时,我的目的地到了。我付了费,开门下车,向师傅道了谢便要离开。师傅却在车里说,“嗨,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我一笑:“对,你说的完全对!祝你发财!”师傅说着“谢谢!”,一踩油门,这片绿色便汇入了五颜六色的车流中。
我边走边想师傅的话:不错,这些年来,这座城市的变化是太大了,也捧回了许多奖牌。但最大的该是人的变化——许多的人宽容了,和善了,富有了(更多的是精神上的),这才是城市的根!许多外地和本地人感觉中这座城市的宽容和精神,实际上是这座城市人的变化的集合与升华——虽然它看不见,也不容易摸得着,但它的外化却是显现的——只要大家都为它培肥,浇水,那么,这棵大树会更加枝繁叶茂,长青不衰!就像刻在人们心中的奖牌,将会永远闪闪发光!
忽然,我产生了一种懊恼,怎么忘了记住这位师傅的车牌号呢!
〖BT2〗六、这片天空
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因为这座城市这一天里的生活很平静,我的这一天过得跟往日也没有什么大的差别。
这又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日子——起码对我来说。因为这一天我的思想情感中起了巨大的波澜——起因便是头顶上的这片天空。
时间已经是深秋。头天的夜晚下了一场雨,早上上班时,空气湿漉漉的,给人一种清爽和惬意。上午十点多钟,因事外出,刚走到街道上,无意中抬头一看,哎哟,眼中的景象与几年前在异国他乡留存在脑海中的底片重合了:高,万里晴空的高;蓝,水洗一样的湛蓝!一瞬间我竟以为自己置身在了海外!
前几年我去过一趟美国,回来写了一篇散记,第一个小标题便是“天空竟这样湛蓝”。用以表述自己当时真切感受的几句话至今几乎背得下来:当我离开这个地方(旧金山)的时候,不由得抬头望了望天,感觉这儿的天真蓝,直到那天上午九点半左右从一个教堂参观出来、在教堂前的广场上抬头看天的时候,给我的是实实在在的一惊:这儿的天竟这么湛蓝,就像刚刚在清水里洗过的一样!我多看了几眼,竟越看越蓝!这个蓝就像镜框一样在我的脑海中被固定了!我这才体会到我的一位乡党写的一篇异国散记中讲的事实:某某的月亮比我们的亮!虽然在地球的另一面,我相信这儿的天和我们的一样高,但确实比我们的蓝!
今天,六年后的今天,我竟在自己头顶上的这一片天空中,找到了同样的印象!一时间我很自豪——为我们的祖国;也很骄傲——为生活在其中的这座城市!
突然我又想,这是雨后初晴的必然,大可不必大惊小怪。但这种想法很快被另一种信念覆盖了:这是市民、城市的建设者、管理者付出的心血和汗水的必然,也是国家环保模范城市奖牌上晶莹闪光的折射!要不,好些年了,雨后初晴的天空不少,那种与脑海中底片重合的感觉,怎么就出现在这一天呢?
这组数字也证实了我的感觉不谬:这一年,城市空气质量优的天数达到了305天,占到了全年天数的8365%,比上年提高了近1%。还存在的43天的三一级、16天的三二级和1天的三五级,就是我们与“那一面”的差距。
为了自己头顶上的这片蓝天更加美好,我们仍须努力!
〖BT2〗七、这张“特写”
这是盛夏的时候,我的大脑在渭河公园里“拍摄”的一个特写镜头。
那天吃过晚饭,我和妻子一起又到渭河公园消夏去了。正值暑期高峰,公园里到处是人,熙熙攘攘。有锻炼的,有散步的,有坐在石墩或路边休息的。还有在树林里歌唱的。我新搬这里不久,加上天近傍晚,也就免了不少“应酬”。我们倒退着慢慢地走了近半个小时,又转过身来,有节奏地拍着手掌,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身旁不时走过一对对的老少夫妻,多的像我们一样,边走边小声聊着,连笑声都十分有节制,惟恐惊扰了身旁的人。有时,离老远就听到了高声谈笑。这一般是一伙人——或是一家大小,或是几对夫妻,肯定脾气相投,气氛异常轻松。这样的“形形色色”,把整个公园衬托得既热闹,又和谐。
〖JP2〗就在我们还在倒退着走的时候,我看见一位老者,个子不太高,穿着白衬衣,一边急急地走着,一边前后甩着手臂。几乎与我们擦身而过的时候,我们也改为拍着手向前走了。当时我想,这是饭后散步,何必那么急嘛,何况年岁又不小了。果然,在前边不远的地方,老人的身子一个趔趄,几乎要倒地的样子。我心里一紧,刚要跨步向前,忽然,看见迎面走来的一位青年,一个箭步搀住了老人的胳膊,稍等,把老人扶坐在了路旁的水泥凳子上,轻声地问:“老大爷,感觉咋样?要不就送您去医院。”老人喘了喘气,慢慢地说:“不要紧的,歇一会儿就会好的。谢谢!”就在这一瞬间,老人周围呼啦一下子围了一圈人,不少人都急急地问:“咋啦?老人咋啦?不行就上医院!”老人感动地连声说着“谢谢,谢谢大家”。听声气,确实比刚才好多了。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特别又看了看那青年:稍高的个子,身体瘦但灵巧,结实。方方正正的脸上,是一双有神的眼睛。虽然因天色暗了,再看不细致了,但他那么一个漂亮的箭步,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JP〗
〖BT2〗八、这位同志
据我观察,他肯定是一位干部。因为,他的坐姿有一般人不容易有的安详、沉静和稳重。尽管车厢内人挤人,声音嘈杂,他的身旁就站着小孩子,他却能一点儿不为所动。没有多年“坐功”,是难得如此的!
〖JP2〗那天傍晚,我从幼儿园接上外孙女坐上这趟车的时候,正是下班时间。天已经全黑了。车上本来人多,站上等着上车的人也不少。好不容易抱着孩子上了车,不要说座位,连站的位置都不容易找到。我看了看左右,车厢的前门这里有把手,孩子够得着,就让她站在了这里,我扶着孩子,孩子的小手抓着把手。车开了,一车人随着车子的行走而晃动。这时,我才发现,孩子的旁边是一双弯曲着的腿,这个人端直地坐在座位上,一个蓝色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两眼朝外,一动不动的。一刹车,孩子一晃,靠在了这双弯曲的腿上,他有感觉了,回过眼神看了看孩子,又目不转睛地看窗外的闪闪烁烁去了。〖JP〗
刚看见这位的时候,我倏地产生过孩子有座了的想法。过了一会儿,我想,现在还没有坐下,是他没有看见的缘故。等到他看了看孩子,又转头朝外的时候,我才为自己刚才的想法可笑。可又一想,也不能全怪自己。因为这一段老伴因故不能履行接送孩子上幼儿园的“职责”,几乎天天早晚是我接送,在公交车上也遇到过没有座位的时候,但不少的时候都“化险为夷”般地就有了座位——许多男女,不管是中年还是青年,几乎会说同样的一句话:来,让孩子坐!我对眼前的这位忽然有了“想法”,又有什么奇怪呢……
孩子大概站累了。她太小,路也太长,向我伸出了双手,想让我抱。但是我不能,车厢内太挤了,你就不好动弹。大概他看见了,过了一会儿,快过桥的时候,他让了让弯曲的腿,对我说,来,让孩子站这儿吧。我心里一激动,赶紧让孩子往里去。可孩子却不愿。我就对他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我们到站了,下车了,他仍往前面去。后来,我回想了一下,有孩子在旁边,他肯定是越坐心里越不安,越坐不稳当的了。要不,为什么让孩子往里站呢?又一想,谁知道呢?现在的人多的是“人一走,茶就凉,过后不思量”。说不定是自己自作多情呢。
〖BT2〗九、这个后门
这是一辆公交车上的后门,这天见到了它的这副模样,先还熟视无睹,忽然想起了去年冬天一个早上的细节,就感到有几句话要说一说。
还是送小外孙女上幼儿园。那天早上下楼较早,天有些黑,上车之后,为了下车方便,我选择了靠后门的位子抱着孩子坐下。谁知车一开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虽然穿着棉大衣,孩子也直往我怀里钻。我一看,原来是后门靠左边门扇上的密封胶带开了,门虽然关上了,可仍有长长的足有几寸宽的一道裂缝,风是从那里灌进来的。且车一转弯,风力越大。要想挪个地方,已经不可能了。我只好将孩子换了个位置,以避风头。当时我想,修理这个门扇并不费事,怎么就没有呢?哪怕说是暖冬,可毕竟是冬天啊,不要说老人、孩子,就是我这个壮年也有些招架不了哩。这辆车在这条线路上一天不知要跑多少个来回,不知有多少人上上下下,又不知有多少人要受来自“后门”的风寒之苦?
得了这个教训,以后早上上车,尽可能地避开后门,以免孩子“遭罪”。说来幸运,除碰见过一两次外,再没有遇到过那种境况,就把这事渐忘了。可这天下午上车刚一坐下,就直直地看见了那个裂缝!车开动了,时间虽是初春,却是倒春寒时节,“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冷的程度不亚于冬天。不光我的腿冷,旁边的一位女士还拽了拽她自己的袖口。我忽然想:会不会就是几个月前的那一扇后门?我立即否决了这个念头。现在到处讲以人为本,这个举手之劳的事情,管理者或工作人员是绝不会让它拖到今天的。忽而又想,假如就是呢,哪不知有多少老人小孩又遭受了风寒之苦。不过话又说回来,是也罢不是也罢,裂缝是客观存在的。“裂缝”即漏洞,漏洞即差距和不足,只要立即弥补,仍不失为一件人人称道的善举。
〖BT2〗十、这次吵架
那天清早,车上的人很多。上车之后,我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护着孩子,没注意过了几站,忽然,从前面传来了对骂声,是两位女士,火气还挺大的:
……
你骂谁哩?
就骂你哩!
你再骂?
就骂,咋啦?
……
这时,听到几个男士的声音:大清早的,有啥吵的吗……
我突然担心起来:那句咄咄逼人的“咋啦”后面,只要再接一句,势必酿成一埸“无休止”的“战事”!真的那样了,就会破坏许多去上班去上学,甚至去幼儿园的大人和孩子的心情。
但那句话的后面再无“下文”,一埸争吵嘎然而止,前后只不过一二十秒!从时间上说,这可是我有生以来遇到过的吵架之最,地点就在这个城市的公交车上!
起先觉得没有什么,过后感到这事还真值得玩味。与一车乘客相比,这两位女士显然素质低了。不管是什么原因,磕也好碰也好,点个头笑一笑就过去了,实在没有计较的必要。如果事事较真,这人活得就有些太累了。既然不小心争了起来,我倒觉得说“你骂谁哩”的女士,比接茬的那位素质不但高,我敢肯定高出了许多。因为这场“战事”的平息,虽然有众多男士的“威慑”力,可起关键作用的还是她。如果她也像“对手”那样“不饶人”,那这场“战火”真还不知道会怎样延烧!
〖BT2〗十一、这次坐车
有一段时间,我确实怕坐公交车。不是因为车不好或者路不好,也不是因为师傅的驾驶技术,更不是为上车之后找不到座位……那么,“怕”什么呢?自我感觉,是坐车时看到的一些现象和对这种现象的忧伤。
记得第一次坐公交车,有些笨手笨脚。刚一上车,忽然一声断喝:“投币!”我一震,站住了。回身一望,才看见投币箱就在车的前边。投币后,我心里有些窝火:我的钱是攥在手里的,何必如此声气,弄得满车厢的目光盯着!我想,如果我在那次滿车厢的目光中“形象不佳”不过是一场误会,那位师傅的态度却是真实的。“这一个”的真实态度,很可能给这个城市的颜面上涂上一点异样的色彩。因为,这里也是城市的“窗口”啊。
坐公交最常碰到的事情是让座,给老弱病残,孕妇,小孩和抱小孩的妇女让座。这看似一件小事,实际上体现的是一个城市公民的文化涵养和道德水准。我只到过一次南京,但对这个故都向来印象不错。这一恒定在我大脑深处的印象,便来自十几年前这个城市的公共汽车上。那天下着雨,我和同事要去找一个单位,尽管上车前把城市地图看了又看,宾馆服务员详细地作了介绍,可总是弄不大清楚路线。上车之后,人很挤,我终于鼓足勇气,向旁边的一位先生求教。这是位中年人,很和善,给我的介绍也很认真,很细致。但我依然不大明白。我们下车的时候,他也下车了。我以为他到站了,便向他感谢,道别。让我想不到的是,他带我们一直找到了这个单位的门口,才又去赶车了。
前年我在公交车上遇到的一件事就让我后怕。
那天吃完饭,我乘车往单位返。车上上学、上班的很多,多数座位被小学生占领着,大人反倒站着的多。这时,车门口颤巍巍地上来了一位老人,刷卡机响亮地报了一声“寿星卡”。司机不错,看着老人站稳后才开车,并反复按播着“如果您的身边有老弱病残或抱小孩的妇女,请主动让个座”的录音。这是一位女士的声音,虽然很温馨,很可人,却感动不了座位上的任何人。公交车缓缓地行进着,“女士”温柔地“号召”着,座位上的人安详地端坐着,老人手扶扶手站立着,瘦弱的身子,随着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从他的脸色上看得出来,老人尽最大的努力忍耐着。他的身边,坐着的是一位小女孩,很漂亮,可就是不给老爷爷让个座。全车厢的大人们,竟没有一个出来动员孩子。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虽然我也站着,但一时心里很悲凉,也很悲哀。
突然,我看见老人的身子猛地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多亏旁边的一位扶住!好在老人刚好到站。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艰难地下了车,在地上站了好大一会儿,才一步一挪地走了。老人趔趄的样子和刚才的背影,便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变化是悄然地在身边发生的。我在车厢里惊喜地发现,当“老弱病残”一出现在车门口,就有人主动起身让座,甚至几个青年或者孩子同时让座。可前不久的一天早上,我在车厢里先是看到了一个情景,然后,听到了两个孩子几句这样的对话:
“呵,雷锋,一个活雷锋!老师知道了肯定表扬。”一个背着书包的漂亮的小女孩,挤眉弄眼地对她旁边的一个同样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说。话语流利,老成。我觉得,就她的年龄、经历,是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来的,也不该有这样的语气。因为,这个小男孩给刚刚上车的一位老爷爷让了座。
看着不停地给小男孩做鬼脸的小女孩,我忽然想起了龙应台的一段话:“文化的核心就是对别人的态度。一个城市对民众的态度,一位市民对陌生人的态度,这就是文化的内核。”
我看了看这个小女孩,又把目光挪到了车窗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BT2〗十二、这个小摊
在我常走的这条街道上,有许多擦鞋的小摊子。说是摊子,实际上只是一个妇女,两条小凳,一些小件工具,诸如鞋油、刷子和被鞋油染得墨黑了的擦布之类。这些摊子几乎清一色是妇女。从年龄和面相上看,两头小中间大,就是老年妇女和少妇少,中年妇女居多。可能因为中年妇女成了家庭的顶梁柱的缘故吧。我没有做过调查,从感觉上,这类从业者中间,农村妇女居多。
我这个人,思想观念比较传统,守旧,往往对新出现的一些事情有一个适应过程。就说擦鞋,刚开始我想,年轻轻的妇女,干什么不好,偏偏要坐在大街上,抱着男人的大脚,这磨那擦的,像什么话?再说了,一个男人(因为我看到坐在小凳上安然享受服务的几乎全是大男人),连自己的鞋都要别人擦,那还能干成啥?后来又想,只要能挣钱,干什么不成?别说擦鞋,还有搓背、修脚的呢。再说了,男人风光不仅靠衣裳,脚面也占很大的比重。想想看,穿着一双光亮的皮鞋,去会友,去公干,去购物,自就先有了几分气概和一个好心情,这是最重要的了。现在是短信漫天飞的时代,汪洋似的短信中,有一句话使用频率很高,这就是“祝你天天有个好心情”。不管你此时心情好不好,相信你看到这个短信时,心情一定会好的。真是时代不同了,看事物想问题换个角度才对。
为了使自己郁闷了多日的心胸开朗一下,也有一个好心情,有一天中午,自己突发奇想,当听到第二声亲切的“擦鞋,擦擦鞋吧”的招呼声时,便驻脚在了这个小摊旁,稍停,坐在了她已经摆得端端正正的小凳子上了。
她年龄三十五六,不胖,从坐姿上看,个子不会太高。头发梳的是农村妇女普遍的那种齐耳短发,额前的刘海吊到了眼眉上,稍微有点儿翘起,圆圆的额头十分清晰,眼睛虽然清澈透亮,但深藏着忧伤,淡淡的,很不容易使人察觉。脸方方的,黑里透红,显出她的贤惠、敦厚和大方。声音是很可人的那种。当我坐下,她伸手摆弄我左脚的皮鞋时,我看到了她纤弱的双手。
“先生,我是新手,感谢你今天光临。服务不好,还请多多包涵。”
“不客气。我也正好头一次请别人擦鞋呢。”
〖JP2〗她轻轻一笑,不再说话,只顾埋头干活。随着双手的动作,身子一晃一晃的,齐耳短发前后摆动。我心里有了一种想知道什么的冲动。〖JP〗
“敢问是哪里人?怎么瞅上了这门生意?”
“唉,怎么说呢。”手中的活停了停,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埋下头忙了起来。
我有些尴尬,便不再说什么,只是两眼盯着那双好看的手。
“家离这儿不远。”她头也不抬地说了起来,“女婿打前年得了病,床上躺了两年了。两个老人年龄大了,一急也都成了病人,还有一个孩子上小学。全家就指望我一个人哩。也想出去打工挣钱,可走不开,三个病人要照看哩。”她的声音有些哽噎了。
“那,那……”我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那给人擦鞋能挣几个钱?”憋了半天,我才问了一句。
“挣一个是一个呗!好在这活全由自己哩。”她仰头看看太阳,“待会儿就得回去,要侍候病人和学生哩。”
……
鞋已经擦好了。虽然是新手,但她十分细致,认真,用一丝不苟来形容,一点儿也不过分。我站了起来,皮鞋竟像新的,丝丝缝缝都透着锃亮,在太阳下闪着光。我抬起头看了看她。她的手上染了一些黑,额上是细细的一层汗,也在太阳下闪着光。
我拿出了一张五元的人民币,她却死活不收,只要两元。我说没有零钱,不用找了,她仍坚决不肯。
我说:“不就个五元钱吗,权当帮你哩。”
“不!我凭力气挣钱呢。我干这点儿活,就只值两元钱!”说着,她去邻居那里换了钱,找回了应该给我的。
当从她手里接过钱时,我以为这位普普通通的妇女太值得尊敬了!今天这个鞋擦得值,这哪里是擦鞋啊,这是在擦自己心头的灰尘和雾气哩。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BT2〗十三、这张车票
刚刚吃过正月初三早上的臊子面,就接到内弟打来的电话,说是帮忙买几张火车票,要初七的。这就是说,腊月廿八才回家与老人团聚了不到十天,又要外出打工了,况且一走就是一年。妻子心里酸酸的,可还是积极张罗着买票的事。
我家附近就有一个售票点。由于家里没有太远的在外地工作的亲人,不操心买票的事,所以并没有留意年前年后窗口跟前的“长龙”现象。等接了电话,全家人才急了起来,因为早就听说多少天之前就要买多少天之后的票哩,儿子甚至埋怨舅舅没有早作打算。虽然嘟囔着,还是立即下楼加入到“长龙”里去了。
从窗户勉强可以看见儿子的身影。他排在了最后,那条“长龙”是转了两个弯的。排队的人很有耐心,儿子也很有耐心。前面走一个,紧挨着的往前一挪,后面的人依次往前挪,我看见儿子也跟着挪步,真可谓秩序井然。过了一会儿,再一看,儿子身后又续上了好几个人。等到儿子站在窗口跟前时,大约已是近一个小时以后了。票是买到了,可不是目的地。因为那天的票已经没有了。虽然儿子很是遗憾,因为亲人下了火车还得坐几个小时的汽车,但他对这里的排队秩序赞不绝口,并不时与他工作和生活的省会城市作对比,说那儿排队能气死人。我问为啥,他说还不是因为前头不停地加塞,后面的人就是再嘟囔,也不顶啥用。
过了一晌,我可真是有了一次“后面的人再嘟囔,也不顶啥用”的经历。那天下午在幼儿园排队给孩子报艺术班,人很多,两个窗口前排得长长的,快到南边体育设施跟前还打了弯。我来晚了,排在了这个“弯”上,耐心地等待着。过了近一小时,还没往前挪几步。和小朋友玩得正高兴的孙女跑来一看,惊奇地嫌我还没动。这时,旁边有人不停地报怨有人加塞,有人托熟人代办,真是不讲公德了等等,我才发现前边窗口的人就是多,秩序有点儿乱,不时有人拿着两张三张(或许更多)的票据,从窗口离开,笑着给熟人分发着。
天色暗下来了,我感到有些冷了。看看站在自己跟前的小孙女满头满脸汗津津的,我估摸排到窗口至少还得一小时左右,终于下定决心,托小孙女同班一位小朋友的奶奶代劳。先前她就要帮着办,说她的家就在附近,而我离家很远,孩子又小,弄不好会感冒的。我谢绝了她的好意,因为我本来就很厌恶加塞的。现在无所谓了,这位老奶奶排的也就是那一队的最后了。
把火车票售票点和幼儿园报名窗口的文化氛围作个比较,肯定是后一个更浓厚一些。而后者的秩序怎么就不如前者呢?原因一定不少。但要保持公共秩序,解决“这的确令人尴尬的现实窘境”,看来远不单是提高文化修养那么简单,它要求的东西很多,包括行政引导、社会氛围以及人的内心的自省等。这时候,我才对“首都精神文明建设委员会从这年2月11日起,将每月的11日定为‘排队日’,希望以此改善公共秩序,为奥运创造文明的环境”的举动有所理解了。〖LM〗〖AM〗
〖BW(D(Y-51mm,-9mm,)G61.066mm〗〖BW)〗
〖BW(S(Z-51.6mm,,-9mm)G61.071mm〗〖BW)〗
〖BW(D(X-88mm,,)MD2〗〖BW)〗
〖BW(S(X-88mm,-12mm,)MD2〗〖BW)〗

〖ML〗〖PS<P5.EPS>〗〖LM〗
〖BW(D(Y-51mm,-9mm,)G61.066mm〗〖PS<BW5.EPS>,S〗〖BW)〗
〖BW(S(Z-51.6mm,,-9mm)G61.071mm〗〖PS<BWZ.EPS>,X〗〖BW)〗
〖BW(D(X-88mm,,)MD2〗〖BG((109.4mm)〗〖BHDWG1*2,WK2*3W〗〖BM〗
〖BHDWG*3〗〖CSD%0,0,0,35〗〖JD8001〗〖CS〗〖BG)W〗〖BW)〗
〖BW(S(X-88mm,-12mm,)MD2〗〖BG(〗〖BHDWG1*2,WK2*3W〗〖BM〗
〖BHDWG*3〗〖CSD%0,0,0,35〗〖JD8001〗〖CS〗〖BG)W〗〖BW)〗
〖BT1〗〖ML〗悖〓论
一位伟人曾经说过,“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这的确是传统文化的结晶,是思想道德修养的至理名言。
不要说我们民族的发展进步史,就说发生在社会生活中的许多事情,在那一段时期里,谦虚被誉为美德,被人赞扬,被人仿效,成为了人生的航标和导向,成为了社会前进的巨大推动力量。其中涌现过多少先进典型和英雄人物。他们的事迹,激励了许许多多的青少年,激励了许许多多的在各种岗位上奉献的人们。社会生活因为有了他们,显得更加绚丽多彩。社会风气因为有了他们,变得更加淳朴宜人。人们因为有了他们,精神面貌显得更加高尚。这是不臻的事实。每一个过来人,都是深有体会的。
可是,现在呢?没有人否定过谦虚的美德,像没有人否定过诚实的美德一样。但是,我们的社会,却在暗处涌动着一股潮流,就是谦虚被瞧不起,被贬斥。在许多地方,谦虚的人处处碰壁,跟现在诚实被不少人视为无知,视为没有本事,诚实的人处处碰壁一样。我之所以说暗处,因为这种东西是拿不到桌面上的。谁见过会议上、文件上要求过这样?谁见过平面媒体上提倡过这样?没有,一点儿也没有。但是,这种桌面上见不到的潜规则,在实地中实际上非常厉害。谦虚,认真,执着的人,往往四面楚歌,有的会焦头烂额,头破血流。不是现在有人说,谦恭虚心使人落后,狂妄卑鄙使人得意吗?你信不信?不信,现在社会认的就是这个!这也是现实存在在“理论”上的反映。所以,我把它称为一个悖论,一个在实际生活中实实在在存在并起作用的悖论。要把这个暗处涌动着的悖论看清楚,最好的办法,是从下往上看。这样,虽然说不上纤毫毕现,起码是不会被假相所蒙蔽,所欺骗。正是这个暗处流行着的悖论,已经和正在给我们的社会生活带来了巨大影响,其危害显而易见。
我们的政治在变革着,经济在发展着,人们的生活水平在提高着,社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前进着,这都是事实。但是,如果既看见了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看见了一份份接踵而来的建设喜报,更能透过建设全新社会的滚滚洪流,看到下面的一种像沉渣一样泛起的暗流,并引起疗治的注意,那么,我们的民族就会更强大,人们的人格就会更健全,整个社会一定会变得更加和谐和美好。〖LM〗
〖BT1〗〖ML〗比〓较
〖HJ1.9mm〗生活中的许多现象,如果单个地看,确实没有多大意思。但是,把看起来互不关联实际上相类似的现象放在一起作一个比较,就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了。
先说农村和城市的路。城市全是水泥马路,晴天扬灰、雨天趟泥的土路已经很难找到了。即使是背街小巷,这种路也十分少见。农村正好相反,到处是土路,坑坑洼洼,人、车十分难行。水泥路除了在发达的平原村偶然能见到一点点外,山区的羊肠小道就更令城里人头疼了。现在不是有不少的城里人,爱到乡下去踏青,爱到山里去呼吸新鲜空气吗?那路便是令他们讨厌的头一件事情(近几年的“村村通”工程已经使此种状况大为改观)。
再说车,差别再明显不过了。机动车农村少得可怜,即使有,也多是冒黑烟的小拖拉机,又黑又亮的甲壳虫一类的小汽车,很难见到。已经是21世纪了,偶尔有这样的车到了乡下,会引得孩子们围观,喧嚷,就像有一个怪物从天而降。在城里,这样的车却多得数不清。不但没有孩子围观,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坐在车内向外观看呢。
〖JP2〗说到吃,农村人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虽然粮食蔬菜都图个新鲜,可在讲究营养学的现代社会里,哪儿比得了城里人?不要说城里人自己家里的餐桌,单看大小酒楼、饭店,一到吃饭的时候,外面停满了车,里边挤满了人。餐桌上能上的都上了,人们敢吃的都吃了。农村人只有从自家在城里打工的人的嘴里,听上一回一桌饭的价钱,张大了的嘴巴半天也合不上,竟然问那是吃金哩还是喝银哩,惹得也是自家人,只不过在城里逛了几天的家伙乜斜着眼睛笑了起来。〖JP〗
静,是人的生存环境一个十分重要的方面。城市是一个充满噪音的大气球,而且,还在不断地往里边充“气”,就看哪一天“爆炸”了。只有从外边回到了家里,才能有一个比较安静清爽的小环境,在城中浮躁了一天的心,才慢慢地沉寂了下来。太阳一出东山,便又是周而复始的一天。月月如此,年年如此,疲累的心总也歇不下来。许多人这才想到了农村。难怪他们一到广阔田地,便是一声连着一声地惊叹:“这儿真好,真不想走了!”实际上,他们不会这样,过不了几天,又一头扎进城里去了。而农村就不同了。白天有一些声音,但很美。一到晚上,整个乡野,整个村子,是绝对的静,静得能让人的心里滴出水来。到了农家的屋子,大人小孩却正热火着呢,全是一副热闹非凡的样子。
空气是维持生命的一个重要资源。农村的空气干净,清新,润肺,醒脑,有利于血液循环。而城市呢,各种建筑物,各种空调、冷冻设备等等排出的有害物质,加上汽车的没有办法统计的尾气,不要说呼吸清新空气,连天空都灰蒙蒙的。怪不得政府拼力改善城市的大气质量。
人际关系方面,对城里人,用“各扫门前雪”来形容绝不为过。有的人,已和对门的户住了好多年,却不知道这户人家有几口人,从事何种职业。即就是碰了面,也互不认识。农村大不相同了。农闲时节经常互相走动不说,农忙里的互相帮衬,你借我锄,我借你面是常有的事。即就是自家正在下面的锅溢了,一看没盐了,提着围腰赶忙去邻家的盐罐里舀的事儿,也是有的。这种亲和、亲近的关系,城里人差点儿羡慕死了。
要比较的事情还有很多,但“窥一斑见全豹”。真应该把农村慢的加快些,小的变大些,把城市的低的尽快地增高些。〖HJ〗〖LM〗
〖BT1〗〖ML〗病〓根
中国人有一些毛病,很为外国人所不齿,就是公共场所大声喧哗、随地吐痰和乱扔纸屑等。有些外国的旅游景点竟挂起了专门针对中国人的“警示牌”,真是有损国人形象。前几年,我写过《“举止”断想》的小文,谈及这种现象时,把韩国人与国人作了比较,以为是国人的文明素质不高。前几个月,又写了一篇《又感国人之耻》的文章,认为是领导工作抓得不实,文明建设和道德教育的效果不佳,还用了上海峰会期间,工人们跪着清理红地毯上的渍水的感人精神作参照。我想这些都不错。但最近我突然感到,这种毛病的根是扎在“井”里的。
近来我忽然发现,凡在公共场所,只要有学生们,主要是小学四五年级往上,中学一年级往下这个年龄段的学生一出现,喧哗声便骤起,快捷的程度,很像他们的母亲往烧热的油锅里倒进了要炒的菜肴!公园里是这样,剧场里是这样,公交车上更是这样。这时候,大人们立即逊色多了,只得“退避三舍”。有什么办法?不要说交谈,连对方的声音都很难听到!
开始我很羡慕孩子们的无忧无虑和天真活泼。不知哪一天,却把眼前的这种“热闹”与大人的喧哗,以至于外国旅游景点的牌子、前不久中央有关部委的“规范”联系了起来,这儿的“喧闹”,才是那儿的根哩!从小养成了这么一种毛病,习惯成了自然,根除谈何容易!
我想起了古时候的一则故事。有一天,宋朝的谢眩带着谢安、谢晋两个儿子去见王安石。王告诉他们的父亲说,将来啊,谢安大有出息。谢眩问其故,王安石说,你看,谢安文静,持重,而谢晋就不同了,从来到走都聒噪不安啊!后来,十二岁的谢安便成了宰相。
说这个故事,绝没有要把孩子们培养成“小老头”、“小绵羊”的意思,也不是说活泼的孩子将来干不成大事。但是,应该让孩子从小就懂得在公共场合尊重别人,也就是尊重自己的道理,说话应该轻声,应该礼貌。习惯成了自然以后,国人“喧哗”队伍的替补队员肯定会越来越少。〖LM〗
〖BT1〗〖ML〗埋〓怨
前些日子的一天晚上,当我在电话里问候两位老人的时候,听到父亲这样说:“现在的工作真的就忙成了这样,连到家来和老人当面说说话的工夫都没有?”我当时还没有感觉出老人的情绪,就说,电话里不是常说着吗。老人气咻咻地丢过来一句:“电话,电话?我以后不要听电话!”接着便“咔嚓”一声,挂断了。
我手里的听筒“嘟、嘟”地叫着,妻子问怎么了,我这才回过神来,说没有啥,把听筒扣在了话机上。
父亲是解放前的老革命,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很好,精神饱满,说起话来声音宏亮,跟撞钟似的。在电话里听他讲话,有时候得把耳机离开耳朵一点儿,要不,耳膜被震得有点儿发胀。他过去工作起来认真不说,也往往是不要命的。现在自己离休了,儿女们工作了,常常鼓励我们要认认真真干好事,绝对不能耍滑偷懒。我就是按照他的要求去做,往往加班加点,身心疲累,但不忘问候老人,时不时一个电话过去,哪怕是三言两句,问候的意思到了,知道二老身体康健,做儿子的也就放心了。这不挺好吗?怎么今晚发这么大的脾气?
妻子听了原委,就说,人啊,不光要听声,还要见面叙叨,这才是亲情哩。这阵子的手机、小灵通,还有固定电话,好像把人拉近了,实际上是把人隔远了。不信你去问老人,保准是这么一回事。
妻子说对了。第二天的午饭我就在老人这里吃。虽然我来得突然,二老还是改变了他们原来的计划,做了一顿我最爱吃的蒜蘸面片。边做饭边和我聊,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那样子觉得与自己的儿时一样有趣,真是俗话说的“老小老小”。但老人一句不提头天晚上电话的事。我先还想解释几句,一看这情形,便没有言语,只是和老人高高兴兴地聊着。其实,这时候再解释就显得多余了。
以后的日子里,我尽量少用电话问候老人,一有机会就上门看望。确实忙了,哪怕只坐几分钟,只说几句话,老人也高兴得啥似的,几乎再没有听到过埋怨声。
〖LM〗
〖BT1〗〖ML〗轻〓浮
世界上的许多事情许多道理,往往令人不可思议:比如,要升到天上去的物体,负载的东西越少越好,自身的重量越轻越好。为着这个目标,历代的科学家使出了浑身解数,想尽了招数。可是,在人的事业和生活当中,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你自身的“重量”越重越好,你的脚跟越稳越好。这样,才能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攀登上人生辉煌的顶点。轻飘飘了,浮躁了,反倒会跌下来,甚或跌个一蹶不振。一个民族的进步,一个社会的发展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有一天,和一位已经赋闲在家的老朋友闲聊。早些年他是单位的一把手,工作有点子,有魄力,把一个烂摊子放在手上,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并且还成了这个城市的大红人。可是,在我的感觉中,他渐渐地膨胀了,言谈和处世都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我提醒过他,可那时的他哪里听得进去?许多方面对他的议论不断地增多,我既为他不平,又为他担心,还有点儿怨其不争。后来,他的工作吃力了起来,单位也像着了魔似的,怪事连连不断,搞得他被动应付,苦不堪言,人也精疲力竭。有一次两人聊天,他长叹一声说真是不想负这份责任了。我说,调整一下思路和方法看看。他问怎么调整?我说,七字方针:要稳重,不要轻浮。邪不压重嘛!再说,人太轻浮了双脚不就离开地面了?这可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后来,局面果然大变,他的单位还全市知名了。赞扬和鲜花迷离了他的双眼,报告会上的掌声又使他飘飘然起来了。当然,先前的怪圈又重演了一遍。多亏他及时醒悟,调整方略,这下,全国榜上有名,直到光荣退休。
他像站在高处看着一段弯弯曲曲伸展过来的路,若有所思地对我说,你说人这是怎么了,干几天事,活几天人,怎么就哪么难于把握好自己?
我说,其实把握自己并不难。不管有多大的本事,多高的职位,多么辉煌的成绩,把自己看轻点儿,看小点儿,看低点儿,总归错不了。这样的人“自重”不断增加,站在地面上稳当,实在。任凭风浪再大,也会稳如泰山的。可惜,如今的社会太浮躁,这样的人太少了。
是啊,朋友长叹一声,这样的社会会进步吗?
我说,路总是弯曲着伸向远方的,社会总是螺旋式上升的。你的路不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说的也是。朋友点点头,可是,像我这样的弯路还是少一点儿好啊!〖LM〗
〖BT1〗〖ML〗该责谁
〖HJ2.2mm〗前几天看到一条手机短信(手机的新闻焦点)说,“截止去年底,人保部查出全国3万人冒领社保待遇近7千万元。”
又一条令人吃惊的消息!
国家想民之所想,急民之所需,拿千亿元资金援助生活还处于贫困中的群众,这是于国于民有利的天大的好事。但是,有的人竟然冒领那些救命钱,于心何忍,于心何安!怪不得国家刺激经济的“4万亿”一揽子计划一提出,各种担心的呼声不绝于耳,既不是空穴来风,更不是杞人忧天!
对于这类黑了心肝的行骗者,从严查处,吃进多少吐出多少,应该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了。不这样,不足以平民愤。
真刀真枪的这样干,恐怕其, 中的多数就要抗议、就要唱冤了:我们不过是“替罪羊”,况且也未拿到过一分钱,冤枉啊!
如果的确如此,哪到底该责谁?谁又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佣者?
事情是秃子头上的虱明摆着:除了手中有权,敢于顶风违纪、为非作歹的人,还能是谁!
其实,这也是这些人套取国家资金,或大兴楼堂馆所,或建造自己的安乐窝,或肆意挥霍浪费,甚至化公为私,中饱私囊的惯用伎俩。许多年来,国家的不少资金,不就是被这样的一些人,用类似的手段骗走的吗!
〖JP+1〗短信毕竟是短信,没有提及如何惩处。但我相信,国家是绝对不会容忍和手软的。与“擒贼先擒王”同一个道理,只有查处了给冒领行为说“行”的人,才会打到痛处,击中要害,才能真正杜绝此类邪恶行为的再发生。如果只抓一些“小不点”之类的冒领者,而让“主谋者”逃之夭夭,那么,“流失”纳税人血汗钱的黑洞不仅封堵不住,势必还会使党和政府在人民大众中的信任度大受损害。〖HJ〗〖JP〗〖LM〗
〖BT1〗〖ML〗帮〓助
〖HJ2.2mm〗我有一位朋友,是个非常好的人,只是由于所在的企业效益不好,下岗了。仅有的一点儿生活费不能按时领到手,日子过得相当拮据。偏偏他的妻子忽然间患了重病,危在旦夕。一位朋友知道后,一夜之间筹集了近万元,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往医院送到了他的手中。他感动得满眼泪水,说不出话来。他的妻子当即被送上了手术台。过后他逢人便说,他妻子的命,是这位好心的朋友救了的。这样的大恩大德,下辈子就是做牛做马,也是报答不了的。他的这位朋友听了深为感动,更是把他视为至交。
这位朋友已经年过半百,只有一个儿子,两口皆视为掌上明珠,娇生惯养自不必说。上小学的时候,常常逃学。有人给提过醒,他们没有在意。等到上了高中的时候,他们的儿子已经成了学校有名的“人物”:不仅常常聚众斗殴,还在夜里暗处调戏女学生。他的这位朋友听说后,几次赶到他家,劝两口子赶紧管教孩子。否则,要出大乱子。话说得一次比一次严重,甚至动了肝火。这位朋友想,他妻子是我从死亡线上拉过来的,这个家因了我才没有家破人亡。现在为了他们的儿子,我就是说得再重些,他们也不会见怪的。
谁料想这两口子不仅把他的忠言当成了耳边风,还渐渐地对他的这位朋友生出了厌烦的情绪,急得这位朋友在他们的房间里跺着脚说,你们两个老实人,咋这么不开窍?我的这些话,比当年送你们的万把元值钱多了。再不听,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果然不出这位朋友所言,他们的儿子因为连续团伙作案,强奸幼女,被绳之以法了。据说两口子跪在自己的朋友面前忏悔,可又顶什么用呢?
人啊,就是有这样一个弱点:往往以为有形的帮助才是帮助而乐意接受,铭记在心,却常常不愿意接受无形的忠告。〖HJ〗〖LM〗
〖BT1〗〖ML〗说〓事
从连续两天的《新华每日电讯》上看到两条截然不同的消息,但我感到反映的却是同一性质的问题,也是国人的病症所在。
一条消息是“秦兵马俑差点儿被‘世界遗产’除名”。说的是被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的秦兵马俑及秦始皇陵,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实地调查后,认为保护状况不乐观,要求进一步履行保护世界遗产的“公约”,而没有被列入《濒危世界遗产目录》,与摘牌可谓“擦肩而过”。一条是“一座没有验收的楼,公然站了10年无人来管”。说的是当年“215”特大火灾中的吉林市中百商厦,“在1994年前后建成后,就一直没有验收!一座没有验收的楼‘顽强地’站立了10年,竟然无人来管。”“有关部门曾经向中百商厦下达了7次整改通知书,但中百商厦没有任何动静。”直到大火使53人死亡、70人受伤,这一下,不光一个市一个省有了“动静”,连全国也被震惊了。
两件互不关联的事,反映的其实都是一个问题:工作的责任性,或者说是否“认真”。想想看,如果我们认真保护了秦兵马俑,能得这张“黄牌”吗?换个角度说,这回实地调查的不是“老外”,而是我们自己人,会有这么个结果吗?如果这次不是这个结果,下次遇到了“老外”的实地调查,摘牌就肯定无疑了。因为,在“老外”面前,请吃送礼那一套,一律行不通。他就只认制度、规章、法律那个“真”。到那时,不管多大的“面子”讲情,人家只能与你说一声“拜拜”。
再说中百商厦。没有验收的楼公然能“站”10年?那么,那些规定呢?制度呢?办法呢?想来肯定是挂在墙上,写在纸上,讲在会上,就是没有认真执行!那么,管理部门以及上级领导呢?他们肯定在忙着抓“大事”。可是,人命的事还小吗?不管你怎么说怎样想,这样的楼就是能一站10年!如果不是一场大火,还不知要继续站多久!
有关部门曾对这座楼“下达了7次整改通知书”?需要那么多吗?俗话说,有个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可我们的执法部门、执法部门的领导和执法人员,就有那么好那么大的耐心!如果不是这次大火,不知道还要下达多少次呢。这样的执法行为,执法者的工作态度,是多么令人可笑、可悲和无奈!
人们从死难者亲人撕心裂肺的哭喊中,从那些血与火的教训中,汲取了什么没有呢?我看没有,起码相当多的人没有。你看,在不少的地方和单位,在不少的公务人员中,马马虎虎的作风和敷衍塞责随处可见。不仅如此,那些已经少得可怜了的认真到“顽固”的人,许多时候受到的不是褒扬,而是贬损。所以,许多地方许多单位在许多事情上,往往按下葫芦浮起瓢。
是大张旗鼓大讲“认真”的时候了,是该让不认真的人受到惩处的时候了。不如此,“求真务实”就会是一句空话,出事只是迟早的事!〖LM〗
〖BT1〗〖ML〗结〓网
有一天,我下乡随便走进了一户农家,女主人正在合线绳,准备结网。
她仔细分拣着放在地上的一大堆细细的毛线,把颜色微黑的、断了头的一根一根拣出来撂在了一边。看着女主人麻利的动作,我忽然想,如果不这样,这户人家的效益不就会更好吗?于是我说,哎呀,就那么几根根,不碍事的,积少成多哩。
正在低头做活的女主人停住了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看了看我,慢慢地说,这可使不得。买网的人家总想买张好网。他在河里撒哩,不结实会出麻烦,有时还关乎人命哩。她又接着说,要结好网,就得好线。你甭看拣出来的这几根根,要是网在里边,说不定啥时候就会成祸患。也是积少成多哩!
出了屋门,我在心里说,这家女主人还年轻着,抬起的脸看上去并不漂亮,心灵却是如此美好。她哪里是在用丝线结网,分明是在用自己高尚的心灵、朴素的善良和正义,结着人性的网。这张网才是真正的牢不可破!
倏地,我的眼前一亮:是啊,恶人、恶势力往往能够得逞,甚至猖獗一时,全是这些家伙抽出了自己身上恶的丝线,结成了一张毒汁四溅的网,到处兴风作浪,为非作歹,危害社会。而社会上的一切正直和善良的人们,只要都从自己的生活里,从自己的身上,抽出人道、同情、正义和善良的纤维,来编织一张覆盖全社会的大网,那么,这张网肯定是任什么邪恶力量也攻不破的,我们的社会,肯定要比今天的这个样子强许多倍!
〖LM〗
〖BT1〗〖ML〗口味淡了
前一段,突然感觉口味淡了,淡得厉害,几乎到了不思饮食的程度。非但如此,一看见食物就烦。看了几次医生,大夫说舌色好气色好,不是有病的样子。但不想吃饭是事实,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就开了些胃动力之类的药,还说要强迫自己吃东西。按照医嘱去做,虽无大效却也有效,我想还是循序渐进顺其自然吧。
忽然有一天自己就想,为什么什么都好却口味淡了?想着想着不仅哑然失笑了:报上不是说了么,现在的作物栽培,使用的无机物质太多了,粮食蔬菜都受到了影响,特别是水果蔬菜肉蛋之类的农产品,各种成份的含量遭到了破坏,因之,它们的味道明显地变淡了,吃起来很难再尝到以前的香甜可口了。而且,这已经是世界性的问题。
说的也是。现在栽培农作物,什么也能不要但不能不要科技;什么也能离开但不能离开化肥、农药、激素之类的东西。生产出来的,只要多,只要大(当然有的求小),颜色只要鲜亮,样子只要水灵就好,至于味道、营养价值等等,那就管不了许多了。我又想,现在社会交往中人情的寡淡无味,除了大家都说的那些原因以外,是否也与这样的食物结构有关?这种味道寡淡的食物天天经过肠胃运动而进入人的血液,进入心脏,在它的作用下,人情不淡才怪哩!
我敢说,这种感觉肯定许多人有,但就是没有说出来。我忽然想到了今年正月在县城街道看社火游演时的情景。那天,街道两边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但大家基本都站在一个平面上,前头的人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后边的人伸长脖子,才能从前面的缝隙中往出看。这时候,我旁边的一位青年说,哎呀,脚踮的再高也只看个大概。另一位大约是同来的青年说,看吧,人人都是这样子,只不过没说罢了。我的心里为之一动:青年是个智者!难道社会上的许多事情不正是这样吗?其实,对于一个国家,对于一个社会来说,这才是最可怕的现象了。〖LM〗
〖BT1〗〖ML〗今天无话可说
今天是2008年9月20日,在杭州。是为宝鸡市市区河道防洪既生态建设总体规划编制招标的事,来这里考察的。早上在下榻的酒店用餐时,突然,从饭厅左上角的电视里看到了一条新闻:据新华社消息,国家质检部门从蒙牛、伊利、光明牌的××批次的婴幼儿配方奶粉中检出了三聚氰胺……
听到这个消息,我一下子怔住了,手中的碗碟差点儿掉到地毯上。稍瞬,我头脑中的第一个念头是:怎么会是这样?紧接着,在心里自问了一句:中国这是怎么了……胸口像塞上了一团猪毛,堵得心里阵阵发慌,竟感到无话可说!
有什么可说的呢?开始以为就是那个黑了心肝的三鹿在作祟,之后查出了一批奶制品企业,列出了长长的一串名单,我以为那都是些下三烂的东西。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心口捶一拳也就认了,不认又能如何?现如今的社会,总有那么一些人渣,满嘴的文明道德,桌面上冠面堂皇,骨子里却男盗女娼,背地里龌龊不堪,即就是监管,纵使你三头六臂,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难以做到天衣无缝。这回却不同了,这三家可是大集团大企业,是知名品牌,是盖着“皇印”的国家免检产品!这样的企业竟然也能在百姓对它百分之二百的信任中,偷偷地塞进这么多的“私货”,你说在当下的社会里,中国的老百姓还能相信谁?又有谁再敢叫人值得信任?老百姓用血汗养活的政府的监管者,从基层到上层,又都干什么去了?想一想每有重大责任事故发生,总有人出来堂皇一阵,过后又是如此,甚至出现更为惨痛的事故的情景,作为一个老百姓,你还有何话可说?即使说了,又顶什么用……
一低头的工夫,看见了餐桌上的食品,倏地一个疑问从心底升上来:已经吞了下去的这些也安全吗?还有……我又责备起自己的神经质来。忽然,一阵恶心涌了上来,旁边的同事问“咋啦?”我无意识地说了一句:“没啥。只是感到今天无话可说。”
“啊,你说啥?”
等听见同事的追问时,我已经走到了大厅的出口。〖LM〗
〖BT1〗〖ML〗喜与忧
近日,从媒体上获悉,国家扶持农业的政策将作重大调整,就是把过去补给粮食收购环节的资金直接补贴发放到农民手中。应该说这是我国农业政策的历史性变化。
欣喜之余,我的心头又泛上了一丝忧苦:毕竟这个政策来得太不容易了,走的路程太坎坷时间太长了。记得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西北广袤的土地连年干旱,粮食大幅度减产,乡镇干部为了保证国家的征购任务,从农民手中“夺”粮的那个“狠”和“难”,至今想起来还心中痛楚。那时我们就说,如果国家能把对粮食的补贴直接发放给农民,起码农民交不起粮,也就不用交钱了。同时一些粮食企业坑农、害农的事也会大大减少。因为那时农民交不出粮食,是要交“差价”款的。有的收购企业既讨了国家的便宜,又吸食了农民的血汗,还有恃无恐,胡作非为。记得我们那时也表达过类似的呼声,可又有什么用?
当然,人们认识真理总有一个过程,有的还要经过阵痛。但上级领导多听听群众的呼声,研究部门多跑跑基层(这些绝对不能做样子,譬如调研粮食问题,不能光听收粮的怎么讲,更要听听种粮的咋样说),这个过程就会短些,阵痛也一定会轻些,让群众喜中又忧的事肯定会少些。〖LM〗
〖BT1〗〖ML〗细小的事情
这实在是一件细小的事,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这又是一件蕴涵着一定意义的事,并且和大事相关联。
前几天的一个中午,我从市行政中心到某个中心所在的公交车站下了车,顺便去实验小学接将要放学的小孙女回家。时间稍早,也是正午最热的时候,学校门前很少阴凉的地方,就想在中心的门厅稍事歇息,也可以顺便上个卫生间。这个中心是常来的,起码每个星期要来一到两次。因为小孙女在这里既学书法又学绘画,特别书法的进步很快。今年春节选对联时,我既不贴书法家的龙飞凤舞之作,也不贴呆头呆脑,一点儿没有生动和鲜活之感的印刷品,就贴了小孙女第一次写的大红对联。对联是分两次带回家的。头一次是横额“人寿年丰”,虽然稚气,但很像书法的那么回事,毕竟才是刚满7岁的孩子。
记得自己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大约是冬天,屁股坐在房门的门坎上,身子趴在一个方兀子上拉大字。回家休假不久,外出转了转的父亲回来了,看我占了大半个房门,就一边侧着身往里进,一边看我拉的大字。我伸着溅了黑墨的两手高兴地问:“爸,咋样?”没想到父亲笑了笑说:“咋样?就像给灶王爷画的胡子。”那一刻,我一定是“啊”了一声,不高兴了。虽然几十年过去了,至今想起来,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也觉得蛮有趣味。那时的孩子,哪能跟现在的孩子相比啊——时代不同了嘛。让我真正吃惊、并且下决心就贴孙女“作品”的决心的,是她带回来的上下联。“人有笑颜春不老”,是上联。那个“人”字的一捺,那么有棱有角。“笑”字的竹头,“春”字的横和撇、捺,都写得不错。那个“颜”字的“页”旁,更是不同凡响。下联:“室存和气福无边”。你看室字的宝盖头,“和”字的禾目旁,特别是“边”字的最后一笔,就像运足了全身的气力,真正的一个“标准”的刀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我都有点不相信了:这么小的孩子,竟能写得这么好?我就亲切地问:这些都是你写的?小孙女张大了眼晴望着我,认真地说:“哦。怎么,爷爷不信?”孙女厉害,一下子就击中了要害!然后,她指着“颜”字说,这个字太难了,老师拉了拉我的手。怪不得这个字“与众不同”。我想,孩子一起手能写这么好,除了喜爱和天赋,也是与带班的青年老师十分的认真和耐心分不开的。这从与他简短的接触中是可以感觉出来的。相比之下,带绘画的就有些逊色了。正因为如此,自我感觉对这个中心很喜爱,甚至有一种家的感觉,想在这儿歇歇脚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实际上我“错”了。你喜欢这里,只是“爱鸟及屋”。你把人家当“家”,只是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罢了。这里的工作人员(但愿只是少数或者个别)眼里只认的是钱(恕我做这样的推理),家长和他(们)的关系,只是交费与上课的关系,除此而外,就没有别的什么了。要不,哪里会有如下的一段对话呢:
“你干啥?”是一位就要往外走的女同志,态度挺生硬的。
“想去楼上上个卫生间。”
“这里不准上卫生间。”
“我是来这儿上课的孩子的家长。等会儿去小学接孩子,顺便……”
“这儿今天不上课,不行。”
“……哪?那在这儿歇一会儿……”
女同志迟疑地:“这儿本来不准歇,你要坐就……”
“不行。这儿不能坐。”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生冷碜绝,没有商量的余地。女的已经出门去了。
这些年,随着年龄的增大,尽管自己的脾气温和得多了,这时候心中也不免升起了一股怒火。我咽了几口唾沫,尽量轻松地说:
“哎呀……卫生间不让上,坐都不让坐,真是……”
“这里不是菜市场么……”
“……”
和这样的人,实在没有再理论下去的必要了。恰好,一位相熟的青年看见我在这里,赶紧过来打了圆场,并“乞求”让我在这里歇一歇。
我还真的就坐在了那一排木沙发上(门厅摆这么多沙发,就是供人歇息的),“歇”了几分钟。为什么不呢?那人就说过“你都是老同志了”的话。既然已经看出是老同志了,却就是不让歇一歇。而我这位老同志,还偏偏的就要坐在这里歇一歇!
硬是坐了几分钟,到底心中不美,起身去了。当我向值班室的这人说“谢谢”的时候,他的脸色有些难堪。
过后我想,这个单位,本身就是服务性的,怎么就不想着与人方便呢?况且,还是这里上课学生的家长,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这些人工资中的百分之几,说不定就是小孙女的学费呢),而且还认为是一位老同志!不让上卫生间就大大的不近人情了,岂不知“水火不拒人”,连坐都不让坐,就太缺乏以人为本的理念了。
这里可是城市的一个窗口,类似的单位全市还知多少?
在举市一致争创全国文明城市的情势下,类似的小事还真的不小。〖LM〗
〖BT1〗〖ML〗突然的事情
早上刚上班,就接到了他昨晚去世的电话。我一愣:这人是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咋说不在就不在了呢?我坐在办公桌前,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了。
他是一个好人。这是我们交往以后他给我的第一印象。那次见面比较奇特。天下着雨,道路十分泥泞。我正走在回乡机关的路上,鞋子已经泥得看不出颜色了,两条裤腿也全粘满了泥巴。我一步一滑地艰难地走着,有几次险些滑倒。这时,一辆小车开过来了。我正要让路,车子停了下来,下来了一个人,叫我上车。我回头一看,不认识,就又迈开了步子。他又叫我,并再次请我上车。我又看了看,还是不认识,就说,你认错人了。他却说,啥认错不认错的,走到一条道上了,又下着雨,捎你个脚嘛!上了车才知道,他是外县调回来的,今天去报到,顺道回了趟家看看。单位就是县上的计划部门。后来,他成了局长,我们的交往才慢慢地多了起来。那次捎脚令我十分感动。我问他,不认识捎做啥的脚?他说,看你走得艰难的,能帮就帮呗!
他是一个十分认真的人。这是在后来的交往中我领教的。有一年,我们共同努力,给这个穷乡争了一个水利项目。初验时,我已发现有了问题,主要是定量的水泥、沙石,修了超量的渠道。又一想,群众多修水渠的愿望是好的。况且,许多地方偷工减料修不够呢。谁知他硬是不依不饶地强调该修多少是多少。他说,少了,是偷工减料,不行;多了,也是偷工减料,也不行。看我一时不明白,他便说,人家设计是定了的。你修多了,岂不影响使用寿命?我恍然大悟,但木已成舟,怎么办?他说,记个教训吧。给你们停止安排项目一年。他说到做到。第二年,不管我怎么缠,总是没有效果。我虽然肚里有气,但心里不服不行。
他是一个力求人格自我完善的人。不管小事大事,他处理的原则是尽量完善自己。有次请他吃饭。他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谁不知你是铁公鸡,还能为我拔毛!我慷慨陈词:今天这毛拔定了!他说,说笑哩,甭为难自己了。有这顿饭钱,去看两个贫困户,比啥都强。我一时竟无地自容。有一天,我们终于有工夫聊聊天。他说,每晚入睡前,总要把当天处理的事过过电影,看还有啥对不住自己良心的地方。不这样,心里不安,睡不踏实啊。我听了默然。心想,过电影这话多年了是第一次听到,朋友活得有些太累了。
他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对了,还是一个百折不挠的人。听说在外地工作的时候,他屡受挫折,开始也不能接受,慢慢地就磨练出来了。现在,他的内功已经很深的了。我就见过他处变不惊、稳如泰山的神态……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说不在就不在了呢?他的为人,他的好处,他的音容笑貌,一齐涌在了我的眼边,凝成了滴滴滚烫的泪珠,溢出了眼眶,滚到了脸颊上,落到了桌面上……突然,我看见了桌子边上那个精致的笔筒,那是前年他出差时带回来特意送我的。如今物还在,可他的人呢……
唉,天地之间,生命竟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生命一回不易,好好地珍惜自己,珍惜他人,珍惜时间,珍惜生活吧。〖LM〗
〖BT1〗〖ML〗古老的道理
用事实讲道理这个普普通通的道理,其实是古人用血的教训换来的。由于来之不易,古人便非常珍惜,而且运用得很好很到位,所以像《春秋》这样专门用事实来说明如何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巨书,才得以千古流传。而现在的人因为得到这样的道理似乎有些太容易了,也就懒得下工夫去研究如何认识它运用它。所以,教育人,感化人的事情往往做不到人们的心里去,有时候甚至收到与初衷截然不同的效果。
《史记·太史公自序》篇里说:“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道自己的治国理论体系得不到重视,主张无法推行,于是作《春秋》褒贬242年的历史,“以达王事已矣”。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阐明王道罢了,作为天下人行动的准则。怎么阐明呢?“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史记》语)翻译成现在的话,就是我想与其将我的观点用空话(泛泛的道理)记载下来,不如表现在具体事件中使之更为深刻明显。说得多么好啊!从这里我得知,用事实讲道理的发明权在孔子这里。问题不仅仅是他有发明权,紧要的是他老人家更是身体力行,做得漂亮。一部“《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史记》语)后来者一读,不刻骨铭心才怪哩。我以为,这是《春秋》这样的古典能流传下来的根本理由。试想,“《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史记》语),如果用泛泛的空洞议论,来说明其中的几千条道理或者规律,那么,在浩如烟海的古籍文献里,它不早早地灰飞烟灭,或者尘封在历史的某个角落里又能怎么样呢。
由此想到我们现在的宣传思想工作,各种文明建设等等,领导不可谓不重视,干部不可谓不努力,气力不能说没少花,但为什么影响力总是微乎其微有时还适得其反呢?原因肯定是多方面的,但其中一条,甚至主要的一条,愚以为是现在的人屡屡犯了几千年前孔夫子便注意到了的宣传工作之大忌:“载之空言”。空话虽然好听,哪怕开始还很动人,但终久听的人是不会太多的。空话虽然好说,也不费力气,长此以往,便慢慢地会失去话语权的。静下心来一想,这还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古代的人很少浮躁,也讲究务实。历史发展到今天,虽然受现代社会的熏陶,如今的不少人都很浮躁,但骨子里中国人务实的根本传统没有变。教育人感化人的工作就更应该讲究实效,有针对性。要做好“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的工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不妨向古人学习,向古代教育家孔夫子学习,自如地运用好“用事实讲道理”这个道理,群众终究是会欢迎和接受的。过久地束之高阁,总会落到地面上来的。不过,那就是性质不同的另一回事了。
〖LM〗
〖BT1〗〖ML〗肩膀相撞的一瞬
下午送小孙女去上学,在路边与一名中学生的肩膀相撞了一下,自己险些打个趔趄。
回头细看,这名学生个子不高,一米四五左右,年龄与他的个子相仿,也就十四五岁上下,由于营养过剩,体胖得失了人形,有点儿像站起来的小熊。我手牵着孙女往前直行,“小熊”斜刺里过来,大概想与台阶上的女同学走在一起,所以急急的样子,竟然“没有”看见面前的这一老一少。我注意了照顾孙女,没防顾就被撞上了。“小熊”的“座力”真大,我这个大人竟险些打个趔趄。待我回头时,“小熊”已经和他的那位女同学又说又笑了。
事后我想,“小熊”不会是故意的,而是缺乏礼让的意识。明明看见迎面有人,却只知道直线“推进”。与人相撞后,也没有一声“对不起”。这也难怪。这样的孩子在家里肯定“至尊”惯了,在外面自然“目中无人”。可学校呢?难道也不给学生灌输文明礼貌之类的知识?联系常见的这所学校出来的学生抽烟、骂人、追打、不让汽车等等行为,我敢说,我们小区跟前的这所学校起码这方面的教育做得不好。联系在许多场合司空见惯的中小学生们的种种不文明行为,我敢肯定,不少学校起码这方面的教育工作做得不好。或许,学校一周的功效,被家长的一句话或几句话,瞬间便“消解”了的现象也不在少数。这样“偏食”长大的孩子,很可能又缺了人样。〖LM〗
〖BT1〗〖ML〗阳春返乡记
我有一对好友,是夫妻二人,都在杂志社当文学编辑。很早的时候了,他们提出要到农村住一段时间。他们说,报纸上电视上都说农民富了,农村变了,孩子们在花园式的学校里上课,村民们住的小楼房,村间是水泥路,田地一片葱绿……现在的农村真让人羡慕死了。农村比过去变化很大,农民比过去富了很多,都是事实。但千万不敢把典型当成一般。我不想破坏他们头脑中的美好印象,总没有安排他们成行。无奈被他们一逼再逼,看看也到了阳春三月风和日丽的时候,就带他们一起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的村子,这些年沾了改革开放的光,村上的干部领着大伙儿艰苦奋斗了二十年,荒山秃岭变绿了,沟沟岔岔里的农户搬到了平地上的楼房里。那天到家的时候,已是下午。天空瓦蓝瓦蓝的,斜射在大地上的阳光金灿灿一片,身上暖暖的。微微的风拂面而来,就像小姑娘的嫩手在你的脸上轻轻地抚摸。整个大地一片葱绿,赏心悦目极了。路边的、渠边的法桐树,哗啦啦拍着手,真诚地欢迎着远方的客人。朋友妻子的旅途劳顿,顿时没了踪影。一下车,像个天真的孩子,一下子扑到了麦田里,面向着太阳,微闭着眼睛,张开双臂,用银铃般的声音感叹着:“啊,美,真是画一样的美!”朋友也高兴极了,在一旁对我连连说享受,真是美妙的享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也被他们感动了,从心底涌出了一股对家乡、对农村的爱意。
晚饭在客人的一再要求下,是最平常的家常饭:一盘绿汪汪的油炝苜蓿,一盘翠生生的凉拌菠菜,一盘黄棱棱的油炸馍,一人一碗放了油辣子的酸拌汤。这几样,是我在家时最爱吃的。不想他们两口比我还馋,乐得简直要叫起来了。
晚上,我陪他们在田野里转了一圈。天地黑黢黢一片,夜空的星星格外明亮,四周静极了,真是万籁无声。远处闪着一星火光,偶尔传来人们的说话声。朋友的妻子问我,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在田里?我说那是干活的人。她不解地问,这阵儿还干什么活?我说,今年一开春就是大旱,快三个月没落一滴雨了。这是农民们在与老天奋斗,浇地哩。她又问,那他们看得见吗?我说,农民们的心里亮堂着,夜再黑,他们也是看得见的。
第二天早晨,朋友一改城里睡到太阳一竿高才起床的习惯,竟起了个大早,说是要呼吸广阔田地里的新鲜空气。我劝他们说,最新鲜的空气是在上午八九点钟。他们说知道,就是要找这个新鲜的感觉哩。我只好追了上去。出门走不多远,我大哥迎面走来。他是怎样的一副样子啊:衣服搭在锨把上,两只鞋子全泥了,一直泥到了裤子上。两只裤腿一走一扇的,黄泥片掉了一路。他的眼边是一圈深深的黑晕,一脸疲倦极了的样子,走路没精打采。大哥才是五十出头的人啊!
他见了朋友夫妇,涩涩地笑着问:咋起得这么早,昨晚没休息好吧?朋友说,好,很好。你这是……大哥说,昨晚正浇着地,大渠跑水了,一堵就是大半夜,把人弄成个泥母猪了……说着,望了望自己的浑身上下,嘿嘿笑了两声。
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我心里酸酸的,他们也站在了那儿,发着呆。
晚上,我想和大哥聊聊天,朋友也要参加。整整聊了半晚上,他两口倒成了主角。什么农村的景色美啊,空气鲜啊,晚上静啊,人很淳朴啊,还说农村是文学创作取之不竭的宝山,他们的灵感一下子像泉一样喷涌啊等等。大哥睁大眼睛听着,显得十分吃惊的样子。等他们说完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经你们这么一说,我还确实感到农村真像那么一回事。虽然咱们的村子变了,可没有大变的村子还多着哩。再说,我在农村生活了半辈子,除了只觉得农村苦、农活脏、人也活得累以外,咋就没有感觉到山沟沟里还有这么多“宝贝”,还这么美,这么有诗意?他问:既然是这样,农村的青年咋一个一个地争着往出蹦达,一出去就人模人样的了,从没见过城里人在农村落户在农村过日子哩?停了停,大哥又说,俗话说得好,日好捱,月难过。你们只来了一半天,可农民的日月长得没头头没尾尾哩!
朋友一时语塞。我知道,大哥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可是,早些年背了个“成份大”的黑锅,才没有从“农门”里跳出来。如今,生活是比过去富裕多了,可农民总归是农民。在目前的生产力水平下,许多农活还和苦、累、脏紧紧相连。多少年来,农民用他们的辛劳和汗水,支撑和滋养了整个社会,各级政府也都在竭力维护和声张农民的利益。可是,社会上真正瞧得起农民的又有多少——尽管许许多多的人,他们的根就在农村,他们的祖辈就是农民!像朋友这样的城里人,也不过是想换换心境,才想起到农村来的,哪能住得长久呢?难怪大哥发出那样的诘问。我觉得,像大哥心中那样的块垒,实际上绝不是他一人所有,我相信是千千万万个农民兄弟心中都有的。因为,消灭城乡差别喊了五十多年。大哥就说过农村人也是人,如今的农村人没从前那么淳厚了,也学得像城里人一样光滑了。
是啊,农村人也是人。虽然农业劳动还十分沉重,他们的生存状况仍然比较艰辛,但他们身上的七情六欲一点儿也不比城里人差。城里人兴高采烈去乡下踏青的时候,是不是都感觉到了这一些呢?〖LM〗
〖BT1〗〖ML〗最黑暗的地方
如果有人提这样一个问题: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在哪里?
我想,不同肤色、不同信仰、不同学识、不同年龄等等的人,一定会有许多不同的体会和理解,自然会有许多不同的答案。
有人可能会说,在夜间。人们不是常常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夜的黑暗吗?不错,没有月光的夜确实黑暗,有的时候简直就是漆黑一团。但是,只要你能够抬起头仰望夜空,就会看到闪烁的星星,人们仍可以从点点星光里看到希望,看到方向,增添勇往直前的信心和力量。
有人可能会说,在无底洞式的深渊里。万丈深渊是够黑的了,先不说那里有没有阳光,只是那种怕,掉入其中的人两眼一闭,眼前就是一片黑暗了,更不要说无底洞式的深渊了。可是,只要有生命在,再深的洞或者渊,总会看到一线光明,一线生的希望——光明离你再远,终归能“曲径通幽”。况且,“上边”或者“外边”,还有那么多生命在牵挂着你,关心着你,你总有走出黑暗的时候。
有人可能会说,在暗室。暗室确实黑,但那只是人为的。工作一完,遮黑的帘子一拉,或者一揿开关,室内立即便会阳光灿烂或者灯光如昼了。这样的黑暗,总是暂时的,也是有尽头的。
还有人可能会说,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在人们受压迫最深、受迫害最重的地方等等。这些地方确实黑暗,但只是一种形象化的比喻而已。
我的答案作为其中之一,便是:世界上这种最黑暗的地方,是在人的心里!
你看,人的心作为一种物质存在,被“镶嵌”在胸腔内,那是一个永远也见不到阳光的地方。再者,她的所思所想,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如果不用语言表达,你永世也不会知道其中包藏着什么。你说,这一块地方还不黑暗吗?所以,从古到今,圣哲们不余遗力地教化着人们,向人们的心室输送“阳光”,要让这块最黑暗的地方光明起来,亮堂起来。这样,整个世界才能遍地光亮,充满关爱。但是,有那么一部分人,总是冥顽不化,他的心灵总也光亮不起来。类似这样的一些人,越是处在阳光灿烂的地方,其内心反倒越发黑暗。总是要在这最黑暗的角落,干些最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一样的事情。古往今来世界上发生的许许多多最不忍听、最不堪目睹的惨害生命的事件,根源不都在这里吗?这样的一些人,总要使尽浑身的解数,搅得这个世界不得安宁,总要给人们平静的生活投一块石头,溅起一些水滴,以证明自己的存在或者“伟大”。孰不知,这早已是人类最不屑的伎俩了。
消灭这个最阴暗的角落吧。这样,世界才会处处光明,处处和谐。
〖LM〗
〖BT1〗〖ML〗又感国人之耻
记得前几年,就自我感到了一回国人之耻。
那是因为某报刊登了一条消息:几个外国公园张贴了一条内容几乎完全相同的告示,大致意思是提醒游客不要乱扔纸屑垃圾,不要随地吐痰,不要高声喧哗。要命的是,告示特别标明这是针对中国游客的。虽然都是些小事,我当即觉得这是国人之耻!泱泱大国,煌煌五千年的文明史,她的子孙在国外竟遭如此辱践!又一想,那也是一些人自取其辱,你再气愤,又有何用?好在举国一致建文明家庭,文明村镇,文明街道,文明车间,文明单位,文明城市等等,到处是一片文明的创建声,文件,会议,报刊,电视,标语,广告,凡一切能促进文明建设的地方,无一例外地都在建设着文明,华夏大地上真正的文明指日可待,卑人也就心安理得了。可是昨天,又一条消息赫然入目:“礼貌城市,香港不及格”——尽管消息刊登在该报第13版上半版的右下角,全文450字,十分的不起眼,却仍在我的心中引起了强烈“地震”!文中说,“最近,《读者文摘》分别在35个国家和地区中人口最稠密的城市进行礼貌调查,香港成为全球11个最没有礼貌的城市之一。”文中还说,“中国自诩为礼仪之邦,但亚洲主要华人地区的排名却相当丢脸”,然后说台湾怎么了,新加坡怎么了等。中国大陆的主要城市是否包括在调查范围(消息写明此次调查没有包括日本),不得而知。我想,如果包括了,而没有“点名”,人家可真的是给国人留足了面子。否则,这么一个大国,这么多的人,大伙儿的脸面往哪儿搁?再说了,假如十几亿人吵吵起来,光那种声音,说不定《读者文摘》就“闻”而生畏呢!
且不说对这类调查的真实性到底应该打多少分,卑人以为,人们实在是应该细细地想一想自己的行为,看一看周围的现实,再与人家的调查结论相对照,差距不就出来了?差距就是压力,压力就是动力。知耻而后勇,这才是应有的态度。
某报载:上海合作组织峰会期间,为各国领导人参加游江活动而铺设的红地毯,两次被突降的大雨浸透,工作人员“拿起工具愣是跪在地上吸干了地毯上的积水和污渍”,“当各国元首及夫人们走在干净的红地毯之上时,不禁对主办方细致入微的工作啧啧称奇。”
看着这条消息,我在对工作人员无比崇敬的同时,突然联想到了文明、道德建设和荣辱观的教育。如果能够有这样的工作态度和工作作风,这样的抓细,抓实,入耳入脑,让高尚的文明和道德行为,让社会主义的荣誉观,在家庭,在村镇,在街道,在车间,在单位等等这样一些社会的细胞里香起来,那么,城市才能文明,社会才能文明,整个国家才能文明。如果依然搞花架子,做表面文章,在人们的身边,仍是臭的比香的吃得开,奸诈的比老实的吃得开,横行霸道的比安分守己的吃得开,投机钻营的比競競业业的吃得开,那么,就是把文件发上多少份,会议开上多少次,话讲上多少遍,人们看到的只是样子,只是作秀,最终于事无益,甚至有害。多少年来,在这方面,国人吃的亏难道还少吗?〖LM〗
〖BT1〗〖ML〗庐山的游
〖BT2〗一
庐山的美,真是令人艳羡。
忘不了自己在小学的课堂上,仰着头,用稚气的音调,背诵李白《望庐山瀑布》的情景。随着“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的读出,一幅在红红的太阳下,香庐峰白练似的瀑布从天而降,雨雾中的彩虹,闪耀着七彩的光,宛如香炉里蓝紫色的香烟扶摇直上的美丽图景,便展现在眼前,让人美得跟啥似的。那时就下了决心,等长大了,一定要去庐山看看。谁知实现少年时代的这一愿望,竟然是在近五十年后的今天。
今年国庆期间,乘着黄金周的人流登了一回庐山。随着公路盘山而上,庐山美妙的身姿便慢慢地舒展开了。先是山,都不高,也不大,但座座相连,各展个性,苏轼老先生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诗句,真是说到家了。我们去的那天是阴天,庐山上更是雾气缭绕,特别是在庐林湖边逗留的那会儿,厚厚的飞也似的雾气,一忽儿让刚还站在对面的同伴不见了身影,一忽儿又让他们就那么清清楚楚地“飘落”到了我的面前,真有一种人间仙境的美感。美虽美矣,但总是难识这座千古名山的真面目。不过也不要紧,“只缘身在此山中”嘛。于是,我睁大了眼睛,近距离地欣赏起了山上树木的绿色和泉水(湖水)的清亮来。那个绿,是没有边际的绿,是滴得出水来的绿。那种清亮,是没有一点儿尘埃的清澈和透亮,特别是在黄龙潭,连潭水最深处石子的颜色都分辨得清清楚楚。再加上树林中不时的鸟鸣和节奏始终如一的淙淙泉声,在眼下市侩气和物质欲汹涌澎湃的社会里,置身这样的山水间,真人生一大幸事。怪不得毛主席他老人家当年几上庐山,在这样的一些地方,比如花径,庐林湖边,仙人洞等处,流连忘返,摄影拍照,留下了光彩照人的身影,挥毫写出了《登庐山》这样的不朽诗篇。
庐山不光景美,庐山人的品德也值得赞扬。那天下午转乘车辆时,我们团队的小王不慎将数码相机滑落在了座位上,车子开走之后才发现了。导游赶紧与这辆车的司机电话联系,最终物归原主。为了表示感谢,小王特地买了一盒好烟相送,那位师傅死活不收,连连说这是应该做的。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一个个陌生的面孔,这位师傅令我们许多人感动。
由于庐山太美了,所以,在中国特定的那些年代里,它因政治色彩的过于浓重而变成了一座神秘的山。在它身上所发生的事件,甚至影响了太多中国人的思想和生活。当然,庐山是没有过错的。但是,就像云雾遮住了太阳的光辉一样,在人们的心目中,它的美也因此而逊色了。好在云雾毕竟是不会长久的,恢复了本来面目的庐山,如芙蓉出水,显得更加楚楚动人了。我为看到了一个纯真、自然的庐山而幸运,而感动。
〖BT2〗二
庐山的游,实在不敢让人恭维。
也怪自己爱凑热闹,竟然选择了在黄金周中游庐山。
第一印象是车。大车,小车,中型车;公车,私车,出租车,再加上当地旅游公司的车,你简直无法估计国庆长假的第二天,庐山上到底来了多少车。来车倒也无可厚非,问题是管理。在庐山,不管什么车,都可以长驱直入,一直开到人想去、车能到的地方。对于这样对游客的“方便”和“关照”,本来也应该无可厚非,问题是山上并没有那么大的“吞吐量”。停车场不但少而且小。于是,有车族便在景区的道路上摆起了长龙。据我观察,这条长龙不但长(一些地方有好几公里),而且“宽”,平均占去路面的三分之一左右,这就使本来不够宽敞的景区道路,造成了比较严重的塞车。上去的下不来,想进去的走不动,不少人在车的缝隙中穿行,显得既不文雅,与世界级(我心目中的标准)的美景不般配,又非常不安全。特别是当我看到儿童在车的缝隙中行走时,真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第二印象是乱。各个景点到处人头攒动。导游说了一句有趣的话:“大人看脑袋,小孩看屁股。”问题是很少见到管理疏导的人员。真不敢想象如果有个突然事变,现场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景况和结果!第三印象是脏。按照我原来的想象,庐山不光美,而且景区里边整齐干净。谁知实际一看,却让人大跌眼镜。单说餐馆。那天中午是在山口的一家餐馆用餐的。下了车,去旁边的厕所方便。厕所旁边的水池里便是厨房的用料。看样子才冲洗了一次,原材料上的泥、垢还有厚厚的一层。我相信还会再洗的,但店家往往是“萝卜快了不洗泥”。到底能洗到个什么程度,也就只有靠服务人员的良心了。当我看到厨房后边堆放的一堆堆肮脏的杂物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没有力气地在餐桌前坐了下去。起初,我以为这种情况只是凤毛麟角。可是,在景区里边的餐馆看到的景象竟比这儿更糟。这下,我彻底认输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世界级的景点,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BT2〗三
现代经济学界有一个新理念,就是旅游业是人类社会新的增长点,是城市经济新的引擎。有人作过研究,由于人的本性是追求幸福和快乐,因而,当人均国民生产总值分别达到2000、4000美元的时候,人们便会自然地产生外出旅游、休闲度假的冲动和欲望。这种旅游浪潮,势必刺激经济的增长。我们国家近些年的实践证明此言不谬。为了适应这一经济发展的新趋势,许多地方大打旅游这张牌,有资源的,大力挖掘,以求发挥最大潜力。没有资源或资源较少的,千方百计挖空心思地或找资源,或借鸡生蛋,或干脆造“资源”。一种值得注意的现象是,造的仿的地方的旅游产品,往往比真米实曲地拥有资源的地方叫得响,炒得热,搞得好,挣钱多。其中的原因很多,但像庐山这样拥有一张天赐“王牌”旅游产品的地方,把黄金周里的旅游搞到那么一种景况,真让人有些失望。实际上,这里景区里边无节制地盖房子,已经使庐山风光的天然和生态遭到了很大损失,但这是历史遗留下来的,说说也没有任何用处。但在现有的基础上,管理应该上层次,上水平,给游客提供更多的便利和更优质的服务,这却是现代人起码应该做到的。就说车,九寨沟也好,张家界也好,人家就不是这样,实行了比较科学的严格的管理,哪怕是黄金周,是旅游旺季,也不显得很乱和无序,游客的心态也比较放松,能够比较好地寄情于山水。而像庐山,去的路上的堵,游的景点的乱,吃的饭店的脏,人再去游山玩水,也只能勉强而为之,谈得上什么愉悦和快乐!怪不得有人形容现在的“游”是拿钱买罪受(当然,个中原由不仅仅是这些)!
我这个人想问题办事情,往往还是比较讲究实际的。关于庐山的“车”,能像九寨沟、张家界那样去管吗?显然不行。因为宾馆就在景区里边,你不让人家的车进去不行啊,也没有道理啊。人家是来游的,当然得住,得吃,得玩。那天晚上,我从住的地方步行了近三十分钟,到合面街一看,嗬,整个一条街灯火通明,流光溢彩,街道上人如潮涌,店铺里摩肩接踵,好一派兴旺景象!但是我想,作为一个风景名胜区,对于类似“车”这样的事情,是应该管的。难度一定很大,只要用了心去思考研究,总是会有办法的。科学管理之后,相信去庐山的游人一定会织上加“织”。而像现在这样的状况,起码是没有认真去管,思想基础之一大概是(这也是我的猜想),庐山的名气摆在那儿,你不来不由你!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便是只看树木,不见森林,只看眼前,不顾长远,只是以资源自傲的霸王作派!如果能够变成“庐山的名气摆在那儿,你来了再不来不由你!”那才是一个负责任的庐山人应该有的胸襟、气度和目标!因为任何资源都是有限的,只有不断地创新,开发,才能使有限变为无限,使这个现代社会经济发展的新引擎,具有源源不断的动力。
我们宝鸡作为一个正在起飞的新兴旅游城市,手中的资源历史文化含量极其厚重,价值连城。但是,要把资源的文史类价值变成真正经济意义上的价值连城,使其成为城市经济发展的新的增长点,成为全市社会经济的新引擎,还有许多工作要做,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比如思维和观念的问题,创意和包装的问题,宣传和投入的问题等等。但我以为,在着手解决其他许多问题的同时,从一开始就应该把规范管理和提高旅游服务水平作为一个重要问题抓住不放。这项工作的标准,应当使宝鸡的旅游产品产生“粘性”,即吸引力。也就是说,游客来了还想来——冲着浓重得不容易化开、只有两次三次才会有所了解的历史文化,冲着让人流连忘返、让人感动的细致周到的服务!这样的标准看似简单,要做到却是十分不容易。等到真正实现了这一目标,宝鸡也一定会像九寨沟,张家界,会像西安,北京等名胜和城市一样,车站,街道,景点,店铺,到处是打着小旗,招呼自己所带团队的导游,到处是头戴旅行帽、肩挎旅行包的游客,那时候,宝鸡旅游的旗帜上,才能真正写上“城市经济的新引擎”八个大字。


 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