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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盛开的乌金花(组诗)
神 圣 的 煤
像夜一样
埋伏在地层深处
看不见太阳和月..[查看]
内容提要:
卜算子 现厂作设计① 1964.7.3
远望北京城,忘却来时路。塞外黄沙地傍天,寂寞..[查看]
会员风采 原创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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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名:那里的生活 蒙飞著
 简介:
长篇小说

那里的生活

作者 蒙飞



1

巡游队走后,覃树文也赶紧出了门。身后,飘来一阵响过一阵的鞭炮声、叫好声。喜庆,像五彩缤纷的炮花,撒满村子的每个旮旯角落。
这天是节日,农历六月初六,壮族盘古节。
盘古节是个大节。在村里,村人对它的重视程度,以及过节的热闹隆重,仅次于春节和中元节。这天,无论是外出打工做生意,还是读书工作的村人,能回来的都尽量回来,就是那些已经嫁出去的女儿,也大都会回娘家来过这个节。
大清早,村道上庭院里就开始有人忙碌起来了。平时在田地里忙活,屋子庭院都有些日子没收拾了。今天,嫁出去的姐姐妹妹三姑六婆就要回来过节了,就是那些平日里最懒得收拾洒扫的男主人,也都跟着女主人一起扫扫蛛网,搬出平时用不上的桌子凳子来,洗洗刷刷一番。自家院子收拾停当后,大家又拿着扫帚,把屋前屋后都打扫一遍。
忙乎半个早上,全村上下变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忙完打扫,男人女人又各自分头忙开了。
女人们来到自家的鸡笼鸭舍,像端详宝贝一般,把一群鸡鸭看了又看。随后,手伸进笼子里,一只只挨个摸遍,弄得鸡鸭们咯咯嘎嘎地乱叫。最后,抓出几只已经养肥的,提到厨房里。看着这几只辛苦养大的鸡鸭,心中虽是老大不忍,但想着家人客人酒足饭饱后的那一脸满足,还是狠了狠心,都杀了。
当家的男人们洗净手,端出茶具,仔细擦洗,直到把杯子上残留的茶垢都擦洗得不见一丝痕迹了,才一个个摆放好。然后,拿出今年春天采下的春茶,摆放在八仙桌上。接着,烧好水,把水壶灌满后,就坐在厅堂里,等候亲戚朋友们的上门。
村里的后生哥们则洗手净脚,换上干净衣衫,聚集到村头大榕树下。等人到齐,就组成巡游队,敲锣打鼓,到盘古庙请出盘古太公,抬着盘古太公挨家挨户巡游。
盘古太公其实是一块石碑,村子的保护神。石碑上阴刻的“盘古太公”四个字,已被多年的香火蜡烛熏得模糊不清了。在村人的印象中,石碑老早就是这个样子了。
上午十时正,巡游仪式开始了。后山上的盘古庙里早已聚满了人。村里的一位老者,虔诚地跪在盘古碑前,双手捧着一束香,举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老人插好香后,所有的人都跟着朝石碑拜了三拜。礼毕,点了鞭炮,两个后生抬起石碑,放到一个固定在架子上的躺椅中。然后,四个后生分左右两边,抬起架子,把盘古太公请出了盘古庙。前边,几个后生敲锣打鼓引路,后面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村人。
巡游队浩浩荡荡地开进村里,挨家挨户地巡游起来。炽热的阳光下,石碑上的油垢吱吱地冒着热气。
盘古太公巡游到哪一家,那家就要燃放鞭炮郑重迎接。这是祖传的规矩。祖上传话下来说,盘古兄妹造天地,从此凡间有人伦,没有盘古太公就没有我们。因此,哪怕再穷的人家,最少也要点起一百响的鞭炮,迎接盘古太公的祥临送福。
昨天买鞭炮时,覃树文心里嘀咕,不知该买多长的鞭炮才合适。太短的话,好像对太公不够敬重,也对不住抬太公的后生哥;而太长呢,又有点烧钱的心痛。后来决定折中,买一万响的。他估计村里该有买得比他长,也有买得比他短的。果然,刚刚听到的炮响,有长的,估摸超过两万响;也有短的,至多两千响。覃树文觉得买一万响恰好合适,不长不短,合情合理。如果再给巡游队封个小红包,让他们买两三件啤酒乐一餐,面子就够了。毕竟自己曾经领过工资吃过国家商品粮,在村里也算是有头脸的人物之一。
巡游队到来时,覃树文点了炮,恭敬地把盘古太公迎进门来。待到巡游队在院子里舞了一圈后,他就送上准备好的红包。后生哥们乐得大声叫好,锣鼓手把锣鼓敲得震天响,声浪都快把瓦顶掀翻了。几只麻雀从屋檐下惊飞而出,唧唧叫着飞远了。
村人出门办事,都习惯选一个吉庆喜气的日子动身,以图有个好彩头。覃树文选在这天出门,就是想沾沾节日的喜气。他要赶到镇政府问问自己的事。其实,他老早就想去了,只是过往的日子忙得顾不上,就一直拖着。他想,今日沾了节日的喜气,或许事情能问出个清楚明白。
巡游队后脚一出门,覃树文前脚就跟上了。
他开着弟弟覃树武的微型车,一上到公路就把车窗摇上。往常他可不是这样。以往,他都是开着窗子,让带着草香的空气鼓荡车厢,人也跟着神清气爽。他还会一路跟人特别是老人打招呼,问是否顺路。如果顺路,他就捎带一程。
但是今天,覃树文心无旁骛,只顾赶路。他得赶在中午下班前到守鹿镇政府。他估计镇里干部下午也不正常上班了,去晚了就问不到自己的事。
守鹿一带的壮族村屯都过盘古节。镇里很多干部是本地人,他们也要回家过节。那些不是本地的干部,也都会被同事请到家里过节。镇上可不像城里的大机关,大年二九还点卯上班。平时大节小气全随着乡俗,弹性上班,乡民也都理解,不会说什么。
覃树文要问的事倒不是很急。他主要想问,像他这种在城市下岗后又回到农村老家长期居住的人,是否可以参加农村合作医疗保险。这件事他本不太在意,但老婆张水英在电话里催了他好几次,说他下岗这么久了,厂里也没办医疗保险,现在快到退休年龄了,身体眼看着走下坡路,没有医疗保险实在消受不了。现在医疗费那么高,像他们这种贫困家庭,一个人生点小病,马上就拖累全家,更不用说重病大病了。照老婆的想法,他这种重回农村当了多年农民的前工人,应该可以参加农村合作医疗保险。昨晚老婆又来电话催促,说谁能保证自己硬朗到死,叫他还是赶紧去镇政府问问。问问就问问,也不急在这一天半天。但老婆今天要回来过节,烦她再啰嗦,他就出门了。况且,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正是盘古节,兴许能问得出个好结果来。
另外,他还想顺便问问关于种粮补贴的事。现在的种粮补贴,是按土地承包时是谁的田地,就直接打到谁的账号上,而不是谁种田就补给谁。目前他承包了村人开荒的几十亩田地,这些田地是土地承包以后才新开垦的。他想问,代耕这些没有登记在册的田地,是否也可以同样享受国家的种粮补贴,如果可以享受,是否能把补贴直接打给代耕的人。
覃树文下岗后在家呆了几年,五年前从南宁回老家那里村重当农民。现在他觉得,当初他决定回来当农民,看来是对头了。厂里根本没有什么指望,已经多年没有交社保金,医保也没有。听说厂里的地卖给了开发商,已经卖得差不多了。但卖地的钱一进到银行就被银行冻结,过去欠银行的太多,哪里还能交社保和医保?他回南宁,见到工友们满腹牢骚,怨声载道,过得比他这个新农民还不如。
农民有合作医疗保险,生病住院可以报销部分医药费,但覃树文什么都没有。他感到自己的身份很尴尬,非工非农,四不像。明年就满六十岁要办退休手续了,可是福利一样都落不到手,没有医保,更指望不上退休金。工厂倒闭后,根本没人管他们,他老婆着急得恼火。她能不急吗?结婚后她就跟随覃树文到了南宁,三十年来一直打零工,没有退休金也没有养老金,就依靠他共同捱过晚年了。他要是能享受医保,多少能减轻一些负担。她说今天回来跟他过节,其实更有督办的意味。
在镇政府,覃树文没有找到要找的人,当然也没有看到任何文件,很多人都提前下班了。
这是三十年后,覃树文再次来到镇政府。他到南宁当工人后,虽然经常回家来,但一直没有机会再来镇政府看看。回来当农民的这几年,也没有什么事要来镇政府办理。
镇政府早已不是当年公社革委会的模样。当年的砖瓦房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七层的办公大楼,气派威严。“办公大楼”四个烫金大字,晃人眼晕。办公楼前是一个圆形的水泥池子,池子中间有假山。假山上,有微型的亭台楼阁,人工瀑布从山顶上飞泻而下。
覃树文想,这镇政府快赶上南宁的大宾馆了。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毛泽东的《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千里来寻故地,旧貌变新颜。记得当年,他在报上看到这首词时,不知道“水调歌头”是什么意思,也不好意思问他人,所以总记不住。后来把它记成了“水掉锅头”,很快就记住了。
由“水掉锅头”,覃树文又想起了毛泽东的另一首词《浪淘沙•北戴河》: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背诵毛泽东诗词是他们当年的政治任务,有些诗词上级要求背得滚瓜烂熟。他读书时天天读天天背,后来当了基干民兵更是如此。很多诗词语录就是在梦里也能倒背如流,还能活学活用。时隔多年,今天竟然还能应景活用。他想,镇政府如今确实是旧貌变新颜,换了人间了。
镇政府不但环境变了,人也变了。覃树文已经找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办公大楼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年轻人,模样斯斯文文,鼻梁上架着眼镜,一个个白白净净细皮嫩肉,像学生哥,一点不像他们那个年代的公社干部。当年的公社干部可不是这般嫩水,个个五大三粗,脸都清一色的古铜色,跟老农差不多。春耕夏种秋收冬翻,他们也跟农民一样下到田间地头,两腿泥巴。
那年,覃树文他们这批支前民兵上越南战场的前夜,公社革委会杀猪摆席,喝壮行酒。书记端着大杯一个一个地敬酒。书记是北方人,南下干部,高大威武,脸膛黝黑发亮,说话爽朗豪气。覃树文对他仰慕不已。最让覃树文难忘的是,那晚书记握了他的手。书记的手满是老茧,宽厚有力,握得覃树文有些生疼,更有些激奋,好像有一股雄壮的力量灌注到了他身上。那种感觉,过去了三十年,覃树文依然记得真真切切。
后来,覃树文到南宁当了工人,跟人握手时也很用力。工友们就笑他,干吗这么用力啊,像个领导。覃树文憨直地笑笑,他也不知道握手该用多少力气才恰当,他只记得公社书记就是很用力地跟他握手。不过,工友这么笑覃树文,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覃树文是当过领导的,南宁南江砖瓦厂生产技术科科长。
本来以为选着日子来,会问出一个满意的结果,谁知连人影都没见到,覃树文不免沮丧。他想,老婆回来又该唠叨了。唠叨也没办法,有些事情由不得自己。想着老婆也该到了,他不但要给老婆预备一副好脸色,还要预备一些好菜,于是赶紧离开镇政府,到街上买菜去了。
街上满是人,多是后生妹仔,三五成群的当街聊天,拉拉扯扯打情骂俏。有些后生哥模样跟妹仔差不多,头发留得长长的,染得五颜六色,衣着打扮光鲜时髦。从后面看,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有些妹仔完全是城里人模样,穿耳洞戴耳环,描眉化妆抹口红。这些后生妹仔,根本分不清哪个是镇上哪个是村上的,个个白白净净,都不像土里刨食的主儿。不知是父母娇惯,不舍得让他们下田种地日晒雨淋,还是现在的年轻人生来就厌恶农活,才养得这般的白嫩。看着这些年轻人,覃树文不由得在心底感慨,世道变了,人也变了,什么都变了。
节日的圩镇属于年轻人,成了家的上了年纪的,不是十分必要的买卖,绝不会来凑热闹。买卖自然不是什么大买卖,不过是挑着自家养的鸡鸭来卖,再买些油盐酱醋回去。节日里的鸡鸭不但好销,而且还卖得好价钱。那些买的也是迫不得已,看着别人家杀鸡宰鸭,你自个偏没有养鸡养鸭的命,不买怎么办?过节了,总得有鸡鸭来敬神敬祖宗,才像话。
覃树文好不容易才挤到鸡鸭行。这里是另一种热闹。买卖吆喝声,鸡鸭鹅的惊叫声,响成一片,嘈嘈杂杂。现在有些家庭不养猪了,因为饲料贵得离谱,养了也是赔本赚吆喝。很多家庭甚至连鸡鸭也不养了,一是不容易养,动不动就来一场禽流感,费了人工饲料不算,买鸡苗鸭苗的本钱都跟着赔了;二来乡下出去打工的人多了,剩下的老人小孩,自己都顾不上,更不用说侍候鸡鸭了。所以,逢年过节想吃鸡鸭鱼肉,大家就只能上街买。买的人多了,就有人到外地贩回来。今天是节日,鸡鸭肉行自然就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了。
覃树文买了一只鸭,到宰杀行请人杀好,又到鱼行买鱼。今天过节,他想吃鱼生。在等鱼老板剖鱼的时候,覃树文想起了儿子卓凡,儿子很爱吃鱼生,也不知他今晚吃什么。昨晚老婆在电话里说,儿子已经领到毕业证了,大概觉得家里挤,说暂时还住在学校一段时间。
儿子在南宁读大学,他老是抱怨大学里伙食又贵又不好,说几两饭刚下肚,转眼又饿了。因此,就经常跟同学到外面小餐馆搞AA制改善生活,伙食费也就成倍增加,向家里伸手要钱的次数也就多了起来。每次要钱跟打游击战似的,今天跟老爸要一点,过一阵子又跟老妈伸手,要不就跟姐姐道可怜。
覃树文两公婆都是从苦日子熬过来的,自然不忍心让孩子再受苦。加上就这么个儿子,不免有些娇惯,钱就卡得不是很紧。但总担心儿子学着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大手大脚,不体恤父母。
想到儿子毕业了,到现在还没有签下就业意向书,覃树文的心不由得一阵阵紧起来。如今哪怕是个月工资千儿八百的岗位,都有很多人去争去抢。就算儿子找到工作,如果花钱大手惯了,八百一千的工资哪能够他花?想起这些,覃树文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叹气归叹气,总还得管他吃饱穿暖。正要给儿子发短讯,问问还有没有伙食费,老婆电话就来了,说已经下了高速公路,叫他到车站接人。
到了车站,覃树文接上了老婆张水英。凑巧,同村的黄胜利和韦启福老婆邓玉荣也在路边等车,覃树文就顺路捎他们一起回村。
回家的路上,韦启福老婆一言不发,好像心事重重。黄胜利则猛吸鼻子,贪婪地四处张望。覃树文笑着问他:算是出来了吧?黄胜利嘿嘿笑道,嗯,回家真好。
夏日的乡村,一派绿色,从河边到山巅,绿得都见不着一小片黄土,也见不到一块裸露的石头。田野山岭,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煞是好看。




2

晚饭,覃树文两公婆是在弟弟覃树武家吃的,兄弟两家一起热热闹闹过了节。
下半夜下了一场大雨,雨滴挟带冰雹,噼噼啪啪砸着屋顶,砸得覃树文从梦中猛跳起来。他翻身下床,就要冲去牛场看看,看看他的心肝宝贝小母牛是否平安无事。谁知刚走两步,左腿就一阵疼痛,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这条膝关节患上风湿病的左腿,多年来让覃树文吃尽了苦头,但也为他赢得了很大的面子。它就像一个灵敏的天气预报器,什么时候刮风下雨,都准确无误地预报给覃树文。厂里工友想知道晴雨,就跑来问覃树文:老英雄,明天下雨吗?覃树文说应该下吧,老天爷就很配合,下一场小雨或者中雨;覃树文说肯定下,老天爷就下一场大雨或者暴雨。后来,工厂倒闭了,工友们各奔东西。徒弟李永宁开玩笑说,师傅,我去求厂长,让他推荐你去气象局预报天气得了。覃树文沉下脸说,瞎!你这臭小子,敢拿你师傅开玩笑?
其实,傍晚时分左腿已经开始预报天气了,覃树文知道半夜肯定要下雨,但他没想到还会夹着冰雹。小母牛的屋顶虽然在雨季来临之前已经加盖了一层石棉瓦,但覃树文还是担心,这么大的冰雹,会不会把石棉瓦砸出了窟窿漏进了雨水?因为担心小母牛的安全,覃树文立即拨打覃乃金的手机。
覃乃金是弟弟的独子,帮他看场守牛。手机一拨通,覃树文心里就笑了。嘿,不错,这小子还算灵醒,开着机呢,知道他伯伯惦记什么。侄仔接电话说,伯伯放心睡吧,你的小母牛好好的,没事。
覃树文哪里能放心?自从小母牛被拉到村里的牛场集体住宿之后,他就没有睡过一夜安稳觉。这小母牛可是他的心肝宝贝,他不但担心小母牛遭雨受凉,还担心它遭贼。要不是配合村里搞绿色生态环保工程,他绝对会晚晚把心肝宝贝拉回家里过夜。
去年底,县里和镇上来了一帮人,带着钱来。说钱是拨给村里,要在村里搞绿色生态环保工程,说以后不用柴草烧饭做菜了,改成用电用沼气用煤气;说养猪养鸡养鸭只能圈养,不能再放出去了,免得村道都是猪粪鸡屎鸭屎;大牲畜统统要迁到村外集中看管,粪便集中处理,作为沼气原料。他们还说,等到山清水秀了,就搞生态旅游,搞农家乐,吸引城里人来村里吃喝玩乐。这样,大家就有钱赚有好日子过了。
村人这次相信,县里镇上说的可能靠谱。现在各地都在挖掘旅游资源,充分利用资源优势发展生态旅游。有些地方,一个大坑一个山洞都能做起大文章。那里村山环水绕不说,所处的位置还很有利,就处在从镇上去红水河风景区必经的公路边。
村里到镇上不远,七八里路。镇叫守鹿镇,明朝时期是县府养鹿的地方,故得名守鹿。镇里有明朝留下来的古城墙。虽然本地人不稀罕,觉得不过是几块老砖而已,但城里人稀罕,经常有人来摸摸,看看。
镇里离首府南宁一百零几公里,有高速公路连着,也就一个钟头的车程。从镇里到红水河风景区十公里。来红水河游玩的人,一般都会在镇上歇歇脚,看看老城墙,看看绕城而过的沱河,然后,再经过那里村往红水河去。
那里村前有一块镇政府设立的村牌:那里村。知晓一些地名学的游客,看到这个村名就知道这是一个壮族村落。壮话的“那”为“水田”,“里”为“溪流、小溪”。顾名思义,“那里村”就是“有溪水的水田村”。在红水河流域和左右江两岸的壮族地区,类似的地名比比皆是。从那里村再往前六七公里就到红水河了。
村人认为,那里村有了这样的地理优势,要发展生态旅游,搞农家乐,看来有希望。
县里镇上搞生态旅游送钱上门,村人哪有不要的道理?于是,今年春节过后不久,村人就在村前公路边村子下风处,建起了牛场。各家各户的水牛黄牛,统统集中到牛场,白天集中放养,晚上集中过夜。
牛们别提有多高兴了。
自从承包到户以后,人们都各忙各的活路,牛们一天到晚跟着主人转,不能再像生产队时代的祖辈们那样,同吃同住同劳动,更不可能有农闲时节大伙儿的集体娱乐打闹撒欢了。人是群居动物,牲畜何尝不是?村人只顾自己的利益,根本不会考虑到牛们的心理需要和生理需要,不是泥牛入海各顾各,就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不是这家把牛放在东山,就是那家把牛赶到西岭,害得牛们一年四季难得碰头几回。只有四月初八敬牛节这天,全村的牛才能够集中在一起过节,在河沟里洗洗澡,吃几口糯米饭,喝几口淡米酒。人们还担心牛们酒后乱性,打架撒野,早早地就把牛赶回各自的牛栏去了。倒是得意了那几头身强力壮的公牛,这家住一晚,那家住两晚,晚晚有新娘。这么多年下来,全村的小牛全是它们那几头的种了。
可是,集中过夜的牛们还没高兴几天,接下来的事情又让它们黯然神伤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它们的几个同伴被牛贼偷走了。
牛被偷了,对庄稼人来说,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一头牛几千块钱呐!既然是村里规定统一看管的,就有人找到村长覃乃达,要他赔牛或者赔钱。
覃乃达只是执行上面的命令而已,村人原先也都以为集中看管是好事,现在出了事,好事变成坏事了,牛丢了就来找他要,哪有这样的道理?如果以后上面再来个什么政策,执行起来,村民不满意,合着也该他一个人承担责任?覃乃达觉得自己很冤,就对找他的人说,你去找镇上。村人说,要去,你也得去。覃乃达就带那几个丢了牛的村人去找镇上了。
一个副镇长出面接待他们,说,搞绿色生态环保工程是大好事,总体思路没有什么差错。要说有问题,那也是管理问题。牛丢了,该去派出所报案,找镇政府找错地方了。你们回去后,要从管理上抓落实,杜绝类似的盗窃事件再次发生。
副镇长说话很有领导派头,说得覃乃达张不开嘴。覃乃达知道,张嘴了也没用,不会有什么结果。最后,他只好撒气说,对对对,镇长比我们农民有高见。回去后,我们马上按领导的精神抓落实。说完就转身出门了,也不管村人跟不跟出来。
被偷了牛的村人敢找村长要牛,但在副镇长面前,一个个软巴巴的不敢吭气。见副镇长拿大道理堵村长的嘴,心里是又气又急,却又不敢争辩。又见村长无奈离去,也只好自认倒霉,气哼哼地跟在村长后面,出了镇政府。
回到村里,那几个被偷牛的村人赌气说,镇叫守鹿镇,我们村改名叫守牛村算卵了。
回到村里的当晚,覃乃达召集村人开会,贯彻落实副镇长的指示精神。最后决定,从当晚开始,派人轮流看守牛场,有牛人家抓阄排班,一晚安排两人看场。
当初建牛场时,有人提醒村长,说牛场远离村子要小心盗贼。村长跟几个村干商量后,给每间牛舍都装上了铁门,挂上大号铁锁,还在牛场前挂起了两盏大灯。天一黑就开灯,亮堂堂的。有了这些防范措施,村长就很有把握地说,水泥砖墙,铁门铁锁,灯火通明,盗牛贼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来。再说了,哪来的豹子胆?豹子早就灭绝了。
失窃的事实证明村长错了。盗贼不知是吃了豹子胆还是吃了什么胆,反正是把牛偷走了。他们不撬门不撬锁,凿壁偷光般地挖开山墙牵牛而去。事实也证明,村长历来以为水泥砖墙比火砖墙更牢靠的观点,也是错误的。如果是用火砖砌牛场的墙,估计盗贼不会得手。后来,韦老拐酒后胆壮地对覃树文说,老话讲,墙是靠不住的。村长不晓得,看来还是嫩了点。
靠墙靠不住,就只能靠人。谁知,人也靠不住。韦启福看场那晚,不但把自家大公牛给看丢了,还把他自己的脸面也给丢光了。
那是清明节后的一个晚上,轮到韦启福家守夜看场。
韦启福三十四五岁,父母双全,一对儿女已经上了小学,老婆邓玉荣过完春节后,又去广东打工了。韦启福早些年也去广东打工,这两年才不再出去。他用两公婆打工攒下的钱买了一台小四轮跑运输,帮人拉砖瓦拉化肥。家中还饲养一头大公牛,由他父亲牵着走村串寨,为母牛们配种,收入挺可观。他们家的小日子过得滋润了,家里不缺过日子的钱,韦启福就很不情愿老婆再出去打工。但邓玉荣有自己的打算,过完年还是走了。
这两年,韦启福受够了单身男人的苦,无处排遣的郁闷和精力,憋得他连大腿都长出粉刺了,大冷的天,还要用冷水洗澡才能消气败火。
有一晚,韦启福父子对饮,他喝迷糊了,竟然要和父亲划拳猜码喊“兄弟好”。母亲就笑了,说,两斤米酒就喝乱辈分了,你爸他能是你兄弟吗?那我成了你什么了?父亲知道他的苦,把母亲支走,父子二人真的划起拳来了,只是改了“过门”,不喊“兄弟好”,而喊“快当来”。
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说是韦启福父子打破了村里父子之间不能猜码的老规矩,划拳划开了时代先河。有好事者还编了一首山歌来戏谑这件事:社会发展到如今,父子猜码分输赢;搞乱辈分不要紧,莫把老妈当情人。
韦启福被编排进山歌后,就不再跟父亲猜码了。倒是他爸经常买酒回家,父子对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村里村外的逸闻故事。
难捱的日子也一天天捱过来了,直到守夜那晚,捱不过,就出事了。
那晚,与韦启福一起守夜看场的是黄可超。黄可超是个半大的毛孩,去年初中毕业就不再往上读了。倒不是因为家里穷送不起,而是他爸认为读到初中已经够用了,再读高中甚至大学也没多大用处。他爸说,看看人家覃旭,读完高中读师专,还不是回来村里当老师做孩子王,一个月的工资还赶不上韦启福出几趟车。再说了,村里有些孩子在外读书,本领没学得一两样,好吃懒做倒学会了。
村里覃、韦、黄三姓人家,八九百号人,每年都有人考上中专大学。除了包分配的那些年,考上的都能领国家工资外,后来考上的,毕业后全部都是打工仔,不停地漂来漂去,不停地换单位。这年头,外面的工作越来越难找。有大学毕业留在南宁找工的,还回家来拿伙食费,甚至拿米拿油。有到深圳广州闯荡的,春节也不回来,借口说是工作忙走不开,其实是付不起高昂的春运路费。
在很多村人看来,这些中专大学毕业的,还不如村里的泥瓦匠呢。泥瓦匠到守鹿镇上帮人家盖房子,天天领工资,每天七八十块,外加一顿免费午饭。如此,新的读书无用论又在村里悄悄弥漫开来,像流感,传染到家家户户。村里有许多像黄可超和黄可超爸爸一样的人,觉得这年头读不读书差别不大,也就无所谓了。
酒是好东西,村小老师覃旭说。他一喝高就重复他的名言:改变男人的有四样好东西:酒、女人、权力和真理,酒排在第一位,喝,喝死卵朝天!
酒的确是好东西,它陪韦启福熬过了许多难熬的日子。几杯下肚,酒气上升,头脑混沌,那些胡思乱想就散淡了。躺到床上,吼几句山歌,天又亮了。但是,天一亮,人又清醒了。人一清醒,那股被憋着的气又开始左奔右突,让人满脑子胡思乱想。每每憋不住时,韦启福直想铤而走险。
守夜看场,韦启福当然不敢喝醉,他怕喝醉丢了牛,担当不起责任。但是清醒的漫漫长夜,他又不知道如何熬过去。他曾在心里无数次策划到镇上偷腥,却从来不敢付诸行动。深夜的牛场,又让他产生了无限的遐想。那晚,邪气再次窜了出来,裹挟着他。
显然,韦启福是有备而来。
韦启福带来了一件啤酒,十二大瓶,还带来一大包花生米。
他边用牙咬开瓶盖边对黄可超说,可超,来,陪叔叔喝酒。
黄可超说,我不会喝。
韦启福拉着黄可超坐下,塞给他一瓶啤酒,说,都快长成大小伙子了,还不会喝酒?不喝酒哪像个男人?不像男人以后哪个妹仔看上你?来,今晚你就开始学,先试试这些马尿,喝不醉的。
韦启福的撺掇,取得了他想要的效果。两瓶啤酒下肚后,可怜的黄可超头昏脑胀,挺着鼓鼓的小肚子,倒在床上睡过去了。
半夜,不知是被尿胀醒还是被牛吵醒,反正黄可超醒起来了。他迷迷瞪瞪,摸着墙根走到门口,摸到了电灯开关,一下摁了开关。刚想拉开门栓出门小解,不知怎么地,黄可超突然回了一下头。这一回头,可就把他吓懵了。他看见韦启福躺在床上,睡着了。韦启福的肚皮上,架着一条腿,一条女人的腿,白晃晃的。女人全身上下也都是白晃晃的。那晃晃的白,刺得他睁不开眼。
不知是被吓着,还是憋不住了,黄可超尿了一裤子。
灯一亮,韦启福也醒了。他两手搓了搓眼睛,定一定神,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黄可超。他发现黄可超在怔怔地朝他床上看。他突然记起床上还有一个女人,脸一下子就腾地红了起来,慌忙扯开身边的被子,把女人盖住。然后,有些愣怔地望着黄可超。
女人一动不动。黄可超不知她是一直没醒,还是醒了又装睡。他看了看女人的脸,也是红腾腾的。胸部很大,胸部起伏也很大。
既然事情已经败露,韦启福想,只有把黄可超摆平,这件事才能神不知鬼不觉。不过他知道,要摆平黄可超,绝对不能用武力。他得赶紧想个办法,尽快解决此事。
一时间,黄可超愣在门口,韦启福愣在床上,两人都不出声。过了一会,韦启福故作镇定地笑了笑,对黄可超招招手,示意他坐回床上。
黄可超就坐回自己的床上了。韦启福指着他的裤裆说,看你这个鸟样,就知道没见过什么世面,经不起什么大事。就这么点小事,你还尿了裤子,真是鸟样。男人跟女人睡觉,正常得很,像吃饭拉屎一样。电视电影里你没见过啊?有什么好尿裤的!
其实,韦启福心里可没有表面装的那么镇定,但在黄可超面前又不能不装。他不想让一个小屁孩看到他的熊样,看出他的心虚。哪怕底气不足,他也要装作满不在乎。他不想激起黄可超的好奇心,他想让黄可超觉得,这是一件不值得说的平常事。至于黄可超怎么想,会不会说出去,他心里还真没有底。
黄可超低着头不说话,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女人睡觉的床,似乎那床上的女人有一股强大的磁力,把他眼光给深深吸住了。女人露在被子外的双脚,趾甲全都染成了油亮的红色。大概红趾甲让黄可超生出了好奇和联想,他又盯着看了几秒钟,又几秒钟。韦启福赶紧扯过被子,盖住女人的脚。女人动了动,两只手悄悄抓紧胸口的被头,手指甲也是涂得红红的。
韦启福不想让这种局面再僵持下去。他顾不得羞耻,光着身子起身下床,胡乱地套上衣裤,走到黄可超身旁。黄可超不知道韦启福要干什么,本能地双手抱头,脖子都缩到锁骨里面了,一动也不敢动。韦启福摸摸黄可超的头,尽量温和地说,可超,快回家换裤子吧,天黑路不好走,你不用再回来了,这里我一个人守着就行。
黄可超知道韦启福要赶他走,不吭声,但还是拿起衬衫穿了起来。这时,韦启福往黄可超衬衫口袋里塞了一张五十元。说,回去不许讲给别人听,跟父母也不能讲,知道不知道?黄可超不置可否。黄可超穿好衣服走到门口,看见十二个啤酒瓶全都空了。他抬起头,看着韦启福,小声却清晰地说,再给五十。韦启福又给了他五十元。黄可超转身出门,消失在黑夜之中。
第二天清晨,韦启福他爸一路哼着山歌到牛场来了。他左肩挎着酒壶,右手拎着六个生鸡蛋,腰板挺直,脚下呼呼生风,那精神头堪比年轻人,一点不像六十多岁的人。每次要带家里的大公牛去当新郎,他总是比自己当新郎还要高兴,公牛当上了新郎,亮花花的钱就进他口袋了。
那天,河对面又有人请他的老伙计去播种办好事。他起了个大早,想着先到牛场把大公牛喂饱。大公牛吃饱喝足了,白天才好办事。办事之前,必须给牛喝生鸡蛋酒,才不会伤了元气,这是他爸传给他的密招。这一招养得他的老伙计虎虎生威,来之能战,战之能胜。这个老伙计可是他家的摇钱树,走一走,摇一摇,钱就来了。这几年,大公牛在为他挣足面子的同时,也给他赚足了票子,收入都赶得上家里小四轮挣的了。
想到自家这头大公牛,韦启福他爸满是皱纹的老脸,笑得像一朵怒放的菊花。他越发急不可耐地想见他的老伙计了。
他乐颠颠走到牛栏前,掏出钥匙想打开门锁,却像突然被谁当头敲了一大棒,顿觉天旋地转。牛栏门锁被人撬烂了!他揉揉眼睛,怕是自己看花了眼;又甩甩头醒醒神,才敢再次看着门锁。千真万确,门锁真的被撬开了!他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几步,一种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门:贼人很有可能是冲着他家老伙计来的。仔细一查看,果然,牛栏里别的牛都没丢,唯独他家的大公牛没了踪影。他的宝贝他的命根子,真的被贼人给偷去了。
牛场供守夜人住的小屋,房门还紧闭着,看来看场人还没起来。他刚想拍门找守夜人讨说法,才突然想起,昨夜可不就是自己的儿子看场吗!想着儿子看牛,却把自家的牛给看丢了,他顿时雷嗔电怒,恨不能一掌把儿子劈了。
韦启福是被他爸猛烈的拍门声惊醒的。他迷迷瞪瞪地晃到门边,开了门,连打哈欠带伸懒腰的。他一手还在搓着被眼屎封了半边的眼睛,就发现了正怒气腾腾闯进门来的父亲。韦启福不由得怔了一下,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自己是梦是醒;更不知道天这么早,他爸找他干嘛来了。
韦启福又晃晃脑袋,下身那鸟东西陡地掠过一道撕裂感,让他猛然清醒。这一醒,韦启福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以为他爸发现了他昨夜里的秘密了,慌慌张张地回头往床上看,哎哟,很好,床上是空的。那个红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韦启福满脸狐疑地看着父亲,不知道还有什么事,让他气成这样。他只记得昨晚酒喝多了,活也干多了,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幸好,女人走得早,要不然会出大事的。她什么时候走的,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韦启福他爸进得门来,刚想把儿子责骂一通,但看着儿子一脸的懵懂,一副措手不及的样子,心里突然觉得老大的不忍。想着儿子每天跑车身心疲惫,夜里睡死了也是情有可原。还好,贼人只是偷了自家的牛,如果还偷了别人家的,那才真是惹出大麻烦来。
这么想着,他便没了责骂儿子的心,心里竟然还暗暗庆幸贼人偷的是自家的牛。但是,家里的摇钱树毕竟丢了,那种痛还是有如刀剜,扎心扎肺。
待到韦启福知道自家的公牛丢了,心里也有着父亲那种针扎般的痛。他觉得这是个不好的预兆。让他比心更痛的是头。他预感到,昨天夜里的事会被捅出来,不久大家就全都知道了。这种事被村人知道的恶果,比丢牛还要让他痛苦千百倍。
父子俩瘫坐在牛栏门口,各自想着烦心事。韦启福感觉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比脚下的蚂蚁爬得还慢。他坐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把昨晚所干的事情全部都回忆起来了。直到他爸忽地站起来,韦启福才敢抬起头来,看着他爸跺脚,咒骂;看着他爸愤愤地倒掉壶中的米酒,狠狠地把鸡蛋一个个摔烂。
午饭时分,村头大榕树下,村级午间新闻播报头条新闻:昨晚,韦启福带个涂红指甲的女人到牛场睡觉,看牛看丢了自家的大公牛。
有人怀疑,牛是被女人牵走的。要不就是她与盗贼里应外合,勾引韦启福上床后,盗贼趁他们干好事时偷走了牛。但村级评论家认为,很难想象跟男人随便上床的女人,有什么必要与盗贼里应外合。也很难想象一个指甲涂得红油油的女人,深更半夜牵走一头大公牛;要赚钱赚床上的钱就够了,还有什么必要冒做贼被抓的风险。他们说,事件的真相有待于进一步观察和分析。不过,他们倒是一致认为,韦启福寻找快乐的代价有些昂贵,一头大公牛换取一夜欢娱,不值得。这样的消费能力,远远超出了村人的接受能力和想象能力。
头条新闻具有非常规的爆炸性,冲击波瞬间抵达全村每一个角落,震撼和刺激着每一个村人。大榕树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男人们兴味十足地向别人询问细节和经过。每个传播者都凭着自己的想象添枝加叶,仿佛自己当时就在现场,目睹了韦启福和红指甲交欢的全过程。一个个描述得有声有色,唾沫横飞。女人们则瞪着这些男人,嘴上不住地咒骂韦启福不要脸,但都不愿离开,也是饶有兴味地竖起耳朵听别人的描述。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也不管是好奇还是咒骂,大家都是一脸的兴奋和满足。对于昨晚发生的两件事,人们只谈睡觉,不管丢牛。人人都觉得,韦启福睡了别人的女人而丢了自家的公牛,这是必然的因果报应,是上天的安排。既然把这两件事看作互为因果,当然没有必要再去分析,贼人如何敢在有人看守的情况下撬锁偷牛,以其今后该如何防范,等等。
对于桃色新闻的传播和评论,人们永远是乐此不疲的。想象和还原事件经过之后,人们开始猜测女人的身份。村级评论家们分析认为,那个女人是妓女还是情人,暂时无法界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人绝对不是邓玉荣。邓玉荣远在广东,她不可能是女孙悟空,也不可能是神行太保戴宗,飞天遁地鹊桥会,夜晚归来拂晓走。另外,可以确定的是,村里目前没有这种红指甲女人,周围几个村子也没见过。镇上倒是有一些涂指甲油的女人,妓女属于其中一种。
到了下午,这件事情估计也传到邓玉荣那里了。韦启福邻居说,韦启福家的电话响了一个下午,没人接。
舆论像狂风暴雨,抽打得韦启福一家人不敢出门。
中午以后,韦启福家院门就一直紧闭着,院内悄无声响。
傍晚,有人找上门来了,是黄可超他妈。她拍了很久的院门,门才小心地开了,门后,是韦启福他爸,木木地呆站着。找上门来的没有进门,站在门外说,我儿子撞邪见鬼了,见到了不该见的事,呸!你们要不给我们家挂红驱邪,我儿子倒大霉了,就没你们好日子过!
韦启福他爸转身回屋,拿一张小红纸包了八十块钱,又回到刚才站着的地方,双手递过,嗫嚅道,他婶,我没有脸面迈出这个门槛,都怪我家教不严,回去跟当家的说一声,我对不起你们一家人。
哼!你可真会养儿子,养出三条腿来了。呸!黄可超他妈狠狠地往门槛上吐了一口唾沫,横荡着屁股气哼哼地走了。
门后,韦启福他爸老泪纵横。
谁也没有料到,韦启福事件之后,村里的年轻人甚至中年人,晚饭后都喜欢去牛场凑热闹了,打牌喝酒赌博,经常通宵达旦。村人类似于探奇者,喜欢到新闻发源地探赜索隐,在想象中完成情景再现,以满足日益枯竭的好奇心。
韦启福偶尔也故地重游。他一到,人们就鼓掌起哄,呼喊“欢迎来到韦启福同志战斗过的地方”,“欢迎韦启福同志故地重游!”并忙不迭地给他让座、倒酒,只差没请他作报告了。村人当然知道,有些事情是做得也讲得,有些是做得讲不得,有些是做不得也讲不得。
韦启福事件之后,就再没有发生耕牛失窃事故。
村长覃乃达暗舒了一口气,有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窃喜。
村小老师覃旭总结说,坏事也是可以变为好事的,关键在于契机。
韦老拐向来喜欢搞怪,有一次故意把覃乃达念成覃B达。覃旭警告他要对村长尊重一点,他诞着老脸说,本人文化低,把乃看成B,乃开一点点,B是合拢的。这回,他又这样传播覃旭老师的总结:坏事也是可以变为好事的,关键在于吃鸡。
一天,韦启福终于逮住了黄可超,像警察逮住疑犯。黄可超拿了他的钱,还是没能封嘴保密,这让韦启福大为光火。出事后,黄可超躲避他,看见他就绕道走,让他憋老了一口气。现在好不容易逮到他了,于是,韦启福像警察审问疑犯般地审了黄可超。
我给过你了吗?
给了。
你问我要了吗?
问了。
我给你了吗?
给了。
那你怎么还说出去!?
我没说。
你拿钱后干嘛去了?
回家。
谁看见你了?
我爸。
他说什么?
他问我为什么回家。
你怎么回答?
我说回家洗澡。
他说什么?
他问我半夜洗什么澡。
你怎么说?
我说尿裤子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这么大了,怎么还尿裤子?
你怎么回答?
我说喝啤酒了。
他说什么?
他问我跟谁喝。
你怎么回答?
我说跟你喝。
他说什么?
他问喝了几瓶。
你怎么说?
我说喝了十二瓶。
他说什么?
他问,就你们两个能喝得了十二瓶?
你怎么说?
我说可能还有一个女人也喝了。
审问到这里,韦启福就不再往下审了。猛地,他抽自己一个耳光,很响亮,吓得黄可超瑟瑟缩缩,差点又尿裤子。
黄可超不明白,韦启福为什么自己掴自己呢,是不是后悔那一百元钱给多了,还是给少了?
牛场里的故事,像母牛生仔般,经常带给村人惊喜和惊奇。直到覃树文的宝贝小母牛如仙女般闪耀降临,牛场的整体格局和人文环境,才有了新的变化。

3

覃树文的心肝宝贝小母牛,那可真是名牌母牛,跟人一样有名字,叫尼里拉菲。
尼里拉菲是洋牛,金贵得很,一头一万二千元,都抵得上村里黄花闺女的彩礼钱了。
去年秋天,韦老拐三女儿韦金贵出嫁,男方送来了一万一千八的彩礼,让村人惊羡得吐出舌头,也让韦老拐洋洋得意了大半年。村里嫁出去这么多姑娘,还没有谁得过这么重的彩礼。三女婿还送给了韦老拐一部手机,更是让韦老拐尾巴翘上了天。他逢人便说,我三女儿出嫁了,她名字叫金贵,人也金贵啊。婆家过了厚礼,女婿还送我手机,孝顺!女婿担心我想女儿,让我随时都能跟女儿联系。当然了,也非常欢迎大家跟我联系。说完,昂头走路,鼻孔朝天,怕是踩死小鸡也不当一回事了。
直到覃树文的小母牛大驾光临,韦老拐才腿软了,不再作声。乖乖,一万二千元,比我三女儿金贵还金贵两百元,这哪里是牛啊,比人还值钱。
不是牛又是什么呢,韦老拐搞不清楚。同时,他也搞不清楚,老伙计覃树文买来这么金贵的洋母牛,到底有什么大用处呢。他想,母牛除了生小牛,小牛又生小小牛,小牛大了就卖,卖了就得钱,不就是一个简单的再生产和扩大的再生产嘛,还能搞出什么大名堂来? 再往下想,韦老拐就想不出什么更深的道道来了。不过他心里却很清楚,覃树文既然买了这么金贵的牛,就绝对不会是简单再生产和扩大再生产这么简单。像他这种见过场面的老鸟,尾巴肯定很长。覃树文下一步肯定会在这小母牛身上大做文章,而且,他做的文章肯定也很长。
尼里拉菲的到来,轰动了守鹿镇,也惊动了县农业局和畜牧局。两个局都有人到村里来看了新鲜。村人看不出这头洋水牛跟本地土水牛有多大区别,模样一般,个头一般,同样是一张嘴巴四条腿,两个尖角一根尾。但有细心的村民细细一比对,还是发现了洋牛与土牛有些不同。这洋牛白脑门、白蹄子、白尾巴尖,乳房比土牛的大,眼睛比土牛的明亮有神。它不像土牛周身全黑,乳房小,眼睛好像蒙着一层眼眵,一副永远睡不够的样子。
虽然洋牛是比土牛神气,奶大,但凭这点神气和大奶,就要比土牛多三四倍的价钱?神气能当力气使?奶大有什么用,能当人奶喝?人奶也没有这么金贵啊。土牛一个上午能犁一亩地,这洋牛能犁三四亩?村人纷纷提出自己的质疑。凭他们的见识,怎么也想象不出,这头小洋母牛到底哪块肉值这么多钱。
尼里拉菲一万二的身价,远远超出了村人的想象力和承受力。他们没见过这么金贵的牛,估计整个守鹿镇,甚至整个县也没人见过。否则,农业局和畜牧局的人就不会来看热闹了。三四百斤的小母牛要价一万二,连屎带尿连毛带皮一斤要三四十块钱。啧啧,看都不敢多看几眼,更别说摸一摸了。围观的村人一时议论纷纷。
有人说,覃树文不笨啊,绝不会拿钱往水里扔,投出去的钱他绝对会成倍地赚回来。我们这叫杞人忧天。有人说,赚不赚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牛,永远是牛,拉到北京还是牛,就是送它坐火箭上天,它也还是牛。难道它还真能变成天上的神牛,像传说中的那样,一个晚上犁完村里所有的田地?我不相信,一头牛能改变那里的世界。
大家就这么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头牛能不能改变那里的世界,谁也不知道。但大家却清楚,一不小心,它就有可能改变自己的生活。因此,养有公牛的人家就相互提醒,自家的公牛最好离这头洋母牛远点,越远越好,千万别让它们侵害了尼里拉菲小姐,否则,赔不起的。
其实,尼里拉菲远不止一万二千元。覃树文心里说,除了这一万二,还没算上请专家的两千元鉴定费呢。如今的种牛市场鱼龙混杂,假冒伪劣防不胜防,人工美容的招数全都用到了牛的身上。给牛焗油染色,老牛镶上假牙,牛乳房打激素隆胸,等等,作假招数不一而足数不胜数。所以,他买尼里拉菲当种牛时,咬咬牙,花了两千元,请水牛研究所专家帮忙鉴别了真伪。
对于多花的这两千元,村人更不可能理解,既是不理解,也没必要说。
对于村人的议论,覃树文只是笑笑。村人并不清楚尼里拉菲巨大的潜在价值,就像当初他们也不理解他饲养老牛一样。
认定养牛能挣钱,是覃树文决定回家重当农民的首要因素。
下岗后,覃树文到私人砖瓦厂干过机修工和窑工,开摩托车搭过客,挖过煤,当过守夜的门卫。恓恓惶惶过了三四年,终因待遇太低或者身体吃不消而作罢。到第五年,只好无奈地当上“家庭煮夫”,除了上菜场买菜,其余时间就闷着头呆在家里,不敢出门,懒得见人。
下岗前,家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概不用覃树文过问,老婆把家里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日子虽不富裕,倒也还过得去。这下轮到他当家了,每天买米买菜买油买盐,立刻就感到捉襟见肘了。自己不再有工资领,老婆在家政公司打零工的收入也不见涨,而市场的鱼肉价格却是节节攀升,高居不下。
收入和支出的剪刀差,让覃树文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在家呆着的日子,使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无能,越来越猥琐。他看见自己的人生正在走下坡路,他的高大形象,也正在被金钱的洪水冲垮。他已从全家人的骄傲,从家庭的顶梁柱,沦落为了一个失败的丈夫,一个失败的父亲。他已经撑不起一个家,他的家正在摇摇欲坠。覃树文觉得自己已被逼到墙角,再不奋起,他这根顶梁柱就真的倒下,他的家就真要坍塌了。
那个上午,站在牛肉摊前的覃树文,彻底懵了,愣了,激愤了。原先比猪肉略微贵一点的牛肉,一夜之间坐地起价,价格几乎翻了一番。他想,这哪里是卖肉,简直是抢钱!人家拦路抢劫还得等到月黑风高,现在可是明晃晃的大白天,比明火执仗还要过分。看来,从今往后全家人别指望再吃牛肉了。
覃树文悲愤地离开肉行。回家路上,愤懑而恍惚的他,嘭地一下,撞到了电线杆,额头撞起了一个大包。这一下,却使他恍悟了,醒悟了。他拍着起包的额头,自言自语道,我早干吗去了?你牛肉贵,我也可以养牛卖肉啊!南宁这么大,却容不下我,没我的路走。我不如打回老家去,开辟新战场,或许还能劈出一条路,至少比在这里苦苦挣扎强!
过了几天,覃树文就真的回到了家乡那里村。
回来的前夜,张水英从覃树文的脸上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坚毅和决绝。她想到,丈夫当初上战场时也应该是这样吧,脸上肌肉绷紧,支起棱条,嘴唇紧抿,目光坚定。
村人说,人生是个圈,轮回着来的。看看覃树文,从那里出去,又回到那里。三十岁出去,五十五岁回来,二十五年打一个转。
村人还是有些不理解。多少乡下人削尖脑袋往城里挤,年轻人甚至说,宁做城市狗不做农村人,覃树文为什么却偏偏放着城市的福不享,放着城市的楼房不住,跑回老家,重新住回长满青苔的老房子?
对于村人的不解,覃树文不作解释。能解释吗?解释了村人就能明白吗?城市和农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有着太多的不一样。城市里有很多事情他至今还弄不明白,工厂说倒闭就倒闭,几百号人说散就散,稀里哗啦各奔东西,比电影散场还要快。他没有脸对村人说,我下岗了,我没有工资领了。要知道,当年,他可是被全村人敲锣打鼓鸣放鞭炮欢送去南宁当工人的啊。
好在他是一个坚强的人,曾经到过战场,亲身经历生死考验。生活的苦累,下岗的困窘,村人的不解,跟死亡相比,不值一提。要提,简直就是对不起死去的战友。
回到老家,从零开始。
覃树文拿出全部家底的万把块钱,再跟弟弟借了一些,买回十几头老牛当作菜牛来饲养,养肥后再卖给屠宰场。那里老话讲,勤不富也饱,懒不死也饿。覃树文的想法跟土地一样朴质,他相信,养牛至少能解决温饱问题,至于致不致富,另外说。
后来,覃树文发现,有些老牛经过精心喂养,又恢复腰圆体壮,可以耕田犁地。覃树文从中看到了商机,他向村人出租了这些耕牛。
这些年,村里人口越来越多,土地却是一分不变,原先分配到户的田地,二十多年来再没有重新分配过。娶回媳妇添丁增口的家庭,只能开荒,直到把地开到山顶。村里能放牛的地方也越来越少。加上青壮年人大多出去打工,留在家里的老人们看管孙子孙女,也没时间更没精力再养牛,养牛的人家是越来越少了。到了耕种时节,没耕牛的人家,就租了覃树文的牛来耕种田地。收取租金时,覃树文不禁想到了“老板”这个字眼。他问自己,我就这样当上老板了吗?老板有这么好当吗?他觉得自己最多像城里的出租车主,车子白天两公婆轮流开,晚上租给人开,收取几十元的租车费。如果这也算是老板,那天下的老板多了去了,哪还有什么哀民生之多艰。他想,老板肯定不是他这个样子的。
等到老牛实在不能使役了,覃树文就买回催肥饲料,把牛催肥后卖给屠宰场。这样,他收入了第一桶金,勉强解决了自己的吃饭穿衣和儿子的大学学费。
钱是男人的腰。重新有了收入,覃树文才慢慢找回了当家作主的自信,从而开始萌发了扩大产业的雄心。
再后来,覃树文又发现,村人一家子都出去打工成了新趋势。那些三四十岁的夫妇,差不多都是夫妇结伴带着小孩一起外出打工,家里的田地请人代耕。代耕也是象征性的,每亩水田每年只交给主人两百斤谷子或者一百元钱,甚至更少都可以。主人请人代耕的目的,在于不丢荒田地,哪怕是那些开荒出来的坡地,主人也不愿丢荒。有的宁可租金很低或者不要租金,也要找人来耕种,以免重新变成荒地,由着别人再来开垦,产权就变成别人的了。
覃树文还发现,每到耕种和收获季节,从山里出来走村串寨等人雇用的镰刀客越来越多。这些镰刀客都是些中年人,住在山里,家里田地少,又有老人需要照顾,不能出远门打工。他们有力气能吃苦,是干农活的好手。
有牛可以用,有田可以种,有人可以雇,看来可以整合利用,覃树文心里不禁活泛开来,心想,何不代耕一些田地,再雇请镰刀客打理呢?于是,覃树文主动上门,找到了十几户愿意让他代耕的人家,跟他们签订了协议,拿到了几十亩田地的承包权。原来种水稻的还种水稻,种甘蔗的还种甘蔗,他仅是比主人多尽心罢了。
覃树文的主要心思不在水田,而在于坡地。他在坡地上种了十几亩的矮象草和上千棵龙眼树。矮象草种来养牛,他要扩大老牛的饲养量。现在牛肉的行情越来越高,养牛卖肉应该很有赚头。龙眼树种下三四年后就能挂果,目前的市场行情非常看好。树下再放养几百只鸡,不喂饲料,只喂玉米青菜,这样子的绿色健康的走地鸡,估计也会卖得好价钱。
实打实干几年,覃树文总算是把根扎稳了。
老牛耕闲田,让覃树文过上了一段稍微安逸的日子。每天,他赤着脚,赶着老牛,走在晨曦暮霭中,看日出日落。有时,他把老牛赶到河里,牛在水中漫游,他躺在草茸茸的岸边,双手枕着头,嘴里叼着草根,半眯着眼,望着天上悠悠飘过的流云,回味儿时的流年碎影,就有了一种做出正确抉择后的自得与陶醉。他想,村人往外走,他往村里走,真有趣。
如果说,覃树文养老牛耕闲田完全是凭着感觉走,那么,他决定购买尼里拉菲则是已经上升到理性高度了。
购买尼里拉菲,是覃树文在网吧里做出的决定。
南宁有了网吧不几年,守鹿镇上也开有网吧了。在村人印象中,网吧是青皮后生们去的场所,相当于酒吧和烧烤摊,是小年轻们谈恋爱和玩游戏的地方。正经的大人,不会轻易上那种地方去。但覃树文去了,而且经常去。
这一去,引来了韦老拐的质问,他说,覃树文你是钱烧包了吧,是不是腻烦张水英了,又想在那里组个新家?或者想学别的男人家外有家?
覃树文笑着说,南宁人家家都有网络,家家都是网吧,照你这么说,人家的家就不成家了?
韦老拐自然想不到,过年把后,网络就连接到村里,覃旭也开了网吧。他更想不到,村里比他们年长的老人,也像覃树文一样,成了网吧常客。他们经常网络视频,有时老夫妻一起去网吧,跟在外打工的儿女网上见面聊天。就是韦老拐自己去了南宁之后,每每想念村里的老伙计,就在女儿家里跟他们视频聊天。这个时候他才感叹说,那里其实离世界不远。
正是把世界拉近那里的网络,给覃树文提供了尼里拉菲的信息:
我国近几年从巴基斯坦旁遮普省引进了世界上最优秀的乳用品种之一尼里拉菲。用尼里拉菲水牛改良后的本地水牛,其杂交后代除保持母本的优良特性外,乳、肉生产性能成倍提高,经适度育肥的18~24月龄的青年公牛屠宰率为52.4%,净肉率42.2%,是本地同龄水牛的2倍。杂交二代水牛泌乳期年均产奶量为2233公斤,优秀个体305天可达3500~3800公斤,最高日产17.5公斤。其奶干物质含量达16.5%~22%,乳脂率达6.6%~11%,乳汁浓厚,色白,奶香扑鼻,胆固醇低,维生素、微量元素超过荷斯坦奶牛1~2倍。主要是以青饲料为主,不用添加其他饲料,只在幼年期和产奶期添加补充一些红薯、玉米以及花生麸和麦麸等能量和蛋白质饲料,成本极低。按一头公牛采取本交方式,一年可以配种约1500头母牛,按受胎率80%计,一年将会有1200头杂交幼牛出生。我国广西广东等地非常适合养殖尼里拉菲,发展优势明显。
这条信息让覃树文兴奋不已。
覃树文本来就是奔着牛,才从南宁回来当农民的。任何关于牛的消息,对他都很有吸引力。他想,假如尼里拉菲真像网上说的,能够产出这么多的牛肉,那就真牛了。他一下子就记住了“尼里拉菲”这个洋名字。嘿,跟“水掉锅头”一样好记,不就是“泥里拉肥”吗?哪头牛不是泥里拉肥?
覃树文寻思,假如引进尼里拉菲母牛,养大后和尼里拉菲公牛交配,生出尼里拉菲二代,待二代长大后再跟本地水牛杂交,生出杂交一代,如此不断地繁衍,就如鸡生蛋蛋生鸡般,那么,他的养牛职业,有一天岂不就扩大成养牛事业了?
有了这样的心思,覃树文后来每次上网,就格外关注有关尼里拉菲的信息。
尼里拉菲母牛网上的标价高达一万二千元,令覃树文再三踌躇。价格高是一个因素,牛肉的价格能否稳定也需要考虑,等等。总之一句话,他得考虑性价比是否合适。单凭网上的信息,覃树文觉得不够牢靠,就在网上查到了水牛研究所的电话。打电话过去咨询,咨询的结果跟网上说的差不多。
而促使覃树文不再犹豫,下定决心引进尼里拉菲,并且调整了原先的目标,把尼里拉菲当作奶牛而不是当作肉牛来饲养的动因,是发生在全国各地的毒奶粉事件。这个事件让他触目惊心,令他感到全国已经没有一包安全的奶粉了。他决定饲养尼里拉菲奶牛,为村里和周边村寨的婴幼儿提供优质安全的牛奶。当然,他同时也看到了其中的商机。
覃树文在乡下长大,又回来了这么些年,他了解乡下人。现在乡下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有些在外面结了婚,怀孕几个月才回来,等生下孩子几个月后,把孩子托付给父母,又出去打工了。就是那些在家结了婚的,生下孩子后,也大多留下孩子交予父母,双双出去寻找活路。
母亲一出去打工,新生不久的婴儿就被迫断了母乳。乡下人挣几个钱不容易,一般不舍得买好奶粉喂养小孩。那些在家照管婴儿的老人,大多是从商店里买来几块十几块钱的奶粉来代替母乳。孙子孙女饿了哭了,老人把奶嘴往小孩子嘴里一塞,停止哭闹就行了。至于奶粉里的成分配方,奶粉有没有营养,是否能让婴儿健康发育,他们基本上不加考虑,也考虑不起。在乡下,奶粉的好次大家是顾不上的。老人们想得朴实,总以为有包装的能摆上货架的东西,都是安全的。谁能想到人家会卖有害的东西?就像他们绝不会卖刚浇粪刚喷药的青菜一样,这是良心,是人人该有的良知自觉。他们自然不会想到,造毒奶粉这么伤天害理的事,竟然有人做得出,而且这么明目张胆。在他们看来,孩子一天天长大,慢慢会走会跑也就算养成了。至于孩子高矮胖瘦,头大头小,营养以否,健康以否,那只是孩子自己的造化了。就算孩子真因喝了劣质奶粉落下病根,他们也不会往奶粉上想,只会归咎于老天爷,归咎于看不见的命。
虽说毒奶粉事件没有发生在本地,但村人买来的廉价奶粉,很多连厂家、配方都没标明,都是些典型的三无产品。这样的奶粉估计也不比毒奶粉好到哪里去,孩子长期喝了,结果也许与毒奶粉一样惨。
每每想到这些,覃树文就毛骨悚然。
而且,每天看着老人怀里抱着背上背着的幼儿,不病不痛的,却整天扯着嗓子哭;看着榕树下玩泥沙的孩子,一个个凸额凹眼满脸菜色,覃树文心里的不安就越来越强烈。覃树文无法不把这些啼哭不止、满脸菜色的孩子与那些廉价奶粉联系起来。他以为,就算那些奶粉没有毒,至少也没什么营养。假如不幸也是毒奶粉,那孩子不就完了?孩子没有指望了,家庭还有什么指望?这么想着,他就越发不安,越发可怜孩子们,就越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别人产什么奶粉他没法管,但让村里孩子不再去喝那些有嫌疑的奶粉,或许他能做到。
覃树文想,既然尼里拉菲能产肉也能产奶,而且产量也高,他何不尝试养奶牛?卖牛奶或许比卖牛肉更赚钱。哪怕赚不了大钱,至少,可以让四邻八乡的孩子喝到放心的牛奶,少遭一些祸害。
就这样,尼里拉菲小母牛从南宁,甚至可以说,从遥远的巴基斯坦来到了那里。
当村人听说覃树文买回来的洋牛是头奶牛,更傻眼了。他们从没见过奶牛,也没听说过本地有谁养过奶牛。他们想不出也看不出,这头奶牛能有什么本事帮助覃树文挣回本钱。大家都为覃树文捏一把汗,担心他的一万二打了水漂。
尼里拉菲给村人带来的新鲜感和荣誉感渐渐消逝之后,村人立马感受到了这头外国小姐牛同时还带来了压迫感和神秘感。犹如一家人正在吃饭,突然闯进了一个大人物,大家难免疑惑慌张,手足无措,不知不速之客意欲何为。这个从未有过外国人光临,甚至连县长都没来过的村庄,在好奇和惶惑中焦急等待。人们像等待即将炸响的鞭炮,或者,像等待昙花的绽开与凋谢,等待着这头洋母牛创造的奇迹。
村长覃乃达首先感到了压力。
覃树文问村长,侄仔,叔叔的牛在哪里过夜好呢?
村长说,当然不能放在野外过。
覃树文说,那放屋里?覃树文的意思是最好能放在自家屋里,既安全又方便照料。
村长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叔叔的宝贝跟几头母牛同一间牛舍。
早在覃树文说要去南宁拉母牛时,村长就想好了新母牛的居所,他不可能允许覃树文的新母牛住在村中。如果网开一面,村人就会有样学样,绿色生态环保村就搞不成,他的威信也就丢了。
覃树文说,安全问题呢?
村长说,目前牛场还是保险的。
保险?哦,保险……覃树文猛拍大腿,我怎么就忘记保险了呢?给牛买保险!
覃树文真的就给牛买了保险。
他到县城的保险公司咨询,还真有大牲畜意外伤亡保险和盗抢保险这两张险种。人家告诉他,上了这两种险,凡是自然灾害或意外事故如火灾、爆炸、雷击、飞行物体及其它空中运行物体的坠落、洪水、暴风、暴雨和特定疾病造成大牲畜死亡或役用永久性完全丧失使役能力的,凡遭受有明显现场痕迹的外部人员盗抢行为所致丢失、损毁的,都可以得到赔偿。
覃树文决定买这两种险,牛保险了,他的生活也才保险。
业务员到村里现场核查了尼里拉菲的健康状况后,和覃树文签订了尼里拉菲的意外伤亡和盗抢两种险种合同。业务员还建议,在母牛生仔前,还可以买奶牛保险基本险。
给牛上了保险,覃树文心里踏实多了,但他还不放心,又请侄仔覃乃金夜晚帮他看场。这样,覃乃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变成了牛场的固定看场人。
在雨季来临之前,覃树文买回了石棉瓦,加盖在尼里拉菲的牛舍屋顶上。覃树文的先见之明,在冰雹之夜保证了他宝贝的安然无恙。相邻的牛舍就惨了,冰雹打碎瓦片,雨水倾注,不少牛都感冒了。
覃树文对尼里拉菲一系列的非常之举,惊诧了村人,村人也感到了压力。
有人说,覃树文的小母牛身价昂贵不说,现在还买了保险,村里还没人买过保险呢。哎呀呀,真是不得了了,不说人比人气死人,就是人比牛,都得气死人。牛比人金贵,人还活着干什么呀?
全村人都在议论,牛都如此金贵,那覃树文本人就更不用说了。这个自称回家再就业的覃树文,真是深藏不露,深得像红水河,几根竹竿头尾相接也探不到底。他们猜测,覃树文的身家没有几百万也有几十万了。他们想不明白,这么有钱的人还回农村干什么,农村有什么好的。
其实,谁能知道,覃树文全家四口人也没有谁买过保险,从来就没有。他们家一直不富裕,他觉得夫妻两人身体都硬朗,两个孩子也都健壮,没别家孩子那么娇贵,根本没必要买什么保险。再说了,家里确实也没有闲钱买保险。
覃树文当年在家当农民时,也曾经是个烂肉不烂衣,烂脚不烂鞋的角色。他说,皮肉被划伤了,脚板被磨破了,都还可以再长好。可是,衣服鞋子破了,缝上补上就难看了。想想也是,大家都穷,只有一两件装点门面的衣服,赶圩、开会、走亲戚都要派上用场,衣服划破了,那可不就等于划破脸面了吗?
他掏完这些年的积蓄,加上老婆的私房钱,又跟弟弟借了一些,才买回这头尼里拉菲。他想,给牛买保险就是给全家人买了保险,一家人的希望就押在尼里拉菲身上了。覃树文觉得,尼里拉菲将是他们一家最大的保险。只要尼里拉菲平安无事,他们就有希望。在他看来,尼里拉菲就像当年那件不能被划破的衣服。
对于村人的议论,覃树文只有嘿嘿两声的苦笑了。现在,他很不适应某些村人对金钱毫无掩饰的钦羡,他甚至感到了恐怖。过去可不是这样,大家对钱不像现在这样斤斤计较,相互帮忙也根本没提到钱字。有人甚至说到,覃树文说自己没有钱,拿一根麻绳套他脖子试试,他马上吐出几万几十万来。这句话传到覃树文耳朵时,令他想起了斗争年代。往昔那些疯狂批斗地主富农的场景,一幕幕重现眼前,让他不寒而栗,周身鸡皮疙瘩。
他想,我才买一头贵一点的母牛,某些村人就把我当作地主看待了,真是可怕。要是那些村人知道我南宁那套房子现在值三四十万,还不把我当作资本家了?回到那个年代,地主兼资本家的身份,我哪里还能活命!
料想不到,改革开放三十年了,某些村人的思想还停留在那个斗争年代。这不禁让覃树文有些吃惊讶异。
事实上,覃树文比村人更加体会到生活的沉重不堪和做人的失败屈辱。
下岗后的那一段惨痛经历,使他尝尽了底层生活的艰辛和卑微。他甚至想,呆在农村,老老实实当一辈子农民其实也不错。苦是苦,穷是穷,但不用看谁的白眼,受谁的气。这也是他决定离开南宁回老家来的原因之一。
同时使得覃树文吃惊的是,村人的讲话不再是过去的委婉含蓄,而是变得彻底的简单直白,不再顾及别人的感受,不在乎别人的情绪,好像比城里人更加尖酸刻薄。生产队年代大家一起出工干活,低头不见抬头见,说话都会考虑到彼此的面子和感受。现在不同了,各干各的,都忙得很,像鬼催命似的。彼此半年都不打一次照面,关系和情感好像都疏淡许多,连话也说得简单直白,毫无顾忌,甚至粗鲁无礼了。
覃树文感慨,家乡的人际关系和价值观看来已经发生了改变。看似柔静的河面之下,其实也有着漩涡激流。

4

这一场挟带冰雹的大雨,终于砸倒了黄明忠的房子。
要不是房子的倒掉,村人聊天根本就扯不到黄明忠,大概都忘记了他的存在。对于一个长期不出现的人,人们是可以当他不存在的。
黄明忠已经七八年没回来过了,逢年过节不回,祭祖上坟也不回。他最后一次回来是哪一年,村人记不清了,只记得是清明时节,他和堂弟黄明堂把双亲的骸骨重新入葬后,又匆匆出去了。黄明堂说,他堂哥堂嫂在外打工是游走流动的,有时候在广东,有时候在海南,像浮萍,像候鸟,天气变化就走人,没有根基的。
每年清明,黄明堂都会帮黄明忠扫墓,算是替他尽了孝道。早些年还没有银行卡,清明节快到时,村人一看见邮递员上黄明堂家,就认定是黄明忠寄钱回来扫墓了。这几年银行下来推销这个卡那个卡,大家都是持卡一族了,村人就不知道黄明忠打不打钱给黄明堂了。
有些村人隐约知道黄明忠有了一个儿子,在海南岛生的,却没见黄明忠带回来。问黄明堂,黄明堂遮遮掩掩,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黄明忠是独龙子,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他生养有两个女儿。在第二个女儿出生后不久,他就带着全家人出去了。除了那次回来葬他父母,之后就再没回来过。村人猜测,他和他老婆学习黄宏宋丹丹,也当超生游击队去了。
没有人住的房子是很容易倒掉的。黄明忠房子的倒掉,给雨后的那里村披上了一层哀伤的暮霭。淡淡的,风却吹不去,像白纱,从村头挂到村尾,罩住整个村庄。雾霭笼罩下的村庄,见不到阳光,听不到声音,鸡不鸣,狗不跳,溪流不再淙淙作响。
房子是一个人活在村里的标志,房子倒了,相当于人不在了。
黄明堂在断垣残壁中收收捡捡,把砖头檩条归拢,盖上塑料布,压上几块断砖,四周挖了排水沟,算是对老宅的最后礼遇。宅基地还是黄明忠的,永永远远都是他的。他回来是他的,不回来也是他的。除非他自己不把自己当那里人了。但就算他不回来了,将来他的子子孙孙也不再回来了,那地也只能变成荒地,没人能占了去。村里从来没有人敢占别人的宅基地,那是要遭天谴的。
老房的墙土最适合种南瓜。黄明堂在屋地四角种上南瓜,才两个月,南瓜的藤蔓就爬满了砖堆,阔大肥厚的叶子,把屋地遮盖得严严实实。那隆起的檩条砖堆,看起来像一座绿幽幽的坟冢。没有人提醒,谁会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座房子,住过一家人呢?
黄明忠房子的倒掉,完全在村人的意料之中。他们没有过多的议论和感叹,就像他们不会议论刮风下雨一样。风来了就来了,雨下了就下了,这是自然的事,本来就是如此,天然就是如此。谁还管它什么时候该下,什么时候不该下,什么时候该刮,什么时候不该刮呢?
倒是邓玉荣的回来,出乎村人的意料。
邓玉荣的归来,像是一潭死水投进了一颗大石头,让村人被平常生活磨得近乎麻木的神经,再次被激活。已经渐渐被淡忘的牛场事件,再次被村人提起,再次让村人兴奋。
村人等待这一场家庭战争的爆发,已经等得太久了。
本来,邓玉荣的回来,是在村人预料之中,也在村人期待之中的。
牛场事件发生后,大家推断,不出几天,邓玉荣肯定要回来大闹一番。她要么把韦启福抓个鼻青脸肿,要么吵得鸡飞狗跳。严重的,可能会跟韦启福离婚,把孩子带走。大家认为,邓玉荣一个女人家,抛家弃口到外面打工挣钱,却受了韦启福如此的欺负,断然不肯白白忍受,肯定会回来出出恶气的。想象着韦启福被劈头盖脸地撕扯,女人们尤其兴奋。仿佛邓玉荣撕扯了自己的丈夫,就能警示村里所有的男人似的。
不过,每天在村口张望的村人,目送着一辆辆班车来了又走,却始终没有盼到邓玉荣。邓玉荣好像在故意挑战村人的耐心,几个月了,甚至一个电话都没往村里打。
已经等得不耐烦的村人,心里的天秤悄悄地产生倾斜了,反过来倒责怪起邓玉荣,同情起韦启福来了。大家都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邓玉荣说什么也该回来处理处理的。再不回来的话,韦启福又闹出什么好歹来,也怪不得他了。
村人的意思很明显:韦启福正当虎狼之年,因为你邓玉荣不在身边,他已经出了一次轨了。你再不闻不问,他再心存侥幸,又去找女人,那也怪不得他,更怪不得村人了。韦启福该杀该剐,你尽早处置啊。这样不哼不哈,也不回来,没个态度,这到底算啥回事嘛。冷水泡茶,到哪年才出茶味?
想看大戏的村人,翘首等待了一两个月,始终不见主角登场亮相,便心有不甘地怏怏散场了。那里的生活复归平静。
谁知,在村人毫无预感的情况下,邓玉荣却突然回来了。意外,真是意外。
村人无一不像刚打了鸡血针,充满了莫名的兴奋。也不知是日子过于平淡还是缺乏谈资,村里每有些许动静,人们就会产生这种莫名的兴奋,一种准备看大戏的兴奋。
从邓玉荣进村那一刻起,大家就支起耳朵听韦启福家的动静。村头大榕树下的聊天会,也被人嘘了下来,安静了许多,不再像平时那样毫无主题,嘈嘈杂杂。
韦启福家就在村头,离大榕树不远。家里有什么动静,大榕树下都能听得到。一时间,大家都屏住呼吸,咳嗽都用手捂着嘴巴,生怕漏过每一丝从韦启福家传出的声响。人们在等待韦启福家吵架声甚而摔锅砸碗声的响起,就像严阵以待的战士,等待冲锋号的吹响。
村人觉得,这次,绝对不同于以往村里那些夫妻鸡毛蒜皮的吵架。邓玉荣和韦启福的吵架,将是一场天塌地陷的战斗。大榕树下,人人兴奋而紧张。大家相互提醒,这次既要观战更要调停,避免事态恶化,以不离婚为底线。只要吵架升级到邓玉荣哭喊起来,要死要活要上吊,他们就不能坐视不理,光当看客光看热闹了。他们要马上冲进院子,中止战斗。榕树下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责任调停这场恶战。他们甚至都想好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摆什么道理,讲什么利害;想好了怎么分工,怎么分头,做好人家夫妻两人的思想工作。
劝架这种事,村人已不止做一回两回了。他们已经很有经验,这次不过是再一次丰富经验而已。为了丰富经验,他们不怕耽误吃饭干活。尤其是这一次,哪怕不吃不喝不睡不做事,他们也要等着。一旦事态升级和恶化,他们立马出手斡旋调停。一方面要安抚邓玉荣,帮助邓玉荣恢复信心,相信未来;一方面要批评韦启福,帮助他认识错误,查找错误根源,告别过去,重新做人。直至最后,韦启福道歉认错,邓玉荣含泪原谅,两人握手言和,息事宁人,他们的重任才算圆满完成。
榕树下的村人完全相信,在他们的努力调解之下,韦启福事件会得到圆满解决。平息这样一场战争,会让每个人充满成就感。因为,他们可以从中看到自己在村里存在的价值。他们就是想让全村人再一次认识到,那里村离不开他们,他们是有功之臣。这样,以后他们在大榕树下就会拥有更多的发言权。
但是,邓玉荣再次让村人失望了。村人没有看到他们所期盼的热闹。韦启福家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压根儿就像邓玉荣没回来过一样。没有人知道院子里的情形,也没有人知道韦启福一家人到底怎么了。
村人没有由头上韦启福家去看个究竟,他们的好奇心当天没有得到满足。大榕树下的夜间新闻通气会有些寡淡,早早就收场了。村里本来就鲜少重磅新闻,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爆炸性的焦点新闻,却是哑炮,炸不响。村人的那种失落,简直可以用丧魂落魄来形容。他们高涨的期待,原本像夏日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但秋风一吹,马上就销声匿迹无影无踪了。
不过,第二天中午,村人期待的热情再次被点燃,他们看到韦启福和邓玉荣双双出现了。然而,仅仅过了一会,重新高涨的热情,又一次被泼了冷水。
邓玉荣从大榕树下走过时,一直笑着跟村人打招呼。韦启福的脸上,也没见有什么抓痕,倒是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满脸荡漾着笑意,比平日精神了许多。在村人的视野中,他俩开着小四轮,往镇上去了。
韦启福夫妇的表现,大大出乎村人的意料,村级评论家们思维暂时短路了。大家被邓玉荣弄傻了,好像不认识邓玉荣。
没有谁想象得出,邓玉荣脱胎得如此彻底,对出轨丈夫能如此大度。
男人们甚至开始有些羡慕韦启福。有人说,假如自己能有这么宽容的好女人,就是仙女送上门来,他们肯定也不会多看一眼。也有人说,韦启福肯定给邓玉荣灌了什么迷魂汤,要不然,她怎么能这么服服帖帖?得,韦启福是高手,哪天向他讨教讨教。
不管是邓玉荣自己脱胎换骨,还是被韦启福灌了迷魂汤,反正人家夫妻和好如初,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凭村人的见识,实在是想不出其中的奥妙。
其实,邓玉荣的突然回来,除了给村人带来兴奋和期待之外,也给韦启福和他父母带来了惊慌失措和措手不及,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惶恐和不安。
在邓玉荣推开院门的那一刹那,整个庭院立刻充满了难堪和惶恐。
难堪的是韦启福父母。在邓玉荣跟他们打过招呼之后,他们就慌乱地转身回屋了。回到屋里,韦启福他爸小心地打开电视,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他妈则躲在窗边,侧耳听着窗外的动静。他们担心儿子儿媳会打起来。
韦启福无可逃避,像一截木桩僵立在院子里。这天早晨起床后,他的右眼就一直跳个不停。俗话说,左跳财右跳灾,韦启福心中不免有些惶惑,不知会有什么灾祸降临。不过,他随即就自我安慰道,今天是盘古节,有盘古太公护佑,就算有什么事也会逢凶化吉的。虽然这么想着,但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邓玉荣一进门,韦启福就愣住了。心想,一切果然应验,无可逃避的灾祸还是来了。果然应了那句老话,是福撵不走,是祸躲不过。韦启福像是被人点了穴,不能动也不能说。他站在院子里,呆呆地、怯怯地望着邓玉荣。
一双在院里追逐嬉闹的儿女,见到妈妈回来,欢呼着扑棱棱地扑进邓玉荣怀里。搂着这双乖巧可爱的儿女,邓玉荣那一肚子鼓鼓胀胀的怨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公公婆婆回屋了,韦启福又不敢开口,邓玉荣只好先打破僵局。她笑了笑,指着韦启福,故意对儿子女儿说,你们看看,妈妈才走了几个月,爸爸就不认得妈妈了。
直到这时,韦启福才敢咧咧嘴,讪讪地说,回来也不先打个电话。
邓玉荣说,干嘛要打电话,是不是怕我突然袭击?
韦启福不敢接过话头,只是喃喃自语道,往年都是七月十四中元节才回来的,这次回来,是不是因为金融危机厂里裁员啊?
邓玉荣语带讥讽,说,你是不是早盼着我被裁掉了?厂里不裁员我就不能回来吗?嫌我回来坏你的好事了?
韦启福毕竟心虚,不敢再吱声。他估摸再说下去,就要捅出那件糗事了。他不想让老婆当着父母和儿女的面,翻出过去的丑事。要杀要剐,也要等晚上再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猜想,邓玉荣肯定已经知道那件丑事,否则她不会提早回来的。
不过,韦启福了解邓玉荣,她一定憋了一肚子气,不让她先出出气,估计很难让她捱到晚上再清算。他干脆横下一条心,心想,该来的总要来,那就来吧。
他闭上眼睛,等待一场暴风雨的到来,劈头盖脸,遍体鳞伤。
但,与村人一样,韦启福也错了,他并没有等来邓玉荣的发作。相反地,他听到邓玉荣笑着说,好啦好啦,我坐了一天一夜的车,人都快散架了,快去弄吃的,我都饿坏了。
从这句话中,韦启福听出了老婆的双重意思。第一层意思说,她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肚子饿了,赶紧给她弄吃的;第二层意思,则只有他们夫妻才明白了,“饿”是他们夫妻的卧室密语,也是蜜语。
听到了老婆的话,韦启福知道她暂时放过自己一马了。但老婆究竟为什么如此大度,不跟他纠缠,这么轻易放过他,他实在有点想不通。邓玉荣一直要强,按她的脾气,绝不肯受他欺负的。本来她就比自己有文化,也比自己能干,结婚这么多年,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拿主意。家里有这么一个能人张罗,他自是乐得撒手不管,也就一切全凭她主张。这些年她已习惯高高在上。而今自己伤了她的尊严,毁了她的面子,她怎么会是这样的无动于衷呢?
韦启福像个冒犯主子,反受主子犒赏的奴仆,心里总有一股莫名的惶惑和惊恐。他不知道邓玉荣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的宽容大度,一时让他心乱如麻,比被打被骂更让他难受。他想,邓玉荣的反应,有点不像她了。她至少该臭骂他一通的。韦启福越想越乱,越乱就越想不通。
想不通就别想了,韦启福对自己说,眼前先过得一关算一关吧。韦启福于是颠着脚步吹着口哨,进厨房弄吃的去了,心里却一直在祈祷盘古太公的保佑。
其实,村人和韦启福都没有想错,错的是时间和地点。如村人想象般,出事的那天下午,邓玉荣其实已把韦启福撕扯成了一堆碎片,早在心里把他千刀万剐了。
邓玉荣是女人,不是女神。她有女人的脆弱,更有女人的尊严。那天,黄明堂老婆邓桂兰给她打了电话,告诉她韦启福带女人到牛场睡觉了,她的天顷刻就塌了半边。
那个下午,她一直感到天旋地转。屈辱和羞愤,让她恨不得马上飞回家,一刀阉了韦启福,立马跟他离婚。那天下午,她一直往家里打电话。她想质问韦启福,这么多年来,她为家庭为孩子在外打拼,忍辱负重,换来的却是他的背叛,他的良心是不是给狗吃了。但是,家里就是没人接电话,她又打了韦启福的手机,关机。
邓玉荣猜测韦启福是不敢接电话了。满腔的怒火失去了发泄的对象,像是拳头打在棉花堆上,她找不到宣泄的痛快感。这种不着力的虚无感,让她发疯抓狂。快要疯掉的邓玉荣,把一直嘟嘟嘟响着的手机,狠狠地摔到床上,然后,把自己也狠狠地摔到床上。倒在床上的邓玉荣,抓到什么撕什么。最后,她一把扯出了头下的枕巾,狠命地撕扯起来,仿佛在狠命地撕扯韦启福。直到枕巾被撕成一片片细小的碎片,像是韦启福的万段碎尸,邓玉荣才稍稍平静下来。
不过,平静仅仅维持了几秒钟。几秒钟之后,邓玉荣心底就涌出了最深切的哀伤。看那满地的碎片,她想起了她即将支离破碎的家庭。她悲哀地想,假如她为了泄愤不计后果,那么,这满地的碎片,就不仅仅是韦启福的碎尸了,那里面必定也掺杂着她和孩子碎裂的心瓣。
哀伤与哀愁持续袭来。邓玉荣想了很多,往事如电影一幕幕展现在眼前。
邓玉荣上过高中。那一年高考,因为差十分,她错失了进大学的机会。她想补习,可是家里穷,再也付不起补习的费用,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回家务农。后来嫁给了韦启福,女儿才生下几个月,她就把三岁的儿子和几个月的女儿托付给公公婆婆,带着韦启福到广东打工了。邓玉荣读过不少书,有些心高气傲,也有主见和想法。她不想像村里其他女人那样,整天围着锅台转。
邓玉荣不想让儿女再走自己的老路,不能让贫穷耽误孩子的人生。她狠心舍下孩子出去打工,就是为了给儿女创造出她自己父母无法给她的生活。她生活的目标全是为了儿女。她要挣足够的钱,到镇上买房子,让孩子在镇上读书,接受好的教育。她一直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儿女将来的人生铺就一条阳光大道,为他们撑起一片蓝天。孩子将来能考上好的学校,进国家单位工作,过上体面的生活,成了她奋斗的最大动力。
想到孩子,邓玉荣心里涌起无限的柔情和温暖。
孩子永远是母亲的软肋。对孩子的伤害,就是对母亲最大的伤害。邓玉荣想到了最现实的问题:假如她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和尊严,跟韦启福离婚,那两个孩子怎么办?如果一人带着一个孩子,那么她母子或者母女就得分离,她怎能忍受得了活生生的骨肉分离?如果她带走两个孩子,又要在外漂泊打拼,又怎能照顾好孩子?如果以后再嫁人,孩子受委屈了怎么办?如果她不要孩子,韦启福能带好他们吗?如果韦启福再婚,那孩子会幸福吗?如果……
那个下午,千万个“如果”死死缠绕邓玉荣,让她思绪混乱无从选择。她想,只要她选择了离婚,对两个孩子来说都是抽筋脱骨般的创伤。她是为儿女而活的,如果连一个完整的家都给不起孩子,那她活着就没有价值了。这么多年在外面所受的痛苦和委屈,就算白受了。
纠结了一个下午的邓玉荣终于想明白了,她必须保护好她的孩子。就算她自己遍体鳞伤,也绝不能让孩子伤着一根毫毛。她想,这婚绝不能离。
邓玉荣心底承认,韦启福待她和孩子还是很不错的。当初夫妻双双出来打拼,就是为了小孩。后来韦启福留在家里,也是为了孩子。孩子开始上小学后,她担心公公婆婆管不过来,就劝韦启福回家,买一辆小四轮搞运输,既能赚钱又能照顾家里老小。年前,她刚提拔当了拉长,管理一条流水线,工资也翻了一小番。年后,韦启福不想让她再出来,但她舍不得那份高待遇。她还想再干几年,等攒足在镇上买房的钱再说。不料,出来才几个月,韦启福就闹出了这样的丑事。
打了一个下午电话的邓玉荣,突然觉得没有再打的必要了。既然不想离婚,日子就还得过下去。再对过去追根究底,只能徒增痛苦,伤人伤己而已。除此之外,不再有任何意义。
平静下来的邓玉荣,竟能慢慢理解韦启福了。长期分居的夫妻,谁不压抑苦闷冲动?相思之苦像一张网,把人罩得严严实实透不过气。她曾听厂里的工友说过,有的农民工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吃俭用半个月,就是为了进一次那种发廊。分居两地的夫妻,谁没受过那种漫漫长夜百爪挠心的折磨?她自己不也同样受煎熬吗?要不是为了钱为了孩子,她也想马上回家去。她断定,韦启福的出轨应该是出于本能需要,一时犯糊涂而已。这样想着,邓玉荣在心里就原谅了韦启福。
一家人的晚饭甚至有点其乐融融。邓玉荣若无其事地给公公婆婆儿子女儿夹菜,还给韦启福和他爸倒了酒。韦启福他爸喝着邓玉荣带回来的瓶装酒,心中的不安在一点点消退,僵直的老脸也渐渐开晴了,泛红了。这个盘古节跟以往的节日没什么两样,有吃有喝,有说有笑。只是,没有人提到牛和牛场。
伺候一双儿女睡去后,邓玉荣回到了卧室,躺在韦启福的身边。韦启福想,白天躲过去的风雨雷电,又要来临了。他像一具僵尸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提心吊胆地等待邓玉荣的发作。但是等了很久,邓玉荣始终没有动静。
闻着邓玉荣熟悉的体味,感受着邓玉荣传递过来的体温,韦启福有如被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想动,却不敢动。今晚他失去了主动权。横亘在他和邓玉荣之间的,是一堵由羞愧惭愧愧疚歉疚共同垒砌的高墙。他无法逾越,更不能掉头逃跑。他只能干躺着,不敢出声,也不敢翻身,就像一条正在被煎炸的鱼。
那些他自己独自度过的孤独之夜很漫长,而今夜,却比任何孤独之夜更漫长更难熬。他像等待宣判的刑犯,寒颤阵阵。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韦启福觉得已在地狱转了几圈之后,才终于听到了那道从他头顶越过的福音:好你个韦启福,你吃饱了,是吧?
韦启福再傻,也能听出邓玉荣的意思。他像获得了大赦一般,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陡地,全身充满了干劲。瞬间,几个月所积聚的能量,如山洪暴发,激荡喷薄。他是获得了大赦的感恩戴德的囚徒,加倍努力地完成了他的本职工作。只是,惊喜中的他没有看到,两颗泪正顺着邓玉荣的鱼尾纹,悄然滑落在双鬓深处。
住了三晚,第四天邓玉荣又要走了。她叫韦启福送她到南宁。在车上,韦启福心里老是犯嘀咕,邓玉荣演的是哪出戏啊,只字不提他犯的事。他甚至卑污地想到,邓玉荣跟他一样心虚了,在广东那边也有了人。
在南宁,夫妻俩游玩了几个景点,逛了步行街,给老人孩子买了一些东西。最后,邓玉荣带着韦启福走进一家成人用品商店,买了一个充气娃娃。韦启福不知道这种很小的店面为什么叫成人用品商店,店里货架上只摆着一些小玩具,盒子上都是看不懂的洋文,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成人用品。但他不敢问,怕别人笑话。他想,充气娃娃不就是小孩子的玩具嘛。
回到宾馆,邓玉荣从盒子里拿出充气娃娃。夫妻俩对着说明书看了半天。后来,韦启福用嘴巴给娃娃充气,越吹越大,像真人一般大小。两人愣了一下,都脸红了。邓玉荣说,忍不住的时候,就把她当成我吧,别再去外面找那种女人。
夫妻俩在充气娃娃面前又夫妻了一回,韦启福却是一败涂地。
第二天,两人在车站告别,邓玉荣登上了开往广东东莞的长途班车。她选了最后一排的位子坐下。韦启福在车窗外招手告别。恍惚中,韦启福的手变成了一把钢钎,猛地撬开了邓玉荣的泪泉。这些年累积下来的泪水,顿时奔涌而出,不可遏止。

5

与村人一样,张水英也看不出尼里拉菲与本地土水牛有什么不同。
当初覃树文跟她拿钱说要买牛,她还以为覃树文是要买几头牛呢,想不到就买了这么一头小母牛。不过,她相信覃树文,结婚以来就一直相信他,哪怕他下岗了她还相信他。他有一股劲让她觉得踏实,可以依靠。
洗洗刷刷缝缝补补了两天,张水英拾掇后的老祖屋,明窗净几,就像雨水冲刷后的青石板,清清爽爽。自从弟弟覃树武在公路边起好两层楼房搬出去住后,老祖屋空置了好几年,天井都长苔藓了。覃树文回来后,老祖屋才又有了人气。
晚饭后,是村人一天中最清闲的时刻。刚有电视那一阵,村人都在家看电视。不过,看多了就腻烦,不是搂搂抱抱,就是哭哭闹闹,不对胃口。好不容易等来一部说是好看的电视剧,看着看着,村人也不耐烦了。里面人物的对话,猜着也能猜中下一句说什么,八九不离十。村人说,要这样,我们也可以当编剧当导演了。于是就关了电视,到村口大榕树下聊天,打牌。有时,在树下还能听到比电视剧精彩的对话和故事。
那些上了年纪的村人,本来就不能睡,晚饭后更是在家待不住。以前,没地方可去,也都往大榕树下凑。后来,再往树下凑,就接不上话头了,也越来越听不懂了。村里年轻人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见识也越来越多,话题天南海北。说着说着,老人家们就渐渐出不得声,被挤出了聊天的中心,坐到外围,被边缘化了。年轻人的热闹,更衬托出老人们的寂寞。
覃树文回来定居以后,村子的聊天格局发生了一些变化。那些大榕树下只能听不能讲的老人,转移了会场,集中到覃树文家去了。
覃树文没去南宁当工人之前,他家就是村里年轻人的活动中心。他父母很好说话,宽厚随和。他又读过高中,算是回乡知青,主意比同龄人多一些,也愿意帮助人,年轻人就都喜欢往他家去。那个年代,能够读上高中算是了不起了,一般人是读不上的。只有出身根正苗红的人,才有可能作为被选人候选。之后,还要经过群众推选、生产队推荐、大队审核等程序,层层过关,类似于今天的公务员考试。
覃树文到南宁当工人后,村人进城办事依然喜欢去他那里落脚。张水英也很待见村人,热心招待,能帮上忙的就尽量帮忙。所以,覃树文一回来,当年的那一帮同伴,现在的老伙计们,自然而然又都往他家去了。他家成了村里中老年人的活动中心。
这些老伙计虽然年纪都有一把了,但还不能悠闲自在享清福。在农村,没有退休这一说,活到老干到老。实在干不动了,才不下地。但也不能闲着,要做家务,带孙子。像韦老拐,就是没有孙子可带,大女儿也没让他空闲,把自己的孩子送回来让他照看。
黄胜利说,现在那里村是6160部队。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61指儿童,60指老人。覃旭也说,现在都懒得开家长会了,来的都不是家长,爷爷奶奶来充数,说什么他们也听不懂。
所以,老伙计们来聊天也不是空手而来,不是抱着孙子就是背着孙女。聊天就常常被小家伙打断,说是来聊天,有时根本就聊不上。小家伙安静不下来,不是屎就是尿;要么就喊饿,要么就是喊着要爹要娘,反正不让老的消停。
这些老伙计也真不容易。儿子儿媳外出打工,孩子多扔在家里。懂得体恤父母的,一年回来一两次,带些好吃好喝的,还塞给父母一些钱,说两三晚暖心话。那些心硬的或者赚不到钱的,一年到头电话都没几个,孩子和活计全扔给父母,跟失踪没什么两样。不过,大多数还是往家里寄钱的,多少不一。只是,买了化肥农药,付了红白人情,也就剩不下几个了。就是这不多的几个,也不敢拿去买酒喝,得防着孙子孙女有个头疼脑热。现在医药费贵得吓人,钱到医院根本不值钱。自己要有什么不舒服,能挺就挺过去,实在挺不了,找个草医把把脉,买几粒药丸消炎止痛,捱捱也就过去了。
大家在覃树文家聊聊天,喝喝茶,倒倒苦,说说乐,夜晚就不那么漫长。经常有人说着说着,就抬头往天井上看,目光越拉越长,仿佛看见了远在他乡的游子。
覃树文晚晚泡好茶水等老伙计们。老伙计们有一瓶酒一包点心什么的,也会拿到覃树文这里来,大家品一品尝一尝,像是回到孩提时代,你给我几颗花生,我给你两枚野果,亲密无间。
有这么一伙老伙计陪着覃树文,张水英很是欣慰。
张水英是守鹿镇上人,守鹿的一枝花。娇美的鲜花,自然不肯随便将就,胡乱插在哪堆牛粪上,得攀上高枝头才般配。可是,张水英当年常常哀叹,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依不着,她宁可等待,也不肯将就。直到南方战事结束,覃树文立功归来,张水英才悄悄吁出一口闷气。 当时,覃树文胸前佩戴金光闪闪的军功章,英姿勃发,走在公社书记的前面,接受群众的欢迎。张水英被书记指派去给覃树文献花。张水英把那朵大红花别在覃树文胸前时,心里暗忖,她要寻找的高枝,就是像眼前这样的英雄。她想,她的花期是为他而等待,她的花朵也是为他而灿烂的。
鲜花配英雄的美好姻缘,是在公社书记的撮合下圆满完成的。覃树文简直乐癫了,能娶到守鹿第一美女,让他感到既幸运又意外。那是他做梦也不敢梦到的美事。而张水英就更高兴,她终于如愿以偿,找到了配得上鲜花的英雄。虽然好事来得迟了一些,可还是应了闺蜜所说的,好货沉底,藤尾结大瓜。
有些好事是等来的。
更让张水英高兴的是,书记向她透露,覃树文很有希望当上工人。
果不虚言。
婚后不久,覃树文接到一纸通知,让他到南宁南江砖瓦厂报到,当工人。随后,张水英也跟着到了厂里当临时工。虽说是临时工,但厂里照顾战斗英雄,张水英从来没有待过岗失过业,一直到工厂倒闭。
张水英这次回来,主要目的有两个,一是督促覃树文抓紧过问参加农村合作医疗保险的事,二是商议儿子的就业问题。儿子虽然拿到毕业证了,但还没签上就业意向书。
说起儿子的工作,张水英就有点急。她对覃树文说,你还是跟我回一趟南宁吧,去找找黄伟,让他帮问问,看哪个单位要人。
黄伟也是那里人,在自治区某厅当处长。
于是,覃树文就跟老婆回南宁了,他也觉得应该回来一趟。
回老家几年,他没回过几次南宁。上次回南宁买尼里拉菲,因为太忙连家也没进。这几年回去养牛养鸡种果,整天像旋转的陀螺,根本脱不开身。没能给老婆孩子一个完整安逸的家,他总有些愧疚,觉得自己这个丈夫这个父亲不称职。
都说,高考考学生,就业考家长。如今,儿子大学一毕业,就业问题成了燃眉之急。儿子没能找到单位,他这个当父亲的,这时候该尽心尽力跑跑关系了。而且,女儿也二十好几老大不小的,婚姻大事也该过问过问,再不抓紧,就变成剩女了。还有,自己明年就六十了,也该回厂里问问,退休手续怎么办,有没有退休工资。再就是,尼里拉菲买回去几个月了,配种的事情也要尽早联系好……覃树文越捋,就发现需要解决的事情越多,而且也越捋越乱。回到家里,脑瓜里还是一团浆糊。
开了房门,老婆顺手拉了客厅的开关。覃树文觉得奇怪,问,大白天开什么灯?老婆努努嘴,说,你看对面,现在我们家暗无天日了。覃树文扭头,从阳台望出去,美丽的邕江看不见了,习习的凉风没有了。横亘在他和邕江之间,遮断视线阻挡江风的,是一幢青灰色的高层住宅楼。
站在自家七楼的阳台上,覃树文探出头使劲往上看,也看不到高楼楼顶。他心里嘀咕,该有三十几层吧?不过,他没有半点心思数楼层。这样的庞然大物,就那么近地立在跟前,让他有了泰山压顶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现在,阳光是进不来屋里了,拐着几个弯也进不来,进来的,是对面厨房喷出的油烟。覃树文随便瞟一眼,就能看清对面阳台上洗衣机的商标。往楼下看,一堵围墙把原来厂里的生产区和宿舍区隔开,围墙开有一扇小门,有保安守着。原先宽敞的生产区,已经长出几栋高层住宅楼。有些楼还在建,施工机械隆隆作响。
啧啧,啧啧,覃树文拍着阳台。张水英不知他是慨叹还是羡慕。几个月前,张水英也曾这么啧啧地拍着阳台,猜想着这么好的房子里面都住些什么人。才猜没多久,她就不用再猜了,因为,有人介绍她到对面人家做钟点工,帮人家买菜煮饭搞卫生了。她知道对面住的不是他们这种人。他们就是积攒几辈子,也住不起这样好的房子。
晓得师傅回来,徒弟李永宁拎着一袋卤菜上家来吃晚饭。饭菜刚弄好,女儿覃伊萍和韦老拐四女儿韦金枝刚好回到家,儿子也跟着进门了。晚餐喝的是韦老拐送给的米酒。
早上覃树文两公婆在村前候车时,韦老拐提来了一大塑料壶米酒,说来送覃树文上车,顺便让他拿点自家酿的米酒回南宁喝,酒很醇。覃树文知道韦老拐的意思,他四女儿韦金枝在南宁打工,一直住在覃树文家。他平时也经常拿酒到覃树文家喝,这次大概也是想表表心意。
韦金枝读完初中就不往上读了,是她自己不愿读的。如果她考上县高中,就算她不愿读,韦老拐也会动员她读的。可惜她只考上镇中学,韦老拐就随她了。他说读也行不读也行,反正镇中学一年也考不上几个大学生,女孩考得上的就更少。
言下之意,只要有希望考上,韦老拐无论如何是要送的,哪怕是女孩。这一点,很多村人都做不到。村里有些人,只供儿子读,只要能考得上,哪怕读到博士都要供。而女儿呢,一般给读完初中,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就算完事了。
村里有些拔尖女孩,读完高中又考得上大学,村人羡慕,父母也乐意送。尽管将来要嫁人,不能给父母养老送终,但到底给家里挣了面子,就觉得这钱花得值,不算是白供。但是,假如女孩读了高中,却又考不上大学,家长和村人都会说,三年白读了,浪费银两。对女孩,人们更喜欢算经济账。他们说,读三年高中,各种支出总得花两三万吧,如果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三年至少也赚一两万,这一进一出,四五万算是白丢了。况且,高中毕业出来两三年就该嫁人了,没帮家里几年,连学费都还不回来,算是白白帮别人养了媳妇,不值得。不过,假如儿子读完高中也考不上大学,家长就会自嘲说,就当这三年让儿子养骨架子。
在对待子女读书这件事上,有些村人确实重男轻女。他们认为,男孩考上了,能光宗耀祖光耀门庭。如果将来能在城里成家立业,再混个一官半职,就彻底改变自家家运了。有孝心的,父母还能跟到城里安度晚年,闲享清福。而女孩呢,考上了,父母在人前人后也有面子,也能自豪几年,但终究要嫁人。她生的小孩姓别人的姓,她旺的是别人的家运。就算女孩也有孝心,也能接父母过去享清福,但这清福恐怕很难享到老。有谁愿意终老在女婿家中?再说了,女婿也有父母需要赡养。总之一句话,女孩送得再高,也是帮着别人养媳妇。
韦老拐没有儿子,只有四个女儿。四女儿韦金枝是老幺,长得白白净净,是他们夫妻的心尖肉。他们希望她读完高中,先把身子骨养实,如果能考上大学更好。倒不是指望她养老,实在是希望她这辈子能告别农村。可是,韦金枝偏偏不理解父母的苦心,说不读就不读了。韦老拐两老拗不过,就让她在家呆着。
韦金枝骨架子薄,还像一个大孩子,韦老拐两公婆也舍不得让她下地。再说,现在地里田里的重活,像插秧收谷,都有人带机器来帮种帮收。机器去不了的地方,韦老拐两公婆忙活一阵子也就完事,不用她帮什么忙。
但是,韦金枝老在家闲呆着,韦老拐觉得也不是个事。村里有一些半大不小的后生妹仔,也是家里还不舍得给出去打工受苦的,有些整天打麻将赌六合彩,或者到镇上网吧玩游戏,通宵不归。韦老拐担心小女儿也跟着学坏,搞不好还会学街上一些妹仔,涂口红涂手指甲脚趾甲,袒胸露背,妖里妖气,像个鸡。
于是,韦老拐就找覃树文,看看他能不能在南宁帮小女儿找个活路。韦老拐说,赚钱不是主要目的,主要是想给她换个成长环境。其实,韦老拐在打着小算盘呢。村里青年大多都到广州深圳南宁等地打工,小女儿一直想跟着去,但韦老拐就是不允许。他觉得女儿还小,离家太远不放心;更重要的是,女儿长相不差,担心她出去后经不起那些打工仔的死缠烂打,随随便便嫁了人,一辈子就只能跟着打工受苦。他想,凭小女儿的长相,说不定还真能嫁到城里去,变成城里人,她这辈子的命运就改变了。
覃树文当然愿意帮这个忙,就给女儿覃伊萍打电话,叫她留意,看看哪里招工。覃伊萍高中毕业后就直接就业了,到洋快餐店当店员。碰巧店里正在招服务员,她就叫韦金枝去见工。店长看到韦金枝模样乖巧,手脚勤快,口齿伶俐,就录用了。店里不解决住宿,韦金枝就跟覃伊萍搭伙住,睡覃卓凡的床,下铺,覃伊萍睡上铺。覃卓凡回来就睡客厅沙发。
好久不见面,韦金枝大大变样了。原本瘦弱单薄的柴火妞,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周正端庄,待人接物也落落大方了,穿着跟覃伊萍一样时髦洋气。不仔细听,口音也听不出那里的土味了。若无人点明,会以为她本来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南宁姑娘,而且,她比南宁姑娘更水灵白嫩,白里透出健康的红晕。
李永宁却不一样。二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却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朝气。眼神散乱无光,脸上黯淡无色;焦黄而掺白的头发,像秋天的杂草;走路腰杆挺不直,说话没有精气神。
覃树文看他这个样子,有些心痛。看来,这个徒弟下岗后日子过得也不如意。
李永宁是南宁城里人,进厂后跟覃树文学机修,学了两年,刚出师工厂就倒闭了。下岗后,到私人摩修店修摩托。起初店里生意还好,他的收入也过得去。但这几年城里买汽车的人多了,开摩托车的少了,摩修生意每况愈下,收入也越来越少。现在他不干摩修了,打散工。
韦老拐的米酒虽然很醇,但喝多了也会醉。师徒父子对饮到六七成,李永宁拿杯的手就不动了。覃树文劝酒,他只碰一下就放下。覃卓凡也喝得差不多了,见客厅里转不开身,又闷热难受,坐了一会,就借故回学校去了。覃树文见李永宁不再喝酒,看了看他,顿了一下,才说,既然不想喝,就别喝了。
李永宁从前可不是这样。从前血气方刚的,做事喝酒都痛痛快快,很有工人阶级的豪放气派。现在却变得软耷耷的,让覃树文看着心酸。他知道徒弟心里不痛快,却也不知说什么好。还能说什么呢,大家都差不多,都在为生计奔波操劳。
客厅里很闷热。有前面的高楼挡着,凉爽的邕江风是再也吹不进来了。师徒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一阵。最后,覃树文问到了李永宁的婚姻大事。李永宁低着头,半天不吱声。覃树文猜想大概没什么戏,就找些宽心的话安慰徒弟。这一安慰,却让李永宁像一个受尽欺负的孩子,突然遇到救星了。瞬间,所有郁结在心里的苦闷,所有的委屈都化为泪水,刷刷地脱眶而出。
李永宁边抹泪边说,我都快三十岁了,父母天天催我结婚。我也急啊,但光急有什么用?我是要工作没工作,要本事没本事。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但人家一听我是打零工的,扭头就走;也有个把愿意跟我谈恋爱的,但一听说我没房子,最后都黄了。我家那两房一厅,父母住一间,哥嫂住一间,我挤在客厅里,哪里还敢提结婚?父母那点退休工资,无病无痛的时候,勉强还能解决一家的柴米油盐。但碰上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都不够上一趟医院。我家这种情况,怕是到死也买不起房子了。没有房子,哪个跟我结婚……
李永宁越说越伤心,不停地用手刮着眼眶和鼻子,然后,往旁边用力甩。也不知道他甩的是眼泪还是鼻涕。
李永宁的苦水勾出了张水英的眼泪。她说,覃树文你真是的,提这些不高兴的事情干什么?你们聊吧,我听不下去了。再听下去,恐怕我的血压又蹿上来了。说着,就转身到里屋去了。隔着门板,客厅里的人都听到了里屋的哽咽。张水英刻意压抑的低泣,不断从门缝里挤出来。
张水英的泪水不光为李永宁流,也为自己流。李永宁所经历的一切,正是他们家即将面临的。他们家女儿儿子都长大了,女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至今好像还没谈朋友;儿子毕业了,工作也没着没落,现在连家都不愿回。就算哪天韦金枝搬走了,他也还得跟姐姐挤在一间屋子里。虽然是姐弟,但毕竟男女有别,大热天的,在家里还得正正规规地穿戴。
更何况,他们家比李永宁家还要艰难。李永宁父母至少还有退休金,而覃树文下岗这么多年,到处打散工,收入不固定,时好时坏,也不知六十岁后,是否能领退休金。她自己没有单位,半辈子都在打零工。哪天干不动了,就只能张嘴等覃树文。万一有个什么病痛,轻的还可以咬咬牙挺过去,重的看来只能等死了。
张水英心底积压了这许多的忧虑,平时看着覃树文不容易,所以一直隐忍不说。李永宁这一哭,搅得她沉在心底的所有焦虑,全部翻腾泛起,她哪里还藏得住掖得下?
覃树文明白老婆的心思,也明白他们家与徒弟家经历着同样的苦难。徒弟和老婆的哭,让覃树文也想大哭一场,旁若无人地,酣畅淋漓地,暂时抖落一身的酸楚。但他不能,他是一家之主。他得撑住,才能让妻儿和徒弟感到有希望。毕竟,世界末日还没有来到。他又打开酒壶,自斟自饮了一大杯。
对面高楼的钢琴声传来,叮叮咚咚,加重了客厅的压抑气氛。覃伊萍轻手轻脚收了碗筷,躲到厨房去了。韦金枝拿来一条湿毛巾,怯怯地递给李永宁。李永宁接过毛巾,擦了擦脸,说了声对不起,就起身下楼去。覃树文也跟着下去了。
师徒俩坐在江边,各想各的心事,好久都不说话。工厂倒闭前,他们师徒也常常这样在江边坐着,说着男人间的笑话,谈着各自的憧憬。那时,萤火虫在头顶漫天飞舞,如繁星闪烁;远处桨声灯影,竹林婆娑。现在,一切都变了,心情也变了。
今晚的邕江两岸高楼林立,灯光连成一片,华丽炫目。原来杂草丛生的狭长河岸已经建成了临河小道,小道上是散步和遛狗的人。稍微开阔的地方建成了小公园,有人在唱歌跳舞,有人在烧烤,有人在喝啤酒。
覃树文眯着眼,打望邕江两岸,喃喃自语,南宁,我越来越不认识你了。

6

覃树文承认自己底气不足,甚至有些自惭形秽。
说实话,老婆叫他去找黄伟,他有些发憷和腿软。要是在以前,他好歹也有一份说得出口的工作,出门有个身份。如今他回归农民,重操牛鞭,虽说自食其力,但登门求人,多少还是有些底气不足。虽说黄伟是同村人,对村人的事也热心肠,但覃树文还是觉得登门去给人家添麻烦,很是难为情。再说了,求黄伟办的可不是一般的小事情,而是给儿子找工作。眼下工作这么难找,这不是让黄伟为难吗?黄伟只是个处长,在南宁这个首府城市的确算不上什么官,甚至连官都不是。用黄伟的话说,他只是高级打工仔而已。求他帮忙,他能帮得上吗?
老话讲,上山擒虎易,开口求人难。
覃树文想,为了儿子,这一趟上门求人,算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至于难为情或是面子甚至自尊问题,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真的讲究不得了。
只是,已经多年没见着黄伟了。
下岗前,覃树文每年至少见到黄伟一次,因为大家都参加那里同乡会,同乡会每年至少举办一次聚会活动。
那里同乡会成立有十几年了。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在南宁工作和打工的那里人越来越多,有当官的、当工人的、卖菜的、开的士的、开剃头铺的、做泥水工的,形形色色,三教九流。引车卖浆和庙堂高士同城营生,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同台演出。虽然各人的活路迥然有异,但大家的根基都在那里,每年春节和清明节,大家都要回到那里过节和上坟扫墓。无论姓覃姓韦还是姓黄,不是同祖同宗就是同山同水,于是就有了共同的话题。就有人提议成立同乡会,每年至少聚会一次,加强联络,沟通感情。
其实,聚会也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说说话叙叙旧,喝喝茶吃吃饭而已。人来齐了,可以凑够五桌。开始是当官的像黄伟这样的人做东买单。后来,大家觉得老是吃大户不好意思,知道黄伟这等不大不小的官其实也不宽裕,聚会时就各显神通,主动分担费用,或带酒或拿菜,都不空手来。这样倒好,大家都感到平等,气氛就更加融洽热烈,同乡会也就越办越起兴,参加的人越来越多,五六十号人热热闹闹,谈笑风生。
下岗前,覃树文是厂里的科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抢着做了一回东。那年同乡会来了四桌人,覃树文抢着埋单了,他打心里乐意包揽这次聚会的所有费用。他本不是悭吝之人,他老婆张水英也不是。那里老乡来南宁经常到他家落脚,他都尽可能热情接待。来找工作的,他会提供一些招工信息,买回报纸看看招工广告版,一起商量看看哪个工种合适;生病来南宁治疗住院的,他会带着去医院,帮挂号买病历本,还会叫张水英炖汤送去医院。病人手头紧了,他会和张水英商量,尽量匀出一些钞票救急。厂里同事常开玩笑说,覃树文家是那里村驻南宁办事处兼接待中心。他是接待办主任,张水英是副主任。
下岗后,覃树文消沉颓唐了一段日子,懒得接电话,懒得出门。就是出门,也尽量躲着人,像病猫似的溜着墙根走。作为厂里的中层干部,他清楚工厂的症结所在,也清楚症结的不可救药。但工厂真倒闭了,没有班可上,他还是接受不了。一股不可名状的炽热的闷气在体内上下奔突,左冲右闯。更令覃树文纠结郁闷的是,没有人对他解释一声。不管怎么说,他当过英雄当过劳模,为什么在下岗分流的关键时刻,没有人记得他,照顾他,或者跟他解释一声,这使他倍感冷落和失望。他曾经冲动地想找厂长,甚至找更高的领导问问,现在不需要劳模了吗?
可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英雄情结,最终阻止了覃树文的质问打算。
英雄情结同样阻止了覃树文再去参加同乡会。他不想在老乡面前露怯,他要尽一切可能维护和延长自己的坚强刚毅的形象,不能给英雄形象抹黑。
那里人不知道,覃树文在下岗后曾经丧魂落魄了四五年。更不知道,覃树文当过“家庭煮夫”,跟菜市小商贩针头线脑地计较。在那四五年里,来到覃树文家的那里人没有觉得什么异样,覃树文张水英还是像从前一样的热情。覃树文回到那里重当农民,村人也大都认为他是叶落归根,回老家养老而已。没有谁知道,覃树文是穷途末路,是突围,是被逼回去的。覃树文不再参加同乡会,就是惧怕村人问起工作上的事情,显现自己的窘境,丢面子。
如今,张水英火线督军,催促覃树文去找黄伟,覃树文估计找了也没用。现在就业形势这么严峻,黄伟又没有多少权力,于是就犹豫不前。张水英有些恼火了,说,黄伟是那里村最大的官,也是你认识的最大的官。你不找他找谁,你还能找谁?
确实,除了黄伟,覃树文的确不知道该找谁了。尽管知道黄伟只是芸芸处长中的一员,尽管知道找他不一定有用,但覃树文还是给自己打气,万一有用呢?最后,顾不上自尊,也管不了唐不唐突和有用没用,覃树文到黄伟单位走了一遭。
覃树文特意等到中午临近下班时分,才到黄伟单位。
进到办公大楼,无论见了谁,覃树文都叫处长好,直叫得人家主动热情地问他要找谁。覃树文说找黄伟,人家就把他带到黄伟办公室。
覃树文暗暗庆幸自己记得黄伟说过的窍门。
在一次同乡会上,酒后的黄伟说,进机关单位办事是有诀窍的,你无论见到谁,只管叫处长,保准人人应答你。哪怕是厅长,你叫他处长他也会应答。因为他在当厅长之前,肯定当过处长。而且级别越高的人,越喜欢别人往低了叫他。他乐得不计较,以显示他的平易近人,不摆架子。如果你叫高了级别,有涵养的人,一般都会当场给予纠正,但他还是很受用。不管如何,进到办公室,见人还是应该往高的叫,叫错了也没有人怪你。在机关,谁都想当领导。当了领导的,都想往上,当更大的。所以,往高了叫,人家心里乐意,就会给你好脸色,你就能办成事。
覃树文觉得,黄伟揣摩人心真是揣摩到骨髓里了,透彻。
进到黄伟办公室,覃树文还是点着头一个一个地叫处长好。果然,大家都笑开了。待他说明来意,就很热情地详细地告诉他,黄处长早上刚刚出差去了,坐飞机去的,去欧洲考察,大概十来天后回来。还说,如果他有事,他们可以代为转告。要是不方便,也可以给黄处长打电话或发短讯,估计黄处长还没出境。
尽管原先并不抱多少希望,但覃树文还是有点失落。第一次上门找黄伟办事,就碰上他出差,好像不是好兆头。不过,覃树文倒也不是一无所获,他从黄伟同事那里得到了黄伟的最新手机号码。出来后,覃树文给黄伟发了短信,说有事相求。黄伟回复说,他十来天后回到南宁,到时再说。
下午,覃树文到水牛研究所询问尼里拉菲配种事宜后,就直接到车站坐车回那里了。
覃树文不能也不愿在家多住几晚。一来那里的事情多,不在场总觉得不踏实。二来他感到南宁越来越陌生,越来越使他惶惑。昨晚躺在自己家里,躺在老婆身边,他竟然无法入睡。不知是对面高楼挡住了江风的吹拂,还是习惯了一个人睡,反正他就是睡不着。马路对面夜宵摊的划拳猜码吵闹声,像长了脚似的拼命往他耳朵里钻。隔壁工地的打桩声,像炸在身边的响雷,让他心惊肉颤。咣当咣当的泥头车,也仿佛来来回回地从他心头上碾过。他的耳朵似乎变得越来越敏锐了。
张水英夜半起夜,见他还睁着眼醒着,就笑他命苦,享不得城市的福。他想了想,觉得老婆说得没错。可不是吗,自己从那里出发,在南宁转了一圈,又转回那里去了。
在车上,覃树文想起了李永宁。他想,他这个当师傅的看来还得帮帮徒弟。徒弟老是打散工,零敲碎打的终不是长久之计,得找个固定的活路。一个男人在世上不一定能有自己的事业,但至少应该有自己的职业。

刚从南宁回来不足二十天月,张水英一个电话又把覃树文叫回了南宁。
一个月内跑两趟南宁,这是覃树文回那里几年来不曾有过的。
情况紧急。
张水英给覃树文来电说,儿子已经搬回家来住好几天了,但情况有些不对头。白天关在房里睡觉,晚上到网吧通宵上网,熬得两眼通红。话很少,恹恹的像只瘟鸡。问他找工作的事,他也不吭声,连眼皮都懒得抬。问多了,就烦躁,有时还顶嘴,要不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我估计他可能有什么心事。
儿子还算懂事,温顺,极少顶撞父母。覃树文猜测,他大概是因为找不到工作,人才变得烦躁反常了。
现在的年轻人没受过什么挫折,把生活想得太简单,以为读书和工作,就像河水东流顺理成章。一个两个,对择业都期望过高。乡下来的想留在城里,城里的想到更大的城市。总之,一个个自视甚高,都想选择大单位大公司,都想得到高薪水高待遇。有些人去求职,不是看自己能做什么,而是问单位能给什么,弄得人家啼笑皆非。目标定得过高,在择业大战中自然会摔得鼻青脸肿。
覃树文想,年轻人涉世未深,并不真正了解生活。他们只看到生活美好的一面,还无法体会生活的沉重。眼睛总是朝上看,不明白万丈高楼平地起的道理。每年毕业的大学生研究生数百万计,哪来那么多岗位任你挑?如今不是你挑工作,而是工作挑你。老这样不脚踏实地,高高站在云端上,终归要摔跟头的。
这些道理,看来得跟儿子说说。覃树文估计,儿子在就业问题上,应该也吃过了苦头。如果再不学会眼睛朝下,看来今后只能画饼充饥了。谁不经过摸爬滚打才能混出个人模狗样来?
儿子快二十三岁了,大学学的是新闻专业。
四年前,高考分数公布后,全家人一起商量填报志愿时,覃树文坚决反对填报新闻专业。
在他的印象中,记者不是什么好职业。厂长曾经在会上说过,防火防盗防记者。厂子红火的时候,在厂区内游荡的陌生人,十有八九自称记者,其实都是来拉广告搞发行的。厂长说,他们是戴眼镜的高级乞丐。大家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印象。厂里的喇叭原先经常转播电台节目,后来不转播了。厂长说,广播里的新闻没几条,广告倒是没完没了,而且不是什么好广告,不是性病诊疗就是健肾壮腰,好像全国人民裤腰以下都有毛病,有要来一次全民健肾运动的架势。
覃树文深有同感,也觉得现在的报纸没有什么看头。前面几版讲领导都在忙,中间几版讲我们都活得很好,后面几版讲外国人都活得不好。有一次工间休息,李永宁扬着报纸嚷嚷,重要新闻,重要新闻!工友们都围拢过去,以为真有重要新闻。那是本地一张报纸,大家看完了头版,也看不出有什么重要之处。李永宁得意地说,看报纸头版是个学问,不用看内容,看标题就看出问题。今天报纸头版九条新闻,七条的标题都上某人的名字。这说明什么问题?这说明,某人不是马上要上去,就是马上要出事。果然应验,几天后某人被“双规”了。
新闻还能这样解读,这使得覃树文对新闻行业又增添了一分抵触。可是,他的反对却敌不过儿子的志向,儿子一定要读新闻专业,也只好随他去了。覃树文断定,儿子是冲着娱乐记者去的。他从小就是个星迷,文娱明星的发烧友。他房间里所有能贴的地方,都贴满了明星头像,他的T恤衫,几乎也都是前也明星后也明星。似乎,他的生活一刻也离不开明星了。
冲着娱乐记者而去的儿子,怎么就丧失了娱乐精神,变得像瘟鸡了呢?就算是受了挫折,也不是到了世界尽头,有什么大不了的?是人,就总会有办法嘛。不过,覃树文倒也能理解儿子的郁闷。正如自己刚下岗那阵儿,由对将来的不可掌控,引发了迷茫、不安、烦躁和焦虑。他想,他得马上回去跟儿子好好聊聊,开导开导他,去除他的心结。另外,他也还得再找黄伟一次。
于是,覃树文又给黄伟发了信息。得到黄伟在家的准信后,再给儿子打电话,叫他准备好求职材料。
第二天拂晓,覃树文来到果园,和工人一起杀好了八只果园鸡,装进袋子,到路边等车往南宁赶。到家时,已近中午十一点了。
儿子才刚刚起床,睡眼惺忪,脸色灰暗。覃树文顾不得许多,拿出两只鸡塞进冰箱,拎着余下的六只,夹着儿子的求职材料,就匆匆忙忙转身下楼去了。
到路边,拦了一辆的士急着往黄伟家赶。昨天,黄伟在短信里已经告知家庭地址,还加了一句:欢迎大哥光临。覃树文想,得赶在午饭前到黄伟家,说完事情就出来。他不想打扰人家的午饭和午休。
几年不见,黄伟没什么大变化,只是略胖一点,还是那样热情,笑眯眯的,不端架子。寒暄后,黄伟先向覃树文赔了不是,说,上次害得大哥白跑一趟,真是对不起。
本来上门求黄伟办事,覃树文已是过意不去,听黄伟这么一说,他倒不知如何开口了。黄伟给覃树文上了茶,说,大哥您先坐,我到厨房忙一下,饭菜马上就好,我们哥俩很久没喝了,今天要痛痛快快喝几杯,向大哥赔罪。
覃树文越发坐立不安。他慌忙站起来,把那一袋子鸡递给黄伟,说,这是自家养的,绝对绿色食品,请黄伟兄弟一定收下。黄伟说,大哥您真是折损我了,哪有长辈给晚辈送礼的,我这做晚辈的实在承受不起。两人推托了好一阵。最后,黄伟拗不过,收下了。
覃树文不想叨扰黄伟太久,更不想留下来吃饭,他不能把黄伟的客气当福气。见黄伟收下那六只鸡,他才难为情地对黄伟说,今天我来,是想麻烦兄弟,看看哪里有合适的工作,介绍给我家那个不中用的儿子。说着,递上了儿子的求职材料。见黄伟接过材料,覃树文就要告辞。
黄伟哪里肯让他走?他诚恳地说,侄仔找工作的事情慢慢来,我尽力就是了。不帮乡亲,我帮哪个?今天我在家,就是等大哥您来喝酒的。让大哥饿着肚子离开我家,那我还算是那里人吗?日后我能有脸回老家去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托就有点矫情了。覃树文只得留下来,挽起衣袖跟黄伟一起下厨。待到一碟油汪汪亮闪闪的白切鸡上桌时,黄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一餐饭,两人吃得很开心。黄伟说,很久没吃到这么好的土鸡了,难得,难得!一瓶高度酒也很快被他俩干掉了。
覃树文心中暗喜,今天来对了。他仿佛看到儿子迎着朝阳,意气风发地走在上班的路上。
黄伟很客气,饭后又拿出两瓶酒回送覃树文。覃树文坚辞不受。说,我来找你帮忙办事,你反过来送我酒,哪有这样的礼数。黄伟说,家乡人不讲那一套,送大哥两瓶酒是爱老敬老,没别的意思,大哥您要是不受,我就打的把酒和人都送到你家。覃树文只好拎着酒告辞了。
晚上,覃树文叫李永宁过来吃饭。张水英把两只鸡都做成了白切鸡。儿子不再恹恹,胃口大开,吃了大半个鸡,还喝酒了。大家都为黄伟答应帮忙而高兴。这下,工作的事总算是有点眉目了。黄伟答应帮忙,让覃树文觉得,哽在喉咙里的骨头终于吐出来了。不过他也明白,找工作的事,不能打包票的。所以对儿子说,仅是有希望而已,要做失望的准备,你还要继续投寄求职材料,全面撒网。
张水英说,黄伟那里,老覃你也要继续盯紧,不但要全面撒网,还要重点捕捞。
女儿没有回来吃晚饭。张水英笑着说,她大概谈恋爱了,有人帮管饭咯。
覃树文上次在河边问过李永宁,知道他在一家建筑工地当保安,看管建筑材料,月工资九百元,比南宁市最低保障工资略高一点点。他知道,九百元只是活命钱而已。像李永宁这种无家无当的大龄未婚青年,假如再不迅速改观经济局面,就很难交上女朋友,更不可能成家。再这么蹉跎下去,很可能就贻误一生了。
饭后,覃树文试探着李永宁。他说,老话讲,无农不稳无商不富,永宁,你是不是尝试做点小生意?一辈子给人打工,永远翻不得身的。
李永宁苦笑着说,我也想做生意啊,可是到哪里找本钱?
覃树文说,本钱倒用不了多少,关键在于你能不能吃苦。
吃苦?我现在正吃着呢。李永宁说着,就摊开了双手,说,师傅,你看我这双手,都长满老茧了,这是天天干苦力活干出来的。开发商图省钱,工地上的水泥钢筋,全都叫我们这些保安来卸车。这么多苦力活都干过来了,还有什么苦不能吃?
覃树文说,那就好。你从守鹿贩卖猪下水牛下水猪骨头牛骨头到厂区来卖,估计亏不了本。只要你舍得拉下面子,摆摆肉摊,赚点小钱应该不难。
覃树文想了几天才想出这个主意。他发现,镇里的肉摊上,每天卖完肉之后,总会剩下些骨头蹄子卖不出去,而城里的肉摊恰恰相反,往往是下水骨头供不应求。有些骨头下水直接就送酒店饭店去了,根本进不到市场,就连猪肺这种在乡下最贱卖的东西,在城里也是很好卖。在肉类的消费上,城里和乡下刚好是互补的。覃树文认定,干贩卖骨头下水的营生,马上能让李永宁走出困境,至少,不用再担心他没有肉吃。
只是,当肉贩子得考虑面子问题。覃树文担心徒弟拉不开面子。
李永宁说,现在工人阶级哪里还有什么面子?能赚钱就行,管他脸面不脸面的。他还想说一句笑贫不笑娼,但有师母和韦金枝在场,他收住了话头。
过了两天,李永宁辞去保安工作,到那里找师傅来了。
覃树文很高兴,拍拍徒弟的肩头说,这就对头了,与其苦熬,不如苦干。

7

旧历七月中,那里结束了抢种抢收的双抢大忙,渐渐进入农闲季节。
玉米地里间种的黄豆已经长到齐腰,秋种的花生开始冒出嫩芽,稻田里新插的秧苗也开始转青,山坡上,田垌里,到处是喜人的绿色。忙碌了一个夏天的村人,直到这时,才又缓过气来。这是村里最放松最幸福的时节之一。粮谷满仓人清闲,无论在家干活还是出去打工回来过中元节的村人,都在美美享受着这难得的轻松闲适。
那里老话讲,忙人无是非,闲人少乐趣。为了增添村里闲人的乐趣,“赌博公司”来了。
“赌博公司”是村人对赌博团伙的谑称。这伙人专选农闲时节,到各村各寨摆局设赌。这个团伙有十几个成员,有严密的组织和分工,有专车接送赌客,有专人在派出所门口和路口把风放哨,有马仔维护赌场秩序,有后勤人员负责运送盒饭饮料水果。他们像电影里的鬼子扫荡队,逐村逐寨来回扫荡,周而复始。
这不,大家刚闲下来没两天,他们就开进村子来,在后山搭起棚子,摆上桌子,开台迎客了。
赌博公司动静不算太大,悄悄地开进了村子。像以往一样,村头大榕树下的聊天会到此休会,人们四散回家。接着,各家各户就有了动静。有老婆抢下老公的钱,骂着阻止老公去参赌的;有两公婆讨论如何排兵布阵,谁先上去试试手气,谁做后援的;有父母呵斥小孩不得靠近赌场的;有两公婆互相警告,只许看不许下注的;还有把平日里省下来偷偷塞进墙缝和鞋底的钱,背着老婆偷偷地掏出来,悄悄塞进裤袋的……一股摩拳擦掌的战前气氛,在村中暗流涌动,顺着村道灌进家家户户,鸡犬不宁。
村人都知道十赌九输,但闲着也是闲着,去赌场溜达混过一天,总比整天在大榕树下覃家长黄家短的瞎聊有意思。再说了,村里近段没有什么值得评论的新闻,心里早闷得慌。
现在可不比以前。以前日子穷,农闲时节,女人们在大榕树下缝缝补补,纳鞋底,男人们则在旁边闲聊逗笑。现在日子好过了,衣服鞋子都买现成的,不等穿破就过时,也就压在箱底不穿或者干脆扔掉了,自然不必再受补衣纳鞋的苦。不过,这样一来,榕树下就少了许多话头。没有话头哪来乐趣?于是,缺少乐趣的村人,自然就抵挡不住赌场的诱惑了。
赌场很快就攒满了人头。夫妻、父子或者兄弟妯娌,在这里不期而遇。相见了,或是心照不宣会心一笑,或是怒目相向相互责骂。
起初,大家都谨小慎微,只在旁边观望,谁也不敢出手。四五张桌子摆在那里,谁也不敢往上坐。庄家不急也不劝,一副稳坐钓鱼台的笃定模样。赌博公司设的赌局是赌三公,用扑克玩,比较简单,村人会看会赌。
在等村民上钩的空当,赌博公司的讲师再次向村民简单讲解三公的玩法,边讲边瞄着村人。看见那些两手一直捂在口袋里,呼吸有些急促的村民,心里便有了底。讲师两眼若有其事地来回扫荡后,便随便拍拍一个村人的肩头,说,看你面泛红光,今天肯定鸿运当头,不想试一试手气?运气可不是天天有啊,错过了,悔青肠子都没用!
来到了赌场,没有谁不想试试手气的。那人本来早就想试一把,见大伙没动静,才暂时跟着按兵不动。经讲师这么一撺掇,哪里还按捺得住?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首先上了赌桌。而那些上一次赌博侥幸赢了些小钱的,也一直在摩拳擦掌。这时,也跟着凑拢上来。这样,第一张桌子很快就坐上去三个人,跟庄家对赌起来。
开始的几局,不知是庄家有意输钱,还是村民的手气好,三个村民都或多或少赢了一些,博得了围观者阵阵喝彩。赢了钱就高兴,预感时运到了,赌注也越下越大,叫喊声也越来越高。
围观的村人像是都受了感染,观望的气氛在悄然退去。他们看着别人这么容易就赢了钱,早已把家人的告诫忘得一干二净,一个个往那几张空桌上挤。很快地,赌场满座了。挤不上的,一个个也是心痒难耐,在旁边跟着“钓鱼”。
“钓鱼”也是一种赌法,很简单,就是押注,押中翻倍赢,押不中,注钱归庄家。“钓鱼”赌的全是运气。
赌三公,赌的是资本,谁的资本雄厚谁就有资格坐庄,谁的赢面就大。赌博公司有备而来,博的就是村人没有胆量坐庄。村人没胆量没资格坐庄,那庄家就得让给赌博公司来做,这正中了赌博公司的圈套。赌博公司开到村里来,当然不是送钱来扶贫,而是想尽办法掏空你的口袋。表演完欲擒故纵的把戏,看着村民都上钩了,各个赌桌上的庄家直起腰来,相互对视一眼,开始认真了。
似乎这一认真,好牌就长了脚似的,尽往庄家手上跑。牌桌上的格局渐渐地发生了变化。原来那些赢了一些小钱的村人,几个来回又去得一干二净了。那些看了别人赢钱,手痒痒刚上桌的,一分进账都没有就老往外掏钱。
不过,刚开始时,庄家倒没下很大的注,大家都先是十几块几十块地输。口袋里还有子弹,自然不会轻易离开,都把希望寄托在下一局。那些“钓鱼”的,也各有输赢,庄家不在乎“钓鱼”。一个池塘那么多的鱼,你钓鱼能钓走多少?每一张牌桌上,庄家的面前都无一例外地堆满数额不等的钱。坐庄的好比端着冲锋枪扫射,最终也是由他们来收拾战场。
那些输红了眼的,虽是呼天抢地捶胸顿足,但又心有不甘地借庄家的钱继续下注。他们总把希望寄托在下一局,希望时来运转,扳回本钱。
旁边观战的,看着别人输给庄家,心里愈加发痒,总想着自己运气会比别人好,希望有人让位,好让自己披挂上阵。就是那些发誓只看不赌的人,也被撩拨得心痒肺痒,有些竟然也掏出钱来,冲到前沿阵地。冲动之中,人人都以为自己看透玄机,胜券在握。
赌桌上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每次揭开牌底之前,有人喘着粗气,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憋得满脸通红。牌底揭开之后,多半就只听到拍桌子的声音了。最后,有人骂娘,有人捶胸,有人发誓,有人哭闹开了。
赌场开始混乱。最先哭骂起来的,是那些开始就不同意老公参赌的女人。这些女人多少还有些戒备,因为赌博公司每次总赢不输。她们怀疑赌博公司使诈,设机关。但自己老公不听话,硬是要赌,愿赌服输,输了钱又能奈何谁?唯一的办法,就是永远不赌,不赌就不输。那些老公也诅咒发誓过再也不赌了,谁知看别人赢了钱,就眼红了发热了管不住自己了,也就更记不住老婆的警告了。当老婆的也不好当众扯走男人,心想,只要不输,就饶了男人这一回吧。谁知,偏偏输了钱,而且越输越多,就顾不得面子了,当众骂了起来。骂老公,也骂赌博公司。老公输得大的那些女人,还边骂边哭。
这哭声骂声一起,赌桌上的人更是心绪惶惶,方寸大乱。你乱,赌博公司的人不乱。这种场面他们见多了,已经见怪不怪。管你天崩地裂,他自岿然不动。就算心慌意乱,赌局一样继续下去。输了钱,谁也不想放弃一线机会。这时候丢兵弃甲,就算真正的血本无归了,谁能服了这口气,放弃最后的垂死挣扎?
因此,管你再哭管你再闹,赌桌上依然拼杀不止。那些有点赌性的女人,见男人屡战屡败,红颜一怒,老娘亲自出马。她们自然也无法挽回败局,却一样屡败屡战恋战不舍。直至打完最后一颗子弹,才骂骂咧咧,夫妻两拉拉扯扯离开赌场。回到家,两公婆又开始了另一场战斗。
半天下来,有些人可就只剩下底裤了。这个时候,赌博公司开始假惺惺讲仁义,告诉村人说,可以给大家提供扳本机会,没钱可以拿米拿谷子来换钱,也可以赶猪牵牛来抵押。
真有村人立下字据,押米押猪,梗挺脖子青着脸,赌最后一把。围观的人想象得到,傍晚收摊后,赌博公司这伙人,像扫荡后的日本鬼子一样,扛猪抬米,扬长而去。要是扛着枪,他们比真正的鬼子还像鬼子。
不过,村人想象的场景,今天没有出现,因为黄胜利来了。
黄胜利一来,村人就胜利了。
黄胜利是傍晚之前来到的,他的到来毫无征兆。当时,赌场内一片狼藉,赌场外,一个村人一手牵着一头牛,一手在画押签字。他老婆在边上撕扯嚎啕,杀千刀的杀万刀的大骂不止。
黄胜利进赌场前,先把赌博公司的车辆给放了气。
黄胜利进到赌场,不声不响转了两圈,认准了赌头。赌头很低调,蹲在一个角落。
他走过去,拍拍赌头的肩膀,说,收摊,收摊,要不就晚了。
赌头扭头看看,说,晚什么晚,大家还在兴头上呢。
黄胜利再拍拍赌头肩膀,这次他加了一些力,声音也更沉了。他说,我说晚了就晚了。
赌头听出异味,慌张站起,大声说,晚了晚了,快点快点,准备收工。
几个马仔就从赌场四周朝黄胜利包抄过来。黄胜利不动声色,又拍一掌,赌头跌坐在地。黄胜利双手摁住赌头双肩,暗暗使劲。赌头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出声。
黄胜利在他耳边小声问了一句,舒服吧?要不要我再帮你按摩按摩脖颈?边问十个指头边使力,赌头哪里还答得上来,瘫在地上吱吱呜呜。
黄胜利转过身去,几个马仔早已不见踪影。他立即警觉起来,以为他们去抄家伙,便顺手提起一条条凳,靠墙而立。
黄胜利刚进赌场时,并没有多大动作,待到他抓起条凳,赌桌上, 的人才觉出异样。坐庄的慌慌张张把钱拢进桌底的大口袋,准备逃走。
黄胜利也不说话,他放下条凳,一脚踏在条凳上,一只手的五个指头,嵌入了赌头的肩头,把他小鸡似的从地上拎了起来。赌头有了骨头碎裂的感觉,杀猪般地嚎叫起来。看看把风放哨的马仔早跑得没了影子,他不敢再硬撑,哭丧着脸说,我退钱,我退钱。赌头心里清楚,今天遇到高手了,不退钱是走不出去的,他认栽了。
看着黄胜利三两下收拾了赌头,逼得他自愿退钱,那几个提了钱袋准备逃跑的庄家,哪里还敢轻举妄动?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向赌头这边聚拢过来。
村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哭闹声也停止了。大家自觉地在黄胜利面前排起了长队,等待领取退款,一个个面色潮红,比领取农业补贴费还要兴奋。老实的,输一百说一百,赌头就退回一百;鬼马的,输五百说一千,赌头也乖乖退回一千,不敢言语。
直到清退完毕,也不见那几个打手再回来。村人也就失去了一次观赏黄胜利表演武功的机会,兴奋之余,又有点失望。
有多事的村人,领到钱后,到村头小商店买了一长串鞭炮点放起来,惹得公路上的路人引颈张望,以为村里哪户人家在办喜事呢。硝烟中,赌博公司的人汗流浃背地推车出村,狼狈不堪。几个男孩点着鞭炮,追着他们的屁股放,急得他们直跳脚。
韦老拐说,今天这个场面,比战斗故事片好看多了,可惜覃树文不在,要不就可以问问他,今天这阵势像不像真打仗。
覃树文那天到县城买小鸡去了。
覃树文回来时,鞭炮声才刚刚响过。村人正聚在大榕树下眉飞色舞地议论刚才的历险。那些输得多的,发誓再也不赌了。有人按按胸口说,如果没有黄胜利逼迫赌头退钱,真不知道怎么应付家里的第二场恶战。几个后生哥见到刚下车的覃树文,跟他开玩笑说,今天全村打了胜仗,今晚我们请求加入“老年协会”,一起喝酒庆祝胜利,你看行不行?“老年协会”是后生哥们对村里那些常聚在覃树文家聊天的中老年人的戏称。覃树文愣了一愣,不明白后生哥说什么。后生哥解释说,今天赌钱输给了赌博公司,黄胜利帮要回来了,这些钱等于是黄胜利送的,我们该好好请他吃一餐,也顺便请村里的老人家。这样的好事,覃树文当然赞同,当即爽快应允了。
顷刻,后生哥们就全体出动,兵分几路,一路下河撒网捕鱼,一路上山找山货挖竹笋摘木耳,一路赶到镇上买肉买菜,一路到覃树文家张罗桌椅。黄胜利要跟着下河捕鱼,后生哥们说,你是功臣,陪老人们聊聊天最合适。
听说黄胜利捣毁赌场的壮举,覃树文很高兴。在他看来,早就应该有人站出来扶正压邪了。以前赌博公司来村里,他曾经报过警,镇上派出所的警察也来了,但是在警察来到之前,赌博公司早撤退了。赌博公司有专人在派出所门口把风放哨,警察一出动,赌场这边就得到消息。报警两三次后,覃树文见没有什么效果,也就懒得理会了。他想,自己要不是上了年纪,也会挺身而出主持正义的。自从分田到户自我经营后,大家就像一盘散沙,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村人也开始像城里人一样,见小偷作案也不敢吱声。正是如此,赌博公司才越来越大胆,隔三岔五就到村里掠走大家的血汗钱。如今黄胜利站出来为大家出头,确实让人惊喜和欣慰。
每次覃树文外出回来,晚饭时分,他家就会变成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他从南宁回来定居后,村里的中老年活动中心就转移到他家了。他一个人住,家里宽敞,干净,还舍得好茶好酒招待大家。有些事大家喜欢跟他商量,请他帮拿主意,毕竟他比大家见多识广。覃树文也不摆谱,帮得上忙使得上力的,他都尽量帮忙;帮不上忙使不上力的,他也不糊弄人。大家就觉得他实在,就喜欢去他家聚头聊天。他每次外出回来,都会带回一些水果点心和瓶装酒,招呼老伙计们来尝尝鲜,几次下来就成了惯例。每逢他从南宁或县城回来,不等招呼,老伙计们就会主动上门,有人带来几个鸡蛋,有人带来两条干鱼,大家凑在一起吃晚饭,喝喝酒,热闹热闹。
今晚就更为热闹了。厅堂上院子里,满满地摆了七桌。那场面,像是当年村里男人集体凑份子加菜。在过去那些苦日子里,男人们从一开年就开始攒钱,一分一分地攒,到了年底,大家都攒够了份子钱,就买猪或买狗来杀,集中到晒谷场加菜。那是男人们一年中最快乐的日子,也是大家最齐心的日子。村里的很多大事,都在这个日子敲定,不少邻里矛盾,也在这个日子里化解。今晚,大家似乎回到了过去。村里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热闹了,也很多年没这么齐心了。没出去打工的成年男丁,几乎全部到齐。
大伙酒劲十足。六七十个男人,纵情豪放。从韦光华家买来的一百多斤米酒,很快喝光。覃树天又开了上次黄伟送给的两瓶高度酒,不够每人一口。大家觉得不尽兴,韦启福就自告奋勇,到村头商店拉来了十件啤酒,最后,也喝完了。
酒,真是好东西。覃旭说的没错,它是润滑剂,催人和好。原来有过龃龉的,都借着酒劲握手言和重归于好。已经疏远了的,杯盏交错之间也变得亲密起来。这餐酒以后,村里一些很久不再往来的人家,又开始相互走动起来了。
村长覃乃达有些惭愧。
他当村长六年了,召集开会从来没有这么人员齐整。村子上游的水库好多年没有修整了,漏水越来越大。他几次召集村人统一去修整,没几个响应。五保户的赡养问题、集体经济的管理问题,等等,也都需要村人共同商议。他召集开了几次会,人员来得稀稀拉拉,意见也是不统一。就是年前召开的会议,外出打工的村人基本都回来了,但是来开会的也不积极。到会后也是东拉西扯,提到出工出力,更是没人积极响应。
覃乃达觉得自己是光杆司令,势单力薄,早就气馁,不想干了。但是,今晚的场面让他感动,让他气壮,充满豪情,他有些醉了。他站起来,讲了几件村里要办的大事急事,大家都热烈鼓掌,表示支持。他是感动加激动,又喝了一大杯,甜滋滋地醉倒了。
看着这种热烈感人的场面,覃树文仿佛看到,村人的心劲又拧成一股绳了。他希望这股绳拧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粗,牵引那里村这艘大船,平稳地向前航行。
覃树文知道自己今晚肯定要醉,他也愿意醉一场,高兴。儿子的工作黄伟答应帮忙,他高兴。黄胜利怒捣赌场,高兴。那么多村人到他家吃饭喝酒,更高兴。这是看得起他,尊重他。他作为东家,没有什么理由不喝,更没有什么理由不醉。
那里的风俗,当东家一定要主动喝放开喝,你不喝是你不热情,你不热情客人怎么会喝?喝多喝少是水平问题,喝不喝是态度问题。开喝前,他悄悄吩咐覃乃金别忘了看守牛场。覃乃金拍胸脯说,酒后我带几个后生哥去牛场通宵打牌,请伯伯放心喝酒。这样,覃树文就彻底放开喝了,他跟黄胜利连干三大杯,跟其他村人也干了很多杯,就醉了。他已经很多年没醉过了,这一晚,他是主动醉的。
在那里,醉酒不是丢人的事体。相反,如果是为了本村声誉,奋不顾身而醉倒,那是光荣,是有集体主义精神的表现,会得到村人赞许。比如,某家来客人了,左邻右舍一般都会被请去陪酒。客人若有海量,未能尽兴,主家还会招呼更多的村人来陪酒。直到客人喝高了,方才收场。能把客人灌倒是主家的荣幸,也是村子的荣幸。如果有好酒的客人上门,主人没能陪好酒,让客人清醒归去,不但会丢了主人的面子,也丢了全村人的面子。
在酒席上,村人兴起后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哪个上来哪个跌。那些不服气的家伙,就被撩拨得气血冲头,摩拳擦掌划拳猜码,酒席的高潮就到来了。所以,一场酒席醉倒几个人,是稀松平常的事,不倒下几个才是怪事呢。
这晚,高潮还未到来,村长覃乃达和主人覃树文就先醉倒了。这就对了,后生哥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叫垫场。接下来,就要好好孝敬主角黄胜利了。
白天,黄胜利成了很多村人的恩人。孝敬恩人理所应当,而更值得全村人孝敬的是,黄胜利震慑和赶走了赌博公司,捍卫了全村人的利益。他像立在村口的“泰山石敢当”一样,抵住了外来的邪气,保卫了村子。
可是,恩人黄胜利喝下三杯之后,就不再举杯了,任大家怎么劝也不喝。黄胜利本来就有海量,天生的,当了两年兵之后酒量更加见长,至少有三斤米酒的底子。以前和大家喝酒,别人早趴桌底了,他还面不改色。今天怎么这么反常?难道,在牢里蹲了两年,就废掉酒功了?在他之前,村里可没人坐过牢,谁也不知道牢里的情形。所以,大家都疑惑不解。
在这之前,村里曾与黄胜利一同打工的几个后生哥,早想请他喝酒了。在他出狱回到村里的第二天就安排了酒席,但黄胜利拒绝出席。这晚,黄胜利跟东家覃树文喝三杯之后,就不再喝了。他笑着拒绝大家的敬酒,没说什么理由。
不再喝酒的黄胜利谦逊地坐着,面含微笑看着后生哥们划拳猜码。看着,看着,他仿佛看到自己正从那个工地飘然而来,清晰可见。那个工地的一切,他在监狱里每晚都会一遍遍地过电影,画面闪现、定格、放大。但,他从未产生一丝的后悔。
画面中,他和几个那里后生哥在建筑工地上挥汗如雨,头上是明晃晃的太阳。
画面中,整个工地的农民工堵在工地大门口,不让车辆进出。工友们在讨工钱。
画面中,工地保安队一涌而出,持棍拿棒,见人就打,几个工友头破血流。
画面中,他手持竹竿,扫倒几名保安,擒拿保安队长。双方对峙。
画面中,警车呼啸而来,相关部门出面,领到工钱,工友们甩开安全帽,欢呼着。
画面中,法庭上的法官宣判他过失伤人,判两年徒刑。
在监狱里的两年,黄胜利反反复复回忆那天的场景。工友们的欢呼声支撑他熬过了两年。他不后悔。他觉得为村人和工友们讨到工钱,捱两年,值。
在村人的猜码声中,黄胜利靠着墙,踏踏实实睡着了。梦中的他面带微笑。
第二天早晨,村里的大喇叭很嘹亮地响起来了,播放着《团结就是力量》、《在希望的田野上》等振奋人心的歌曲。
覃乃达当村长后,功放机就搬到他家去了。起初还响了几个月,后来覃乃达说机器坏了,村人就有几年没听到广播了。
这一天早晨,久违的广播声回荡在村庄上空,回荡在每个庭院,让全村人感到惊喜,感到温暖,感到希望。

8

那里小学人去楼空。
秋季开学后,那里小学校园里空空荡荡,一个暑假无人洒扫的地面,落满了枯枝败叶,通往教学楼的水泥道两边,已经长满了杂草。学校大门是铁将军把守,一只蜘蛛正悠闲地在上面来回织网。大门两侧的镀铜楹联,有些字已缺半边,本来是“一等人为家为国,两件事种田读书”,现在是“一等人为豕为口,两牛事种田卖书”。若不是那块“那里小学”的牌子还在,没人会相信这里曾经是一所小学。
实际上,放暑假后,这里确实不再是学校了。暑假前,镇教辅站说要撤点并校,那里小学在撤点并校范围内,学生从下学期起并入守鹿镇中心小学,教师另行安排。这样,这个暑假就搞得小学教师覃旭很不消停了。他到镇上教辅站甚至到县教育局活动,想调到镇中心小学,但是没有结果。最后,他只能接受教辅站的安排,到山背后的那岭小学任教去了。
那岭离那里十里路,有一截路还没有铺柏油。教辅站跟覃旭说,到那岭是先过渡几年,等条件成熟了,那岭也要撤点并校,到那时再考虑调他到镇中心小学。
比覃旭更不消停的,是村里有孩子读小学的人家。
以前,那里村的小孩在那里小学读到小学毕业,然后到守鹿镇上初中。前几年,小学高年级的四五六年级,被合并到镇中心小学,就已经惹出了蛮大的动静。十岁出头的小娃仔,天天上学要“两头黑”,一大早出门,下午很晚才回到家。冬天黑得早,还要打手电筒,比做农活的大人还辛苦,怎么受得了?村长覃乃达到镇上反映,没有结果。
现在,更是彻底,撤销了那里小学,连一二三年级都要到镇上读书,村人就更加想不通。覃乃达和几个村人又一次到镇上反映,镇上说,撤点并校是大势所趋,把老师学生集中起来办大学校,让教学资源配置更加优化,形成规模效应,既节约成本,又提高办学质量。
对于大趋势大道理,覃乃达听得懵里懵懂,不过他倒是清楚,小孩子跑到镇上读书,上学的成本和危险系数明显增加了。他的独女在读四年级。刮风下雨天全家人就犯愁,想替小孩请假不去上学,担心小孩功课落下;去吧,又担心安全问题。路上车多人多,刮风下雨天更容易出事故。再说了,衣服淋湿又容易感冒。大人接送当然可以,可是半天的活路也给耽搁了。
另外,还有很多问题难以解决,比如,午饭问题。从家中带饭去,饭菜冷了没地方热,夏天还能将就吃冷的,冬天怎么办?到街上吃,卫生是个问题,成本也是个问题。午休时间,小孩子没个地方休息,下午怎么上几节课?常年这么熬着,孩子哪里熬得住?先别说什么学习质量了,身体首先就熬不住。
很多个怎么办都不知道怎么办,大榕树下的舆论焦点,就长时间围绕着教育问题。
没有了学校的村子很安静,安静得让村人不适应。多年来,他们已习惯学校的读书喧闹,习惯以学校上下课的铃声来认定时间,来安排活路。
大榕树下闲聊的人明显减少了。
早晨,成为那里最忙碌最紧张的时刻。有孩子上学的人家,要比以往早起一个钟头。这些人家家家都买了闹钟,闹得守鹿镇闹钟一度脱销。他们不敢再像从前一样,等着鸡鸭喳喳闹腾了才慢悠悠起床。现在,闹铃一响,马上得翻身下床,胡乱抓一件衣服,边走边穿,蓬头垢面地冲向伙房,点火做饭,给孩子烧洗脸水。好一阵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之后,就是一片催促孩子起床的叫喊声。
那些被赶着起床的孩子,一个个哼哼唧唧,老大的不情愿。吃早餐时还眯着眼。这时候,大人又忙着为他们装午饭了。
接着,小四轮、摩托车轰鸣着从各个门洞钻出来。车上是睡眼惺忪哈欠连连的孩子。
没人送的孩子,则要更早出门。先出门的孩子,在院墙外呼喊着同伴的名字,邀他们一同上路。屋里的同伴则被父母紧催慢赶,怕出门晚了,路上没人结伴。把孩子送出门后,大人才感觉到,憋了一夜的尿,再也憋不住了。
每天,这些走路上学的孩子,都得比以前提早一个钟头出门。小学八点钟上课,他们七点就得出门。这些孩子都背着大大的书包,书包里除了书本作业本笔盒,还有大人塞进的雨伞雨衣手电筒。一二年级的孩子,书包比人还重。从后面看,只见书包不见人。除了背上背的,手里还要提着饭盒水瓶。七八里地的路程,对这些负重的几岁孩子,确实是太遥远了。
一路上,孩子们一个个疾步快走。个子矮的年纪小的,没有大的腿长的走得快,走着走着,就被落下一大截,只能使出吃奶力气拼命追赶,有时赶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也有使了劲也赶不上的,就在后面呼喊同伴,急得直哭。一个个小小的身影,很快就融进晨雾里,不见了。碰上下雨天,那些穿上雨衣的小身影,活像刚破壳的小鹅仔,七倒八歪地行走着。就是小心翼翼,还是冷不丁有人摔得四仰八叉。摔倒了,爬起来,再继续前行。不时,就有汽车呼啸而过,溅了孩子一身泥水。
这一幕,谁看了能不提心吊胆?谁看了能不心痛?
覃旭也心痛,为孩子,也为自己。
每天,覃旭要比这些小孩起得更早。他要为自己煮好早餐和午饭。吃完早餐后,他还得翻过一座山,赶到山后边的那岭小学。那岭小学没有宿舍,也没有厨房。原来的老师是那岭村人,回家吃住,后来嫁了个县城老公,跟着到县城去了。教辅站安排覃旭接她的班。覃旭接班后,每天只能自己带饭,早出晚归,披星戴月。覃旭走的是与孩子们相反的方向,离守鹿镇越来越远。他觉得,他离自己的理想也越来越远了。
每晚回到家里,覃旭都像虚脱一般,精疲力尽。他开始羡慕那个嫁到县城离开那岭的女老师。女人有时就是比男人有优势,可以借助婚姻改变自己的命运,可以凭借男人的肩膀成就自己的事业。而男人,什么都得靠自己奋斗打拼。有时拼死拼活,也撑不开一片巴掌大的天地。覃旭想,下辈子做女人也挺好。
不过,下辈子太遥远。覃旭眼下急着要考虑的,是如何过好这辈子。他想,教辅站不重用他,他就自己重用自己。那岭小学迟早也要撤点并校,教辅站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说过的话以后兑不兑现很难说。反正当孩子王的那点工资也少得可怜,有时还不能按时发放。与其这样耗着,不如自己想想办法,到镇上或者到外面谋个活路。

天亮越来越晚,天黑越来越早,秋冬慢慢逼近了。
孩子们周而复始的辛苦和危险,周而复始地煎熬和折磨着家长们。家长们的焦虑,在日复一日地叠加、膨胀。
于是,在镇上有亲戚的人家,就提着礼物走亲戚,跟亲戚好言好语,千嘱万托,把小孩寄养在亲戚家。时不时便米啊油啊鸡啊鸭啊往亲戚家送。有时到镇上赶个圩场,没啥好送,也要从自家菜园里摘来几把青菜豆角,送给亲戚表表心意,请亲戚多多担待。
对送来的东西,好讲的亲戚总会客气推托一番,说孩子只是顺便搭个伙,自己没怎么照顾得上,劝孩子父母不要再送东西,放心让孩子住下就是了。也有不好讲的亲戚,天天帮管着孩子的吃喝拉撒,再碰上孩子不懂事调皮捣蛋的,平时已累积一些怨气,只是不好对孩子发作。待到孩子的父母前来,不免要数落一番,说些难听的话,泄泄怨气。孩子的父母只能一个劲地赔不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说自己没把孩子管教好,给亲戚添麻烦了,等周末回家一定好好管教管教。跟孩子的安全相比,受人白眼对做父母的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忍忍就过去了。
不管亲戚客气还是不客气,父母们还是三天两头地送东西。只要孩子能住下去,送什么,忍受什么,做父母的都心甘情愿。
镇上没有亲戚的人家,只好继续让孩子早出晚归,日晒雨淋,继续与汽车、摩托车、三轮车、小四轮、牛车、马车一路同行,日日承受它们的威胁。哪天大榕树下的话题涉及到车祸,这些孩子的家长就会汗毛倒竖,心里千遍万遍祈祷盘古太公保佑孩子平安无事。
就有老人说,现在孩子读书,比我们小时候给财主放牛还要辛苦。每天背着那么重的书包,风里雨里早出晚归,中午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还整天让大人提心吊胆。过去我们给人放牛时,碰上刮风下雨,至少还能往家赶,实在赶不回,也还能找个山洞躲躲,大人也不用操那么大的心。财主还管午饭,过年过节还给几挂腊肉几对粽子。啧啧。
撤点并校后,大榕树下的聊天话题,每天都离不开孩子上学。孩子上学的辛劳和危险,牵动的不仅仅是父母的心。看着那么丁点大的孩子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车来车往的公路上,谁不悬着一颗心?因此,大家一直在讨论解决办法。最后,大榕树下的村级评论家分析总结说,到镇上买地建房,才是根本解决之道。
买地?建房?说得轻巧!马上有人质疑,表示解决之道的不可操作性。你以为是买青菜,说买就买?谁不知道镇上地皮贵得吓人?一块竹席大的地皮都够我们吃喝几年了,就算一辈子不吃不喝,我们也买不起地建不起房。
话,往往不能说死。
就有人真的买了地皮,这个人是韦启福。他两公婆本来就有雄心到镇上建房,撤点并校是催化剂,促使他们下定决心提前实施了计划。
韦启福在镇上一买地,在村里就起到了示范作用。随后,覃乃达也跟着买了。
覃乃达的独女在镇上读四年级,他想,就是借钱也得买地建房,就当是为孩子的将来做点投资。再说了,他是村长,这点面子还是要争的。覃乃达东拼西凑东挪西借,加上他养猪攒的钱,勉强从镇上一个熟人那里买到了一块二手地皮。因为是熟人,过户的手续费人家还先垫付了。一拿到土地证,他就到信用合作社办理抵押贷款,钱到手后,就先还了那些急着要还的钱。
最让人想不到的是,覃旭也在镇上买了地。覃旭没多少经济实力,毕业几年来,一直在村小当老师,工资不高,又抽烟喝酒,一年存不了几个钱。不过,他动员了他爸和他哥,三方分头找亲戚朋友借,联合凑钱。
覃旭对他爸他哥说,在镇上买地肯定不亏,城镇化是大趋势,挤到城里的人越来越多,地皮越卖越少,以后肯定还会大大升值,像洪水一样,挡都挡不住,挡都别想挡。毕竟是读书人,覃旭对未来看得比他父兄清楚。没费多大工夫,覃旭就把他爸他哥说动了,三人分头借钱。一个星期后,三方凑够八万块,在镇上买下了一块地处偏僻,约有五十平米的宅基地。
宅基地到手当晚,覃旭在大榕树下自我调侃说,我们家现在也算是地主了。韦老拐撇撇嘴,讥讽他说,父子三人共五十平米,也算地主?地主家的猪圈都不止这个数。
这个秋季学期并入守鹿镇中心小学的,不光有那里小学,还有守鹿镇周围的几所村小。学生的境况与那里的相差无几,有些村子离守鹿更远,情况比那里的还惨。因此,想到守鹿镇上买地建房的,自然就不止是那里人了。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早有人捷足先登,在那里人之前,就在镇上买下地皮了。
乡下人不知道什么是多米诺骨牌连锁效应,他们只知道,自从几所村小并入中心小学后,街上的米粉摊生意就红火多了。以前只有圩日才出现的热闹,现在每天中午放学时都会出现,甚至比圩日更为热闹。学生们涌上街头,各个米粉摊前都挤满了人。
水响蚂蝗来。一些头脑活络的小商贩,跟着也在学校周边支起了烧烤炉,烤起韭菜串牛肉羊肉串来了,还有人拉着小推车架着小火炉,在学校大门两旁煎炸豆腐片糯米团,设法掏空孩子们的小口袋。这下可害苦了当爸当妈的,他们自然不忍心孩子每天中午吃冷饭冷菜,但天天这么乱吃小摊货,不卫生不说,开支也让他们渐渐吃不消了。
也有人从孩子身上看到了更大的财路,想方设法在镇上买地建房,出租给小学生午休或者过夜住宿。
这样,家长想买地,做生意的也想买地,镇上的地价就鹞子翻身噌噌噌立起来了,高得令人咋舌,而且一天一个价。你稍一犹豫,今天不买,明天可能就不是你的了。这下可乐坏了镇上那些炒地皮的人。
这些人有先见之明。早些年地皮不被看好时,他们低价买下离镇中心较远的大片地皮,死死捂了好几年。几年来,城镇发展快,城镇面积扩大也快,楼房越起越多,地价也变成了天价。原来那些偏僻角落,也渐渐成了城镇的中心地段。地价再高,也有人求购。这些人看到时机成熟,才狠狠地出了手,一个两个赚得盆满钵满。
地价涨了,房租价也跟着涨。中心小学周边的房租涨得更为离谱,害得那些租房陪读的家长叫苦连连。
镇上几个脑瓜活络的人就在一起嘀咕,现在小学都得集中到镇里了,那以后初中高中还不得集中到县城去?到那时,县城地价肯定也得猛涨。现在占住先机,到县城买地建房,以后肯定有得赚。于是,镇上就有人到县城买地。张水英弟弟张水生就是其中一个。县城地价老早就不便宜了。张水生说手上没有足够的现钱,就向姐夫覃树文伸了手。
覃树文手头其实很紧张,上次覃旭买地跟他借了五千,他给了。他们是同一族的叔侄,人家开口了,他抹不开脸说没有。现在,小舅子又张开了口,他很为难。自己手头实在没有钱,买饲料买化肥付工钱都是大笔数,还得支付儿子的学费伙食费,一年下来没剩几个。买尼里拉菲时,他还跟老婆拿了几千呢。但张水生是小舅子,覃树文也不好向他诉苦。没办法,只得卖掉一批还没催肥的架子鸡,凑够五千给了他。
覃树文想想这事,只能在心底苦笑。
覃旭和张水生跟他借钱买地这件事,尖锐地触动了他的神经,逼得他去考虑一些不曾深入思考却又无法回避的问题:他的两个孩子都大了,过几年就得结婚生子。结婚总得有个窝吧,女儿嫁出去就不说了,但儿子是要娶媳妇进门的。现在一家四口挤在厂里那套不足五十平米的旧房里,转个身都困难,哪家姑娘愿意嫁进来跟着受这份苦?看来,房子问题不解决,儿子的婚姻也会像李永宁一样,成为大问题。
现在的情形是,村里人到镇上买房,镇上人到县城买房,县城人到南宁买房,后浪推前浪,欲罢不能。他每次回南宁,都有着恍若隔世的感觉,到处是工地,各个楼盘的广告铺天盖地,厂子附近的荒山荒坡正在被推翻,不久也将是“欧陆风情”或者“在水一方”了。
听徒弟李永宁说,多少房子都不够卖,一套房有几十个人打抢着买。买房跟医院的专家号一样了,需要走后门找关系才能挂上号,而且,挂上号了,也不一定能买到自己看中的。买的比卖的多,房价自然就一个劲地往上涨。南宁的房价都快赶上北京上海了。覃树文想,再这样下去,李永宁买不起房子,儿子也买不起房子。照这样的发展架势,生活在城市底层的人,最终将会被赶出城市。
覃树文原以为,送两个小孩读完书,就可以像老牛脱轭般卸下重负,轻松轻松了。现在看来,他这辈子轻松不了了。他也想随了古人,学学古人的潇洒,不为儿孙做牛马。但古人怎能料到,如今世道变了,有些人不用做牛做马,却拥有多少代人都享用不尽的财富。而像他们这种人,哪怕儿孙也跟着做牛做马,却解决不了基本的衣食住行。再这样下去,他们怕是生无立锥之地,死无葬身之所了。
想想,除了苦笑,还能怎样?
而在果园看到的那一幕,覃树文连苦笑也笑不出来了。
那天不是周六周日,却有几个男孩女孩到他果园里来玩,一个两个头发湿漉漉的。他甚是纳闷,非节非假的,这几个孩子怎么不上学?一问,才知道他们都不上学了。
覃树文吃惊不小。这么小的孩子不上学,那怎么行?该不是孩子怕苦集体逃学吧?待到细细盘问,才得知是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不让上学的。几个孩子情况大致一样,父母都到外地打工去了,跟着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生活。孩子们都说,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说了,去镇上上学路太远了,车又多,又没人接送我们。还说,这学期让我们先别上学了,等过年爸爸妈妈回来,再让我们跟爸爸妈妈去外地读书。
覃树文明白老人的心思。孩子每天上学路上车来车往,他们就是担心孩子万一有个闪失,不好向儿子儿媳女儿女婿交待。为避免孩子有闪失,干脆就不让上学了。
晚上,韦老拐和几个老伙计又过来喝茶聊天,聊的自然还是小孩子读书的事情。
韦老拐说,我把老大的小孩送回去了。以前外孙在村里读书,见着心里踏实,现在跑那么远的路,路上街上我又管不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跟女儿女婿交代不起。他外孙长到两三岁就被老大送了回来,让他帮照看,直到在村里上了三年小学。
韦启福他爸说,我一对孙子孙女每天坐“专车”上下学,两三天油费都快够买一包水泥了。看来,得赶紧起镇上的房子了,这书真是读得越来越费事费钱了。
有几个老人说,我们实在没什么办法可想了。孩子每天像走在刀口上,哪里还放心让去上学?只好让在家里呆着,等他们父母回来再想办法。
覃树文说,不上学也危险啊。今天白天,那些孩子去我果园里玩了,一个两个湿漉漉的,看样子是到河里游水了。整天让他们呆在家里,你们管得过来?我看,没大人看护,在家也一样危险,甚至更危险。
这些老人这么一听,何止只是倒抽凉气,简直快惊得灵魂出窍了。原先谁也没考虑这一重危险,要不是覃树文提醒,哪天出了溺水事故更是了不得了。
这些无计可施的老人,只好又让孙子外孙重新上学。
在外打工的村人,也是越来越不放心家里的孩子了,每晚都打电话回来问平安。天天长话,那可是烧钱啊。接电话的为省那头的话费,急急说一句“今天无事”就挂了。放了话筒还仔细检查,是不是放对位置了,担心那头还在说话,这头又听不见,白花了话费。有人为了省话费,就跟家里人约定,每晚定时打电话回家,如果家中无事,就不要接听,能省一分是一分。
有受不了这揪心折磨的村人,干脆回来不再出去了,在镇上找活干,顺便接送小孩,一举两得,哪怕工钱少一些也情愿。
家长这样操心,小孩子却还抱怨。当然,孩子抱怨的不再是家长,而是学校。
小孩子抱怨说,教室里太挤了。坐在座位上,桌子老顶着肚皮,转个身都不行;后面同学一呼气,都喷到后颈窝了。他们像是包在粽子里的米粒,一粒粘着一粒。还有,拉尿也要打抢,去晚了尿都没有拉完就响铃上课了。
有家长将信将疑,疑心小孩子说谎话,就亲自到学校实地考察,结果证实孩子所说不假。每个教室都满满当当,六七十人挤在一起。一层楼二三百人,也就一间厕所,五六个坑位。一下课,学生蜂拥而入,后面来的就排长队。有时没能解决问题上课铃声就响了,只好憋了回去,硬挣着。
校长说,学校马上要扩大,厕所也要扩大。
这位家长想想不对头,回来就跟村人说,中心小学现在学生多了就扩建教室,再过几年学生少了,是不是也会走上那里小学的老路,留下很多空置的教室?村人都说,是这个道理。现在村里镇上外出的人越来越多,农村人口越来越少,学龄儿童也会越来越少,那些教室将来怕是也要废弃的。
那里小学刚刚废弃的教学楼,其实也就用了不到五年。筹建时县镇两级政府拨了一笔款,但资金仍有缺口,村人又每个人丁集资两百元,困难的人家以工代款。村人像建自家房子一样,认真细致地建起教学楼,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很周到。教学楼是村里最好的房子,雕花的栏杆,不锈钢做的扶手,地板铺着瓷砖。村人原以为,他们的子子孙孙都将永远在这么漂亮的教学楼里读书。谁知才几年工夫,却什么都变了。现在,教学楼废弃了,水泥球场开始长草了,篮球架孤零零空架着,油漆也开始掉块了。
村人觉得,再这么下去,再好的楼房也会像黄明忠的房子一样,迟早会倒塌的。

9

村里女人越来越少了。
覃乃达说,我们村妇女负增长了。有村人不懂负增长是什么意思,就问他。覃乃达说,负增长就是越来越少。村人说,那你直接讲越来越少不就得了,干吗拐来拐去的?覃乃达说,镇上都是这么说的,我要紧跟上级。村人就想,镇上大概也是紧跟县里的了。
长大的妹仔要嫁出去,嫁出一个,村里的女人就少一个。按理说,娶进来的媳妇会填补嫁出去的空缺,村子会维持相对平衡的男女比例。可是,媳妇过门往往不到一年半载,就又出去打工了。有些还动员老公一起出去,留在家里干农活的没剩几个。
现在的媳妇,当姑娘时大多在外打工,多少都见过一些世面。打工那些年,要么厂里都是清一色的女工,没有机会搞对象;要么男工很少,没对上眼的。所以,婚姻大事才一直拖着。等过了几年上了岁数,父母急了自己也急了,才在父母反复催促下返乡嫁人。人是嫁过来了,但并不是铁了心当个小媳妇,围着灶台转,而是过了门就吹枕边风,鼓动老公一起出去打工,或者到镇上盘个铺面,摆个小摊做些小生意。反正是不愿在村里住定了,农活更是看不上眼。有些媳妇打工时,就认识了现在的老公,两人一对眼就在外结了婚。名义上是嫁过来了,实际上也就是过年时回来晃一下,过完年又走人。有些媳妇过门几年了,村人也未必见过面。
少了女人的村子,就像少了旦角的戏台。看来看去,光见几个丑角老生在台上转悠,这台戏就没什么看头了。
村里有些男人原来也和老婆出去打工,但因没多少文化,干的都是苦力活,卖了力气不挣钱,成天还受人白眼,实在咽不下那口气,就回来了。而老婆干的多是手工活,累是累,但终究比种田种地好挣些,就留了下来,让老公一个人回家。
这些年,守鹿镇上楼房越起越多,村寨里建楼房的也越来越多。乡下建房起楼没那么讲究,请的建筑队都是本地人。主家按天付工钱,每天七八十元,还包一顿午餐。这些回来的男人,有些在城里的工地干过,会看简单图纸,就当了小工头,组织起一个小建筑队。那些看不懂图纸的,就当下手,干些泥水活。这些人实诚,拿了人家工钱,干起活来就下力气。慢慢地,那里村建筑队在守鹿一带就有了名声,活路也多了起来。有些时候,比在南宁在广东打工赚得还多,而且早晚又可以照顾老人孩子,农忙时还能兼顾田里的活计。
不过,也有受不了活鳏夫之苦的村人,觅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又寻妻而去了。
实在不愿再出去而留守在家的其他活鳏夫,白天忙活好打发,一到晚上就难捱了。寂寞和孤独,让这些男人抓狂抓瞎。而能打发寂寞的,除了喝酒,除了赌博,还能有什么?
啤酒度数低,喝了几瓶只是胀肚,头脑还是清醒。活鳏夫要的是醉,或者说是要暂时忘记烦恼,便改喝米酒。米酒度数高,一两斤就醉了。村里小酒坊因此还阳了。
近年来,外出打工的人多了,米酒销量自然就少。加上这些外出者和很多年轻人都赶了时髦,改喝啤酒了,回村也不再喝米酒,这就直接导致了村里小酒坊生意的衰落。如今,活鳏夫们又回归传统,而且,买醉的人有增无减,米酒的需求量就日益见长。酒坊老板韦光华油光发亮的脸上,整天笑意盈盈。他腆着隆起的肚子,步子迈得更像老板了。
酒后是不再有人唱山歌了。男人的山歌是唱给女人听的,女人不在了,唱给谁听?少了女人的村子,就像一锅不放盐卤的汤,寡淡寡淡的。大榕树下的新闻发布会,也寡淡很久了。
喝了酒的男人,就有了酒胆。有人就壮着酒胆,半真半假地问韦启福哪里有“红指甲”。也有人酒醒时,鬼鬼祟祟向韦启福讨要那些“红指甲”的电话号码。
自牛场那件糗事败露之后,韦启福就没再找过那种女人了。上次邓玉荣回来,不但不追究那件事,还体贴地给他买充气娃娃聊以解渴,这更让他深怀歉疚。他不愿意别人再提起那件事,那是他的耻辱,也是他老婆的耻辱。况且,那件事以后,韦启福开始理解老婆在外打拼的不容易了。这不,见那些活鳏夫索要电话号码,他就开始为他们在外打拼的女人抱屈,就没了好声气。他对那些人说,没有,没有。就是有,也不能给你们。你们老婆在外打拼容易吗?我给了你们,我就对不起她们!
人家就说,哟,瞧瞧,果然是鸡巴一软嘴巴硬,鸡巴一硬嘴巴软。你那一裤裆的屎味还没散尽呢,还敢教我们怎么对得起老婆?切!当初你鸡巴硬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要对得起你老婆?几句话呛得韦启福满脸通红,出不得声。但不管人家怎么激他,他就是不给号码。
韦启福不给电话号码,也无法阻止村人的脚步。晚饭后,留守男人们到镇上走动的渐渐多了起来,有人直到后半夜才回村。韦启福猜测,有人在步自己的后尘,前赴后继地演绎着新版的牛场故事。
因为有黄胜利在,赌博公司是不敢再进村来聚众赌博了,但周边村子还是无法阻挡赌博公司进村驻扎,啸聚山林。黄胜利无法管,也管不着。而村人到别的村子去赌博,像飞蛾扑火一般,黄胜利也奈何不得。
黄胜利心里着急,就找村长,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村长说,我也知道不是办法,但我实在没有办法。黄胜利又去找覃树文。
覃树文也知道,这些人都是些青壮男人,有使不完的力气泄不完的欲火。这样的男人,晚上不可能像老人那样靠闲聊打发。老婆不在身边的漫漫长夜,自然得寻些事端来打发。而且,白天干活有现钱进账,口袋里有了钱,就免不了要生出一些事端来。克制一点的,就喝酒买醉,或赌钱寻刺激;克制不住的,四处寻花问柳就在所难免了。在本能需求面前,很多人是顾不得道德和羞耻的了。
覃树文想了想,对黄胜利说,屁股痒了才乱走动,无事才生非。看来得让大家有事情做,才不会老想着赌博,四处乱走。
两人正说着,韦老拐走了进来,说是找覃树文有事。
韦老拐和覃树文是发小,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同班。
在那个年代,高中毕业生唯一的出路就是回家,接过父辈的锄把继续修理地球,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中,等待微乎其微的招工和招兵机会。
覃树文是贫农出身,还有一丝当兵或者当工人的机会。韦老拐是中农出身,是革命可以团结的对象,却不是招工招兵的对象。这样,韦老拐就断了当兵当工人的梦想,一心一意建设自己的家园。农忙时他跟随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农闲时走村串寨收购鸡毛鸭毛牙膏皮。这让当时一些正统古板的村人很不屑,给他起了“老拐”的绰号,暗含坑蒙拐骗的意思。不过,村人不得不承认,韦老拐的小日子的确过得比他们滋润。
到了南方发生战事,公社动员广大干部群众参加对越自卫反击,组成民兵担架队上前线。覃树文入选了,韦老拐自然没有份,他自己也不想有份。待到覃树文立功归来,胸带红花,韦老拐又羡慕不已。后来覃树文娶得镇上一枝花张水英,韦老拐更是连拍大腿,大叹上苍的不公。
覃树文知道他心里泛酸水,就撩起左裤腿,让他看看大腿外侧那条长蜈蚣般的疤痕。韦老拐才吐了吐舌头,讪讪收声。而当覃树文说,他们那个支前民兵担架队有几个兄弟永远躺在那边,有些尸骨至今下落不明时,韦老拐顿时像换了一个人样,表情肃穆,说,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愧有愧。
后来,覃树文当上工人,韦老拐觉得自己也沾了光,便经常主动提起覃树文。他常跟别人比划着说,覃树文大腿上的伤痕有蛇那么长,并绘声绘色描述着覃树文如何英勇,如何冒着危险保护作战首长。好像他就是那个被保护的首长,在现场亲眼目睹一般。
其实,韦老拐自己也知道,他是夸大了覃树文的光辉形象。但他乐意,乐此不疲。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构了。直到覃树文下岗回来,韦老拐才不再宣讲覃树文的光辉历程。他怕有人找他去跟覃树文当面对质,更怕覃树文骂他老来没有老人样,嘴贱。
算来,村里妇女人口的负增长,要数韦老拐家贡献最大了。韦老拐两公婆生有四个女儿,没有儿子。四个女儿嫁的嫁,出去的出去,就只剩下韦老拐两公婆在家,形影相吊。他老婆又是病怏怏的,家里常年煲草药。覃树文就经常到他家走走,看看。两个老伙计在飘散着淡淡草药味的院子中说说话,喝喝淡淡的米酒,仿佛一切都归于平淡,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只是偶尔,韦老拐会喝高,喝高了就说自己对不起祖宗。
覃树文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生男生女的事情,哪里由人说了算?不过,却也不知如何安慰他。这种时候,言语显得很苍白。只是每次离开他家前,总要提醒他手机要充够电,欠费了叫四个女儿异地充值,每天至少要跟一个女儿联系一次。覃树文这样做,也是提醒自己。他跟韦老拐差不多,光杆司令孤军作战。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手机便是最便捷最有效的联络工具,能够让家人第一时间知道自己的情况。
两人有这样亲近的关系,韦老拐有什么事,自然就喜欢来找覃树文,让他帮参谋参谋,帮拿拿主意。韦老拐这次来找覃树文,是想跟他合计合计,商议他与二女儿在南宁合伙买房的事。起屋或买房都是大事,韦老拐此番前来郑重其事,不像往常的串门聊天。他一说他有事要与覃树文商量,黄胜利就识趣地走了。
覃树文知道韦老拐有个长年在外的二女儿,只是回来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面。她究竟在哪里究竟做什么,覃树文不是很清楚,他只是偶尔听村人提起。
村人只要提起韦老拐这个二女儿,神情立马神秘起来,声调也低了几度,仿佛这个女儿是巫婆,说不得,不得说,但村人还是说,添油加醋地说,捕风捉影地说。好像不说几句就不足以表明自己的立场,从而标榜自己的崇高一样。其实也没有什么神秘,村人就是怀疑韦老拐这个二女儿在外面做皮肉生意,仅此而已。
覃树文对村人的故作神秘不以为然,不过还是觉得有些宽慰,村人至今至少还保持着廉耻之心,起码还能在言语上保持了对美与丑的鲜明态度,还不至于分不清青红皂白。对于伤风化的事体,他们还是鄙弃的。他想,就算韦老拐二女儿真是那种人,大概也像大气被污染环境被破坏,应该有她自己的苦衷吧。
韦老拐说,他这次来主要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想请覃树文帮忙,看能不能在南宁他家那个小区找得一套优惠房;二是想跟覃树文借点钱。二女儿说要买房,他也要凑点钱。他打算过一两年后干不动了,两老就去跟二女儿住。他担心不给二女儿一点钱,到时去跟她住,会在“那个”面前挂不住脸面。
韦老拐没有说出“女婿”二字,其实他也不知道详情,二女儿在电话里也说得不明白。她只说要跟“那个”凑钱买房。接到电话后,韦老拐动了心思,他想到了小女儿金枝。他的如意算盘是,金枝最好也能在南宁嫁人,两姐妹在南宁相互照应。他两老晚年到南宁养老,有两个女儿在身边,也不至于那么孤苦难熬,就是死在南宁遭火化也情愿了。对死,韦老拐比其他村人想得开。村人大多不情愿死在外面被火化,都想叶落归根,入土为安。哪怕是重病到南宁住院治疗,临死前都要花大价钱请人送回来,在家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韦老拐说,二女儿现在想要买房,看来是想安定下来,以后不再到处乱走了,我们两公婆终于可以定一定心,睡个安稳觉了。
覃树文附和说,谁说不是,“安定”两字,头上可不都是盖着屋顶嘛,没有房子住,谁安定得了?
对于韦老拐的养老规划,覃树文表示赞同,人老了,有子女依靠确实是好事,养儿防老嘛。至于借钱,覃树文表示爱莫能助。他建议韦老拐可以考虑到信用合作社办小额贷款。提到优惠房,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跟那些买工厂地皮的商人打交道。
韦老拐轻叹一口气,再看覃树文一眼,摇摇头,走了。
韦老拐走后,覃树文不由得愤懑起来,一股酸水涌上喉头。他想,自己在南宁拼死拼活,干了二十几年也买不起房子。徒弟李永宁也是一身力气,没有懈怠地干到二十八九岁,别说买房,就是想都不敢想。如今,倒是那些阿三阿四阿猫阿狗,说买房就买得起。像韦老拐二女儿,一个干什么职业都不清楚的女人,东游西荡多年,竟然也准备买新房了,而且是在南宁买的。
覃树文想不通,别人赚钱怎么就那么容易,他不明白别人的钱到底从哪里来,也搞不清楚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大家一样是双手双脚,他比别人干得更拼命,可是日子跟别人比起来,怎么就差别这么大呢?想着自己到老了还被逼得走投无路,想着老婆正在给别人当佣人……覃树文千般不爽万般无奈涌上心头,那种酸,那种痛,剜心掏肺也不过如此了。
突然,他飞起一脚,一张小方凳被踢到天井里,骨碌骨碌转了几下,一条腿折了。天上飘过一片乌云,天空暗了下来。今天似乎比昨天黑得早。
覃树文甚至有些阴暗地认定,韦老拐是故意来炫耀,来显摆,来气他的。他走到天井,抬头望望昏暗的天空,邪火更是嗖嗖地冒了起来,头顶仿佛冒着缕缕白烟,吱吱作响。他指着天,跺着地,埋怨老天爷有眼无珠不分好歹,欺负老实人,让老实本分的人过苦日子,让那些走歪门邪道的横行无阻,吃香喝辣。
覃树文用最恶毒的语言,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一通,却丝毫没有感到痛快和纾解,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气,依然郁结纠缠,无处排解。他喘着粗气,猛跨几步,又把那张无辜的小方凳,一脚再踢回堂屋里。
这次,覃树文用力过猛,踢中了自己的脚趾头,痛得他呲牙咧嘴,在天井里直跳脚。他跳了几圈,又跳回堂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直喘粗气。待呼吸平稳一些,他一把抓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猛灌下去。然后,仰起头,闭着眼,似乎要让时光停歇下来。
就这样,覃树文像一截老木桩,在堂屋里枯坐很久,耳朵也关起来了,听不见任何声响。
天将黑时,覃树文慢慢平息了下来。平息之后,覃树文突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不可理喻,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下岗多年,历尽苦难,他也不曾这般怨天尤人,指天骂地。别人能买房子是别人的本事,自己生什么闷气发什么飚?韦老拐二女儿能在南宁买房,应该祝贺他才是。自己怎么就生起闷气,不平衡起来了呢?
这么想着,覃树文就觉得自己不够厚道,怪自己这把年纪了还想不明白,还跟韦老拐斗气,以为人家是故意显摆,跟自己耍心眼。他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脚趾,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老了,真是老了,都变成老小孩了,轻易就使性子耍脾气了。
其实,覃树文也并不全是使性子耍脾气。踢凳子的当口,他是真生了气的。只是他分不清是生韦老拐的气,还是生老天爷的气。
一段时间以来,房子的事一直让他很闹心。那天晚上,李永宁说起没房子没对象结不了婚的伤心事,哭得他老婆也跟着伤心,就让他感到心事浩茫,压力重重。接着,覃旭和小舅子又相继借钱到镇上到县城买地。今天,韦老拐又来借钱到南宁买房。他能不急吗?这身边的人一个两个的都想到城里买房买地,都想去当城里人,而他自己却被逼回农村。别人有钱哄抢买房,他管不着也气不着。但就连韦老拐这种乡下老头都想进城养老,都敢到南宁买房了,谁知还有多少韦老拐在盯住南宁那些房子?个个这么盯着,那房价还不得涨上天去?房价飞涨,可不都是这些人一起哄抬的吗?这一哄抬,还能指望房价再降下来?房价降不下来,最后吃苦的肯定是他们这些城里的底层人,他徒弟他儿子就永远翻不了身了。
覃树文撒气,其实跟老也没多大关系。他到明年才迈进六十岁的门槛,就是过了门槛,离老也还远着呢。他还开得车,养得牛,甚至还可以耙田犁地,高度白酒也还能喝得半斤,能算老吗?不过,要说一点关系没有,好像也不全对。他一个快六十岁的人了,却没攒下一点家底,没能为孩子买得半间房子,算是白长那么一大把年纪了。他能不跟自己撒气吗?
回来这么多年,覃树文从不敢在村人面前流露出老相老态。他心里明白,他是不敢老,也不能老。别说现在没过六十不敢老,就是再过几年,他还是不敢老。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老婆说是给别人干家政,其实就是当佣人,收入少又不稳定;女儿是打工女,工作说没就没了;儿子还在找到工作,也不知何时才能自食其力。家里的经济来源主要就靠他了,他一倒下,家里就塌了。看样子,他还得学习赵云,七十岁还要冲锋陷阵。
他想不明白,报纸上电视上怎么老有人喊着要放慢生活节奏,要休闲生活。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的,站着说话不腰疼。放眼四望,有几个真能休闲得下?谁不是为一日三餐,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累,整天绷紧神经紧张兮兮的?休闲生活跟工人农民毫不搭界。明天无米下锅了,你敢休闲吗?老婆当佣人,你敢休闲吗?生病了不敢去医院,你敢休闲吗?
覃树文觉得,不仅像他这种人不能休闲,就是那些整天喊休闲的人,也不见得真休闲。现在的人,谁不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在这样物欲横流的经济社会中,大家快变成纯粹的经济动物了,一个个变得急不可耐。坐车,最好都走高速公路;做事,最好立马名利双收;创业,最好一夜暴富。有谁真能有闲云野鹤般的恬然散淡,谁不是贪求世间的名闻利养功名利禄?天下熙熙,谁不为利来?天下攘攘,谁不为利往?
一地鸡毛地胡想了一通,覃树文还得睁开眼睛,面对现实,因为他肚子饿了。枯坐半天的他想着该弄晚饭了,就顺手把杯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干,一手撑住大腿准备站起来。突然,像是被施了魔法,他完全僵住了。他那只撑着大腿的左手,触电般地缩了回来,整个人呆呆地僵在那里。左膝那条伤疤提醒了他,他还活着,可他的兄弟他的首长已经死了。他看到有几双熟悉的眼睛,在幽幽地看着他。
李永宁进门的时候,覃树文已经恢复了平静。刚刚过去的惊涛骇浪,在他脸上已找不到一丝痕迹。在李永宁看来,今天和往日一样平淡无奇。一个八九百人的村庄,哪能天天有事发生?在他这个外人眼中,那里的今天跟昨天一样,昨天跟前天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在覃树文看来,那里其实天天都有变化,天天都在变化,他自己也在变化。在村人的内心深处,在外人的不经意间,一些东西在悄悄滋长,一些东西在悄悄隐退,就像今天的他一样,莫名地就平地惊雷,怒气填胸。其实不是莫名,是有一些东西早已在心中悄悄积聚,悄悄郁结,悄悄滋长,等待发作。像是泡过水的黄豆和发过酵的米饭,总有一天会长出豆芽和发出酒香。这样的积聚郁结滋长,外人是觉察不到的,自己不注意也觉察不到。
覃树文心里清楚,韦老拐今天上门来谈买房子,只是自己发作的引子而已。即使今天忍住不发作,明后天也肯定会找个由头爆发出来。
只是,发作过后的覃树文,从想到死去战友的那一刻起,就想通了,转瞬间风平浪静,海阔天空。覃树文对自己说,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能活着回来,已经比战友赚了三十年,还有什么想不通呢?再想不通,那就完全彻底地对不起死去的战友了。

10

李永宁的变化,是连他本人都笑着点头承认的。
李永宁已经变成一个很爱笑的人,一个很爽朗的人。他现在每天在砖瓦厂厂区进进出出,一见人就热情地打招呼,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每天从南宁回到那里,一下车就大叔大婶大哥大嫂地一路向人问好,热络得像一家人。偶尔,还会风趣地跟大家开几句玩笑。
现在的李永宁腰板挺直,脚下生风,说话底气十足,做事干脆利落。一句话,李永宁已经脱胎换骨了。原先黯淡无光的脸上,开始泛出一层淡淡的油光,枯黄的头发也开始有了光泽。原先那副老气横秋的塑料架眼镜,也换成了亮晶晶的金属架书生镜。模样也变得英气俊朗,让人觉得清爽干练。
不知底细的人,无论如何是不会把这样一个戴着眼镜、热情爽朗的小伙子当成肉贩子的,但他的的确确就是一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肉贩子。
充足的油水给李永宁的身体带来了巨变,而生活的希望也给他的精神注入了兴奋剂。覃树文指明贩肉贩骨头这条路,让李永宁觉得生活又开始向他微笑了。
当上肉贩子最起码是有肉吃,有好肉吃,先把身体养好,赚不赚钱再说。光凭这一点,李永宁就不得不佩服师傅的见识。师傅就是师傅,眼睛比徒弟亮堂。
李永宁下岗近十年,换了很多工种,下班回来人都累趴了,一天的工钱也就买得起斤把两斤猪肉。这十年里肉价已经翻番,工钱却不见涨。工钱不涨也就罢了,但还有越来越多的人来抢活干。每次要求老板涨工钱,老板就当场翻脸,叫滚蛋,说等着活干的人多着呢。
这些年,李永宁是干得比牛累,吃得比猪差。整天青菜豆腐的还能勉强维持,大鱼大肉是不敢奢望的了。对他们这等人来说,人生的奋斗目标首先是不缺吃穿,然后才能考虑其他。
李永宁当肉贩子后,天天直接跟肉打交道,直接打肉的主意。他不但实现了天天有肉吃的目标,而且在买卖之间,腰包也慢慢胀了起来。
现在,李永宁一天的工作是从早晨四点开始。早晨四点起床,简单洗漱后,他就从住处——师傅覃树文那里的家出门,赶到守鹿镇屠宰场,整理、过磅进好的货,分类包好猪排牛排猪脚牛尾猪骨头猪下水牛下水,然后装进两个大提篮,花五元钱连人带货送到守鹿车站,再花二十五元钱坐六点的早班车上高速路赶到南宁,再花二十元请小三轮把货拉到南江砖瓦厂职工宿舍区覃树文家楼下。假如路上顺畅不堵车,约摸八点就能摆摊卖肉了。
肉摊子摆在师傅居住的那栋楼的一楼门洞里。刚开始,李永宁不敢多进货,怕卖不完亏本。头几天,还真没有多少人光顾,只有一些熟头熟脸的本厂职工和家属来帮衬,买走了一些骨头。那些熟人跟李永宁买了骨头,与在菜市买的一比,立即就比出了好处来,就介绍熟人来买。结果,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李永宁的肉摊生意就红火起来了。常常是李永宁人没到,肉摊前就排起长队等着他开摊。
李永宁没到的时候,队伍还排得有点秩序,他一到,篮子还没解开,秩序立马就乱了。前面的人一拥而上,把肉摊围得水泄不通。待到李永宁把货摆上来,围在里层的人就打抢着乱抓一气,筒骨排骨猪肝猪肚的,每人手里都抓了一大把。有些靠近了肉摊又挤不进去的,就侧着身子,一手从人缝里伸进去,在里面胡摸乱抓,也能抓到一块肉或骨头。后面的人挤不上来,只能踮着脚尖干着急。
这样的场面,把李永宁烘得热乎乎的。他麻利地过秤收钱,还不忘提醒大家别挤,说好货天天有。后来,李永宁加大进货量,两个大提篮变成四个,几乎把守鹿屠宰场的骨头下水全包下了。每天十点左右,货物基本卖完。
收好摊,李永宁会把剩下的边角料或者故意留下的好料分成两袋,一袋拿上楼给师母,一袋送回家给父母哥嫂。午饭有时在自己家吃,有时在师傅家吃。午饭后他又赶车回守鹿,在车上补觉,下午四点回到那里。晚饭有时和师傅到果园跟工人们吃,有时就师徒俩在家随便吃,有点米酒就行。师傅上了年纪不太吃肉,李永宁天天跟肉打交道,也腻了,只觉得青菜最好吃。
小摊生意的红火,让李永宁喜忧参半。喜的当然是他终于也有存款了,而且数目在一天天往上涨;忧的是,生意太好了会招来麻烦,他下意识感到这不是好事。虽然,检疫方面不会出问题,守鹿镇那边已经检疫过,但税费方面就说不过去了。
在宿舍区摆摊卖肉,没有经过市场管理部门的同意,也没到工商税务部门登记,这是明显的偷税漏税。他原先只想小打小闹,扣除本钱和车费,能剩下一些边角料给家人改善生活,每月再能赚个八百一千的就满足了。谁知,小小的摊子,竟然有这么多人光顾。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万一哪天有人说了出去,招来税务工商城管部门,那就不得了了。没收罚款还是小事,弄不好断了活路,日子又得回到从前。
李永宁不想搞得太招摇,但目前又想不出一个两全的办法,心里不免暗暗着急。
晚饭后,村里的老人们照例过来聊天。过去是覃树文饭后就烧水备茶,等候他们。现在有了李永宁,自然地,一切就由他代劳。由此,李永宁也学会了喝茶。那里老茶树的土茶浓酽,李永宁觉得很能解腻解乏。
覃树文和老伙计聊天时讲的都是壮话,李永宁一句也听不懂。不过,他每晚都待在一旁烧水、续茶,殷勤恭敬。到十点钟,李永宁跟大家打招呼后,就进到厢房睡觉去了。四点钟手机闹铃一响,他准时起床,一天的生活又开始了。
有一晚大伙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李永宁。
大家都说,想不到一个斯斯文文的城里小伙子,愿意放下架子舍下面子到乡下贩肉,这种人现在不多见了。
覃树文说,这有什么,现在自由开放了,不再像过去死要面子活受罪。养活自己远比面子重要,只要能赚钱,就是捡垃圾也不丢人。大家都点头称是。
覃树文转向李永宁,用南宁白话对他说,一个人只要肯干,到哪里都会活得下去,做什么都能养活自己,你说是不是?
李永宁淡淡一笑,过了片刻才接话。他说,是啊,一个人光养自己是不难。李永宁特地把“光养自己”几个字说得很重。覃树文怔了一下,听出了徒弟的弦外之音。徒弟的意思似乎是说,人只养活自己一个人是不难,但人总要成家立业养家糊口的。看来,徒弟现在考虑的,不仅仅是养活自己的问题,而是一直在为将来成家立业着想。李永宁是到了该考虑成家的时候了。
李永宁不知道,覃树文也不知道,在他们说话的当口,有个人一直在注视李永宁。这个人,就是韦老拐。其实,他早就注意李永宁了。自从李永宁来到那里,天天从守鹿贩骨头猪肉到南宁卖,韦老拐的心思,就开始活泛开了。
一年多前,他来请覃树文为小女儿找工作,就是为了让小女儿多接触城里人,有机会嫁给城里人。现在城里人送上门来,韦老拐心里以为这就是天意。他看着李永宁,越看越顺眼。韦老拐发现,李永宁每天在那里和南宁之间奔波,雷打不动。再看看他每晚伺候他们这帮老家伙,恭顺殷勤,虽然语言不通插不上话,却一直陪坐在旁边。他就觉得,这城里小伙子不但勤劳肯干,还踏实能吃苦,不像当下的一些年轻人,光会耍嘴皮子,实干的不行。
李永宁所有的这些优点,都符合了韦老拐的择婿标准。
与爸爸一样,韦金枝关注李永宁也有一段时间了。
来到南宁一年多的韦金枝,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第一次在覃树文家见到李永宁,韦金枝觉得他灰头土脸,神情落寞,像个小老头。记得那晚聊天时他还哭了。当时她觉得好笑,一个大男人,像个孩子似的哭,有点不可思议。这第一次见面,韦金枝对李永宁没有什么特别印象,要不是后来李永宁再来,她压根儿就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人了。
不久以后,覃树文又回了一趟南宁。那次,李永宁又过来吃饭。饭后,不知道他们师徒谈了什么,李永宁跟着就辞了工作,到守鹿贩肉贩骨头了。以前,覃树文不在家的时候,李永宁是不来的。韦金枝在覃树文家住了一年多,覃树文回来两次,李永宁也就来过两次。后来,李永宁在楼下摆摊卖肉,每天都往师傅家跑,带肉带菜的。韦金枝从中看出了李永宁的为人。
覃树文家生活并不宽裕,平日里都是省吃俭用。韦金枝在他家搭伙,没能吃上几次大鱼大肉。平时青菜里加几丁肉,就算是开荤了,只有等到节日,家里才加一两个菜。每每馋得忍不住了,韦金枝就在进家前,偷偷溜去附近的烤肉摊解解馋。
李永宁卖肉之后,情况有了根本的改观。他们现在餐餐有肉吃,都是新鲜的猪肉牛肉。这让韦金枝在享受的同时,不禁有些爱屋及乌。她开始悄悄关注起李永宁来了。
因为店里规定九点上班,每天上午八点三十分,韦金枝就准时出门。每次下到楼底,都看到李永宁已在摊点上开卖。砍骨称肉算钱找补,一个人忙得团团转,但脸上却永远是笑眯眯的。她想不明白,眼前这个李永宁,与前不久的那个小老头,与那个哭泣的男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每晚睡觉之前,她总在心里点数着李永宁的优点:勤快、肯干、讲情义、能吃苦……那些夜里,她就会做着甜甜的梦。
原来,城里人也是有很多优点的。李永宁的表现,让进城不久的韦金枝改变了对南宁人,尤其是南宁青年人的看法,让她觉得有必要重新认识南宁人。
跟韦金枝一起在店里打工的,有几个年轻的南宁仔,都是二十二三岁的年纪,比李永宁要小一些。这几个给韦金枝的印象很不好。他们干活没精神,这也嫌累那也嫌脏,下班后却是活力十足,泡吧K歌玩游戏,天天花样翻新;哪里有好吃好玩最清楚,放假休息就结伴郊游旅游,好像钱用不完似的;手机走马灯似的换,吃穿紧追时尚,个个都是月光族,发工资没几天就又借钱了。对这些人的生活态度,韦金枝很是看不惯。她原以为,所有的城里年轻人都是这样,吃不得苦,受不得累;不会过日子,寅吃卯粮;只顾自己享受,不会体恤别人。她常想,跟这样的人过日子,肯定过得提心吊胆,不安稳,不踏实。这几个年轻仔中,曾有两个对韦金枝有过意思,几次请她出去玩,她都以各种理由和借口推托了。她觉得他们不牢靠,飘浮。
城里的生活比乡下的更能催人成熟。韦金枝来到南宁一年多,不但模样变得更漂亮,待人接物为人处世也更老练了。她开始有了主见,自己会拿主意了。她想,她未来的丈夫应该像她爸爸一样,实际,实惠,不讲虚妄。
从李永宁身上,韦金枝看到了店里那些年轻仔所缺乏的东西。李永宁在她心中的形象,也因此渐渐高大起来。李永宁的优良品质,就是她认准的可以依靠一生一世的安全感。有了这样的认定,在她的心里,李永宁就有了实实在在的分量。
一个男人在一个少女心里有了位置,就像一颗健康饱满的种子,埋进肥沃温湿的土壤里,很快就会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占据少女的心房。不久,韦金枝少女的心扉,就如夏夜莲花般悄悄绽放了。
一天,李永宁又到覃树文家,韦金枝殷勤周到端水奉茶。心中对他存有爱意,眼神自会流露,掩藏不住。韦金枝看李永宁时,眼睛先是油汪汪的晶亮,眼珠里像是镶了两颗星星,闪烁迷离。看着看着,眼里又升腾起了一层迷蒙的雾霭轻纱,柔曼温情。
韦金枝的殷勤让李永宁受宠若惊。他抬起头,两人四眼相对。韦金枝像是被人发现了最隐秘的私密,慌忙移开视线,脸上却早已飞起两朵红云,又深情脉脉地看了李永宁一眼,娇羞地扭身转进厨房去了。客厅里的李永宁,心怦怦地跳。
对韦金枝,李永宁其实一直都有好感。第一次在师傅家相见,对她印象就很好:文静温婉,话不多,又懂事。那晚他自己不争气,当着大家的面哭了,她善解人意,给他递上了毛巾。他当时羞愧难当,很不好意思,就转身下楼了,连一声谢谢都不好意思说出来。自从贩肉以后,他经常上师傅家,很多次都碰到了这个女孩。她休息日也都待在家里,不出去玩。她手脚勤快,师傅家明窗净几,有她的一份功劳。对这样一个女孩,李永宁早生怜爱之心,但觉得自己快三十岁了,年龄悬殊不算,还没房子,干的也不是什么体面营生,到底是底气不足,甚至有些卑微。所以,对韦金枝一直不敢主动。
四目对视那一刹那,虽不是电光石火,李永宁却读懂了韦金枝的柔情蜜意。那一刻,李永宁有一种被淹没的感觉,幸福如花,铺天盖地。
在这以前,李永宁跑师傅家,只是为了给师母送些肉送些骨头,让他们改善生活。有时急着赶路,连门都不进就走了。现在,李永宁心中多了一份憧憬,往师傅家跑得更勤了,有事没事也要待上个把时辰,尤其是韦金枝休息在家,他更是磨蹭黏糊着不肯离开。往常下午一两点就得赶去车站,现在五点多他才走,能赶上六点的最后一班车就行。有时,碰上节假日,城里人吃鸡吃鸭,猪肉骨头不好销,李永宁就给自己放一天假,约韦金枝出去玩。
那天,李永宁又给自己放了假,开着摩托车带韦金枝到郊外游玩。玩了大半天,意犹未尽,李永宁又跟着韦金枝到师傅家吃了晚饭,饭后又双双到邕江边散步。
这是李永宁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浪漫,红颜作伴,花草送香。迷蒙的夜色,习习的凉风,摇曳的树影,蜿蜒的小道,共同营造出恋爱的气场。可是,白日里打打闹闹的两个人,这时却不知说什么了,好像在听着对方的心跳。走到河边,路灯没有了,李永宁嘴上说,回头吧,步子却没挪动。韦金枝也不动,像在期待什么。
突然,噗通一声,水面有了声音。走前一步的韦金枝尖叫转身,正好撞进了李永宁的怀里。李永宁本能地把韦金枝抱住了。韦金枝紧了一下,很快就闭上眼睛,瘫软在李永宁怀里。刚刚抱住韦金枝时,李永宁心里并没有多大把握,他虽然知道韦金枝喜欢他,但到底有多喜欢,他心里没底。韦金枝的积极回应,仿佛把李永宁一下子荡到云端上,让他有了虚幻的感觉,抱住韦金枝的双手不由地收紧,痉挛。
靠在李永宁宽厚的胸膛上,听着他咚咚的心跳,韦金枝在心里说,我终于找到了今生的依靠了。她的双手紧紧箍住李永宁,再也不愿松手。
远处的灯火渐渐熄了,风也轻了,他们还在相拥着,江水倒流,地老天荒。
恋爱中的李永宁,还是南宁那里来回地跑,只是他改了行程,坐六点的最后一班车回那里。韦金枝尽量倒班,上夜班。这样,中午两人就有时间见面。有时中午她忙,回不来,李永宁就会做一两个菜,炖一盅好汤送去。两人在店里吃,俨然一对恩爱小夫妻,惹得店里的姐妹艳羡不已,都说是韦金枝积了八辈子的福,才遇到了李永宁这种活化石般难得的好男人。
韦金枝很知足也很幸福,她天天享受着李永宁的疼爱和体贴,快活得像个公主。
对这个比自己小近十岁的恋人,李永宁百般上心千般呵护,恨不能天天陪伴左右。但为了生计,他每晚必须回到那里。他内疚,他无法给韦金枝花前月下的浪漫。以前,他被生活所逼才干上贩肉行当,想不到,从这个营生中看到了生活的希望。现在有了女朋友,他更要让这个营生让这个希望照亮他们两人的一生。他要赚更多的钱,买房子搭建自己甜蜜的小窝,为心爱的女人遮风避雨。李永宁坚信,物质是爱情的基础,永远都是。他不会傻到相信有情喝水饱。那不过是无能者的自欺欺人。
有一天,李永宁向韦金枝表达了不能常伴左右的歉疚,韦金枝笑着刮了刮李永宁的鼻子,说,老笨蛋,浪漫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房子住啊,锅里好吃的永远比嘴里好听的重要。
对韦金枝来说,生活细节上的体贴,要比鞍前马后的陪伴来得实在。在她和李永宁的生活里,幸福是具体而实在的。幸福就是李永宁送来的饭菜汤水,幸福就是李永宁看她吃饭时那深情的眼眸,幸福是他们见面时轻轻的十指相握,幸福更是存折上那一串清晰有力的数字。
李永宁和韦金枝谈恋爱的事,是张水英最先知道的。张水英一知道,覃树文就知道了,覃树文一知道,韦老拐也就知道了。
覃树文和韦老拐心中的石头同时落了地,都觉得终于完成了一件揪心的大事。
对韦老拐来说尤其如此。他当初让小女儿去南宁打工,就是为了攀一门城里的婚事。只是,事情进展得如此顺畅遂心,倒是他没料到的。也合当父女连心,不用他老人家出马,小女儿就会伶俐地跟李永宁好上了,省得他再找覃树文撮合。韦老拐觉得,他为小女儿设计的人生规划,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环节。
在村里那些老伙计看来,李永宁是不错的,韦老拐能有这样的女婿,是他的福分。他们开玩笑说,今后我们多养些土鸡土鸭,让韦老拐负责推销得了。李永宁卖肉卖骨头,韦金枝卖鸡卖鸭,就更加门当户对了。
可是,谁能料到,门当户对的一对,最终结局却是刀枪相见,差一点悲剧收场。

11

秋收过后,是村人最惬意牲畜最悠闲的时节。
今年风调雨顺,家家户户收成不错,心情自然也不错。田地里的庄稼收割后,天地间变得辽阔起来。天空瓦蓝瓦蓝,一片透亮澄明,铺满黄色稻茬的田野,犹如一张无边的金色地毯。绿意葱茏的远山,给这张宽大的地毯镶上了绿色的花边。秋风裹挟着田野上的稻草芳香,吹得人浑身豁朗通透。
村头大榕树下又热闹起来了。在田地里忙了一季的男人女人,这会儿闲了下来,好像一肚子的话再也憋不住了,都迫不及待地往榕树下找人倾吐。庄稼收完了,不用再担心牲畜踩踏偷吃,那些成天牵着牲畜到田边地头吃草的老人,终于可以解放一阵了,也加入了榕树下的闲聊队伍。牲畜们也终于不再有人牵绊,无缰无羁,自由撒野。
秋后时节,人和牲畜,各得其乐。
田野成了动物们的乐园。村里所有能放出来的牲畜家禽,都放到这里来了,像动物大聚会。水牛黄牛啃着新割的稻茬,津津有味,不时地相互抵抵角撒撒欢;马儿甩着长长的尾巴,悠闲自得,偶尔昂头望着远山,长嘶两声;小狗追着鸡群,撵得小鸡叽叽喳喳到处乱躲,大鸡也被撵得飞到稻跺顶上,喔喔乱叫。
从田野中间穿过的沱河,此刻温婉娴静。几群白鸭子浮在河面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天上倒映下来的几朵白云;岸上的几只白鹅,用红色的嘴,在梳理着白色的羽毛,犹如出嫁前梳妆打扮的新娘,雍容优雅。
茫茫田野恬静悠然,令人沉醉。可惜,这样自在欢乐的集会,却少了一位重要成员,那就是尼里拉菲。此刻,尼里拉菲正被覃树文牵着,在河边吃草。河边地势低于田峒,尼里拉菲看不见伙计们的追逐打闹,但它听得到那些牛哞马嘶,鸡飞狗跳。这个季节,田野上的草已随稻子成熟和枯黄,但河边的偏偏得天独厚,独自丰美,嫩嫩地绿着。
尼里拉菲独自对着这片鲜美的水草,却慵懒得连嘴巴都懒得张开了。它定定地站着,目光散漫地望着远处,要不是竖起的双耳偶尔扇动一下,你简直不知道它是一头活物。现在,对于它来说,吃,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哪怕是河边鲜嫩的水草,它也没有心情吃,也吃不出什么美味来。这几个月来,主人对它已经照顾得很好了,它发育,它长膘,它进入了青春期,它的心在萌动。萌动的它心思不在吃草。
主人不想让尼里拉菲这么站着,就扯了扯绳子,提醒它赶紧吃草。尼里拉菲似乎也会意,就懒懒地东吃一口西吃一口,完全吃不出什么味道来。而且,扯几口就仰一次头,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像是聆听田峒上的召唤,又像是在寻找什么。可是,寻找的目光,很快又被缰绳牵回。
反复被缰绳牵绊的尼里拉菲,很快就失去了耐心,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它刨蹄,磨牙,尾巴频频翘起。对尼里拉菲的一连串反常行为,覃树文觉得奇怪,转到它的身后,马上就发现了端倪,原来,这小母牛发情了。真是可爱。
这正是覃树文所亟盼的。此前,他已经咨询过母牛配种事宜,专家告诉他,母牛一般在二至三岁生长基本完成,达到可以配种体成熟期,最佳初配期在两岁半到三岁之间。尼里拉菲买回来时两岁,覃树文天天巴望她快点长成,犹如一个抱孙心切的婆婆,巴望媳妇的肚子早日隆起。这下,覃树文终于等到了,一阵酣畅淋漓的舒畅感立刻传遍全身。
酣畅过后,便是一番火烧火燎般的上蹿下跳。小母牛终于长到最佳初配期,如今又发了情,当下之急是立刻配种。尼里拉菲不是平常物,不能野交乱配。覃树文打听过了,本地没人养尼里拉菲公牛,只有到南宁的水牛研究所才能配种。专家说过,母牛发情二十小时内交配受孕率最高,最迟也不应超过三天。难怪他要着急了。
覃树文饲养尼里拉菲的计划是,第一次配种要保证母本的纯净度,即初次必须跟尼里拉菲公牛交配,生下纯净的尼里拉菲二代。第二代才跟本地水牛杂交,生出杂交一代。覃树文这样做,是想做个比对,纯一代和杂交一代的奶产量和肉产量,哪一个更高,借以确定他今后的养殖发展方向。他也想验证一下,杂交一代是否真像网上所说的那样,尼里拉菲除了保持母本的优良特性外,乳、肉生产性能成倍提高。
覃树文火急火燎地从河边回来,赶到韦启福家,又和韦启福他爸火急火燎地往南宁赶。
“牛场事件”后,韦启福他爸深受打击,很少出门。一是大公牛被偷走了,再没有人请他牵牛去配种;二是儿子嫖娼,让他颜面尽失,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脸迈出大门。他家祖祖辈辈本本分分,清清白白,一家人从没做过亏心事,从不沾染赌博,更不沾染那种妓女,从没让人戳过脊梁骨。想不到到了儿子这一辈就掉了链子,做出伤风败俗的事体来,辱没了门庭,辱没了祖宗。出事后,他一直责怪自己没把儿子管教好,愧对列祖列宗。愧疚自责一天天地啃噬着他,让他无法面对村人,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儿媳妇。
好在儿媳识大体,顾全一家脸面,没有大吵大闹,他才稍微宽心。假如儿媳闹翻天,闹着跟儿子离婚,丢下两个孩子,他更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孙子孙女了。儿媳那边熄了火,这件糗事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翻过去了。人事是解决了,牛事却是仍然让他无法释怀。他们家的公牛可是他朝夕相处的老伙计,他们家的功臣啊。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大公牛不曾丢,能帮他挣回一座金银山,他也没有脸面再牵着牛四处配种了,他丢不起那个脸,受不起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他想,这辈子怕是不敢再养公牛了。
在“牛场事件”后的那一段敏感时期,覃树文不像其他村人,喜欢聚在榕树下,聚在田间地头,神神秘秘兴奋无比添油加醋地议论这件事。出事之前,韦启福他爸常去覃树文家喝茶聊天,只是儿子出了那件事后,他自觉没脸面对老伙计,就很少到覃树文家走动了。他不来,覃树文就常常抽空去他家,陪他说说话聊聊天。韦启福他爸比覃树文大几岁。覃树文理解和明白他的心思,就经常以请教养牛的诀窍为由,上他家聊天说话,偶尔,哥俩还喝两盅。
说到请教养牛诀窍,倒真不是托词。覃树文早有了请教的心思,只是尼里拉菲还小,还不到配种时候,因此也就没有急于开口。“牛场事件”以后,这老哥丢了公牛,也就丢了魂魄,门都懒得出了。
覃树文明白,这老哥的伤,除了脸面,还有心里的。因此,这时候他登门请教,于双方都有了收获。于韦启福他爸来说,覃树文在这个节骨眼上门,不但给他送来了温暖,还送上了一副止痛药,让他重新有了被人需要的自信。在这点上,他感激覃树文的善解人意和雪中送炭。于覃树文,他这时候主动上门,既能安抚韦启福他爸,又能促成一些事情,比如请教养殖公牛的诀窍。覃树文知道,这老哥有祖辈传下来的饲养公牛秘方,靠着公牛,小日子一直过得比别人家滋润。他儿子韦启福的丑事,村人说腻了就翻篇了,还不至于把他打倒。真正有可能将他打倒的,是不能再饲养公牛,从而断了祖传的行当。只有公牛,才能够让他重新振作精神。看来,还得卤水点豆腐,对症下药。因此,覃树文就极力鼓动他再养公牛,最好是养尼里拉菲公牛。他直觉,这对他们两家绝对是双赢的好事情。
覃树文把从网上查到的有关尼里拉菲的信息,都告诉了韦启福他爸,并特别强调了饲养尼里拉菲公牛的好处。他说,大哥你养公牛有经验,是行家,饲养尼里拉菲公牛肯定能赚大钱。只要我的杂交牛一出生,人们发现真有好处,不愁没人找上门来配种。到时你在家里坐,钱从外面来,也不用你牵着牛再风里来雨里去的了。人老啦,这把老骨头就没有以前那么经摔经打了。
覃树文这么一鼓动,韦启福他爸开始有点动心了。自从大公牛丢失以后,他确实过了一阵失魂落魄的日子。他已经习惯牵着牛四处配种,四处游山玩水的日子。公牛像是他的兄弟,丢了公牛就像丢了他的魂。况且,没有了公牛,收入的源头堵上了,他再也无法享受天天蘸着口水点钱的乐趣。现在,手头短了,酒壶自然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天天灌满酒了,他也不好意思老跟儿子伸手要钱。假如养尼里拉菲公牛真有覃树文说的那么好,那日子岂不是又有了新盼头?
这次回南宁,覃树文之所以要带上韦启福他爸,就是要带他一起去水牛研究所看看,让他了解饲养尼里拉菲公牛的方法和好处。
在车上,覃树文跟水牛研究所联系,研究所说今天太晚了,车和人都不好安排,叫他们明天一早过去办理手续,研究所派车送技术员和尼里拉菲公牛到家,技术员负责指导配种,配种成功才收工。
两人到得车站,已是傍晚。
车站里外到处是人,挤得满满当当。出了站,街道上也满是小汽车公交车摩托车残疾车人力车自行车,水泄不通。
韦启福他爸吓得不敢迈步,紧紧拽着覃树文的衣袖,像一个没出过门,紧紧拽住父亲衣角的孩子,紧张地看着车来车往,寸步不敢离开覃树文。他已经有十四五年没来南宁了。上一次来南宁,还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他跟随村里的民工队,在一个工地做了半年泥水工。虽然挣了一些钱,但身体实在吃不消,泥水工整天要肩挑手提,一开工就是十几个钟头,连后生哥都觉得受不了,更不用说年近五十岁的他了。他只能回家,再也不来了。后来他在家养公牛,牵着牛到处走,挣得倒比打工的多。
十几年不来南宁,连车站都挪了地方。原来的车站在市中心,现在的车站已经挪到郊区,一下高速路拐个弯就是。覃树文告诉他,现在车太多,车站在市中心容易造成交通拥挤,早几年,政府就在南宁的东西南北角建了四个车站,坐车方便多了。
公交车上,韦启福他爸老把头伸出窗外,贪恋地看着街道两旁花花绿绿的广告牌,看着路两旁林立的高楼。有时别的车擦身而过,害得覃树文赶紧扯住他,不让他再往外伸头。这年头公交车也承包了,谁抢得客人多谁就拿钱多,车都开得很快很牛的,小心为好。韦启福他爸是不敢伸头出去了,但目光依旧收不回来,窗外是他在家里不曾看到的新奇新鲜。
他说,南宁不是原来的南宁了。
覃树文说,早就不是了。不说是你,就是我,现在上街都得问路了,很多地方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连自己家门都快认不出了。
村人来南宁,带到家里吃住是对村人最大的尊敬。覃树文知道,自己那笼子似的家,再多一个人就快挤不下了,但他还是很热情地把韦启福他爸请到家里。晚饭,他们就喝着韦老拐上次送给的米酒。
晚饭后,覃树文说带韦启福他爸去住旅店,韦启福他爸说就住家里,住旅店他还不知道怎么开门呢。覃树文心里明白,韦老哥是为他省钱。家乡人朴实,不想几十上百块钱的躺一夜就没了。好一阵推托后,覃树文拗不过他,只好在客厅铺上席子,点上蚊香,让他委屈一晚了。
让这么大年纪的家乡人睡地板,覃树文很是过意不去,但又没有其他办法。儿子睡的沙发,很窄,儿子也是侧着身才能躺下。其实,这一夜大家都不好受。客厅这么逼仄,韦启福他爸的地铺已经完全占用过道了,那两间房里住着的人,覃树文夫妇和覃伊萍韦金枝,都不好意思上厕所。半夜被尿胀醒了,也只好憋着。
第二天一早,他俩去研究所办理母牛配种的相关手续。他知道从南宁拉一头牛回去,费用不会便宜,但拿到缴费单时,他和韦启福他爸还是被吓住了,三千块!搞一枪这么贵啊,相当于一头本地土牛的价钱了!韦启福他爸被这一吓,倒是长出一些见识来了。以前,覃树文告诉他养尼里拉菲公牛能赚钱,他还将信将疑,现在看着这张白纸黑字的缴费单,配种一次费用就要三千块!他不但彻底相信了,还生出了一分敬畏十分希望。他想,水牛研究所是国家单位,应该不会骗人,人家明码标价,种牛出租费、运费、技术指导费,每样费用都标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的小算盘哗哗啦响了,公牛配种自己有经验,只要这次再仔细看看人家怎么操作,以后自己应该可以当技术员。省去车费技术指导费,哪怕种牛出租费比研究所的再少几成,还大有钱赚。这么一算,他不禁暗暗庆幸跟覃树文来这一趟,让他长了见识,更长了信心。
韦启福他爸当即决定,明年开春就来买公牛。
覃树文办完手续交完费赶牛上车,拖拖拉拉,快到下午才上路,回到那里已是三四点。技术员说,配种这种事急不得,牛跟人一样,行百里路不同房。今晚先让它休息,明天才能配种,保质保量。
这天恰逢村里又过节,农历十月十六丰收节。
回来这些年,覃树文都是在弟弟家过的丰收节,今天来了南宁的三位客人,就不好带去弟弟家过了。但因刚从南宁赶回来,也没准备过节的食物,便叫覃乃金黄胜利韦启福来帮忙,请他们分头准备。覃乃金到果园抓回一只鸡一只鸭,在厨房忙开了;黄胜利到镇上买了牛杂,黄胜利下午下河抓得两条大鱼,也拿到覃树文家来了,他爷爷也一同过来吃晚饭。
晚餐弄得很丰盛,鱼生、白切鸡、白切鸭、牛杂,摆了一大桌,灶上还煮着一大锅酸笋鱼杂汤。
菜刚上桌,村长带着镇长进门来了。
镇长哈哈笑说,我是不请自到啊,不过呢,我这次来倒真有几个目的:一来祝贺大家的节日,今天是丰收节嘛;二来看望我们的英雄,代表镇党委镇政府来的;三来学习,学习先进的养牛经验,希望能推动全镇的养殖事业迈上一个台阶。大家不会不欢迎我吧?
镇长来,哪有不欢迎的道理?大家早已起身让座。镇长也不客气,落了上座,大家各自就座,开喝了。
起初,酒桌上的话题集中在养牛上。几杯酒下肚,镇长作报告的瘾头上来了。他说,覃树文老英雄走这条路子走对了,他给大家指明了方向。现在,村里的人口越来越多,田地却越来越少,怎样引导产业转移,是镇里正在考虑的大事情。覃树文同志的探索,很有典型意义。他成功了,就能带动一批村民行动起来,发展水奶牛事业,不再单纯依赖田地和天气!……
镇长越说越慷慨激昂,边说边挥动着手,很像作大会报告。
南宁客人先鼓掌,大家也跟着鼓掌,镇长自己也鼓掌了。
一个技术员说,镇长说得很对,老覃很有眼光,这里自然环境好,离南宁又不算远,交通条件便利,有地理优势,不管是养奶牛还是养肉牛,养殖和销售成本都会降低很多。我们很羡慕老覃啊,他像种豆南山下的陶渊明,避开城市的车马喧闹,回乡下独享清净。在乡下多自由啊,不用受谁的气,自己给自己做主。老覃选择回乡下来,是赚钱兼顾养生。高人,好一个高人啊。都说自由是一切美好事情的基础和开始,老覃有了自由,肯定会成功的!
喝酒,喝酒。覃树文连连敬酒。他心里明白,酒桌上的话听不得的。
说覃树文是陶渊明,只有他心里最清楚,其实他是关羽,退守麦城的关羽。
晚饭前,覃树文和南宁客人牵着尼里拉菲公牛在田间溜达,让公牛适应环境。看得出,南宁客人是真喜欢田园风光。闻着田垌里飘散着稻草香味的空气,他们几个人深深地吸气,又轻轻地呼出,胸口一起一伏。夕阳中的金色田野,淙淙流淌的碧水,榕树下怡然自得的人们,田野上悠闲自在的牲畜,村舍里袅袅升腾的炊烟,共同组成了一幅完美的乡村夕照图。难怪客人的惊叹一声长过一声。就是司空见惯的覃树文,此时此刻也有些动容了。
客人似乎有些走不动了,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不舍得走动,像是担心惊扰了这一份恬静。他们就这么站着,宛如在欣赏一幅田园山水画,有些痴迷。最后,他们对覃树文竖起大拇指,说,老覃,你高!会享受!
田园风光是令人向往的,覃树文心里想,但前提是你得有钱。如果饥肠辘辘,任是再美的风景也与你无关,毕竟,美景填不饱肚子。不然,村里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出去打工了。
酒话还在继续。
另一个技术员说,老覃有一个好老家,有一条好后路,南宁不通家乡通,他可以躲开城市,享受自由。不像我们在城里长大的,想躲也没地方躲。
躲什么躲?城里多好啊。镇长说,我们乡下人想去还去不了呢。你想想,在我们这块巴掌大的地方,能做什么大事?城里就不同,地方大活路多,提拔快有前途。大机关的人三五年就提一级,哪像我,干了十几年,到现在还是正科级。我那些留在南宁的同学,有些都提副厅了,房子享受了一套又一套,馋死人了。而我,为了去南宁买一套房,不知奋斗了多少年,到现在目标还没实现呢。人跟人就是不能比,一比,非气死不可。
覃乃达说,镇长,你卖镇上那栋楼,应该也可以在南宁买一套了。
镇长说,你不懂, 我就靠出租那栋小楼供小孩读大学了,哪里卖得?
话题就转到房子上。
镇长酒后也不忌讳人多嘴杂。他的意思很明白,前两年楼市低迷的时候,他就想在南宁买房。但他估计房价可能还会下跌,就一直捂钱观望。等到今年六七月份,楼市持续回暖升温,八月份开始出现抢购。当时,他心里很不平衡,觉得以前多便宜都没买,现在涨了才买,确实咽不下那口气,所以还是没买。但房价并不因为他的不平衡而停止飞涨,眼看着房价跟去年比快要翻番了,有些地段的房价都上万了,估计不买又得后悔。于是,他终于熬不住了,这才决定买房。前几天他在报纸上看中了一个即将开张的楼盘,那楼盘就在覃树文的工厂里边。
说到这里,镇长举起酒杯,敬了覃树文一杯。待覃树文干了,镇长才说,老英雄,我今晚来,顺便想托您问问开发商,本厂职工买房,是否可以优惠些。假如可以,您能不能帮拿个优惠指标?你是英雄嘛。事办完了,往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开口,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一桌人都听明白了,镇长今晚突然登门,不请自到,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刚才镇长进来时,覃树文心里还暗暗高兴,以为终于逮到机会,可以当面向镇长打听自己的事情了。盘古节那天去镇上问,没问出个所以然。今天是节日,好日子,看来是有福自然来了。饭桌上,他几次想张口问镇长,但镇长滔滔不绝,他不好打断,一直没机会开口。没想到,没等自己开口,镇长倒先托他办事来了,而且还英雄英雄的叫得覃树文不自在。
覃树文心里叫苦,但嘴上还得圆滑,说,明后天我跟厂里打听打听,尽快给镇长一个答复。
镇长满意地走了。
覃树文突然想起看到过的一句话,人像子弹,圆滑的飞得最远。
待南宁客人吃好,覃树文叫覃乃金开车送他们到镇上开房住宿。
晚饭后,老伙计们又来聊天了。
韦启福他爸听说镇长要到南宁买房,就说,南宁那种马蜂窝似的楼房,住着不安然。头上有人,四周有人,干什么都好像有人在偷看。拉屎拉尿也不消停,刚拉到一半,楼上突然哗地冲水,吓得屎尿都缩回去了。那种楼房有什么好住的?韦老拐竟也想去住那种房子。我看住那种房子至少短命几年,如果是我,才不会拿钱去买折寿呢。真搞不懂,为什么个个都想去南宁买房?
他的绘声绘色,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村庄的夜晚,因为说笑声而不再清冷寂寥。

12

直到覃树武拍门,覃树文才醒来。天井里的阳光亮堂堂,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几个月来一直挂在心头的事情终于有了初步的结果,昨晚就和南宁客人多喝了几杯,覃树文彻彻底底地放松了一个晚上。这是他几个月以来睡得最长的一觉。这一觉真香啊,很久没有这样美美地睡过了,还做着美梦。梦见了一条清澈的河,流水哗哗,两岸是无边的青草,草上是成群的牛,他在河中摇桨,张水英坐在船边,双脚拍水,手指头点数着牛群。
醒来,他就急着上厕所,昨晚喝了米酒又喝啤酒,一晚不起夜,憋了那么久,难怪老是梦见流水。
简单洗漱后覃树文就要出门,说去牛场看看。覃树武说,不用去了,我刚从牛场回来,那两头牛都好好的,没有什么事,你就放心吧。
覃树武昨晚替换儿子到牛场守夜。儿子昨天忙了一天,晚饭后又送技术员到镇上住宿,回到家就蛮晚了。他担心儿子睡沉了,夜里牛场又生出什么意外,就主动替换儿子。
覃树文见弟弟两只眼睛布满血丝,不住地打呵欠,就知道弟弟昨晚一夜没有合眼。他没再说什么。回来这些年,弟弟一家都跟着他受累了。
要不是弟弟一家人都好说话,覃树文回不回得来,那还得两说。
他一回来,弟弟就把他原来分得的责任田地归还给了他。
村里自从分田到户联产承包到现在,再没有重新分过田地。死的嫁的读书招工招干出去的,都没有退回田地,娶进来的和后来生的小孩也就没有田地补给。由此,女孩多老人多的人家,嫁的嫁死的死,留下的田地都种不过来,比如韦老拐,分田时是六口人,他父母、他夫妻和前面两个小孩人各一份,共分得六份田地,后面生的三女儿四女儿没有份。父母死后,几个女儿又相继出嫁,留下的田地两老忙不过来,就把一些田地租给别人种。他收租,像解放前的地主。
覃树文家人口少,分田那阵子,全家就父母和他们兄弟二人,分得了四份田地。后来覃树文出去当工人,弟弟娶了媳妇,生了儿子覃乃金;再后来父母相继去世了,覃乃金又娶媳妇生了两个孩子,家里六口人还是那四份田地。
覃树文从南宁回来以后,弟弟想退给他两份田地,他自己的一份和父母留下的一份。覃树文不忍心,只要回了他自己的那一份。他觉得,弟弟一家六口人就四份田地已够可怜,自己拿走一份,已是跟他抢饭吃了,哪敢再不厚道要回两份?好在,弟弟一家用心侍候那不多的三份田地,口粮勉强维持得下来。
弟弟就覃乃金一个独子。覃乃金婚结得早,高中毕业的那年冬天就娶了媳妇,现在有了两个女孩,大的四岁,小的两岁。覃乃金是个孝子,父母在不远游。村里的青壮年一拨一拨出去打工了,他还是一直呆在家里,不出远门。他说,有力气哪里都可以挣钱,不一定非得到外面去。他跟人家学会了装修房子的手艺,农忙时在家耕种,农闲时到守鹿镇上和周围村寨帮人装修房子,收入也不差。晚上到回家,一家子围着热气腾腾的饭桌,一双女儿承欢膝下,要多惬意有多惬意,比那些常年在外整天挂念家中父母和孩子的人强多了。媳妇进门后,也跟着学了装修手艺,小夫妻俩虽然每天早出晚归,小日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一家人省吃俭用几年,终于在公路边起得了两层楼房,装修得像城里人家的房子。只是,小夫妻俩的双手,也像老松树皮那样老了。
覃树文从南宁回来后,覃乃金就更不愿出去了,因为他伯伯也需要他的照应。尼里拉菲来了之后,覃树文请他晚上守夜看牛,更是断了他外出的心思。村里像他这样正值当年可从不外出打工,踏踏实实呆在家的,只有他一个了。覃乃金常常这样对别人说,挣钱也要讲理。丢那么多那么重的活给父母干,还丢小儿小女给父母照看管教,万一父母累倒了,钱还不是你掏?挣的不比掏的多,砍自己肋骨喂自己肚子,不划算。再说,小孩丢给老人管教,隔代教育总有一些隔阂,对小孩不利的。有些东西错过了,后面再怎么补也补不回来,一辈子都得后悔。
每每看到覃乃金在村里村外忙碌的身影,覃树文就会想起那句教导: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他想,任何时代都需要艰苦奋斗的实干精神。他本人的青春时代虽然有些荒唐怪诞,但还是有一些值得回味的美好东西。这些在今天丧失了的美好东西,值得重新捡拾。那个年代“苦干加巧干”的踏实作风,在今天仍未过时。现在的年轻人,做事情总是猴急猴急的,火烧屁股一般,老想着一夜暴富,可总是事与愿违,欲速而不达,既不暴富更不快乐。
从覃乃金身上,覃树文看到了自己年轻时代的影子:老实做人,踏实做事。
哥,早饭吃什么?覃树武问。
覃树文这才发觉自己走神了。他回过神,笑着说,昨晚还剩很多菜呢,下锅热热就行。
覃树武是过来张罗早饭的。有客人在,早饭就得讲究一些。另外,他还想跟覃树文合计合计今天的活动安排。昨晚,他在牛场看场。闲着,就替哥哥想,怎么让南宁客人好好打发一天。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该让儿子带他们去红水河看看风景,看看水电站。别人还专门从南宁开车来游玩呢,既然客人到这里来了,应该尽地主之谊。
兄弟俩正合计着,黄胜利和韦启福笑眯眯走进来了。黄胜利手上提着几条鱼,鱼还在活蹦乱跳。
昨天他们两个过来帮忙了,想不到今天一大早他们又下河撒网,网得几条鱼来做早饭。这两个后生哥真是热心又周到,让覃树文心里热乎乎的。
黄胜利是越来越喜欢到家里来了。覃树文看得出这个孩子有想法,想做事。
饭菜刚做好,覃乃金和南宁客人也从车上下来了。
早饭是几条鱼加昨晚的剩菜,丰盛如昨晚晚饭。覃树文笑着问要不要上酒,一个技术员说,算了吧,等一下还要工作,给公牛打一针催情素,三个小时后就可以配种了。
早饭过后,大家来到牛场。尼里拉菲公牛和母牛关在不同的牛栏里。公牛显得很平静,悠闲地甩着尾巴,慢条斯理地反刍着,一副见惯不惊的牛样子。隔壁牛栏里的尼里拉菲母牛就不同了,来来回回转圈,青黑油亮的肚皮蹭拱着墙壁,泥屑掉落纷纷。技术员给公牛打了一针后,交代说,三个小时之内,绝不能让它们碰面,也不能让公牛见到别的母牛,三个小时后,再让它们圆房。
技术员交代完注意事项,覃乃金就开着微型车带他们去看红水河了。
乡村的晨景,再一次惹得客人发出由衷的赞叹。其中一个说,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了,“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这首诗写的就是这里吧?另一个说,当年孟浩然到农村老朋友家做客,曾作过一首《过故人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如果他来这里,说不定能写出更美的诗篇来。
听着南宁客人的夸赞,覃乃金想,县里和镇上要把村子搞成生态旅游村,看来还是有点道理的。
十来分钟的工夫,在客人一声接一声的赞叹中,车开上一个叫摩天岭的坳口,山下就是红水河了。覃乃金像导游,向客人介绍说,现在,我们已经进入红水河景区,前方就是“六十里画廊”。
此时的红水河已经进入秋冬枯水期,不再有夏季洪汛期的咆哮浑浊,莽撞张狂,而是出落成仪态万方的淑女,忸怩娉婷,善气迎人。一江绿水深幽,两岸苍松翠竹,几叶扁舟点缀河中,好一幅山水画卷。听得几声狗叫,方知此乃人间,活色生香。几缕烟岚袅袅娜娜悬在山腰,流连顾盼,似去还留,仿如蓬莱仙境。
客人说,后悔啊,不带照相机来,这些美景张张都可作电脑壁纸。
覃乃金说,这还不算最美的。春天的时候最美,岸边都开满木棉花,有上百里,红红的,像火炬,又像火烧云。木棉树下是一丛丛的竹林,绿油油的。有时候,雾气从竹林里飘上来,木棉花就像开在云朵上,很漂亮。很多搞摄影的,春天就来这里照相。
车子像一个硕大的磁力吸盘,把一幅幅美景吸到车里来。
到一个叫“情人湾”的河湾,覃乃金停下车来。
“情人湾”是六十里画廊最著名的景点。红水河从云贵高原穿山破谷而来,到这里陡地拐弯,形成了这个河湾。在下游的电站蓄水发电之前,这个河湾水流湍急,是一个险滩。以前,住在这里的男人每次驾船外出,妻子或情人都到这个河湾送行,归期到了也来这里翘首等候,因此得了“情人湾”之名。拦河蓄水后,情人湾水流变得平缓柔顺,敞亮清幽,吸引了后生妹仔们来这里约会对歌。每年的三月初三,这里都举办歌圩活动,岸上河上到处都是对歌的人,歌声通宵达旦。
覃乃金说,这里的山歌好听得很哩,特别是情歌更加好听。说着,扯开嗓子,用壮话唱了一首:想妹又逢三月三,情歌唱到情人湾;妹妹心中歌几多?哥哥爱情唱不完。南宁客人鼓掌起来,说,壮族民歌真好听哩。
看完情人湾,车子沿着河边公路往下游走三四十里地,就看到了水电站坝首,红色的塔吊高高地耸立在坝顶上。
覃乃金本想开车带客人上到坝首看看,但车子却进不去。有人坐在路中间,拦路,不让车子出入。覃乃金说,大概又有人静坐了,每年都有好几起的。他找个空地,把车停好。
他们随着人群往前挤,在电站大门,看见上百个衣着破旧的农民,把电站门前宽大的马路都坐满了,黑压压一大片。有些人举着横幅横过马路,横幅上写着:“还我土地,还我家园,给我饭吃”、“还我土地,牛要吃草,人要吃饭”、“让我们的祖先安息!”、“坚决惩处淹我田地毁我家园的人!”。几个老人怀里抱着几个一尺多高的瓦坛,一字排开坐在横幅下,表情悲戚。瓦坛口蒙着红布,红布上粘着黄泥土。
没有人说话。
静坐的人不说话,静坐队伍身后的电站保安也不说话,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伸缩门,半身高。保安们的双手收在身后,黑色的警棍像第三条腿,在两条黑色的裤腿间左右晃动。保安的身后是宽大的办公区,不见一个人走动。办公楼前的草坪修得齐齐整整,矮矮的松树长在大大的花盆上,树干树枝都扭曲着;两丛三角梅被做成虬龙状,张牙舞爪,绽放着血红的花。
空气像是停止了流动。
坝下流水声也像是被围观的人挡在外面,传不进来。
头顶的太阳好像也在观看,忘记了走动,晒得人们燥热冒汗。
覃乃金正想对客人说,走吧,没有什么结果的。他心里惦记着牛配种的事。
突然,一阵电铃声急喇喇响了起来,像要撕裂天空,铃声中,一大群穿着制服的人从办公楼里涌出,向大门小跑而来,伸缩门也哗啦啦打开了。
快跑!覃乃金大喊一声,拉着一个技术员就往回跑。
另一个技术员还想看热闹,不想走。覃乃金跑回来,吼他说,你是生面孔,他们会认为你是记者的。被他们抓住,非得挨一顿狠揍。
记者也敢打啊?
北京来的记者他们一样敢打!
转眼间,这个技术员跑得比谁都快。
四个人回到车上,覃乃金急急发动车子,一溜烟跑了,像在逃避一场追捕。电铃声还在身后刺耳地响着。
车子开出七八公里,覃乃金从后视镜看,见没有车辆尾随跟踪,才心有余悸地松开油门,靠边停了下来。
从覃乃金这里,南宁客人才知道了优美风景后面的惨烈故事。
六十里画廊一带的河段,属于水电站蓄水区。水电站拦河筑坝后,蓄水区变成了一个狭长的峡谷水库,两岸很多村庄农田都被淹没了。很多村庄外迁,或者就近往山上移,在半山腰或者山顶上重新开垦田地,种植庄稼。这里本来就山高水深,淹没后田地就更少了,口粮就成为问题,补偿款又少。能出去打工的年轻人全都出去了,出不去的,就时常到山外去当镰刀客,帮人家收谷种田什么的。覃树文家就有几个这样的镰刀客,常年帮忙打理果园和田地。
覃乃金说,水电站筑坝拦水以后,原来山脚下的村子被分散到几座山头,本来是兄弟相邻而居的,现在变成隔水相望,原来的邻居也不知住到哪里去了。兄弟邻居交通往来只能靠船,每年都有人落水而死。山顶上新开出来的田地,根本不够养活一家人。有些村子本来很富,年年鱼米满仓,现在住在山上食不果腹,反差很大,意见也就很大。补偿费不但少,而且不能按时发放,大家意见就更大了。听那些帮我伯伯干活的镰刀客说,他们为了要求水电站落实移民政策,支付他们的补偿款,曾经集体到水电站上访。甚至,有些移民扬言要用炸药炸毁水电站大坝,以“还我家园”。
客人概叹,想不到,这个人间仙境般的地方,还有着这么凄惨的故事。
覃乃金说,这些库区移民的确很艰难,田地被淹了,家园被毁了,口粮没有办法解决,有些困难家庭连油盐都买不起。这还不算,最揪心的是孩子的上学难、行路难。孩子上学要翻山越岭,山上本来就没有路,又陡峭又危险,孩子每天进门出门两头黑,碰上雨天刮风天,没有谁敢让孩子出门上学,孩子读不读书在库区不再是重要的事情了,保住性命才是第一位。再说了,学校里的饮水也是一大问题。跟所有往山上后移的移民一样,学校也面临饮水问题。以前学校建在河边平地,喝水靠河,红水河不断流就有水喝。现在搬到山上,喝水靠天,天不下雨就没水喝。
一路上,覃乃金还说了库区移民“守着电站没电用”、“守着电站用不起电”等问题,南宁客人已经听不下去了。其中的任何一个问题,都让他们觉得不可想象。要不是刚才看到那些衣衫破旧的农民,他们真以为覃乃金在编故事呢。
车子里沉默了好一阵。
后来,一个技术员不解地问,刚才那些人干嘛抱着瓦坛啊?
覃乃金说,那些瓦坛不是一般的瓦坛,是“金坛”。你们看见了吗,那些坛口都盖着红布,瓦坛里面都装着他们先人的骸骨。我们这里的葬俗是二次葬,人死后土葬三四年,待肉身全部腐化后再把坟挖开取出骸骨,装进瓦坛子里,就是刚刚看见的那种。取骸骨在我们这里叫“捡金”,装骸骨的坛子叫“金坛”。捡金之后,才择地重新埋葬,起墓,立碑。这三尺墓地才是墓主的万古佳城,是永久归宿地。刚才那些抱金坛的人,是抱着先人的骸骨来静坐了。听镰刀客说,以前也曾有过抱“金坛”到水电站静坐的,还有人扛着棺材到坝首示威过呢,说是找不到一个地块埋葬死人了。大坝拦水后,他们的坟地都被淹没了,只好把祖宗的骸骨挖起来,寄存在山上的岩洞里或石头下。死人谁不是入土为安?这样让先人骸骨常年遭风吹雨淋,谁不怕遭天谴遭报应啊?电站每年最怕到三月初三和九月初九。每年的这两天,是我们这里的上坟日,要祭拜祖先的。在这两天里,人们往往会变得很敏感。看着先人骸骨被长期寄居在岩洞里石头下,谁还能不来气?闹事是难免了,不闹出一点动静来,自然是无法平息心中的怨气。先人得不到安宁,他们也就不让水电站安宁。不知道今天又是什么原因,又来静坐了。
覃乃金说完,拍拍方向盘,唉了一声。
一个技术员慨叹说,没料到美丽的后面还有这么多不美丽的问题。
覃乃金还来不及回答南宁客人的很多疑问,车子就回到村里了。配种的时间也到了。
覃树文已经在牛栏前准备停当。一张案桌上摆着一壶酒、一束香、一条煎好的鱼和一小捆青草。技术员再次查看完两头牛后,说,可以开始了。
覃树文先上酒,把案桌上的三个酒杯斟满,把煎鱼碟子摆正,鱼头敬对牛栏。随后,从香束中抽出三支香,点着,举过头顶,闭上眼,嘴中念念有词,然后朝牛栏拜了三拜。最后,捋了捋那捆青草,这才往后退了一步,肃立在一旁。
看着覃树文虔诚的样子,大家也都严肃起来,不再说笑。
香燃到半,覃树文说,好了。
人们拿走栅栏,两头牛终于得以圆房,激情汹涌。
半个小时后,两头牛复归平静。
技术员蹲下,看了看公牛下身,又提起母牛尾巴,掰开,看了看,说,一次过,大功告成。
大家鼓掌。
一个技术员说,老覃这么虔诚,又是烧香又是敬酒的,哪有不成功的道理?我要是牛神,早被他感动了。我们到过很多地方配种,从没见过像老覃这样对牛敬重的。看来,给老覃当牛做马也是一种福气。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整个配种过程,韦启福他爸在一旁观摩得很仔细,还问了技术员一些细节和注意事项。
午饭很丰盛,黄胜利韦启福还是过来作陪,又上了酒。酒桌上,韦启福要了客人的电话号码,说是以后还要麻烦南宁客人。
覃树文看得出,韦启福一家看来是意见统一,决定饲养尼里拉菲公牛了。
酒后,覃树文到果园抓回六只鸡,送给客人。客人推辞不要,覃树文说,南宁绝对没有这么土的鸡,连打鸣都带壮话腔调,正宗走地鸡,绿色环保。说得客人都笑了,也就不好再推辞,收下了。
晚上,覃树文给张水英打电话,说小母牛今天成亲了,你等着抱牛孙子吧。
张水英就说,好啊好啊,不过,你心里也别光装着牛啊。女儿的婚姻大事,儿子的工作问题,你还要上上心。当父亲的,可不能当甩手掌柜啊。
刚刚还兴奋难抑的覃树文,心情又沉重下来了。

13

黄胜利的婚期终于定了。
一直在为黄胜利婚事忙活的邓桂兰,在村头大榕树下向村人正式宣布了婚期。
秋收过后到年前的这一段时间,是村人结婚的高峰期。
婚期定了,就要提前宣布,这是村里的风俗。村里不能同一天举办两场婚礼,老人们说,同时办喜事会相冲。所以,有喜事的人家,都会提早宣布好日子。日期冲突的,后宣布的人家要另择吉日。大家都遵守先来后到的规矩,这是祖祖辈辈沿袭下来的。
婚期一定,黄胜利他爷可就乐坏了。
自从黄胜利父母双双同时去世后,黄胜利他爷大病小病就不断,都是伤心过度落下的病根,没法根治。好不容易把孙子黄胜利拉扯大,读完高中又当了兵,退役后就跟村人出去打工,他以为苦日子熬到头了,谁知孙子又坐了两年牢。这旧病新伤一齐发作,险些要了他的老命。就黄胜利这么一个孙子,人生染了污点,一辈子可能就毁了。当爷爷的着急啊。
好在天可怜见,黄胜利一出狱,就有人找上门来,拿着姑娘照片来给他说媒。那段日子,黄胜利他爷每天拜天拜地拜祖宗,一颗心七上八下,巴望着哪个姑娘答应了亲事。孙子的婚事,是他这辈子最了不得的大事。孙子成家了,他的使命才算完成。到那边去,才能对儿子儿媳有交代,见列祖列宗时,才不会觉得丢脸面。孙子成不了家,他哪里敢蹬腿去见马克思啊。
谢天谢地,最终,还是黄明堂老婆邓桂兰做成了大媒,成就了孙子的婚事。
婚期的确定,让他觉得,这回他们家的苦日子真的熬到头了。他难得地高兴了一回。高兴之余,他又开始犯起大愁来。他不得不犯愁,因为他们家可是家徒四壁啊。婚期一定,就得筹办婚宴了,而且,婚宴还不能小操小办,得请全村人,这是一次回报和感谢全村人的机会。如果不利用这次机会宴请全村,爷孙俩内心一直不断叠加的对村人的歉疚,就失去了一次难得的释放机会了。
对黄胜利爷孙来说,村人对他们恩重如山。
黄胜利他爷就黄胜利他爸一根独苗。他老伴死得早,他一个人拉扯大儿子,又给儿子娶了媳妇。后来,儿媳妇生下了黄胜利这个宝贝孙子。好日子才刚刚起了头,儿子儿媳就丢下他和几个月大的黄胜利,双双撒手西去了。他是早年丧妻,中年丧儿和儿媳,人生的三大不幸他占了两个半,真叫他泪干肠断五内俱崩了。
要不是村人的热心帮助,别说抚养孙子,就是他这条老命也可能早就没了。儿子儿媳死去,他也就剩下半条命,且不说下地干活,就是照看孙子也是力不从心。多亏村人照顾,他们爷孙俩才撑了过来。田里地里的活,都是东家帮一锄西家帮一铲,从没错过季节,爷孙俩才没饿着。逢年过节,大家也都惦记在心,从没让他爷孙俩干熬着,你一斤面我半斤油,你一条鱼我几两肉地往他家送,要不就请他们到家里吃,把他爷孙俩当成自家人。
黄胜利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当时,村里有几个与黄胜利一般大的孩子。黄胜利饿了哭了,不管抱到哪家,那些妈妈掏出奶子就帮喂奶,喂得比自己的孩子还饱。黄胜利稍大之后跟着村里的孩子玩,也是玩到东家东家留饭,玩到西家西家留宿。村人知道他爷孙的苦寒,都力所能及地接济他们,有把自家孩子穿短的衣服送给他的,也有岁末年头给自家孩子添新衣时也给他买的。
黄胜利从小学到高中的学费,都是几任村长和一些村人出面向学校陈情和求情而豁免了,不能免的,大家也凑着帮交了。高中毕业后,黄胜利参了军,村人都为他高兴,都觉得他们家终于熬到头了。后来,他在部队立了三等功,喜报寄回村里,大家像庆祝节日般放了鞭炮,都觉得他为大家为村子争得了脸面,这是整个村子的光荣。黄胜利退役前夕,村人就像为自家儿子准备婚房一样,自愿出工出力,把他家的房子修缮一新。
这等恩德,黄胜利爷孙俩自是不敢须臾忘记,他们一直在等待报恩还情的机会。谁知,如今机会来了,他们却手长衣袖短,捉襟见肘。你说,黄胜利他爷如何不犯大愁?
犯愁也要办啊,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再不办的话,爷孙俩的心理负担就越来越重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啊。现在爷孙俩虽然能力有限,不能涌泉般那样流水泱泱泽被全村,但请吃一餐饭喝两杯喜酒,还是应该办得到的。所以,黄胜利他爷对黄胜利说,借钱,借钱也要办。黄胜利很高兴爷爷做出这样的决断,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村人的习惯是,家里来了客人,没有什么好菜时,连母鸡也要杀来待客的。这种事情乍看起来好像是面子问题,其实,是骨子里对人的真诚和大方,没有一丝的虚情假意。老人们常常念叨,人情大过天,鼎锅卖半边。说的意思就是那句老话:在家不会待宾客,出外方知少主人。
红白事情历来是村中大事。通常,主家是不会擅自做主的,往往要先请教村中长者。多年来,村里几乎没有一家未经过“过会”就自作主张,擅自张罗的。黄胜利吃百家饭长大,婚事如何操办更得听取大家的意见。
婚期宣布以后,平时不太出门的黄胜利他爷,每天都到村头大榕树下听听村人的建议,每晚也早早到覃树文家参加聊天会,听取大家对婚礼的主张。
其实,黄胜利的婚期一宣布,大家心里就都琢磨开了,琢磨着怎么帮忙操办婚礼,大家都把他当作自家人,并不见外。那一段时间,大榕树下的聊天会,中心主题都是围绕着黄胜利的婚礼,各有各的主张。有时,意见冲突了,还吵了起来,但大家都是一门心思想办好事,就是吵,也是喜庆的吵,高兴的吵,没人会记在心上。这样的吵,让大榕树下每天都热热闹闹。
实际上,自打黄胜利一出狱,村人就开始关心他的婚事了。那些热心的大婶大妈,本来就当他是自家的孩子,他的婚事哪有不上心的?不但自己物色人选,还拜托三姑六婆,恨不能一夜之间就成全了黄胜利的婚事。最后还是邓桂兰厉害,她把黄胜利的种种优点锦上添花地说了一通,说得娘家堂侄女动了芳心,满心欢喜点头了。她父母听说黄胜利坐过牢,自然不太乐意。不乐意的原因主要不是因为黄胜利坐过牢,而是黄胜利没了父母,是个孤儿,担心他在村里势单力薄,受人欺负。女儿不知道父母的心思,反过来说服父母,说坐牢的不一定全是坏人,也有冤枉的。再说了,黄胜利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了同村人和工友才出手的,算是条汉子。见女儿铁了心,父母不好再阻拦,就由着她了,这桩婚事才定了下来。
说来,邓桂兰并没有过分夸张,黄胜利应该算得上是优秀青年。他秉承了他父亲的优点,有情义讲义气。当年他爸就是为救他妈才搭上性命的。那天,黄胜利父母到沱河对岸收花生。后来,天下了很大的雨。等到雨停回家时,河面已经涨水,水漫过河坝了。他父母各自挑着花生担子慢慢从坝上过,走在前面的母亲突然脚下一滑,连人带担子一起滚落坝下。他爸丢下担子,跳到坝下救他妈。谁知坝下水太深,水流又急,他爸刚刚抓住他妈的手,一股旋流卷了过来,把两人卷入漩涡中央,他妈慌忙抱住他爸的脖子,两人随着浪头翻滚几下,就不见踪影了。
黄胜利继承了父亲重情义的优点。
他从部队退役后不久,就跟着村人到南宁的一个工地打工。那年,年关将近,老板不但不付一分工钱,还玩起了失踪。出门打工,不就指望着那点工钱过年吗?平时拼死拼活,老板不付工钱也就算了,大家都没吭声,只当钱先存在老板那里,干活一样不吝力气。可年关逼近,钱不见,人也不见,这一年不是白干了吗?谁能不急火攻心?在血汗钱到手之前,大家早就盘算好了,过年的费用,春耕的种子化肥农药费,小孩子的学费,一样一样的该用多少,在心里早摆得清清楚楚,一家人一年的希望就全在这上面了。
可老板一跑,一年的辛苦白费了,一家人来年的希望也全被掐灭了,谁还能坐得住?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老板跑了,一帮拙口笨舌老实巴交的乡下民工能咬谁去?就只能用笨办法,堵在工地大门口,堵得车辆不能出入,逼着老板出面了。有的民工兄弟说,这些黑心老板不见棺材不流泪,看来要有人跳楼了,老板才会出面,问题才有可能得到最终解决。
后来,堵门的民工跟工地保安起了冲突,双方推来搡去。保安仗着手里的电棒,先打了人,还电倒了村里的两个兄弟。黄胜利看不下去,血性勃起,一根竹竿横扫过去,两个保安立刻被打倒在地,脑袋都磕出了血。这时警察正好赶到,碰个正着。于是,黄胜利被抓上了警车。真是百口莫辩。后来,因为有了政府的介入,民工兄弟们拿到了工钱。黄胜利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
大家都觉得黄胜利特冤,是冤大头。因为,他是为了大家的利益,才招致了牢狱之灾。村里的同伴觉得特别对不起黄胜利。冲突刚开始时,黄胜利只是旁观,还劝着同伴先看看再说,不要先动手。同伴见其他工友跟保安起了冲突,就忘了黄胜利的劝告,也跟保安动手了。随后有两个同伴被保安电倒了,黄胜利才出了手。同伴们都觉得亏欠了黄胜利,心里对他一直存有歉疚。黄胜利服刑期间,他们都去探过监,安慰他说,他是为了大家的利益才出手的,并不丢人,让他安心服刑,他们会照顾好他爷爷的。
黄胜利是那里村第一个坐牢的人,但没人觉得他是村里的耻辱,相反,他的重情重义让大家十分敬佩。在法与理的认识上,村人有着自己的看法。上次,黄胜利为了捍卫村人的利益再次出手,逼得赌博公司退还村人的钱,将赌博公司赶出村子,吓得赌博公司不敢再来村里聚众赌博。黄胜利再一次充当了村人保护神的角色。在村人的心目中,黄胜利的形象是越来越亲切,越来越高大。
黄胜利的婚期一宣布,有人比当事人黄胜利还要兴奋激动,例如黄可超爸爸黄德贵。
那天,榕树下的婚期新闻发布会一结束,他立刻和老婆把家里存放了好几年的苦楝板材,全搬到黄胜利家去了。他跟村人说,黄胜利结婚的家具由他负全责了,谁也不许跟他抢。对于黄德贵的热心和豪爽,黄胜利爷孙俩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黄德贵是个木匠,手艺在守鹿一带屈指可数。早些年,结婚的家具还兴请人做,兴比做工。做工好的,能为主家挣来面子。那时候,能请到黄德贵来做家具的,可都是脸上贴了一层金,得意得很。所以,黄德贵一年到头活路忙不完。
这些年来,人们开始有了一些钱,嫁妆由箱笼柜子提高到了彩电冰箱摩托车,婚礼上,大家的注意力不在家具上了。况且,镇上也开有了家具店,店里的家具样式齐全,漂亮时髦。结婚的人家就渐渐地不再请木匠上门做家具,而是到镇上买现成的了。如此,就可惜了黄德贵这样的手艺人,浑身手艺再没多少机会施展。生意衰落那阵子,黄德贵相当失落,还不服气地挑着工具箱,走村串巷找活干。到最后,终于不得不承认时过境迁,风光不再,只能不甘心地封了刀。封刀后,他的手脚都不知道怎样摆放才好。他无时无刻不在等待一个重新施展技艺的机会。技痒难耐时,他恨不得自己为自己做一具雕花棺材。可惜,这种做法太不吉利,村人只有过了六十岁才开始张罗自己百年之后的“房子”。老人说,提前预备会触霉头。
这下,黄德贵抢得先手了。村里还有两三个木匠,也都像黄德贵一样闲了手艺,技痒难耐。他们也想找机会热热手,可惜,这难得的机会让黄德贵抢了先手,他们就只能来做黄德贵的助手了。做助手也好,同样能为黄胜利做了一点事,尽自己的一份心。自己的锯子凿子也能摆摆出来,见见阳光,免得放久了生锈。
几个人锯刨凿钻,钉钉锤锤,雕雕刻刻十来天,一套做工讲究的组合柜和一个雕龙刻风的婚床大功告成,顿时让黄胜利家蓬荜生辉。在村人的惊叹和夸赞中,黄德贵仿佛被自己雕刻的龙凤荡到云端,轻轻飘了起来。
与黄德贵他们同步,覃乃金夫妇和几个村人也来到了黄胜利家。三年前,大家就给他家装修了一次,这次次翻修粉刷,黄胜利的家整个变得更加亮堂了。
黄胜利要跟黄德贵覃乃金他们几个结算工钱时,大家仿佛约好了似的,都不接他的钱。覃乃金说,工钱嘛,我们就不收你的了,赌博公司早帮你支付过了。大家都会心一笑,黄德贵笑得最暧昧。那天,他们当中有几个也参与了赌博,黄德贵输了两百,赌头退钱时,他说输了五百,赌头就退给了他五百。这事很多人都知道。
其实,就算没有抓赌的事,大家也会来帮黄胜利的忙。一路过来,大家都帮着他,这一次是婚姻大事,大家更得帮了。
除了做家具整房子,大家还推举黄明堂当主事,负责安排婚礼的一应事宜,大家听他调遣。推举的理由很简单,黄明堂和黄胜利是同一房族,他老婆邓桂兰又是媒人,新娘还是她娘家堂侄女。有了这么几层关系,黄明堂理所当然就是最合适的主事人了。
婚期临近,很多村人主动到黄明堂那里请缨,表示要为黄胜利做些什么。有人说帮发豆芽,有人说帮做豆腐,有人说帮打鱼做鱼干,有人说贡献莲藕,有人说可以摘他家菜园的青菜。贡献较为突出的是这几位:覃乃达贡献一头猪,覃树文贡献三十只鸡,韦光华贡献三百斤米酒。
这样大张旗鼓地张罗婚事,在村里还是第一次,就跟皇帝大婚似的,整个村子氤氲在一片喜庆之中。
覃旭说,黄胜利像河里的大鲤鱼,每一次跃出水面,都会荡起层层浪花,闪耀出令人期待的绚丽。

大榕树下和老人聊天会的话题,渐渐转入了对婚礼样式的设计。
有人提议,应该学学城里人,婚礼那天到县城租几台车,浩浩荡荡去接亲,让新娘那边的人开开眼界,为那里村挣挣脸面,也为亲家撑撑面子。最好再带上锣鼓队,热热闹闹地闹一场,那才够喜庆。马上有人附和,附和的都是一些年轻人。
有人立刻反对,说,那是花架子,不实用,白烧钱。反对的是中年人,都当孩子他爸了。
年轻人就反驳,要没意思城里人怎么还在搞呢?城里人结婚,谁不是租一大溜车接亲?车子排满了半条街,多威风,多有面子!
中年人说,租车不花钱?租那么多车,不就是想在大街上转一圈,向路人炫耀一番吗?街上谁认识你?你向谁炫耀啊?本来人家路上走得顺顺畅畅,突然多你这一溜车,这不是给人添堵吗?人家早在心里咒你离婚了。你给人家添堵,人家也会给你添堵。街上这么多车,万一有点刮蹭,闹起来连婚宴都搞不成,还威风?还有面子?
说到城里的婚礼,覃树文也很有感触。他跟来家里聊天的老伙计们说,某些城里人的婚礼确实学不得。那些人办喜事要租高级轿车来接亲,要在高级饭店摆酒席,要在同事亲戚朋友面前争面子,那就要很大的花费。有些人借债也要讲面子,风光婚礼的背后,不知背了多少债呢。但是他们没有想到,饭店定得越高级,出席的人就得封越大的红包,心里就越不舒服,说话就越难听。这才是两边不落好,办一场婚礼惹得一身气。有个别夫妻在婚礼当晚就为债务争吵了,洞房也不进,第二天就散伙拜拜。
议论到最后,老人们认为,老祖宗传下来的传统不能丢,应该按老传统举办这场婚礼。
现在,大多数青年男女,已经不像过去那样,需要媒人牵线搭桥才相互认识。他们在打工时就彼此了解了,好上后逢年过节就大大方方地双双回家来了,也不知道登没登记,结没结婚。父母问,他们回答得模棱两可。村人都知道这是未婚同居,但风气如此,那里也不能幸免。反正是你情我愿,大家也见怪不怪了。既然没登记就住在一起,有了夫妻之实,这婚礼办不办也都无所谓,很多人就都习惯裸婚了。登记后,改口叫一声爸爸妈妈,这婚就算结了,大家都省钱省事,两家也懒得再计较那些繁文缛节。
传统的婚礼程序和礼仪,在乡下已被慢慢淡化,慢慢消失了。对老人来说,这是一道看不见的伤口,是无可名状的失落。起初,他们很不习惯,总感觉现在的女孩太随便,没过门就大大咧咧往男人家里跑,睡在男人家里,有失体统。当然,看不惯归看不惯,他们也知道,他们主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也就不再多嘴,只能叹息古风不存世人不古罢了。不过,聊天时,倒也有人敢发牢骚说,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一代死后,老祖宗传下来的风俗礼仪,没人知道了,有些东西,看来只能跟随我们进棺材咯。
黄胜利要举办婚礼,对村里老人来说,也是一大喜事。黄胜利办婚礼,他爷爷能做主。如今,他真心实意征求大家意见,老人们当然不会错过这种提建议的机会。他们说,要办就要办得像模像样,还是按传统婚礼来操办,村里已经很久没办过传统婚礼了。
大家基本同意老人们的意见,但又觉得完全按照传统来操办有点难度。
首先是接亲送亲这一关,很难完全按照传统仪式来办。
传统的婚礼,接亲送亲队伍庞大,也比较讲究。婚礼这天,男家得找十几甚至几十个同龄未婚男子当伴郎,陪同新郎去接亲;女方也同样要找十几甚至几十个同龄未婚女子当伴娘,陪新娘出嫁。伴郎伴娘大多是新郎新娘的朋友,或是同村的兄弟姐妹。伴郎伴娘人数越多越吉利,主家也越有面子。但现在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村里剩下的非老即小,哪里去找这么多年轻人?
其次,传统婚礼上,考核新娘女红是个重要环节。嫁妆里,必须有新娘亲手纳底绣面做来送给新郎亲友的布鞋,必须有新娘亲手绣制的枕套被面。这些嫁妆都得摆到桌面上,由宾客亲友评头品足。现在时代进步了,大家都不再穿布鞋。姑娘长大后,母亲就不再教浆鞋面纳鞋底的功课。枕套被面市面上多的是,也没几个再自己绣了。到年轻人这一代,这些民间手艺基本失传了。大家就说,现在的姑娘还有几个会女红?也别太难为人家新娘了。
最难办的是婚礼当晚的对歌会。
对歌会是传统婚礼的重头戏。那里人祖祖辈辈爱唱山歌,山歌是老一辈人的精神食粮,人人都会唱,人人都是歌师,张口就来。村里很多活动都要对歌,孩子满月要唱,相亲要唱,祝寿要唱,结婚更要唱。你家办喜事上不上档次,够不够规格,人家可不是看你摆了多少桌,请了多少人,也不看上了几套菜,喝了什么酒,而是看你对歌会规模怎样,水平高不高。如果双方对歌对得不分输赢伯仲,十里八乡就会竖起拇指称道。假如对歌会没有高潮,早早收场,你客人请得再多,酒菜再好,也不被人夸赞。
对歌会上的对歌,自然是新郎伴郎与新娘伴娘对阵。几张桌子拼成长方阵,男女分坐两边,歌会就开始了。对歌一般以盘歌形式进行,你问我答,往往先从“撩歌”开始,男撩女,女撩男,无非就是些情情爱爱。对歌时,宾客和村人围在方阵之外,侧耳聆听,不时也评论一下。对得好对得妙的,大家都喝彩。有些婚礼的对歌会,能对上一整夜,能让人回味几年。电视音响普及后,年轻人整天跟着电视音响哼哼唧唧,都唱流行歌曲去了,根本不屑于再跟老一辈学唱山歌。平日里老人偶尔哼哼两句,他们还觉得土气呢。有人说,看来黄胜利的婚礼搞传统不了了。
后来,取折中意见,大家决定,婚礼形式力求传统与现代相结合。这事由邓桂兰负责向女方家转达,争取他们的支持。于是,邓桂兰又跑了一趟娘家,把男方这边的意见说了,女方家表示没有异议。
村人对婚礼的重视程度,是黄胜利他爷想不到的。大家不但献计献策,还忙里忙外甚至自掏腰包帮着张罗。对村人的这些情意,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偿还了,除了请村人吃一餐,他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他对黄胜利说,我们亏欠大家太多,这个婚礼,全村人都请上,钱没有,我们借,我们贷款。
其实,就是黄胜利他爷没这个打算,村长覃乃达也早想好了,他要动员全村人参加黄胜利的婚礼。他想,全村人已经多年没聚在一起了,散着散着人情都快散淡了,散没了。不如趁着黄胜利的婚礼把村人拢一拢,聚一聚。这个想法,他跟黄明堂提过。他说,费用问题大家一起解决,就当是凑份子吃大餐。他也曾到很多家去摸过底,大家都积极响应。他还联系了黄伟,黄伟说黄胜利是他的房族兄弟,他当然会尽力帮忙。黄伟还答应赞助两千元。后来,覃乃达对村人说,谁家有人在外当事在外打工的,通知他们尽量回来参加婚礼,就当是回来过个大节。
婚礼的准备工作,一直进行得有条不紊。该采买该准备的东西,该通知的亲戚朋友,该送到女方家的礼,都有专人负责。婚礼的各个细节都安排好了,谁去接亲,谁当司仪,谁当“福人”负责开箱开柜,谁当“贵人”负责铺床叠被,也都定好了人选。谁烧火谁煮饭,谁切菜谁掌勺,谁接礼谁登记,谁咨客谁接引,谁洗菜谁洗碗,谁搬凳谁摆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帖帖。
这场人人参与筹备的婚礼,引发了全村人的无限期待。人们像等待一场旷世的演出,眼巴巴地盼着大幕的拉开。

14

这场人人期盼人人等待的婚礼,终于如期举行。
一大早,村里的老人们就笑哈哈相随着道喜而来。村里办喜事,最高兴的向来是老人。村人已经习惯,不管哪家哪户娶亲嫁女,就算没摆多少桌,但村里年长的老人可是少不了要请的。倒不是需要他们谋划什么,一应事情都有人担待。老人们被像老祖宗似的供着,坐在上席,只是表明了主家的尊老姿态。
黄胜利娶媳妇请的是全村人,失去了特殊待遇的老人,却一个个比任何一次受请都兴奋。村里已经很久没有办这样大规模的喜事了,他们看着开心啊。更何况,看着黄胜利这样一个孤儿能熬到结婚成家,谁不是比看着自己的亲孙子结婚更高兴?进得门来,一个个对着黄胜利他爷抱拳作揖,兴奋得像小孩子过大年似的。黄胜利他爷那张缺了门牙的嘴,一直笑着,合拢不上。整张脸眼开眉展,褶皱舒放,透出一层祥和吉庆的光芒。
道完喜,老人们就被请进厅堂里喝茶,聊天。在这样的喜庆气氛中,老人们很容易地想起过去。他们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他们青年时代的婚礼,恍惚间回到过去,暖意融融。
黄胜利家喜气盈门。“一世良缘同地久,百年佳偶共天长”、“佳偶同偕百年老,好花共育一枝红”、“百年恩爱双心结,千里姻缘一线牵”、“连理枝喜结大地,比翼鸟欢翔长天”的红底烫金婚庆对联,贴上了大门和各个房门。道喜的和忙事的穿梭出入,加上在院子里追逐嬉闹的孩子,更让喜庆的气氛增添了几分。
此时,热闹的不光是黄胜利家。小学校里、村道上、河岸边也都热闹非凡。这种热闹,让全村上下都弥漫着喜气。
黄胜利今天穿戴一新,头发昨天刚理过,比平日更多了几分精气神。他一大早就到小学校去了,他要去看看待客用的酒菜是否已齐备,各个环节的安排衔接是否妥当。虽然早几天黄明堂就告诉他,什么都安排妥了,不用他操心。但他觉得自己的事,还是要多关心关心才是。
小学校里早就一片繁忙。离操场不远的一角,村人用石头垒起了几个简易三角灶,架起了几口大铁锅,锅里热气腾腾正冒着气,蒸了满满一大锅的扣肉。掌勺的七八个男人,正在地上铺开的竹垫上切菜,配料。操场另一头也垒了几个三角灶,几个女人正烧火煮饭。小学校是宴请宾客的主会场。全村几百号人,加上亲友宾客,黄胜利家摆不下。
河边,一群妇女在洗莲藕洗豆芽洗青菜。都说三个女人一条街,突然间来了这许多女人,河边的寂静仿佛被撕裂了一道大口子,张扬的笑声不断从裂口里奔涌而来。河面上的黑鸭白鹅,被笑声惊得嘎嘎乱叫,双翅惊拍水面,双掌拼命划水,惊慌失措地游向远处。离女人不远处,几个后生哥也在劏喜宴用的鸡鸭。与妇女们的热闹相比,这边略显安静。后生哥们正忙着拔毛,开肠破肚。不过,时不时地,就有后生吃吃地独自傻笑,大概是想着下午跟黄胜利去当伴郎,心里正美着呢。
临近中午,覃树武在黄胜利家厅堂门口摆好了贺仪台。
那里的风俗,不管是红事白事,亲戚朋友来了都会送上礼金礼物,而本村人则不必备礼。那意思很明白,本村人不是外人,也不是客人,是来帮忙的,自然不用送礼。客人送来的礼金礼物,都有专人接收和登记。登记后马上张榜公布,既显示了客人的诚意,又表示了接收人的财务公开。
今天有些奇特,一个客人还没光临,厅堂门口两侧就张贴出来了三张大红的礼金榜,榜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仔细一瞧,村里每户人家都榜上有名。排在前面的是:黄伟两千元,覃树文一千元,黄明忠五百元,覃乃达两百元,黄明堂两百元,韦启福两百元,……
这破天荒的礼金榜,是黄胜利张贴上去的。
早几天,黄胜利揣着两万元钱去找黄明堂。这笔钱,是他去银行贷款和找朋友凑来的,他拿来交给黄明堂,让他用于婚宴的开支。黄明堂没有接过黄胜利的钱,说酒菜钱已经备好了,叫他把钱收好,留作他用。黄胜利哪里肯?自己结婚,哪有自己不掏钱的道理?他把钱往黄明堂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黄胜利走到门口,想了想,觉得不对劲,酒菜钱谁备好了?他得问明白。就算他不接受那些钱,也要记住人家的情义。他一个急转身,回头想问黄明堂,不想,正与追出来的黄明堂撞个正着。黄胜利抓住黄明堂的双臂,满脸疑惑地看着他,急急地问,叔,钱哪来的?
黄明堂支支吾吾,不肯说。
黄胜利急了,说,你要不说,这婚我不结了!
黄明堂慌了,才说,是村长送来的。过了一会,又说,这些钱是各家各户自愿捐的,村长说数目都登记好了,差不多有两万呢,他还叫我保密。
黄胜利傻怔了一阵,突然,像是被人抽走了脚筋,瘫坐在地,呜地哭了起来。
黄胜利打小就很倔,从懂事起,就像个缺少泪腺的孩子,几乎没人见他落过泪。就是后来坐了大牢,去探监的村人都认为他冤,当着他的面流了泪,他自己也不曾落过半滴。但是,这天的黄胜利却哭得一塌糊涂,翻江倒海,仿佛二十多年积郁在心里的所有委屈,所有痛苦,积累在日子间的所有感动,都在这一刻化作滂沱泪雨了。
不怪他。这段时间,黄胜利和爷爷已经积攒了太多的不安和歉疚。大, 家忙里忙外替他张罗,他和爷爷倒好像成了局外人,根本插不上手。与日俱增的不安,甚至让他后悔举办这场婚礼。他要知道会牵动这么多人,让大家跟着受累,他绝不会举办这场婚礼。他宁可像别人那样,登记了就完事。他从小受村人接济,吃百家饭长大,村人的恩情他尚未报答分毫呢。爷爷说要搞婚礼,他原本也想借机向大家表表心意,才答应了。不料想,婚期宣布以后,大家忙里忙外张罗,现在又凑钱帮他,是他在结婚却没他什么事,他倒成了看客了。这旧情新债,叠加成一座看不见的大山,让他感到了一种无法承受的重量。歉疚和感动,日复一日地发酵,膨胀,这时侯终于找到了这么一个缺口,无可避免地爆发出来了。
黄胜利就这么泪水滔滔地大哭了一场,让黄明堂手足无措。后来,黄明堂把黄胜利那两万元钱还给了他。这次黄胜利没有再推托,也没说什么,转身直奔村长覃乃达家去了。
对黄胜利的到来,覃乃达并不感到意外。他仿佛早料到黄胜利要来似的,笑眯眯地把他让进了堂屋。两人落座之后,他又慢悠悠地泡了两杯茶,把一杯递给了黄胜利,也不问黄胜利来干什么,把黄胜利急得直喘粗气。
黄胜利是揣着急事揣着心事来的,但村长不先开口,他一个晚辈又不好先开言。他的手好几次伸进口袋,想把钱掏出来还给村长。无奈村长又斟茶又递烟,好像故意不给他留空当,他就只好先忍住。他心急如焚如坐针毡,偏偏村长不急不躁,不慌不忙。黄胜利像憋着尿,偏又听人一个劲地吹口哨,再也憋不住了。覃乃达见他又是挠头又是搓手,急得手足无措直喘气,这才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瞧你也就这么点出息,丁点大的事儿就把你急成这样。我知道你为啥而来。钱你先留着,你真要退回来,就拂了大家的好意,真正伤了大家的心了。
黄胜利想说什么,覃乃达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覃乃达继续说,大家都知道你目前的境况,每人搭一把手,你就能渡过难关了。谁还能没有急难的时候?大家帮你,既是冲着你的人更是冲着你的事。村人有一份救人危急的心意,你就不该推辞。你要是拒绝了大家的好意,把钱退给人家,你是不欠人情了,但你开了这个头,就做出了一个不好的榜样。假如以后哪个村人再有难处,也不好意思接受别人的帮助了。
村长用指头轻轻戳着黄胜利的额头,嗔怪道,亏你还上过高中当过兵见过世面呢,这么明白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经村长这么一说,黄胜利觉得村长说的很有道理,就不好意思还钱了。这时,他想起了上高中时读过的子贡赎奴免赏和子路救人牵牛的故事。子贡赎奴不领赏,而子路救起落水之人后,理所应当地牵走了被救之人用来酬谢他的一头牛。在常人看来,子贡的行为确实比子路的值得赞赏,但孔子赞赏的是子路而不是子贡。孔子认为,子贡免赏确实是积了私德,但却也误导了天下人,导致大家羞于领赏而不再做赎救奴隶的好事;而子路救人取酬,看似贪心,却也让人知道,舍身救人者应该得到报答。有了他做榜样,天下人才乐意见义勇为。子路行了不仁之仁,虽牺牲个人的名誉,却推动了一种好风气。
黄胜利很庆幸,在面临两难选择时,村长点醒了他。
黄胜利不再执意把钱退给村长。他向村长要了捐款登记簿,他要把大家对他的情义张榜公布。这一张榜,等于大大张扬了村人的善行,也等于向来宾宣布,那里村人有这么的好,讲人情,重情义。在心底,他当然更得记清楚每一个村人的情义,后会有期啊。
那捐了钱的村人,原本只想着,既然黄胜利全请了,就当是凑份子一起吃一餐饭,不曾料想,黄胜利却郑重得很,红纸金字地把捐款名单和数额张榜出来,便觉得很有面子,心里暖烘烘的。
礼金榜一式两份,另一份在小学校里张贴。黄胜利要让所有出席婚礼的人都知道村人的好心好意,知道村里有温暖的人情。
中午时分,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了,宾客亲友陆续到来,黄胜利家更为拥挤也更为热闹了。客人们道完喜送上礼金后,就被咨客人员请到隔壁的黄明堂家黄可超家喝茶、休息,等候婚宴的开场。
除了宾客,很多在外面的村人也回来了,有打工的,有当干部的。最让人意外的是,很多年没露过面,连扫墓祭祖连房子倒掉都没回来的黄明忠,也回来了。他开着车子回来,车子很黑,很反光,村人叫不出牌子。
黄明忠满面春风,和出去之前判若两人。他腰杆挺得很直,说话底气也足,已经不再蔫蔫巴巴。他穿的西装不是很笔挺,不知是因为开车还是什么,后襟有点折皱。领带鲜红,领带中间有个小夹子,闪着金光。看得出来,他在外面混得应该不差。
黄胜利家里,邓桂兰和几个婶娘正在忙着准备接亲的物品。六十斤白米,六十斤猪肉,两坛贴上红“囍”字的米酒,六筒用红纸包好的圆饼,都分装到两个贴上红“囍”字的新箩筐里。箩筐上的绳子已被染成红色。一只装着大阉鸡的笼子,也已贴了红纸。覃旭把出好上联的龙凤帖,以及备好的“六礼”,也一并交到了邓桂兰手中。
一切准备停当后,邓桂兰催促那些年轻人赶紧吃饭换装,吉时一到就出门接亲。
吃过午饭,黄胜利换上白色衬衣蓝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英武帅气,立即就有了主角的派头,新郎的味道。村里的几个小伙子和黄胜利的几个朋友,也都收拾得清清爽爽,英气逼人,大有把新郎比下去的势头。
下午一点半钟,接亲队出发了。共去了三辆车,韦启福的小四轮,覃乃金的微型车,还从镇上租来了一辆中巴车。车子的车头上都贴上了大大的红“囍”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炫目耀眼。半个多钟头的工夫,新娘家就到了。停好车,放了鞭炮,新娘家就涌出了一大群人,把接亲队热热闹闹地迎进门去。
交接完接亲物品,邓桂兰把龙凤帖及“六礼”郑重地交给了新娘的父亲。
龙凤帖是传统的结婚凭证,像一张对开的帖子,帖上要填写男女双方的姓名、年庚。此帖因上面印着龙凤花纹而得名。“六礼”是男家打给女家相关办事人的红包,名曰请庚礼、抬伞礼、梳妆礼、扶肩礼、求福礼、红娘礼。
如今的龙凤帖是一张红色折页纸,不再作为结婚凭证,但里面也还写着文字,这些文字不再是男女双方的姓名、年庚,而是一副喜联。吉日这天,新郎家先请出对高手拟出上联,写在龙凤帖的右侧。接亲时由媒婆把帖子带到新娘家,再由新娘家请人对出下联,写到龙凤帖的左侧,上下联合成一幅完整的喜联。然后,再带回新郎家。龙凤帖上的对子有些讲究,联中必须隐含一方的姓氏或年庚。龙凤帖的出对和对对,实际上暗含着两个村子文化的较量,有一点比试的味道。所以,刚才邓桂兰把龙凤帖交给新娘父亲时,喜忧参半。一半是为婆家自豪,覃旭把龙凤帖交给她时,脸上甚是得意,她估计,这上联一定出得不差;一半是为娘家担忧,担心娘家对不出好的下联,丢了娘家村子的脸。
龙凤帖的对子可是关乎整个村子的面子。女婿贤不贤,媳妇美不美,门当不当,户对不对,那还是其次,毕竟只是姻亲两家的事。这龙凤帖比的可是两个村子的文脉才气,大意不得。
早已在厅堂等候多时的几位“秀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龙凤帖。帖上龙蛇飞动,秀才们先自小小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上联出的“銮驾红云喜向南阳高门迎玉凤”,连围观的人都惊呼了起来,觉得这上联功夫了得。那位拿着龙凤帖的秀才像是捧着个烫手的火盆,转头看看四周,希望有人接过帖子,对出下联。但没人接他的茬,有一两位秀才知难而退,悄悄地转身了。大家都觉得这下联难对。
难对也要对啊,村子的面子可不容退却。
秀才们摇头晃脑,想出了几个下联,都觉得不满意。桌子上的《古今对联》《对联集锦》《百家姓》等书被翻得哗哗乱响。书翻得越响,大家的心里就越焦躁。有人额头冒汗了。
新娘的父亲来回踱步,搓着手,干着急。下联对得好,证明他们这边有文人,有文气,婆家以后对自家女儿会高看一眼,觉得女儿沾了村里的书香气,算是知书达理之人。如果下联对不出,女儿不能出门不说,就是对得出了,对得不好也要被人笑话的,整个村子也会因此颜面扫地,以后在那里村人面前就得矮一截。
大家也都在着急,各种声音静了下来。只有汗珠子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过了好半天,突然,有人清脆地拍响大腿,高声喊道“有了”!
喊话的是村里的一位老人。
只见他捋了捋雪白的虬髯,面含喜色,点点头,喃喃自语道,这上联里巧妙就巧妙在“南阳”二字,它把我们的邓姓藏在里面了。没错!老者又拍了一回大腿,继续说,百家姓里“南阳”指代邓姓,而“江夏”指代黄姓!他上联说的不就是到我邓家娶新娘吗?那我们就对上到他黄家当媳妇!就这么办!说罢,老者拿过毛笔,在龙凤帖上笔走龙蛇,一句“鸳腾彩霞欢登江夏雅府奉金龙”的下联,眨眼工夫就写好了。瞬间,满堂喝彩,气浪声浪吹拂着八仙桌上那一付点着的红蜡烛,火光摇曳。
老人顺了顺气,背着手走出厅堂。新娘的父亲即刻把“请庚礼”恭敬地献给了他。屋里,人们正在传阅那张龙凤帖,啧嘴称赞对子出得好,对的也好。
这时候,新娘的闺房里,嫂子已经帮助新娘梳妆停当,陪嫁的伴娘也都整妆待发。新娘的弟弟已经拿着花伞在闺房门口等候,准备撑伞送姐姐出门上车。大门外,韦启福的小四轮已经装满嫁妆了。
吉时一到,新娘在叔伯亲戚的簇拥下,正式跨出了娘家的门。
这一带的壮族人家,新娘出门颇有讲究,要走完梳妆、扶肩、抬伞、撒花等几道程序后,才能登车上路。
门外一位长者吆喝一声“吉时到,新娘上路”,梳妆打扮停当的新娘,即由伯母扶着,跨出闺房,穿过院子,跨出大门,一直朝着接亲车走去。新娘一出闺房,弟弟就打开花伞,一路遮盖着姐姐直到上车。一位叔叔跟在后面,往伞上撒米,每撒一把米,就念唱一句词,总共撒了三把米,也念唱了三次:撒第一把米,去养鸭养鸡。撒第二把米,去造田造地“撒第三把米,日子甜如蜜。弟弟在“撒花”的声声祝福中,把姐姐送上车,他自己也上了车,他要把姐姐一直送到婆家。
一行人回到那里,已是傍晚。四起的烟岚和未散尽的鞭炮硝烟,把村子团在一团白色里。白色的下面,不时爆出阵阵笑声。
小学校里的流水席摆了半天,宾客们一个个已是酒足饭饱。那些赶远路的,等不及看新娘,已陆陆续续回去了,也有些为等着看新娘,决定留在那里过夜的。留下来的客人,由咨客们安排食宿。村里的几百人也轮着吃得差不多了。操场上已经撤掉了大部分桌椅,有人正在忙着搭戏台,架线拉灯。
接亲的车队在村口还没停稳,就有人跑着回去通报了。黄胜利家里早已点灯上香等着,院内院外早就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邓桂兰在前面引着新娘伴娘走到院门口,黄可超他妈早在那里等候。她吩咐大伙儿稍候片刻,等放了“迎亲炮”才进门。
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看热闹的人,看得新娘伴娘一个个羞羞答答,不敢抬头,一个挤着一个,扎成一堆。迎亲炮响过之后,人们闪开一条道,新娘由黄可超他妈扶着,款款迈入大门进了厅堂,邓桂兰捧着龙凤帖跟在后面。
进得厅堂,邓桂兰走向神龛下的八仙桌,把龙凤帖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厅堂里,黄胜利爷爷和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分坐两侧。新娘被引到八仙桌前,听从司仪覃树文的指导。
司仪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担当得了的,这里头有讲究,要求担当者必须福禄双全,就是一定要有儿有女,寓意着新人以后也会福禄双全有儿有女。随着覃树文“一拜祖宗”的指挥声起,黄可超他妈导引着新娘到祖宗牌位下跪拜了黄家祖宗;“二拜老人”再起,新娘跪拜了黄胜利他爷,声音细细地叫了一声爷爷。按常理,这二拜该拜父母,可惜新郎从小就没了父母,覃树文的主持词才改成了二拜老人。在座诸位心头掠过一丝惋惜,紧了一下。“三拜长辈亲友”又起,新娘跪拜了左侧坐着的长辈,再跪拜右侧的长辈。起身后,黄可超她妈又指引她向门外的村人和宾客鞠了三个躬,拜亲礼这才结束。
行完礼,黄可超他妈扶着新娘来到洞房门口,让她跨过门前点着炭火的火盆,进入洞房。等在院子里的伴娘们,也随着进了洞房。“过火”的含义是驱邪避邪,把邪气挡在门外。村人认为鬼怕火,火能驱邪,走夜路时身上往往带着火柴或者火机。
黄可超他妈能够担当导引的“福人”,牵着新娘的手,把新娘接进洞房,也是有讲究的。只有生有儿子且家庭美满的妇女,才有资格当福人。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和法度,现在大家还在沿用和遵守。
庭院里,刚从车上卸下来的嫁妆摆了一溜,电视机电冰箱和摩托车最为引人注目。大家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羡慕得很。冰箱在村里还是稀罕物,几个小孩把冰箱当成衣柜了,不停地开门关门耍着玩呢。大家都看出女家的殷实和用心,说黄胜利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好人有好报了。
让大家稍为讶异的是,新娘按传统婚礼的规矩给新郎的亲友都送了布鞋,其中有两双贴上了“父亲”“母亲”的标签。邓桂兰解释说,这是新娘特地买来送给过世的公公婆婆的。新娘说了,他俩的大喜日子,所有亲人都应该收到礼物。
新娘退出厅堂进入洞房后,坐在两侧的老者急忙凑到八仙桌旁,迫不及待地展开龙凤帖看那下联。几个老人拈着白须,频频点头,连连称妙。龙凤帖上的对联向来是婚礼的一大看点,那些挤不进厅堂在门外候着的村人早就等不及了,喊着叫里边的人快念出来。覃树文拿过龙凤帖站到门槛上,大声地念了两遍。村人听清楚了,有人笑说,那里有高人,那边也有高人啊。既自夸也夸他人。
待新娘和伴娘们吃罢晚饭,小学校里的戏就开演了。戏是村里请守鹿镇上一个业余剧团来演的。覃乃达说,传统婚礼的对歌会搞不了了,现在没有几个人会唱山歌了,大家看戏吧。
这个业余剧团在守鹿一带颇有口碑,给大家带来不少乐子。剧团是自发组织,演员多是镇上和周边村民,也有个别是退了休的干部,都是一些爱好唱唱跳跳的人。排练演出,自然没人给补助发工资,全凭爱好,自己找乐子。开始时,剧团常到周边村子免费演出,过过当演员的瘾。除了演些经典民间戏曲、传统山歌,还常把当地的新闻编排在节目里。乡下本来就少娱乐,电视里又整天放那些吃饱了撑的不是哭就是闹的电视剧,大家早看腻了。现如今有免费看的演出,演的又是身边的事,大家都像当年看露天电影一样的兴奋起兴。尽管演技不高,可是,土有土的味道,大家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经常被逗笑得前俯后仰。
后来,有些人家办喜事,就请剧团去演出助兴。自然不好意思让人白出力气,就给了一些钱,外加一餐饭。再后来,农闲时节,就有村子花钱请剧团去演出。大家闲了闷了,喝酒赌博,闹事就多。村干部就花点钱,让大家取取乐解解闷,略为填补日子的空虚。况且,除了取乐,剧团结合当下的生活观念、国家政策和法规所创作的一些节目,着实也让大家了解了一些东西。加上那些劝赌劝孝的小节目,也触动了人心,促使人们再次掂量自己的言行。
这次请剧团来演出助兴,是村长做的决定。
临时搭建的戏台前,早就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四周也是被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新郎新娘伴郎伴娘,都坐在前面的几排,他们是今晚最重要的观众。一些伴郎伴娘已经相互认识了,正嘻嘻哈哈地聊得开心。
一阵紧密的开场锣鼓后,节目开始了。
开场的是个热闹的歌舞节目,七八个男女在台上喜庆地甩着红绸带,蹦来蹦去地变换队形。他们是一些庄稼把式,当然没有电视里的俊男靓女跳得漂亮,却也把喜气带出来了,暖场的效果蛮不错。
不知是特意设计,还是剧团即兴安排,节目过半,主持人突然要求新郎新娘同唱《夫妻双双把家还》,全场爆出了震天的掌声,口哨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黄胜利和新娘弓着腰,躲在同伴后面,那些同伴尽量用身体挡住他们。人们等了一会儿,不见新郎新娘上台,就往伴郎伴娘扎堆的地方寻找。眼尖的人立刻就发现了躲在人堆里的新郎新娘,高喊道“在那里!”
几百双眼睛就齐刷刷望过来。有人起头喊道“新郎新娘来一个!新郎新娘来一个!”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新娘这回真正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了,益发躲得紧,伴娘把她围了起来,任大家怎么起哄,就是不站起来。新郎黄胜利却躲不过了,被同伴反戈推上戏台。他涨红着脸,手足无措,完全没了捣赌时的威风。台下的年轻人继续起哄,黄胜利看躲是躲不过了,只好接过主持人的话筒,定了定神,清唱了电影《刘三姐》的插曲:多谢了,多谢四方众乡亲,我今没有好茶饭,只有山歌敬亲人。唱得倒是有板有眼,含有一股军人的雄壮铿锵。唱罢,他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下面的节目是《天仙配》的经典桥段,赢得了满堂彩。村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激动兴奋了。
难抑兴奋的,还有黄伟。这场演出,引发了他对童年的回忆,那是一种久远的略带苦涩的温情和温馨。音乐一起,他就沉浸其中,功名利禄官场争斗暂时被忘记得干干净净。这一刻,他的心是澄澈的,纯净的。这一刻,他也生出了一丝对故乡的歉疚。
算起来,他已经有五年没有回那里了。
那一年,他找到县水泥厂,帮村里弄到了一批水泥,又通过财政弄了一笔款子,投入了家乡的村道硬化建设,村里主要村道都铺上了水泥。后来,剩了一些沙子水泥,村人拿去装修了盘古庙。村道和盘古庙搞好后,村里搞了一次庆贺活动,请他回来。当时他出差在外,就没回来。村人觉得欠了他的情,过意不去,就给他厅里寄了一封感谢信。谁知在后来的考核提拔时,竞争对手揪住这件事不放,向上举报说他以权谋私,挪用国家的钱建自己的村庙。提拔的事也因此泡了汤。他心里委屈,就有些埋怨村人多事,但又不好说什么。委屈怨怼郁结在心里,就很少回村里来。
黄胜利婚礼之前,村长给他打了电话,问他能不能出点钱。黄伟想,他跟黄胜利是同族兄弟,这兄弟从小就受苦,能熬到结婚不容易,他当然要尽尽心,婚礼要参加。白天,在黄胜利家里,他看见了那几张密密麻麻的礼金榜,看着跟黄胜利不连筋不巴肉的村人都给他捐了钱,他的心被深深地扎了一下。至此他才明白,村人得了别人的好处都要讲出来,免得隐匿了别人的情意。给他厅里写感谢信也是村人的朴实做法,村人怎么会知道官场的错综复杂曲里拐弯啊?这几年是他错怪村人了。
戏还在演,每演完一个节目,村人都扯着嗓子喊 “好!好!”,“再来一个!”
几个在外面见了世面的年轻人,要求登台唱歌。乡下的演出本来就没那么讲究程式,可以即兴就来,刚好剧团带来了影碟机,就应了年轻人的请求。这些年轻人上台来唱卡拉OK,有唱得像模像样的,也有一通乱吼的,台上台下笑成一团。到此为止,演出已经变成了搞笑逗乐。后来,连上了年纪的村人都被这种气氛撩拨得跃跃欲试,村里的老山歌手也登台献艺,大家笑闹得更凶了。
笑闹的人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进来了几个不速之客。他们挤到人群中,踮着脚尖四处张望,像是要寻找什么人。
深夜,戏班子才撤走。有的村人余兴未尽,被撩拨起来的兴致犹如泄闸的洪水,一时无法遏止。他们继续留在小学校里,有的聊天,有的回味刚才的演出。
老人们走得最晚,他们一直在兴味十足地对歌,山歌对了一首又一首,曲调换了一种又一种。这一夜,老人们乘着山歌的翅膀,穿越时空,回到了青春时代。

15

死亡不能预约。
如果能够预约,相信谁都会毫不犹豫地取消这个约会,无限期地取消。
但是,不能预约的死亡往往突然间就来临了。
死亡来得如此突然,让还沉浸在婚礼喜庆中的村人措手不及。
上苍仿佛跟村人开玩笑,一夜之间大喜大悲,阴阳两隔。
本来,生老病死,最自然不过了。然而,这次死人,却令所有村人惶恐不安。黄胜利婚礼的热闹,更反衬了死者悄然离去的凄惨。
对村人来说,死者走在如此喜庆的时刻,何其不幸。但对死者来说,能死在这个节骨眼上,其实应算是上苍的恩赐了。至少,回来参加婚礼的村人都还没走,奔喜后接着就奔丧了。这时候死去,好歹多一些人送自己上路,不用担心没人抬上山。
死去的老人叫黄汉阳,七十有二,在村里不算老。村里有好几位八九十岁的老人,都还健壮着呢,能吃能喝,迎风不落泪,走路不扶墙。黄汉阳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老伴早几年先走一步了。三个女儿都嫁得不远不近,平时也时常回来照应他。儿子黄可心是老幺,两公婆带着孩子在遥远的兰州搞装修,专门帮人铺设地毯。
黄可心夫妇出去打工蛮多年了,他们不忍心把孩子扔给父亲照看,就一直把孩子带在身边。这几年挣了一些钱,在家起了两层楼。夫妇俩前段还打电话回来说,父亲明年就七十三了,七十三是个坎,老人身边该有人照顾。说好了在兰州干到年底,回来过年就不走了。
这个电话打回来的时候,黄汉阳高兴了好几天呢。每晚到覃树文家聊天都要提起,大家也都替他高兴。老伙计们说,我们是一天天老了,万一哪天一口气喘不过来,一口痰咳不上来,两腿一伸,说翘就翘了。
不料,一语成箴。
大家不知道,黄汉阳这次是一口气喘不过来,还是一口痰咳不上来,反正是死了。怎么死的,没有人看见。喜庆落幕之后,村人才发现黄汉阳已经死去。
依照那里惯例,喜酒后的第二天中午,主家要请帮厨的人和村中老人吃总结饭。
昨晚演出散场后,很多老人都没马上离去,而是留下来一起缅怀那些逝去的岁月。尽管在小学校里呆到很晚,但上午八九点钟,大家就陆陆续续到黄胜利家里来了。老人们意犹未尽,还在兴奋谈论着昨晚的演出和对歌。
有人说,多年不上油,枪管生锈了,想不起歌词了。
有人说,如果昨晚黄汉阳在,对歌一定更精彩,他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歌王。
一提到黄汉阳,刚进门的覃树文接口说,对啵,我昨天已经交代人去请他,但好像一整天都没见到他,有谁跟他同桌的?老人们相互望望,都摇摇头。
有位老人说,前几晚在你家聊天时,我坐在他旁边,见他两手老捂着肚子,后来他说不舒服就回家去了。我以为他晚饭吃坏肚子了,也没太在意。那晚以后,好像再没见过他,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有人说,我也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这么一说,大家突然就紧张起来了。
覃树文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对准备入席吃饭的众人说,赶紧上他家看看去!
于是,大伙人从黄胜利家一涌而出,直往黄汉阳家冲去。
转眼工夫黄汉阳家就到了。黄胜利急急地拍门,把紧闭的大门拍得梆梆响,口中急急地喊“爷爷!爷爷!”覃树文也跟着拍门,“大哥,大哥”不停地呼叫,其他人也都跟着大声呼喊。一时间,黄汉阳家门口人声嘈杂。可是,院里却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过了一会儿,从里面惊出一只黑猫,喵的一声,疾速爬过围墙,上到屋顶,不走了,定定地看着众人。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有些人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覃树文果断地说,爬墙!
黄胜利双脚一跃,双手就攀住了墙头。
几个老人急忙喊起来,快下来,使不得的!
黄胜利不明就里,以为有什么不妥,就松开手下来。
老人说,你刚刚结婚,万一里面有什么好歹,那是要犯冲的。
黄胜利说,哪里顾得了这么多禁忌,都这种时候了,管不了了!说完,再次一跃,又攀住墙头,想往上爬。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从后面把黄胜利扯了下来。韦启福来了。
韦启福二话不说,跃起,抓住墙头,翻身上去,跳进院子,把大门门闩拉开,大家一拥而进。
有人再次拖住黄胜利,不让他进去,但黄胜利甩开那人,也跟着冲了进去。
黄汉阳的卧室在一楼厅堂左边的厢房。黄胜利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人退了出来,神色慌张。几个跟着进去的小孩,也被吓得哭着跑了出来。
在老人的房间里,大家看到了一个惨不忍睹的场面。老人趴在地上,脖子上的青筋紧绷绷的,整个人像晒干的蛤蚧,干干扁扁。双手努力向外伸张,像要抓住什么。几只绿头苍蝇在他身边嗡嗡地飞。看样子,老人已死去多日了。半边蚊帐竿掉落在床上,半边席子垂挂在床边,被子和枕头都掉到地上了。床头桌子上的电话机,也跌落在老人身边,机身和话筒已经分离。
从现场情形看,老人死前应该有过挣扎,而且相当痛苦惨烈。估计是想打电话求救,但最终没打成。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死亡的味道。
那些看惯了生生死死的老人,见了这副惨状,也忍不住唉声叹气。
覃树文毕竟比村人多见些世面,自然也比他们沉着稳重。他说,大家先别翻动老人,还是先报警,等警察来再说。
守鹿派出所的四名警察,十来分钟后就赶到了。一个查看门窗有无损坏,一个查看箱子柜子有无撬痕,一个拿着相机,对着尸体,从各个角度咔嚓咔嚓地拍照。等拍完照,一个警察就把趴着的老人慢慢翻转过来。
这一翻,所有的人都啊地惊叫了起来。只见老人面色乌黑,眼睛微张,长牙暴突,眼窝鼻孔嘴巴都流出了黑红色的液体,似脓似血,恶臭弥漫。胆小的早用手蒙住眼睛了,覃树文也倒抽了一口冷气,就连那个翻动尸体的警察,也皱着眉头屏住呼吸背过脸去。有些人一头冲出房门,在院子里干呕起来。
忙活大半个早上,几个警察到院子里商量一会儿,对村人说,现场仔细勘察了,老人不是他杀,应该是突发疾病死亡。人都死了几天了,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最好马上送殡仪馆火化。
警察走后,大家六神无主,再次陷入慌乱之中。
老人们说,我们村死了人从来都是土葬,哪有过火化的?前几年韦光华他爸重病住院,快不行时,死活要回家,那口气一直挨到家才肯断。他不就是怕死在城里挨火化吗?现在警察叫拉去火化,这哪里行?再说了,他儿子也不在家,谁敢做这个主?
年轻人则觉得土葬火化一个样,没啥大不了。他们说,火化回来骨灰一样入土,跟尸骨土葬有啥不同?现在尸骸已经开始腐烂,如果再拖延,就长蛆生虫了。年轻人都主张,先火化回来再办丧事。
在那里,人死后一般都要停丧几天办丧事。先请道公来做道场,为死者超度,然后再根据死者的八字择吉时出殡。办一场丧事,一般得花几天工夫,最少也要两三天。万一不逢时,找不到吉日吉时出殡的,那就得等上四五天,甚至更长。
老人们凑在一起商量,觉得年轻人说得也在理,也就不再坚持。
村人意见是统一了,不过没有一个亲属在场,谁也不敢拍板。
覃乃达在黄汉阳床头的桌子上找到了一个小本子。翻开,在头一页就见到黄汉阳四个儿女的电话号码。他先给黄可心拨了电话,把情况跟他大致说了一下,问他是否同意火化。
电话那头,黄可心早已泣不成声,千嘱万托大家先帮他联系殡仪馆,他全家立马赶回。
接着,覃乃达又给老人的三个女儿一一打了电话。几个女儿接电话后也都嚎啕大哭。问到土葬还是火化时,也都说请大伙帮拿主意帮做主,说土葬有困难就火化。
这边,覃树文早打114台查到殡仪馆的电话了。一听说黄汉阳几个孩子都同意火化,立马就给殡仪馆打了电话,请他们派车来。随后,他和覃乃达等几个人商量一下后,就站出来主事了。他派黄胜利到镇上租车,运送送丧的亲戚和村人;派几个年轻人开摩托车分头去黄汉阳亲戚家报丧;派韦启福去请道公来做道场;派人到黄胜利家拿酒菜来,设灵堂;派人烧热水,他和覃乃达黄明堂等人好为黄汉阳老人净身,穿新衣服,完成入殓的最后工作。
覃树文派完活,大家就分头忙碌开了。
黄明堂在黄汉阳大门口,点燃了从村头小商店买回的三个大炮竹,嘭嘭嘭闷闷地响了三声,算是给全村人报了丧。他又找来一根长竹竿,杆头挂着一条长长的白布,立在村口醒目的地方。这是对外宣告村中有白事的白幡,提醒来村中作客的人注意言行。
韦老拐从家里拿来一张新席子,铺在厅堂中央,又找来一张矮方桌,在席子前面摆起了灵台。几位老人打开黄汉阳的衣柜,衣柜里有好几套新衣服,都叠得一丝不苟,平日很少见黄汉阳穿。他们捡出一套全新的,准备为黄汉阳擦好身后给他换上。
有人提来了烧好的热水。覃树文用毛巾蘸着水,小心翼翼地擦拭黄汉阳脸上的脓血。谁知,不擦还好,一擦,脸皮就被擦掉了一块。覃树文冲着院里喊,快!赶紧去小卖部买草纸!后来,草纸用了几大捆,就是没法蘸干净,越蘸,脓血好像流得越多。覃树文一直蘸得头皮发麻,一旁的老人也不住地长吁短叹。年轻人不敢看,都找别的事去做,全走开了。看来蘸是蘸不干净了,覃树文只好放弃擦拭那些脓血,和几个老人一起,把尸骸抬到新席子上,连新衣服也没法给他换上了。覃树文找来了三枚硬币,两枚盖在死者的双眼上,一枚放进死者的嘴里。
这一切刚停当,族里几个女人就啼哭着进门来了,头上扎着白巾,腰间束着白带子。跟着进门的,是老人的大女儿大女婿。大女儿进得门来,见到她爸,凄厉地嚎哭起来,在场的女人又跟着哭了一轮,连一些男人也跟着抹眼泪。一时间,院子里悲声恸地。
黄胜利家的酒菜拿来后,覃乃达把它们摆上灵台,点燃了香火和蜡烛。在场的每个人都给黄汉阳上了一炷香。他大女儿上完香,磕完头,把带回来的一匹白布盖在了父亲身上。
接着,很多村人和亲戚也都陆陆续续来了,一律的腰束白带头扎白巾。
午后,黄汉阳二女儿二女婿三女儿三女婿都回来了,少不得又恸哭一番,撕心裂肺。
黄汉阳老人的猝死,除了让他的女儿们很哀痛,还让她们生出了一种深深的对父亲的歉疚和对自己的责备。望着父亲的尸骸,她们就想,老父亲含辛茹苦养了他们四个儿女,却没一个能呆在他身边。到头来,落得这样悲惨的结局。平时,弟弟弟媳不在家,她们姐妹仨隔三岔五都轮着回来看望父亲的。谁知,这段时间神差鬼使,都不回来。而且,电话也没多打几个。有时打了没人接,都以为父亲出门了,也没多个心眼跑回来看一下。
而惨剧就在她们的疏忽间发生了。现在,她们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她们每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哭,都包含着对自己的责备:如果多跑一趟,如果多打几次电话,如果再多个心眼,父亲何至于烂在家里没人知道?父亲何至于七窍流血?父亲那蘸不干的脓血,一定就是他黄泉路上流下的泪,他在为儿女的不孝而痛哭。越是这样想,那三个女儿就越是悲声难禁。
殡仪馆的车子不久就到了,黄胜利从镇上租的车子随后也到了。满院子的人都想跟着去殡仪馆,大家都说,老人走得太寂寞,这回他上路,该热热闹闹送送他。最后,租来的车子坐满了人,覃乃金和黄明忠的车子也坐满了。送行的队伍有六七十人。假如再来几部车子,估计也会坐满。
留在家里的人,也没散去,都在忙着张罗办丧事。
在那里,办丧事有点自助的味道,就像干活,今天你帮我一天工,明天我还你一天活,大家彼此心里有数。因此,一般哪家死了人,用不着去请人来帮忙,只要报丧的三响大炮竹一响,村人就会主动到主家吊唁守灵和帮忙,都沿袭成习惯了。
老人归西,做儿女的不可能自己扛上山,都得依靠村人。死人的事在村里叫当大事,唯此为大。邻里之间,就算平日有些磕磕碰碰,但死了人,所有的矛盾龃龉,都暂且放过一边。那些独子或没有男孩的家庭,更是丝毫不敢怠慢。谁家有了事,他们几乎是第一时间全家出动,主动到主家帮忙。倒不是有人在后面催着,而是自己赶着积攒人情,等到自家有了大事,才不会感到势单力薄。
黄可心一家进门的时候,已是第二天傍晚。他们坐飞机回到南宁,又从南宁打出租车赶了回来。黄可心从村口一路嚎哭而来。村里很多人都经历过丧父之痛,但也不曾见过黄可心这般悲恸嚎哭的,大伙的眼泪再一次被勾引了出来。
骨灰盒摆在灵台上,黄可心在灵前长跪不起。恍惚中,他好像看到灵台上那双插顶头饭的筷子,正变成一把尖刀,捅向他的胸口。他紧闭眼睛,却看见父亲在幽幽地望着他,嘴唇嚅动,好像在说着什么。父亲说着说着,渐渐变小,变小,变成一缕青烟,躲进一个小小的盒子里,再也不出来了。
与姐姐们一样,黄可心内心也充满了自责。他整个晚上都在父亲灵前,低着头,直愣愣盯着骨灰盒,不说一句话。半夜里,他突然想,这小小的盒子,肯定装不回父亲的全部骨灰。这么一想,就益发伤心。他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像一只陷入绝境的狼,又一次哀嚎起来,直嚎得院子里阴风阵阵,灵幡哗哗响动,令人毛骨悚然。
黄可心抽自己的那几记耳光,犹如抽在村人的脸上,很多人脸上也是辣辣地痛。很多人都觉得,假如他们多关注一下,黄汉阳或许就不会这么悲惨。尤其是黄胜利,自从昨天见到黄汉阳爷爷惨死的那一刻,他就很想抽自己的耳光。他觉得,要不是大家都忙着张罗他的婚事,老人就不会被忽略被忘记,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自责像一把粗粝的大刀,在村人的心上划来划去。
养老和送终成了灵前聊天的主题。那两晚,黄伟也都过来守灵。他说,老人的生存和养老已经成了整个社会的大问题。不说乡下,就是在城市里,也只有三成左右的人有子女侍候,最后能死在医院病床上;有三成的普通老人都死在救护车里,都是家人发现快不行了才急忙送往医院,结果没到医院就死了;剩下的三成老人就孤独地死在家中。在城里,老人死几天尸体发臭了才被邻居发现,也是常有的事。城里老人尚且如此,农村就更惨了。很多青壮年为养家和送孩子读书,都外出务工挣钱了,扔下孩子给年迈的父母看管,田地往往也一起丢给父母伺候。看看我们身边的老人,哪一位能够享清闲?养儿防老这句话看来过时了,现在不管是城市还是农村,单靠子女养老最终还是靠不住啊。
那些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人,本来已觉朝不保夕,担心自己就是明天的黄汉阳,再听黄伟这么一说,更是绝望地唏嘘不已。
在座的估计要数韦老拐最绝望了。自从大家开始张罗黄胜利的婚礼,他的心里就开始隐隐作痛。村里每有人家娶媳妇,他心里就这么痛一次,怨自己为什么不生儿子,只生了四个女儿。别人娶媳妇进来是延续香火,而他的女儿只能一个个嫁出去,他韦家的根也被一根根地拔掉,直到在那里村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黄胜利婚礼那天,他心里一直酸酸地难受。谁知旧伤未好,又添新伤。黄汉阳的惨状一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挥之不去驱之不走。黄汉阳是不幸,但他至少还有一个扶柩的儿子,而他却什么都没有。他似乎很清楚地看到自己将来的结局了,再听了黄伟这一席话,就更加惶恐不安。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张老靶子,早已被生活的子弹打得百孔千疮了。
同样被触动的还有韦庆华老人。他一共生养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个个都出去打工,也都赚了些钱,回村里起了楼房,但却没有一个让他跟着过日子,任由他一个人住在老屋里,像被遗弃了一般。前几年他生了一场大病,为医药费的事,三兄弟还大打出手。看着黄可心孝心可嘉,韦庆华老人无限悲凉,老泪纵横。他想,如果可以交换,他宁可换作黄汉阳,就算死得不幸,至少还有个孝顺的儿子。
覃树武想得更远,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儿子覃乃金。儿子只生了两个女儿,虽然儿子嘴上说无所谓,但毕竟是断了香火,到将来谁来给儿子儿媳养老送终?以后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估计死成骷髅了,也未必有人发现。
老人们感到,黄汉阳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年轻人则觉得,黄可心今天的切肤之痛,就是自己明天的切肤之痛。因此,大家对黄可心并没有太多的责怪。大家认为,能够在儿孙的目光中寿终正寝是偶然的,而像黄汉阳这样悄然逝去没人发现是必然的。只是,黄汉阳是村里走上这个必然结果的第一个,才会让人感觉不幸。
这是一种致命的集体伤害。
不管如何死法,无论好死歹死,每一个村人的死去,都会让全村人受到伤害。大家认为,每个人都是村子的一部分,集合起来才是整个村子;无论谁死了,都是自己的一部分在死去。这一次,受到伤害最为严重的,是那些跟黄汉阳岁数相当的老人。他们最靠近那个无法预知的明天,谁也不敢断定,自己会比黄汉阳更为幸运。
觉得自己大不孝的黄可心,就给来吊丧的村人逐一磕了头,为自己的不孝赔罪,更为感谢村人的帮忙。他出去打工好几年了,村里人家的白事他都没能帮上忙。为此,他爸生前不知嘟哝他多少回了,说他闲时不烧香,急时没人帮。谁知大事来临时,村人不但不跟他计较,还主动帮他张罗他爸的后事。村人的恩德如山如海,他们的热心肠令他愧疚不已。大恩不言谢,他只有磕头长跪了。
黄可心的磕头,又触碰了很多人的伤口。悲伤的气氛笼罩整个村子,村口的白幡在寒风中窸窸窣窣,像是在念叨死去的人。
道公念了两天的经文祭文之后,第三天下午申时就出殡了。
此次的出殡与往时有些不同。老人火化后,只拿回了骨灰盒里的那把灰,自然就不用装棺材。因此,就少了抬棺仪式和抬棺人。出殡时,一个道公在前面鸣锣敲鼓,另一个道公手持利剑紧跟其后开路,再跟着的,是黄可心的堂叔。他一路点着鞭炮,撒着纸钱。黄可心披麻戴孝,双手捧着父亲的骨灰盒,跟在堂叔的后面。他儿子擎着哭丧棒,和他并肩。父子俩的身后是长长的送葬队伍。
村人把黄汉阳老人埋葬了,就像埋葬以往村里任何一位老去的人。人们以为生活很快就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是,大家发现,黄汉阳的死在村里引起了频繁的余震。很多外出打工的村人回来给父母装了电话,也有人给父母买了养老保险。韦老拐更是急着催二女儿快点买房,早点把他老两口接出去。
死亡给人带来的不仅仅是痛苦,还给人带来了对生存的珍视和尊重。

16

死亡的阴影像只老虎,蹲伏在村口。
自从黄汉阳老人惨死之后,村子突然安静了下来,像一座热闹散尽的圩场。尤其到了晚上,山风裹挟着阵阵阴气,掠过树梢,刮过屋顶,使黑夜变得阴森可怖。有人说,夜深人静的时候,曾听到山上传来黄汉阳老人的哭声。那些胆小的,被吓得不敢起夜。每天天没全黑,家家户户就大门紧闭,大人孩子都很少再出去串门聊天。覃树文家的聊天会也时断时续,变得不正常了。
以往村里也有死人的事,但都没这次如此令人压抑难受。
每晚,村道上静悄悄的,很少有人走动。偶尔有不得不出门的,除了带上火柴或打火机,还常常带着一只狗。有时不知怎么地,狗突然往前一窜,对着黑暗慌慌地吠一两声。主人被吓得心里突突直跳,猛地把狗喝住,再踢它一脚。仿佛不如此,就不足以给自己壮胆。狗被主人一吼一踢,便惶恐地夹紧尾巴,逃回主人身后,不敢再出声。有时,家中的狗突然莫名其妙地狂吠起来,全家人就慌乱疑惑,疑心门外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村头大榕树上,几只乌鸦粗劣嘶哑地叫着,呱呱呱的声音,让人汗毛倒立头皮发麻。
村子更静得出奇了。
原先一直那么热闹的村子,突然间静了下来,让村人觉得憋得发慌。几个胆大的汉子,在家实在憋不住了,就相约聚到村头大榕树下。聚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抽烟。平日不抽烟的,这时也讨要一根,点上,不时对着烟头吹气,怕火熄了。鬼怕火,有火在身,鬼近不了。
路过榕树下的其他村人,不再像往时那样停下脚步,或者干脆坐下参与聊天。他们脚步匆匆,却尽量踮起脚跟,想像猫一样走得悄无声息。生怕弄出刺耳的声响,吓了别人,也吓着自己。不过,越是不想弄出声响,声响却弄得越大。偶尔踢中一颗石子,石子骨碌骨碌地滚落,反倒把自己吓了一大跳。走着走着,常常又猛地回头,老疑心身后有什么跟着。
  黄汉阳之死,像从天边扯来一张大幕,遮挡在村人的面前。大幕上写着凄惨愧疚四个大字,直刺人心。大幕下方是黄可心磕头的画面。每一次磕头,都像木杵一样撞击每一颗跳动的心脏,让人们心率加速,呼吸急促,脊背出汗。
村子已经三年没有死人了。黄汉阳的悲惨离去,除了像撒辣椒面那样,给每家每户的一日三餐撒上愧疚之外,还给全村带来了悬念:下一个死的人会是谁?
那里就是怪,要么不死,要么就死两个,甚至两个以上。很诡异,也很灵验。老人说,死人跟活人一样,出门也要找伴的。
下一个死的会是谁呢?
这个敏感的问题,一直潜伏在大家心底,但谁也不敢提。一时间,很少再有人聊天,想聊也聊不起来。一是没有心情聊,二是人人都担心自己不小心就聊到了死亡的话题。他们不敢猜测,更不敢谈论,仿佛一猜测一谈论,就会中了阎王的圈套,就会被死神黏上,甩也甩不脱。不过,越是不敢提,人们就越想知道谜底:阎王爷到底会点谁去给黄汉阳做伴?一时间,大家一直在心里胡乱地猜测,天天挠心挠肺地难受。
那些年纪一大把的,平日跟同辈笑谈生死,坦然如去赶一趟圩,完全看不出担忧和恐惧。也并非他们不怕死,只是觉得死神没这么快光顾,才敢如此坦然。但是黄汉阳一死,他们就全然没了往日的坦然。他们变成了最慌乱的群体,谁都担心阎王爷抓阄抓到自己,让自己给黄汉阳做伴去。好死不如赖活,况且,很多老人都是儿孙满堂,谁还真舍得这么快走?所以,一个个直在心里祈祷,请求黑白无常千万别找上门来。
家里有老父老母的中年人,整天也都悬着一颗心,生怕哪天黑白无常破门而入,就把老人带走了。所以,一个个比平日更勤于嘘寒问暖,一天到晚拿手探着父母的前额,看看是否发烧发热;每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为父母烧好暖暖的火盆。就是那些平时不太孝顺的,对父母也多了一些问候,多了一些温情。
在黑白无常到来之前,死亡的悬疑就像摇号开奖。大家虽然等得心焦,希望结果马上揭晓,但又希望滚动的号筒永远这么滚转,不要停息下来。
这样的等待,无异于火上煎熬。热锅上的蚂蚁,大概也就这般难受了。不过,难受归难受,人还得活着,该干嘛还得干嘛。只是,村庄涌起了一股烧草皮的气味,像香火味,呛人口鼻。这股气味,更加重和渲染了死亡的气息。
进进出出的村人没有心情像以前一样开玩笑了,为了给夜晚不再那么寂静沉闷,有人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最大;不看电视的人,完晚饭后就早早钻被窝寻找慰藉了。
直到那天早上,在种下南瓜又收了南瓜的黄明忠老屋的废墟上,突然响起了一长串鞭炮声,才犹如严冬里的暖阳,终于把久久盘旋在那里上空的阴霾驱散了。像被摁在水里憋得快要窒息的人,突然被一双大手拎出水面,那里村人粗粗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这一串鞭炮声,犹如一阵突围的号角,让村人激奋昂扬,欢欣鼓舞。
喜神临门,诸邪回避。
起新房是大喜事。村人相信,这样的喜事会给全村冲喜。就算不能把死神赶出那里村,至少暂时延缓了它逼近的脚步,让大家暂时缓一口气。大家说,黄明忠是及时雨宋江,及时为村里做了一件大好事。有个别老人甚至说,黄明忠是救命恩人。
黄明忠房子倒掉的当天,黄明堂就给他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后,黄明堂说了房子的事,黄明忠久久不出声,久到黄明堂以为线路出了故障,差点就挂掉了。谁知,黄明忠突然蹦出一句,等着吧,有一天,房子会再立起来的。而且,千秋万代都立在那里。
黄明忠回来参加黄胜利的婚礼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张罗筹建自家的新房。
出去闯荡多年,连春节和清明都不曾回来的黄明忠,竟然出现在黄胜利婚礼上,这是所有村人始料未及的。从前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整天猫着腰走路的黄明忠,在婚礼那天竟然朗朗大笑侃侃而谈,很有老板派头,也是大家始料未及的。
出去之前,黄明忠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那年,黄明忠他爸快咽气时,已经说不出话。但他一双干柴似的枯手,还一直紧紧抓着黄明忠的手。他拼足气像是要说什么,干瘪的唇瓣在黄明忠耳边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河岸的鱼。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睁着眼咽气了。咽气时,眼角挂着几滴老泪。
黄明忠知道他爸想说什么。老人家是想再一次重复那句已经重复了千万遍的话:你可别断了黄家香火啊!这句话,从他一结婚他爸就开始说了,说了十几年,一直说到断气。
黄明忠家世代单传,在村里势单力薄。在父亲日复一日的念叨声中,他有了大女儿。之后,他父亲不念叨了,改为唉声叹气,弄得黄明忠像个罪人,整天蔫巴巴的,渐渐失去了男人的气概。二女儿出生后,黄明忠他爸干脆不出声了,像只老猫躲在灶脚,不久就归西了。两胎之后,黄明忠夫妇成了计生队的重点目标。计生队三天两头上门来做结扎的思想工作,搞得黄明忠一家不得安生,他一气之下就举家外逃了。
在外漂泊的黄明忠,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小鸟,浑身的羽毛被岁月的风雨一根根拔掉。虽然全家在海南住了下来,但他明白这不是家。他的家只有一个,在故乡那里。对黄明忠而言,家和故乡不只是概念,而是可以触摸得到的,结结实实的。破旧却温暖的老屋,小天井,家家户户敞开的院门,村头大榕树下聊天的人群,田垌里的小河,一群群水牛……构成了家和故乡的全部。他心里明白,尽管多年不回家,但他的心一直没有离开过家。
老屋倒塌后,黄明忠梦里的家就残缺不全了。老屋再破再旧,那也是家的标志,也是他一家活在世上的标志。房子倒了,家就没了。再过不久,村人就会把他一家慢慢淡忘,直至不再提起。这等于要了他的命。
所以,房子倒掉的那天,黄明忠感觉自己像一棵被挖了根的大树,失去了根基。他想,无论如何,或迟或早,他一定要回家把房子重新建起来。
他这几年走上坡路了。刚出来到海南岛时,他跟建筑公司在工地干活。因为人老实肯干,肯吃苦又好学,慢慢赢得老板的信任,也结交了一帮民工兄弟。几年后,他变成了小包工头,分包一些专项工程,如防水、砌墙等。经过几年的打拼,现在,他腰包慢慢胀起来了。
冬闲时节是乡下起屋建房的黄金季节。黄明忠早盘算好,年底就回家建房。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在这个时候,黄胜利打电话邀请他回来参加婚礼,黄明忠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于是就回来了。回来之前,黄明忠找人择好了奠基的吉日,就定在农历十一月二十五。黄胜利的婚礼定在十一月十八,中间只隔几天,黄明忠乐得一举两得一箭双雕。只是,他没想到,本来喜上加喜的事情,中间却有了堂叔黄汉阳去世的插曲,心中不免有些遗憾。但能送送老人家,也算是做了一件功德事。
直到办完堂叔的丧事,黄明忠才有时间拾掇自家的宅基地。
黄明忠家在村子中央,屋子的倒掉,就如茂密的森林中央倒了几棵大树,留下一大片空洞。
站在自家的宅基地上,看着那堆盖着破塑料布的檩条,看着原先是厅堂卧室伙房的地方,现在满是枯藤败叶,黄明忠不禁悲从中来。想着自己为别人建新房,为别人装点生活,自家的房子却倒塌了,祖宗的牌位连个安放的地方都没有,让列祖列宗成了孤魂野鬼,风吹雨淋,黄明忠感到无地自容。他腿一软,跪在了原来悬挂祖先牌位和毛主席画像的地方。他低埋着头,猛然看到膝边散落的香炉碎片,还有几根未烧尽的香头。香头被风吹雨打,早已变了颜色。黄明忠不忍再看,猛地向后仰头,不想让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跌落。谁知,这一仰头,却仿佛看见祖先的魂灵,正在团团地聚拢而来,像浓黑的乌云,密密层层地把他围住,像蟒蛇一样缠绕他,压迫他。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了地上。
跪着的黄明忠当即下了狠心,他不但要起新楼,而且要起一座全村最牛最稳的楼房,任百年风雨也休想把它摧毁。这座房子就是他扎在故乡的根,是他活着的标志,是他血脉延续的标志。就算他永远不回来,百年之后他的灵魂也会回来,在这里世世代代,永永远远。
楼房奠基的第二天,黄明忠留下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图纸,把建房的所有事情全权委托给黄明堂后,就开车走了。年底到了,海南那边的工地要赶工期,离不开他。
入冬以后,田地里没多少活可干了,侍弄田地的村人,都闲了下来。前些日子张罗黄胜利的婚礼,大家都忙活,倒没感到空闲。等办完黄汉阳的丧事,村人才突然感到日子闲得难受。偏偏那死亡的阴影驱除不散,谁也没有心情聊天,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现在,黄明忠新屋工地成了新的热点,村里的工匠都在这里忙活着,不干活的村人就跟着过来凑热闹。黄明忠走时留下了几条烟,黄明堂时不时拿到工地上散发。在边上闲聊看热闹的村人也沾了光,就觉得白抽着别人的烟过意不去,就主动搭把手,帮递砖块筛沙子什么的。这样,黄明忠楼房的建设进度,就比预计的快了许多。
楼房在村人的谈笑间一层一层拔节。一直拔到第四层,村人才意识到,这座尚未起好的楼房,已是全村最高的房子了。可它还没有封顶的迹象啊,村人的目光开始变得复杂起来,羡慕嫉妒有之,不平愤慨有之。
有人犯酸说,可惜啊,这么高的房子没儿子住,啧啧。说这话的,是那些有了男孩的村人。他们过去曾在黄明忠面前得意过自豪过,现在,比钱是比不上人家了,就比孩子。在金钱面前,总有人企图用男孩的小鸡鸡挽回一些面子。
旁边有抱打不平的,就半真半笑地说,痴,这年代谁还比卵?
也有人阴阳怪气说,切!有什么了不起!穷人乍富挺胸凹肚,显摆什么?说不定还背一屁股债呢。他在村里那么多年,也没见有多大能耐过。
唯独覃旭,对村人的议论很不以为然。他知道,现在很多农村人出去后根本就不想再回来,但为了在村中有脸面有地位,让别人瞧得起,就都省吃俭用,攒钱回村起楼房。房子起好了也没有人居住,留给老鼠蟑螂做窝。黄明忠还算好的,是在旧宅基地上起新楼,不占用耕地。有些人就明目张胆地在自家承包的耕地上起楼,根本不理会政府的三令五申。覃旭觉得,如果人人都到村外的耕地起屋建楼,不久后村子就成空心村,耕地也将越来越少。将来,吃饭都成问题。
看着一些村人酸气难咽愤愤不平,覃旭带有总结意味地说,什么叫鹤立鸡群?什么叫人争一口气?黄明忠的新楼房就是最好的解释。他是要让大家知道,他没有倒下,他老黄家更没有倒下,而且,比以前站得更高。
覃旭的一锤也定不了音,村人还在议论,有些人的酸水还在汩汩地往外冒。
人就是奇怪,对于不相干的人,可以坦然地接受他中了千万大奖,一夜暴富。但假若邻居赶圩归来,说中了几块钱的刮刮奖,心里却会难受好一阵子,觉得上天偏了心眼,好运气都让邻居一个人占了。而黄明忠就是这个中了刮刮奖的邻居。
黄明忠没有男孩,让部分有男孩的村人生出了偌大的自豪感。当黄明忠的房子倒塌时,他们都有了同情心,觉得老天对黄明忠实在不公,不但没赐给他一儿半子,连一间破房子也不给他留下。按理说,这回黄明忠咸鱼翻身起了楼房,他们该宽慰该祝贺才是。但是,正印证了那里的老话:同情弱者易,祝福强者难。因为,你衬出别人强大时,你很可怜;你衬出别人弱小时,你就可恨。你的可怜衬出别人的强大,别人就能居高临上,同情你可以显出他的胸怀博大,宅心仁厚;而你的强大反衬出别人的弱小,别人会羡慕嫉妒恨。这是可以理解的普通人的心理。生活原本如此。想想,不是你亲近的人,有几个真正希望你比他好?
面对这栋新楼,有村人好像觉得被自己的孩子抽了一巴掌,心中生出了耻辱感。心想,你黄明忠一个泥水工何德何能,老天爷凭什么对你这么偏心,让你这么挣钱,该不是昧着良心挣来的吧?你黄明忠连儿子都生不出,凭什么在我们面前显摆?最好哪天被抓起来了,看你还牛逼不牛逼。
假如鲁迅先生活到今天,他笔下的阿Q将更形象更丰满,他也将更哀叹国人进化之慢。或者说,假如阿Q还活着,他一定为他家族的不断壮大而满足。再被人打,那句“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世界真不像样……”的名言可以改成“我总算被孙子打了,现在世界真不像样……”,估计他依然会心满意足得胜地走的。
但是,不管你不服与咒骂,黄明忠的楼房依然往上生长,长到六层才封顶。它是那样的鹤立鸡群,招摇夺目,甚至耀武扬威。那些曾经帮闲在边上递砖块筛沙子白抽烟的人,有的甚至后悔当初出了力,现在恨不得从墙中抽出几块砖,扔到村口的大水塘里。
于是,由建楼就生出了许多龃龉来,左邻右舍有了说法。这家说,楼房把阳光都挡住了,以前亮堂堂的房间,现在白天也要开灯,电费开支比以前高多了;那家说,楼房把河里吹来的风都给拦住了,夏天肯定要闷死人;上家说,这楼太高,挡了他家的风水;下家说,排水沟太靠近他家的后墙,日子久了肯定影响他家房子的安稳……
虽然都不是原则性的问题,而且当初筹建时,黄明忠已经跟左邻右舍打过招呼,大家也都没什么异议。但现在,却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找黄明堂,说东说西,挑这挑那。黄明堂赔尽笑脸说尽好话,最终也没能定出个子丑寅卯来。其实,黄明堂心里清楚,这种邻里琐事永远也扯不清楚的。邻居要是有意见,起初就应该提出来大家商量解决。现在楼房起到六层封顶了,一切都无法逆转了,你才提出来,算个什么事嘛。风水这东西,你说有,那它摆在哪里,谁看见了?排水沟可以改,但就是改了,估计也还会生出别的事来。总之,一句话,矛盾的关键不在于楼房,而在于人心。
黄明堂解决不了,只好给黄明忠打电话。
黄明忠一听,就猜出了邻居的心思。他心里清楚,是他家的楼房太扎眼了。其实,他一点都没有显摆的意思,更不想跟谁斗富。他只是单纯地想,那里是他的家,他老黄家的祖宗牌位不能没地方安放,他和家人回去扫墓过年总得有个地方住吧,这才决定再把房子建起来的。本来只打算起三层,是因为那天在废墟上触动了伤心事,才发狠建六层的。没想到自己一时意气用事,竟无意中伤到了左邻右舍。他心里有些后悔。
不过,楼房都快建好了,不可能再扒下来。黄明忠到底是个走南闯北的人,多年的人世历练让他明白,你家楼房起高了,你人头就得低下来,在理上多让着别人。你低了,他高了,人的心气就容易平和了。心一平,气就顺,什么都好解决。
黄明忠就给村长和覃树文打电话,恳求他们出面调解。他话说得非常恳切,说到动情处还哽咽了。最后他表示,他愿意做东,希望覃乃达村长和覃树文出面,帮他请左邻右舍的叔伯兄弟吃一餐饭,以表示他的歉意。
覃树文明白黄明忠起房的用意,他也清楚老家房子对漂泊在外的人,具有怎样重要的意义。像他,在南宁混不下去时,假如不是老家的祖屋还在,他就不会有今天的选择。老家是什么?老家就是在你走投无路时,可以最后依靠的地方,是一个永远不会抛弃你的地方。但你得在老家有房子,那才是你真正的家。所以,他理解黄明忠的无奈。覃乃达也觉得黄明忠无可厚非,也答应帮他这个忙。
黄明忠又给左邻右舍一一打了电话,说了软话,赔了不是。他又给黄明堂打了钱,说是道歉赔罪请客用的。
那餐饭是在覃树文家摆的,一共五桌。村里上了七十岁的老人,闹意见的那几家人,全都请了,也全都到了。
本来,黄明忠主动打电话赔了不是,闹意见的那几家已自觉不好意思,气也消得差不多了。都是些鸡毛蒜皮,不算是什么大事,人家先低姿态赔不是了,哪里还好再计较?况且,从前经常互相串门,人家也没亏待自己,得理还需让人嘛。当然,电话里是不好说什么,总不能说,那些事我不跟你黄明忠计较了。你能跟人家计较吗?人家是在自家宅基地上起的楼房,起多高,不关你的事,起之前跟你打招呼算是礼貌周到了。你也不能说,没事没事,可能是我太计较了。那不就表明你原先是看不得别人比你好,才生出闲气来的?谁会傻到把自己的阴暗心理晒给别人看?于是电话里就只能哼哼哈哈,对付过去了。
既然不打算再计较,总得表明态度。因此,村长一请,他们就都来了。
入桌坐定后,覃乃达说,今天,我受黄明忠的委托,请大家来喝两杯淡酒。意思呢,是代黄明忠向大家赔不是。下面,先请黄明忠自己跟大伙儿说说。人们忙转头四处寻找,哪有黄明忠的影子?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覃乃达卖足了关子,才不慌不忙地摁了手机扩音键,对手机说,人我给你全请来了,你自己跟大家说几句吧。随即,手机里就传出了黄明忠的声音。他说,我对不住大家了,因为海南这边脱不开身,不能回去当面敬酒赔罪,还请各位长老和叔伯兄弟多多包涵,希望大家吃好喝好!
这餐酒说是赔罪,实际上也是劝和。否则,老人们就没有用武之地了。既然要劝和,杯盏之间总要劝说劝说。老人们看菜吃饭,苦口婆心语重心长了一番,远亲不如近邻啦,冤家宜解不宜结啦,和为贵啦,大道理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待到吃个半饱,覃树文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说的是清代礼部尚书张英的故事:
张英的家人在老家修治宅第,因地界的问题与邻居发生了争执。两家在当地都是名门望族,谁也不甘示弱,因此互不相让。张英知道此事后,修书一封寄回去劝解家人,家书写道: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张英的家人收信后理解了他的意思,在原地界上让出了三尺土地,以示不再相争。邻居看到张家的善意友好,自觉也有不妥之处,也仿效张家让出了三尺土地。后来这条巷子就叫做六尺巷。现在这条巷子还在,在安徽桐城。
故事说得这么明白,谁还会听不出弦外之音?闹矛盾的那几家,一与别人对照,不免觉得自己小肚鸡肠。他们心知肚明,先前的闹闹嚷嚷,本来没占多少理,也就图个嘴上痛快,顺顺气罢了。听完故事,一个两个早已面红耳赤了。幸好,大家都喝了酒,脸都涨得紫红,就遮掩过去了。村里有句俗语,用酒遮脸好说话,说的大概就是他们现在的情状,很是贴切。
很多时候,酒就是最好的润滑剂,它让人性的滑轮润滑了,在觥筹交错之中,把人的关系越拉越近,越拉越亲密。
那餐酒过后,楼还是那座楼,只是村人看到它时,心平气顺多了。
入新屋时,黄明忠又回来了一次,热热闹闹地请了酒,左邻右舍都高兴地捧了场。这是后话。

17

大学第四学年,覃卓凡为求职奔波了大半年,毫无结果。之后,他产生了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像个被骗的征婚者。
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覃卓凡也不知道。他只觉得学校的招生与婚姻介绍所拉业务的招数如出一辙。这么说来,大学校长可以当得了婚介所的所长,婚介所的所长也可以当得了大学的校长了。他把这个心得发到网上,竟有蛮多人赞同。
当你走进婚介所,人家就揣摩透了你的心思,多半会给你提供很多资料,不是靓男俊女,就是条件优厚,让你挪不动步。这正是他们的惯用伎俩,让你感到有希望了,你才会乖乖地缴纳看资料费。交了费也就等于掉进温柔陷阱了。之后,你每相一次亲就得缴纳一笔见面费。直至你醒悟过来,明白是陷阱,不会有结果,但费用已经去了一大笔了。
学校的招生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招生时,各个学校极尽所能,什么王牌专业什么精品课程,吹得天花乱坠。然后,优秀的不优秀的,都招进来了,年年扩招,年年人满为患。冲着学校的名声,专业的名气,学生趋之若鹜,家长乐意掏钱。至于后面的求职就业,该哭该笑的全是你自己的事了。你就业不了,学校也不自我检讨,回过头来看专业设置是否合理,反而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
如今大学设置的一些专业,犹如过气美女,早年虽也惊艳一时,如今却已徐娘半老。那些专业当年确实牛过,也因之成了王牌专业。谁知,形势变化了,社会发展了,学校却依然枕着旧梦,没有及时调整,还借着这张王牌,年年大招特招,造成了人才的剩余,等到求职就业,学生才都傻眼了。
覃卓凡就属于傻了眼的这一类。他本以为凭着扎实优异的学业成绩,就能顺利进入媒体单位工作。谁知,无果。覃卓凡进学校犹如征婚者进婚介所,都是抱着一份美好的希望而去,押的都是自己的未来。谁料知,学校像婚介所,更像小偷,眼睛只紧盯学生的口袋。覃卓凡因此觉得特别受伤。
当记者是覃卓凡的梦想,缘起于他自幼的追星。对明星的崇拜,让他对那些能出现在明星出没场合的记者艳羡不已,于是立志将来要当记者。高考结束填报志愿时,覃卓凡不顾父亲的反对,坚持要填报新闻专业。天随人愿,他顺利读上了区内一所颇有名气的大学的新闻专业,学校在南宁。这样,他开始向自己的记者梦迈出了第一步。梦想,犹如婚介所展示的美女靓照,充满了迷人的诱惑。
大学四年,覃卓凡一路被自己的梦想招引着。他心无旁骛,勤奋用功,甚至比从农村来的同学更为刻苦努力。他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狗,从各个角落嗅出新闻的气味。他最初的采访经历,是从学校运动会开始的。接着,他成了学校广播站和网站最活跃的写稿人。也因此,他有了校园记者证。
每当覃卓凡拿着采访本背着相机,出入其他同学无法出入的场所,他总会觉得自己拥有了记者的特权,总会涌出一股无以言喻的自豪感。他喜欢这种感觉。大二后,他就走出校园,为一些媒体跑新闻,积累经验,积累就业资本。
与同学相比,覃卓凡是出类拔萃的。凭着执著和努力,几年间,覃卓凡在报纸上网站上发表了很多文章,剪贴成了厚厚的一本作品剪贴集。他对自己的未来胸有成竹。
但是,梦,从毕业实习时开始被蚕食,被惊醒。
想不到,毕业实习还要考试。覃卓凡开始觉得就业形势的严峻了,现在想进报社的人实在太多了,他开始对自己的将来有了不安。当然,以他的能力,竞争实习名额小菜一碟,他顺利在南宁晨报社找到了实习岗位。
最后一学期,覃卓凡几乎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怀揣厚厚的作品剪贴集,蹬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走街串巷,穿行在各个媒体单位之间。他像个产品推销员,执著地上门推销自己。
除了上门推销,覃卓凡还按网上信息,到招聘单位去应聘。但几乎所有应聘经历都惊人相似:见了面,递简历,问几句话,对方就不再吭气。对递过去的一大摞作品复印件,翻翻两页就放一边去了。然后,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话,回去等候通知。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使他不敢再多问一句。
除了搜索记者招聘信息,覃卓凡也搜索了与记者有关的信息。在网上,关于记者的段子很多,褒贬兼而有之,很多记者也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怀疑。有一个段子编排记者,粗俗却深刻,让覃卓凡对记者这个职业有了初步的认识。
段子说:有个富婆去夜总会找乐子,老板帮她挑了几个帅小伙,富婆都不满意。老板又挑了几个壮小伙,富婆还是不满意。老板问富婆到底想要怎么样的。富婆说,要体力好、精力旺、能加班、能熬夜、能创新、随叫随到、吃苦耐劳、充满激情的。老板乐了,张口就喊,干过记者的那几个,出来接客。
覃卓凡哑然失笑。他下载这个段子发到班里的Q群,同学们反应热烈,他们也上传了几个段子,其中一个段子曰:驴拉车,不前,鞭之;仍不前,再鞭,乃卧地。老师路见此,附驴耳道:再不好好拉车,就送你到新闻单位上班,累死你!驴即起,狂奔。
段子让覃卓凡心里五味杂陈。他虽不知道别人的编排出于什么目的,但想了想,也有些明白了,当记者或许不像他当初想的那么风光,他们也有很多苦累。覃卓凡把这些段子保存下来,想留待以后验证自己的记者生涯。他坚信自己终有一天会当上记者。
在同学调转就业方向,不再执著于新闻单位,开始降格向银行电信等有钱部门靠拢时,覃卓凡依然执著于自己的记者梦。他想起那句话,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尽管每天重复着进门与出门,期望与失望,他仍像个不知疲倦的战士,为追逐梦想战斗不止。不幸的是,他每天不断积累的还是失败的教训。
那天下午,迷茫困顿的覃卓凡到学院办公室,他是新闻学院的活跃分子,跟办公室的人熟络,他想找在媒体干过的办公室主任聊聊,解解心病。谁知,反而增加了新的愁绪和彷徨。
在学院办公室,覃卓凡意外遇到了在南宁晨报实习时的指导老师和几个记者。打完招呼,他立即发觉气氛不对,那几个人显得不太自然,目光也尽量躲着他。他退了出来。等那几个人走后,覃卓凡才再次进去。
覃卓凡的到来,让办公室主任有些讶异,因为毕业班的学生大多都找工作去了。这种时候见面,话题自然就扯到找工作的事上。覃卓凡也不绕弯子,把几个月的求职情况大致说了一下。最后,他说,老师,我来是想向您讨教,该采取怎样的策略,媒体单位才会向我芝麻开门。
主任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你干嘛非得盯着媒体,而不学学别人,放眼四方?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覃卓凡或许不会奇怪。但从一个曾经在新闻界干过的老师嘴里说出来,覃卓凡不禁思维短路了。一个学新闻的,难道不该盯着媒体单位吗?
主任见他还在懵懂,认真地对他说,知道我为什么从报社出来吗?
主任简单地说了自己的新闻从业经历:他当过十五年记者,起初也觉得风光,无冕之王嘛。但当了记者后才明白不是那么回事,风光后面是别人体会不到的辛酸。采访写稿,加班加点,不是难事,但报社的工分制度让人受不了。那是一种陷入工科思维的考评制度,是按发稿数量和被转载的次数,给记者的稿子打工分,然后按工分取酬。有些花大力气,甚至冒着危险采写的报道,因为篇幅不大,工分只能等同于一条普通新闻。媒体的竞争和工分的竞争,引起了记者的竞争。争稿源、争头条、争分数,有的竞争已经到了相互残杀的地步。在这样的媒体环境中生存的记者,能心平气和地做新闻吗?当这样的记者,离他的新闻理想越来越远。最后,只好撤退,逃回象牙塔。
主任说完自己的简单经历后,自我调侃说,我现在到新闻学院工作,为培养未来新闻新军服务,也算是还跟新闻保持联系吧。
覃卓凡主动提起了刚才那几位记者。主任说,他们是被晨报送来回炉的。晨报规定,连续三个月挣不够工分的,就停岗培训三个月,取得培训合格证后才能重新上岗。上岗后如果还是连续三个月挣不够工分,就彻底下岗。
至此,覃卓凡才理解了那几个记者刚才的尴尬。难怪,自己跑了那么多单位,记者编辑们都懒得搭理。原来是自己的饭碗还捧不稳,谁还希望再来个抢饭碗的?
最后聊到新闻的出路,主任说,网络的快速发展已经把传统媒体逼到绝境了,几乎每天都有报刊社停刊,记者们都挤向那几家还幸运活着的报社。现在,谁说记者是无冕之王,就相当于变相骂记者了。
覃卓凡问,既然媒体已经陷入生存危机,为什么新闻专业还在年年招生,年年扩招?难道就没人考虑我们的出路?
主任说,亏你还是学新闻的,这点嗅觉都没有。不光新闻专业,哪个专业都在扩招。现在谁不是好大好高?学校也都往大的搞,大专学校要升本科,本科院校要升综合性大学。既然要升格,扩大校园面积就免不了,面积不够,你就没法升格。于是,只好开辟新校区,大量地往里砸钱。面积够了,学生人数不够也不行啊,当然就得扩招。而且,不扩招也不行,学校投了那么多建设费,不招学生收不到学费,拿什么还贷?
覃卓凡说,怪不得我们的学费这么高。
主任拍拍他的肩头,开玩笑说,你生得早了,等我当了校长你再来读书吧,我不收学费。
覃卓凡有些愤慨了,但不知道该怪谁。但他知道他将面临的,已经不是当不当记者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工作的问题了。
看着还在发愣的覃卓凡,主任说,年轻人,送你一个段子吧,好自为之。他翻开手机,把一个段子转发给覃卓凡:一把鼻涕一把泪,投身新闻英雄无畏。西装革履貌似高贵,其实生活极其乏味。为了生计吃苦受累,鞍前马后终日疲惫。日不能息夜不能寐,电话一响立刻到位。屁大点事不敢得罪,一年到头不离岗位。逢年过节家人难会,重大战役让人崩溃。为了工作经常喝醉,不伤感情只好伤胃。工资不高还装富贵,打车买饭经常破费。五毒俱全就差报废,稍不留神就会犯规。抛家舍业愧对长辈,身在其中方知其味。不敢奢望社会地位,全靠傻傻自我陶醉。
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清醒地看着自己慢慢死去。如果覃卓凡不曾被点醒,至少可以抱着残留的梦,在幻想中死去,或许不会那么痛苦。但是,他现在突然看到,自己追逐多年的梦,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啪的一声被戳破了。
覃卓凡不会想到,那么多同学花了人生最宝贵的四年,拿了家里砸锅卖铁才凑齐的学费,学来的知识,却可能与他们将来的工作毫不相干。既然那些工作根本不需要他们的专业知识,那么,他们上不上大学又有什么关系呢?学校教育和社会需求如此脱节,却没有谁来干预,白白亏了他们这些花钱读书的人,亏了还不知道该怪谁。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瞬间把覃卓凡打倒了。他就像第一个跑到终点却被判成绩无效的马拉松运动员,精神和身体几近崩溃。
突然间,覃卓凡好像失去了方向和目标。他回到家,食无味寝不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他妈急得直掉泪,覃树文也被召回料理后院了,只是,父子俩也是相对无言。当着父亲的面,覃卓凡把墙上挂着的知识改变命运的条幅摘了下来,卷作一团塞进床底。这条幅是覃卓凡中考前夕覃树文为激励他,特意买来挂在墙上的。
一天夜里,覃卓凡百无聊赖之极,突然想起了塞在床底的条幅,就百无聊赖地在网上搜索了“知识改变命运”。最后搜出了一则笑话:某人去算命,算命先生掐算一阵后说,你二十岁恋爱,二十五岁结婚,二十八岁生子,一生平安富贵。某人大为生气,说,我今年三十五岁了,博士,光棍,未曾恋爱过。先生闻言,慢条斯理说,命不会错的,错的是,知识改变命运啊。覃卓凡哭笑不得。
好在经历了这场打击,覃卓凡变得理智多了,不再只盯着媒体单位了,他的择业标准开始放低了,不再执著于当记者。
失去目标的覃卓凡,像别的同学一样,在网上到处投简历,犹如撒开一张大网,不管大鱼小鱼,网住了再说。因此,倒也收到一些单位的面试通知。
每次,覃卓凡都认认真真做好面试的准备。而面试的提问,却常常让他哭笑不得。
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准确数出南宁市的所有路灯?
通过哪些方式能查到南宁市公务员的人数?
一栋建筑物为什么有的柱子是方的,有的柱子是圆的?
米的妈妈是谁?米的爸爸是谁?米的外婆是谁?
这是覃卓凡参加面试时屡屡被问到的问题。
面对这种超级雷人的面试提问,覃卓凡觉得超级的无奈。不过尽管无奈,他还是一本正经地认真回答。也正因为如此超级雷人,覃卓凡从此牢牢记住了。
走出考场,覃卓凡不禁生出一些愤恨——考官们能不能不这样机械古板,这么古老陈旧的面试题网上到处都是,一搜就能搜到,还配有标准答案的,竟然还敢拿来考人?难道他读了四年本科,只配回答这样的问题?他们的问题能不能更有些知识含量?
尽管每次都按网上的标准答案作答,自我感觉也非常好,但是,覃卓凡始终没有接到任何的录用通知。没有接到录用通知的覃卓凡,仍像上班族一样,每天准时起床,踩着自行车,出门,投简历,瞎撞碰运气,面试,回家。周而复始地坚持了几个月,他的择业标准降了又降。可是,就算这样也没有单位聘用他。
他们班那几个不愿回去,试图留在南宁碰运气的农村同学,在奔波折腾几个月后,终于无奈地回故乡去了。对于城市的机会,他的这些同学是等不起的。当初,他们从农村考出来,成了骄傲的大学生。但是,四年时间就打了一转,他们还是不得不无奈地回去。
在投出无数的电子简历,送出无数的求职材料,参加了无数的面谈面试笔试之后,覃卓凡反反复复地经历着从希望走向失望。当他被痛苦煎熬到麻木,对一切快要绝望时,到年底,才终于有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
不过,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份工作却不是覃卓凡自己找到的,而是黄伟帮忙的结果。
覃卓凡还是每天踩单车出门。所不同的是,从前他是漫无目的地瞎找工作,现在是到南宁晨报印刷厂上班。还好,还算是跟新闻有八竿子打得着的关系。
尽管这份工作距理想十万八千里,但在经历无数痛苦的等待和折磨之后,覃卓凡还是接受了。尽管他在印刷厂干的事与他的专业没多大关系,但他明白他只能干下去。就是这样一份工作,单凭自己的努力还找不到呢,不屈服现实还能怎么样?覃卓凡已不再幻想,他知道理想和现实总不在一股道上,最后,总是理想在现实面前低头,理想主义输给了现实主义,你只能走现实主义的道路。
覃树文对儿子说,你要理解黄伟叔叔的良苦用心,要理解迂回前进的真实含义。印刷厂好歹跟报社有间接关系。黄伟叔叔说了,把印刷业务弄清楚,是进入报社工作的一大优势。
覃卓凡也只能自嘲道,新闻专业毕业生在报社印刷厂干活,也还不算太离谱。
其实,就算离谱,覃卓凡又能怎样?他总不能老在家呆着吃白饭,他家的境况不容他老呆着。他没有啃老的条件,就算有千般的不情愿,他还是上班了,也算是骑驴找马吧。
后来,同学和老师问起他在哪里工作,覃卓凡说在报社。他没有具体说是报社印刷厂。
闹心烦人的求职事情终于有了着落,覃树文总算宽松一阵了。与别人相比,儿子还算懂事,他知道父母的艰辛,每天也都自己出去找工作,不肯蜗在家里做啃老族,像老鼠一样啃噬父母。要不,一家人都不得安宁。
覃卓凡有了工作之后,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张水英给覃树文的电话就渐渐多了起来,几乎每个晚上都会来电说上一阵。虽然没什么大事,都是家中的鸡零狗碎,但倒也说得津津有味。这让覃树文感到很温馨很熨帖,覃树文也说着村里的大事小情。在冷寂岑静的夜里,老夫老妻相互温暖,互相抚慰。夜,就不再那么漫长难捱了。
但张水英又开始有些不适应了,不适应家里的突然安静,甚至有些怕在家。
韦金枝和李永宁谈恋爱一段时间后,就搬出去自己租房住了。儿子上班后,中午不回家吃饭,晚上也经常要加班,就很少回来吃晚饭。家里再小,一下子少了两个人,还是让张水英觉得空荡。她心里有点失落,也有点受不了。更让她受不了的是,年底时覃伊萍也走了,去了福建,说是跟朋友去那边发展。
覃伊萍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南宁,她老说,有机会我也要走出南宁,到外面看看大世界。张水英多次问起她为什么要到福建去,离家那么远。她说福建人好。
后来,张水英从韦金枝那里得知,覃伊萍跟一个福建商人好上了。张水英就打电话问女儿,电话那头的覃伊萍承认了。张水英问那个男的人怎么样,覃依萍说还可以吧。她没有跟妈妈细说那个人的情况。张水英再追问,她就支开话题了。
都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熨帖,贴心。但是,女儿大了,翅膀硬了,飞走了,想见也见不着,想管也管不住了。女儿走得天遥地远的,也不知过得怎么样,万一受点什么委屈连哭诉的人都没有,这当妈的哪能不担心?每一个寂静落寞的夜晚,张水英都在想这个事,想女儿。
女大不由娘啊。

18

那里小学是一个抵抗遗忘的地方。
九月后老师孩子都走了,大门落了锁,人气消失的地面,杂草肆意生长,无人洒扫的校园,堆满了初秋的落叶。满园的荒凉颓败,让人看了心痛。这个曾经是村子最喧闹的地方,很快就成了被村人遗忘的角落。
好在,在即将被村人完全遗忘之前,它承载了黄胜利的婚宴,再一次把全村人召集到身边,成为了全村活动中心和话题中心。婚礼那天,校园里闹热了整整一天。那晚的唱戏,一直让村人津津乐道。由此,村人恍悟,只有小学校,才是全村人快乐和希望的乐土。人们津津乐道的,其实并不是那台戏,而是被那台戏唤起的某种记忆,某种遥远的温暖的记忆。
小学本来是一座土地庙,供奉着社神,后来又供奉万世师表孔圣人。村人不懂什么信仰,他们只朴实地坚信,社神能帮他们消灾解难趋吉避凶,能保他们五谷丰登大小平安。因此,每到年头岁末初一十五,就提着祭品来祭拜。平时,家里不管大事小事,也都到庙里烧香拜神。有孩子读书的人家,孩子上学考试之前,也常常带着孩子来拜孔圣人,希望能得到圣人庇佑,让孩子考取功名光耀门庭。因此,庙里常年香火不断。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土地庙改建成国民小学,解放后改为那里小学。
学校是长知识长智慧的地方,村人把孩子送进学校,就指望孩子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希望知识改变命运。这么多年来,哪一家不是把全家的希望都托付给学校呢?小学校一直都承载着全村人的希望。这样一个承载希望和梦想的地方,一直给村人带来了最快乐的精神享受,给村人留下了永远也抹不掉的美好记忆。
这里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中心,延续了几十年的读书会,年年都在这里举行。在那些艰难的读不起书的岁月里,那些读不起书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村人,要说还认得几个字,还知道一些外面的事情,也都是在小学校这里捡拾的。在那个精神和物质同样贫乏的年代,村人在这里看过许多电影,零零星星地知晓了外面的世界。
当时,马车每个月拉着放映机和放映员来一次。
每当那架马车吱吱呀呀穿过田峒停在小学门口,教室里的小脑袋就不安分了,田峒里的人也开始心不在焉。中午回家,各家各户就吩咐孩子,放晚学后先扛凳子去占位置。下午的课,讲的听的都比往常分了心;田地里干活的,也巴望着日头快点落山,催着队长快点喊收工。太阳的余晖刚从西山上隐退,孩子们就扛着条凳方凳来了,都抢着放映机前的位置。占好位置,就远远地看着队长和放映员在树下吃饭,想象着他们吃肉吃鱼时的快感,两眼放光口水直流。
银幕就挂在篮球架和旗杆之间,在前面没有占到好位子的村人,干脆把凳子搬到银幕后面,跟别人反着方向看。幕前幕后都一样的拥挤,一样的热闹。那些放电影的晚上,很多人都是从田地里直奔小学校,腿上身上还沾着泥巴。大家都觉得看电影比吃饭重要,都不想错过一个镜头。空着的肚子,往往在电影散场后才感到饿。人们就在谈论电影情节的兴奋中,度过了一个个艰苦难捱的日子。在谈论中,他们的精神愉悦而满足。等他们谈腻了,期待的下一次放映日又该到了。有了期待的日子,犹如等待归期的恋人,日子虽然难捱,却多了几分甜蜜的憧憬。
那个年代,因为电影,村人都有了浓厚的英雄情结。没有谁不知道堵炮口的黄继光,炸碉堡的董存瑞,紧握爆破筒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王成,纵身跳下悬崖的狼牙山五壮士,人人都能给你讲刘胡兰江姐潘冬子的故事,人人都知道雷锋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之中去……可以说,那个年代,人的精神世界崇高洁净。银幕上的英雄,向人们彰显了一种精神,一种气节,教人怎样做人做事。所以,那样的日子才令人无比怀念。
黄胜利婚礼那晚,大家在学校里看戏,恍若又回到了看电影的日子,重新满足了一回,也重新兴奋了一回。
婚宴过后,村长覃乃达就想,小学校一直是村里的文化中心,现在就是没有学生了也不能让它破败。他找到教辅站,提出了重新利用小学校的想法。教辅站同意由村里处置。回来后,他召集村干和覃旭等部分村人来到小学开会,讨论小学的重新利用问题。大部分人都认为重新恢复办学最好,村里应该再次到教辅站摆一摆道理,恢复校点,至少恢复初小,让孩子在村里读到三年级。小孩子至少要到十岁,家长才能稍稍放心让到镇上读书。
有人说,一个八九百人的村子,周边还有那么多村屯,哪能没一所小学校?解放前我们村只有两三百人都能办得起学堂,请得起教师来授课,外村人也送孩子来读书,都相当于现在的中心学校了。在学堂之前,村里还有不止一家私塾呢,这是那里人的传统和骄傲。这小学怎么说废就废了呢?
对于撤点并校,村人有着一肚子的牢骚。
还有人说,这学校本来就不应该废弃,就算上面不给办学校了,也不能让它变成荒园。小学丢荒了,大年初一的读书会还搞不搞?要搞去哪里搞?这个传统都延续好几代人了,如果不搞,这么好的传统就断送在我们手里了,我们都将成为历史的罪人。
这样的说法不无道理,读书会要断送了,确实是村里的伤痛。
那里重教崇学的传统很有年头了,年年举办的读书会就是最好的例证。很多年以来,村里形成了不比财、不比权、只比学的村风。每年大年初一,村里都要举办读书会,七八十年来一直没有中断过。对村人来说,过年可以不吃鸡鸭鱼肉,却不能不参加读书会。读书会是村中最丰盛的文化大餐,如果错过,就觉得这一年过得寡淡了。
以现代的眼光看,读书会其实就是一种游园活动。只是,它举行的各种比赛,文化意味更浓一些,吟诗作对、诗词朗诵、书法绘画、猜谜填词、成语接龙、古诗背诵、讲故事等,一应俱全。村里不管男女老少,人人都可以参加,优胜者都会获得奖励。这是一种草根的自发的文化活动。
恢复高考后村里读书人多了起来,考出去后在外工作的人也多,每年的读书会,不管在读的,还是已经工作的,不管老的少的,也不管远的近的,都会回来参加读书会。读书人在读书会上各显神通,常常是一家人同台竞技。
过去,村人一直以读书为荣耀,这种荣耀在读书会上尤为彰显。颁奖时,每个获胜者像捧着御赐金匾似的捧着自己的奖品,荣耀而自豪。那些获得奖项最多的家庭,在往后的一年中,人前人后都显得风风光光。有时,甚至整个家族都跟着沾光。为此,不少穷困的家庭砸锅卖铁都送孩子读书,多少孩子忍饥受饿也不放弃寒窗苦读。
或许,这就是老祖宗创办读书会的初衷。读书会的精神养分养育了村里好几代的读书人,影响和改变了部分村人的前途和命运。
可是,自从大中专毕业生不包分配后,没有“跳出农门”这一说了。本质上,大中专毕业生和村里出去的民工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打工的。高考不再是独木桥,考公务员才是独木桥,考上公务员的比早些年考上大学的还要少。这些年,村里也只有两三个人考上公务员,而且还不是南宁和本县的,都是离家比较远比较落后的县份。也有读书回来而不愿出去的,像覃旭,当了代课老师,考了几年,加上走关系,才能转为正式老师。可是,待遇也不高,比不上村里的泥水匠木匠。
村人开始算账:孩子读大学,学费书费住宿伙食零花费,每年动辄一万多两万,四年下来七八万,足够到守鹿租个门面做买卖,一辈子基本有着落了。如果不想做生意,在村里也能起两层楼了。花七八万读大学,也不见得就能找到工作,扳回本钱。于是,有的孩子高中一毕业,有了高中毕业证,父母就让打工去了。
有些事情一旦起了头,就会像野火一样蔓延。
在考上大中专就是国家干部的年代里,村人比的不是谁谁阔气,谁谁家起了新房,只比谁家孩子上了大学,谁家吃公家粮的人多。没有养出大学生的家庭,人前人后说话没几分底气。现在,风水又转回来了,又开始比钱,比谁家的楼房盖得高盖得好了。几年之间,村里的楼房一栋比一栋高,一栋比一栋气派。读书人头上的光环开始黯然失色,很多村人不再奢望依靠读书改变命运,越来越多的孩子也都放弃考学,纷纷跟大人打工赚钱去了。村里重教崇学之风也悄然而退,读书会似乎也正慢慢走向末路。几年来,读书会办得潦潦草草,形式大于内容。在外工作的村人就懒得回来参加了,就是在读的大学生,也羞于再去跟一些老人孩子竞技。没有高水平的参赛者,比赛项目就一减再减,就剩下书法绘画、词语接龙、讲故事背书等简单项目,自然没多少看头。看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获奖也没多少人羡慕,拿奖也自然没有过去的荣耀与自豪了。
实际上,这几年的读书会已经变成了老人孩子的游戏,没孩子参加的人家,干脆请人到新建的楼房里喝酒划拳。百无聊赖的年轻人,宁愿开着摩托车四处兜风,也不愿参加读书会。读书既然不再受推崇,读书会自然就慢慢走向末路,虽然还年年举行,但大家的热情一年比一年减少,每个人的心里都明白,读书会现在是苟延残喘而已了,就等着油尽灯灭的那一天了。
村里关于重新利用小学校的启事,在村务公开栏张贴了出来。村委会欢迎村人承包、承租小学校的经营和管理。
村人又有了谈论的话题,可是过去了十来天,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揭榜”。
覃旭很是赞成村里把小学校重新利用起来。自从那里小学撤校后,他的心便沉入冰海。本来崇学之风已是江河日下,大家对读不读书已经无所谓。现在,再让几岁的孩子跑这么远的路上学,他就担心有些父母因此不让孩子上学。这样一来,村里势必会出现越来越多的文盲。这样的忧虑,他也曾跟教辅站反映过,教辅站还是那句话,大势所趋,没有办法。对于小学校的重新利用,覃旭也早动过这个心思,只是不知道该用来干什么。他明白小学校在村人心中的象征意义。就是小学没有了,也不该让整个村子的文脉断代,文化氛围荡然无存。小学门口那副对联也该把它修复好,不能让小学校代表的读书精神消失殆尽,直至让人忘记了还有“读书”二字。
覃旭想,学校是个有文气的地方,就算不可能再恢复教学,重新利用也要与文化教育沾上边。很自然地,他想起了开网吧,他觉得这是跟文化跟读书最为紧密的事体,也是目前能够让村子了解外面世界,与世界沟通的最直接的方式。
覃旭和他爸他哥充分商量之后,才找到覃乃达,提出承租一层教学楼开办网吧的想法。
覃旭蹦出什么奇谈怪论奇思怪想,覃乃达早已习惯了,他只是替覃旭担心,谁来管理未来的网吧。
覃旭说,不用村长担心,我自己亲自管理。
覃乃达疑惑了。问他,你白天去上课,晚上改作业,能管得过来?
我想好了,辞职!
覃乃达盯着覃旭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才说,你可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辞了职就回不去了。
以前覃旭的奇谈怪论,覃乃达只当作书生的癫狂痴狂,左耳进右耳出,从未当真过。这下他说要辞职,这么大的事,看来不像是开玩笑。覃乃达突然觉得,自己从没真正认识过这位小兄弟。他觉得这位小兄弟的决定过于草率,先不说在村里搞网吧能否赚钱,就是冲着那个公办教师的编制,他也不能辞职。要知道,为争个编制不知要争破多少脑袋啊。
他摸了摸覃旭的额头,说,昨晚喝多了吧?到现在酒还没散尽,还在迷糊说胡话吧?
覃旭拍拍额头说,昨晚我没喝酒,现在也不迷糊。我就是想试试看,除了通往守鹿的路和去那岭小学的路,还有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让我走。
覃乃达说,你再好好考虑两天。
看到小学校重新利用的启事,覃树文也动了的心思。
直到现在,覃树文还陷在黄汉阳的死亡阴影里。黄汉阳的死,让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老的悲哀,死的悲惨。就算他不想老也不敢老,但他毕竟无法阻挡衰老的脚步。从黄汉阳的死,他联想到了自己的晚景,想到了村里更多老人的明天。儿女大了,有自己的家,有自己要担负的责任了,就算有孝心也无力顾及老人。像黄汉阳,儿女虽孝顺,但嫁出去了,打工去了,就无法常年陪伴左右。村里老人们的境况都差不多。那些无儿无女的和孩子不孝顺的,境况就更差。这些苦度余年苟延残喘的老人,每晚聚集到他家聊天,就是想来找点依靠找点温暖。这种生的悲哀比死的悲惨更让他难受。这些天,他一直在想着这些生生死死的问题。他甚至想过,假如老人们愿意,可以劝他们几个人合伙在一起生活。这样,至少还有人说说话,相互有个照应,不至于像黄汉阳死了都没人知道。
覃树文觉得,像小学校这么宽敞的地方,开办养老院倒是很合适。他寻思,办了养老院,有人帮照应老人,那些出去打工的子女也好放心了。不过,他很快就自我否定了。办养老院好是好,但由谁来办?谁愿意办?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村里没谁办过养老院,没经验可借鉴,能不能赚钱也是个未知数。估计没人敢动这个念头。再说了,就算有动念头的,有实力办得起的也没几个人。那么,他自己来办?想了想,覃树文摇摇头,再摇摇头。他目前种田种地种果,养鸡养牛养尼里拉菲,已是分身乏术,他没有三头六臂,哪里还有余力来管养老院?
知道覃旭决定承租一层教学楼开办网吧,覃树文想到了合伙经营。他想,从长远来看,办养老院应该有一定的利润空间,只是开始可能比较艰难。但只要村里的老哥老嫂们能有个去处,过些年他自己甚至连张水英也有个养老的地方,这个养老院再难他也想办。假如刚开始亏一些,他多养几批鸡,赚些钱补贴补贴,相信总能熬过去的。就算以后也赚不了大钱,那就当是做公益性投资吧。只是他不知道覃旭愿不愿干。他想好了,假如覃旭愿干,等年前他卖了果园里的几百只鸡,有了钱,就可以把原来的大教室隔成小房间,再买床铺桌椅板凳,补建卫生间,把基础设施搞好,再把手续办齐全,养老院就可以开张了。早一天开张就是早一天给村里老人带来福音啊。
覃树文找到覃旭,把合伙经营的想法跟他详细说了,两人一拍即合。覃树文存了一点私心。他说这事他不想出面张罗,一切事情由覃旭出面办理,他只站在后面支持,合作的事,能保密多久就保密多久。覃树文有些怕树大招风了,买尼里拉菲和给尼里拉菲上保险,已经引起了村人的不解和议论,那句“拿一根麻绳套他脖子试试”的话语,还经常在他耳边响起。他本来就不富裕,不想被村人误以为他是富人。覃旭知晓了覃树文的苦衷后,同意了。
覃旭紧接着就去了教辅站,把自己的想法跟站长说了。站长跟覃旭也熟络,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就故意摆出一副官腔,摸摸覃旭的底。他板着脸问,覃老师是想要挟我们吧,派你去那岭小学,看来是委屈你这个大秀才了?
覃旭双手抱拳跟站长打哈哈,说,我就是吃十个狗胆,也不敢要挟领导啊,领导是什么?领导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敢要挟吗?
站长哼了一下,说,我谅你也不敢。去,快回那岭去,管好你的学生。说罢,朝覃旭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覃旭知道玩笑开不得了,一本正经起来。他认真地说,站长,我真不是开玩笑,我是真辞职,回村里租小学校开网吧和养老院。
站长想不明白了。小学教师虽然待遇不高,但是收入稳定啊。多少人托关系送礼,削尖脑袋都想往教师队伍挤,就是一个代课教师的名额也争破头。覃旭却要甩开金饭碗,不会是脑子进水吧?
教辅站其他人听说覃旭要辞职,都到站长办公室看热闹。他们一个个盯着覃旭看,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脑袋,看看他脑瓜到底是怎样转似的。
对于大家的讶异和惊奇,覃旭得意了。他想给领导和同行们留下伟大的印象,就发挥了当老师擅长口才的特长,当场演说。他说,前些日子村里死了一个老人,尸体腐烂了都没人知道,样子很惨。那个老人有儿子,很孝顺。但还是不得不到远在天边的兰州打工,最终让父亲烂死在家里。大家都伤心啊,有几个老人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这是村里不曾有过的事。但是,这样悲惨的事不会重演了。因为,我要办养老院了!我要照顾村里的老人,让他们的子女放心在外打工。我还要开网吧,教村人上网,让留守儿童跟父母视频聊天。我要把世界拉近村子,让村子走向世界。嘿嘿,说不定,原来的那里小学倒下了,另一个那里学校就站起来了!
与其说他是给别人做演讲,不如说他是在给自己打气鼓劲。
在场的人都为覃旭鼓掌,为他的勇气和理想。有个年轻貌美的女老师还给了他一个很夸张的拥抱,模仿覃旭的口气说,向覃老师的伟大理想致敬!就连站长也连声说,也好也好,人不疯魔不成活,树挪死人挪活。
毅然决然抛下公职,去开始一种未知的生活,覃旭想自己是有点疯狂了。但与覃树文相比,他觉得自愧不如,根本不值一提。人家五十多岁还敢破釜沉舟背水一战重起炉灶,而他自己还不到三十岁,原先就想着守着一棵树,在这棵树下终老一生,想来惭愧。
两个星期后,覃旭的辞职报告得到县教育局的批准。

19

说实话,对二女儿韦金美的未婚夫,韦老拐是不满意的。至于答应这门亲事,同意双方一起凑钱买房子,实属无奈之举。
韦老拐生养了四个女儿。别看他长得灰头土脸,四个女儿却都是姿色不凡,虽称不上国色天香,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小家碧玉。村里曾有人戏谑说,韦老拐这坨大牛粪真是营养充足,鲜花都长到他家去了。
韦老拐把这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当成宝贝。他这辈子没生一个儿子,心里虽然疼痛,但四个女儿都出落得如荷花一般美貌,倒也给他挣回了一些面子,得了不少安慰。大女儿三女儿在本地都嫁了不错的人家。女婿家底还算殷实,人也能干,对他们老两口也都孝顺。逢年过节女儿女婿大包小包往家里搬,韦老拐就感觉自己白捡了两个儿子。现在,小女儿韦金枝还在南宁处了对象,那对象又是他先看中,打心眼里喜欢的。韦老拐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是顺心顺意。觉得老天爷虽没赐给他一儿半子,却又送给了他几个好女婿,老天爷待他不薄了。
但是,韦老拐本该满心满意的日子,却让二女儿韦金美搅得不安生。
这个老二长得高高挑挑,白白净净,十五六岁就很漂亮迷人了,惹得一群男孩子一天到晚跟在她后面吹口哨。上初中的时候,每天回家就有男孩子跟到村口,搞得韦老拐夫妻俩惶恐不安,生怕闹出什么事情来,女儿吃亏不说,还丢了他们的脸。初中毕业后,韦老拐就不让老二再往上读了。他知道老二并不专心读书,读了恐怕也没多大用处,还不如让她在家跟父母干几年活,等再长大一点,找个好人家嫁了算了。
偏偏这个韦金美心野,不甘心在家干农活,整天就想着往外跑。在家呆了一年多后,她越发漂亮了,又白又丰满。父母不让出门,她也不肯随父母下地干活。大热天出门还披着外套,学城里人戴手套,生怕皮肤晒黑了。村人见了总摇头说,这孩子哪里是干活的料?
韦金美不理会村人的看法。每每对镜梳妆孤芳自赏,总会生出些许郁闷和怨怼来,有点怪老天爷不肯成全的意思:既然生了我这个美人胚子,何苦又让我生在村野,白白辜负这如花般的美貌?看看那些长得好看的城里姑娘,谁不是享福的命?谁不是挑个有钱人家嫁了,一辈子都享清福?韦金美越想越郁闷,越郁闷越想。她在家就更呆不住了,一门心思只想着往城里去。后来,她就真的跟着镇上的女同学到南宁去了。
听说,最初她在饭店当了服务员,因为长得漂亮又招人喜欢,得了不少小费。
那年除夕早上,班车停在村口。一个戴着皮帽和墨镜的时髦女郎袅袅娜娜走下车来,一节白白的大腿像鱼肚白,闪着白光。那一节露出的大腿,被黑色的短皮裙和黑色高筒靴子一衬,显得特别晃眼,晃得大榕树下的村人眼睛直眨,也让他们感到寒意阵阵袭来。大家都以为是哪家的城里媳妇回来过年了。想不到,那女郎却用壮话跟大家打了招呼。仔细一瞧,可不就是韦老拐二女儿吗?在村人惊艳的目光中,韦金美一手拖着拖箱,一手拿着手机,扭摆着腰肢往家里走去。手机的坠子一甩一闪,尖尖的高跟鞋,敲得青石板嗒嗒地脆响。
那时候,买得起手机的可不多,在村里更不多见,韦金美算是引领潮流了。村人又眼馋又羡慕,心想,自家怎么养不出这样的女儿,也能去挣那诱人的小费。
据说,韦金美后来换了工作,说是在饭店里上班太不自由,辛苦还不挣钱,就到发廊里帮人洗头去了。也不知道在发廊挣得的钱比饭店多多少,反正韦金美回来时一次比一次光鲜,一次比一次阔气,手机也是不重样的,回来一次换一款。
韦金美每次回来都呆不长。回到家还是一副很忙的样子,手机整天整夜响个不停。电话一响,她就躲到房间接,嗲声嗲气地聊上好半天。韦老拐问她干吗比总理还忙,她说,就是啊,当今经理真比总理忙,我现在是经理助理,当然更得忙,忙才有饭吃呢。韦老拐想想也是,哪有闲人能发财的?电话打多了,就催韦金美回去,叫她别耽误了正事。
有一年大年三十中午,韦金美接了一个电话,就说要走了,说有车来接她。还没等她收拾停当,村口就响起了一阵汽车喇叭声。一颗锃亮的大脑袋和一辆锃亮的小轿车,在等着她,在催促着她。
这下,大榕树下炸开了锅。村人的第一反应是,韦金美八成是让人家给包了。
起初,大家倒没往道德层面上讨论包和被包的问题,只是本能地觉得,韦金美这是彩凤随鸡,白白便宜那癞蛤蟆了,就替韦金美惋惜。两人年龄相差实在太大了,相貌更是判若云泥。那男的老了秃了不说,还塌鼻梁肿眼泡,矮冬瓜似的迈着鸭子步,腰围尺寸比裤腿还长,跟桃面柳腰的韦金美走在一起,要多别扭就多别扭。
几个老人摇头连连,大叹世风日下,恚骂城里人有了点钱,就到处作践好东西。他们说,车尾巴后面那几个连环圈,就像是圈套链子,不知把多少姑娘给套住给锁住了。
有后生哥说,那秃顶不见得是城里人,说不定也跟我们一样放屁还带着红薯味。八成是进城发了点小财,把老婆孩子扔在乡下,自己在外寻欢作乐,包人养小了。
有人认为一个巴掌拍不响,光骂人家男的也不全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看看韦金美,还不是乐颠颠地上了车,连年都不在家过?
话头就转到了韦金美身上。有人说,韦老拐老二哪里是吃亏的主?八成是得了好处。有人说,很难说,说不定韦美人是拿小蚯蚓钓大蟒蛇呢。有一个年轻仔怪里怪气地说,邻居三个女,发财人不知,隔壁两条卵,年年跑贷款。韦老拐这下发财了。另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后生调侃道,这种愿打愿挨的事,有啥好议论?你说耳扒撩耳朵,是耳朵舒服还是耳扒舒服?刚说完,一大群人早就笑得前仰后合了。
一个老头猛拍黄头发一掌,吼道,扒你个头!这种人以前是要拿去浸猪笼的,你们还笑?
这么一吼,大家不再嘻嘻哈哈,静了下来。大家似乎在开始考虑村子的荣誉了。
讲别人的故事,跟村子没有关系,大家可以取乐。但韦金美不是别人,她是那里村的一员。村里任何成员的荣辱都是大家的荣辱。那里村的姑娘一向清清白白,村子的名声也一向清清白白。假如韦金美真干了不光彩的事,那就是丢村子的脸,丢大家的脸。那么,她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其实,韦金美一说有车子来接,不能在家过年了,韦老拐就觉得不对劲。生意再忙,也不能不让过年吧,哪个店过年不都得歇业几天?都年三十了哪有再往外跑的道理?韦老拐夫妇俩说什么也不让韦金美走,她老婆甚至哭着拖住女儿,不让她出门,说要走也要过两天再走。韦金美却不管不顾,挣脱她妈的手,拖着箱子,火急火燎地往外冲。出了门,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车子在村口等我了!韦老拐气冲冲地吼道,你要真敢走,就别再回来!
气归气,女儿年三十离开家,心里到底有些不忍,韦老拐老婆还是跟在女儿后头,往村口跑。可当她看见那个秃头挺肚的男人,年龄跟韦老拐差不多,就停下了脚步,扶着墙角,直喘粗气。
老婆不敢隐瞒,回来就说了那个男人的模样。韦老拐拿着刀,正准备杀鸡。老婆没说完,他低吼一声“不过年了”,手一扬,刀飞了出去,深深插在院角的芭蕉树上。
知女莫若父,韦老拐知道这个老二心野心大,总想挣大钱,总想做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大生意。当初她嫌饭店活多活累又不挣钱,就去了发廊,虽然整天喊忙,倒是没再换过工作。韦老拐一直以为她在凭着手艺吃饭挣钱。可是,她老换手机和手机号码,花钱大手大脚,韦老拐觉得过于奢侈。为这事,韦老拐没少唠叨她。韦老拐说多了,老二就顶嘴,说,这算什么,这社会本来就是消费社会,你消费我,我消费你。赚钱就用,用完再赚呗,我又不偷不抢。
年三十有个老男人把女儿接走,女儿又没说这个人是什么人,这让韦老拐感到很丢脸,那个年就过得很不舒心。他甚至不愿出门,老觉得村人在议论他们一家,戳他的脊梁骨。
这件事造成的后果是,村人认定韦金美是那种卖身的人了。这可是那里村第一人。
一旦认定,就激发了村人追根究底的好奇心。有人猜测,韦金美那个镇上的同学可能就是干那行的,是她把韦金美带坏了。也有人说,事情总是慢慢起变化的,韦金美坏就坏在不在饭店当服务员,而是去发廊打工。现在的发廊很难讲清楚的,有些发廊连一瓶洗发水都没有,哪里能洗什么头?洗澡还差不多,韦金美八成就是这样洗着洗着,就把自己洗成一只鸡了。也有人反驳说,发廊也有正规的,关键在于人。
当然,韦金美是不是做鸡,村人也只是猜测而已,谁也没亲眼见过,谁也无法证实。所以,在韦老拐面前,村人也不敢肆无忌惮。只是,一提起韦金美,大家表情就复杂态度就暧昧起来。
就算大家不明说,韦老拐也能估摸出村人的鄙视。自那以后,他从不在村人面前说起二女儿,也不主动叫二女儿回家来了。
韦金美那次年三十从家走后,就再没回来过。她就这样在外面荡着,荡到快三十岁了,荡成了韦老拐一家人的心病。韦老拐断定,他老婆的病就是这老二害的。眼看木已成舟,他不再指望老二能有好的将来,只希望她尽快找个人嫁了算了。她能踏踏实实过几天平常人的日子,他也就安心了。
天公开眼。前些日子,韦金美终于给家里打来电话,说准备结婚了,还说要跟那个人合伙在南宁买房。这个电话,终于撬走了压在韦老拐夫妇心上的老石头。他们暗暗地吁了一口长气。
不过,韦金美把未婚夫带回家,却让韦老拐生出了一股复杂的感情。
老二的未婚夫姓凡。之前,韦老拐想好了要叫他小凡的,但见了面,“小凡”二字却很难出口。那人看起来该有五十出头了,韦老拐还真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才合适。假如他不是女儿的未婚夫,韦老拐倒觉得可以与他结拜为老庚,互相称兄道弟。
又是一个“老谢”!腆着一个大肚子,戴一副黑框眼镜,有些老板模样。老二怎么老是跟秃顶的纠葛?韦老拐不满地想。二女儿说他开了一个商店,卖什么,韦老拐没问,估计也不是什么大买卖,不然不会买不起房子,还要跟女儿合伙才买得起。
未来的女婿一进门就给韦老拐递烟,两排牙齿黑黑的,是个老烟枪。
看着这样一个男人将成为自己的二女婿,韦老拐心里五味杂陈。拒之不忍,受之不甘。尽管先前他希望女儿尽早嫁掉,不管好歹,只要是个男人就行。但眼前的这个男人,跟女儿相差也太远了。他心里不禁埋怨起女儿来,出去混这么多年,一间房买不起且不说了,连个好男人都没赚着。还真是你消费我我消费你,最后大家一起报废了。
尽管有怨气,尽管不满意,韦老拐却没说什么。他心里清楚,老二青春不再,名声不好,身无长物,看来也只能这样将就了。如果挑剔人家,推了这门亲事,以后就很难说了。岁月不等人,女人过了三十岁就是下午的青菜,失去了卖相,捱得越晚价钱越贱,弄不好错过了这次就错过一辈子了。令韦老拐略为心安的是,老二自己满意,他也就不太好说什么了。婚姻这种事,当事人的态度是第一重要。韦老拐这么想着,心里多少有些释然。毕竟,儿女都有了归宿,做父母的才算完成人生大事。那种长吁短叹暗暗着急的日子,他两公婆已经过够了。
准女婿到底有多大年纪,韦老拐没问,二女儿也没说。不说也不妨碍成为一家人。韦老拐想,反正这年头年龄已不是婚姻的障碍,只要他人好,能踏踏实实过日子,能真心对女儿好就行。后来听老二说,男人离过婚,老婆要了孩子和房子,没有别的负担。他现在做点小生意,对她还可以。老二还说,男人本来想自己按揭买房,但她觉得利息太高,主动提出与他一起凑钱付全款的,免得年年帮银行打工。这么看来,女儿是有一点存款了。韦老拐心想,老二这些年也没算白晃荡,是自己有些看轻她了。看来老二还是得到了自己一些真传。韦老拐这么一想,不禁在心里偷笑了两声。
韦老拐就开始主动叫他“小凡”了。
小凡说,等买了房,就把两老接到南宁养老。
这正是韦老拐心里一直盘算着的宏伟目标。他不禁乐呵起来。
老二打电话回来说打算买房子时,他就想好了,支持女儿一些钱,以后好名正言顺跟着老二过。不想,竟然与准女婿的想法合拍了,倒省得他再开口。韦老拐不由得对这个准女婿生出些许好感来。再看着他,就觉得顺眼多了,心里的疙瘩也渐渐消散。韦老拐想,这个准女婿行事做人倒还体贴周到,二女儿嫁给他也不算太冤。
韦老拐于是把家里所有能拿出的钱,包括老婆的箱底钱,都拿了出来,交给了二女儿。他说,我和你妈没有儿子,我们两个就当你是儿子了。我们到老了总得有个依靠,你姐姐和老三在乡下嫁了人,她们也要照顾那边的老人,估计今后你妹妹也要在南宁成家,我们的晚年就指望你们两个了。你在外这么些年,我们没跟你要过一分钱,现在又把全部家当都交给了你,我们的未来,也就全交给你了。
韦金美和小凡当即表示,等买了房子装修好,就回来接父母去南宁养老。韦老拐说,到那时,家里的老屋就由你们处置,留着也行,卖给别人也行,都随你们。韦老拐说得有些决绝,也有些壮士断腕般的悲壮。
老二走后,韦老拐给小女儿韦金枝打电话说,你二姐要在南宁买房了,她说那个地段便宜,你们也可以考虑考虑。
韦金枝就给二姐打电话问哪个地段,二姐说是西沟岭,韦金枝就转移话题扯别的家常了。
转过头,韦金枝就给她爸来电话说,那个地段再便宜我也不敢买,边上就是火葬场呢。几十年来南宁的死人都在那里火化,谁知那里有多少鬼魂在游荡啊。那种阴风阵阵鬼气逼人的地方,不要说起楼房,就是起宫殿,我也不敢住!
韦老拐被小女儿说得头皮阵阵发麻。他想,火葬场附近的房子确实不好,先不说鬼魂不鬼魂,光是整天听见别人嚎哭,闻着焚尸炉散发出来的焦臭味,日子就舒服不了。一结束和小女儿的通话,他立刻又拨了二女儿的手机,劝她不要买西沟岭的房子。
韦金美说,这有什么,菜市场哪天不是鸡鸭鱼肉横尸遍地?也没见谁怕过。谁不是天天吃着动物尸骨?人不就是一个活的填尸场嘛!死鬼有什么好怕的?我出来闯荡这么久,什么鬼没见过,还怕死鬼?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几千上万人一个小区,鬼早被赶跑了。活人都没地方呆,哪里轮到鬼来住?那些开门就见到停尸房的房子,一样有人买。没地方住了,就是给住殡仪馆里,一样有人住。这个地段一平米能便宜千把块,买一套省十几万,相当于白赚了。有十几万在身上,我还怕鬼吗?
韦老拐这辈子还没见过十几万,他觉得这是一笔巨大的数目,怕是两公婆一天一夜也数不过来。有了这笔数也数不清的大钱,他觉得,就是跟鬼睡都值得。
不过,韦老拐到底担心小女儿胆小,就跟二女儿说,你要买就买吧,我没意见,你四妹胆小,就不要劝她买了。
老二在电话那头嗤嗤笑了,说,一个整天操刀的人,杀猪杀牛都敢,还怕鬼?鬼怕她才是。鬼有什么可怕的,就怕口袋里没钱。
韦金美说的操刀人,就是她小妹韦金枝。韦金枝跟李永宁谈上恋爱后就不在洋快餐店干了,她跟李永宁摆摊卖肉。其实,即使不跟李永宁谈恋爱,她也不想干了,她早就不想干了。她实在看不下洋快餐店的暴利——她妈妈种马铃薯,从种到收辛苦好几个月,一斤才卖得几毛钱。在这里,马铃薯切成条,油炸,一斤能炸出好几包薯条,一包卖好几块钱,真是暴利啊。韦金枝常常跟张水英说,她是在帮洋人抢中国人的钱,上班一天就帮一天,心里很不情愿。
那些买肉买骨头的大爷大妈,看着韦金枝这么一个漂亮姑娘操刀卖肉,就感慨说,现在能这样肯吃苦舍得脸面的姑娘不多见了,尤其是像她这么漂亮的姑娘,更是稀少。每天见了面,就都亲昵地叫她“猪肉西施”。
西施不光漂亮,还有思想。从那里村出来,她就没打算再回去。既然不想再回去,就必须在城里站稳脚跟,还要扎下根。但她不想走二姐的老路,她想光明正大地活在南宁。这些年,她隐隐约约地知道了二姐的一些事情,也从村人暧昧的表情和态度中,感到了家庭的耻辱,心里很不好受。这些年,她也觉得父母活得并不快乐,常常是长吁短叹,她可不能再让他们活在别人的唾沫里了。
最初,李永宁叫她跟着摆摊卖肉,像个男人操着屠刀,她也觉得别扭和难为情。但几天下来之后,数数手中的票子,比在店里打工挣钱多了,就不再考虑面子问题。她跟李永宁说,我们每卖出一块骨头,我们的新房就多一块砖。
张水英非常赞成韦金枝辞掉工作出来自己当老板。她没少在儿子面前夸赞韦金枝,说她年纪轻轻就自己创业,将来肯定过好日子。他叫儿子以后要找媳妇就要找这样的女孩。
韦金枝成了那里村第一个女屠夫,并且是在南宁摆的摊。村人知道后除了惊讶就是佩服。在守鹿,杀猪卖肉都是男人干的活,女人不沾边,更别说是大姑娘了。村人说,韦家姐妹同父同母,走的路却截然相反,韦金枝像韦老拐,讲究实在。韦老拐当年也是不管村人的讥笑,走村串寨收鸡毛鸭毛牙膏皮,日子就是过得比别人滋润。于是,韦金枝就成了好榜样,一段时间,村人教育小孩就拿她做例子。有些小孩眼高手低不肯好好干活,父母就会说,你看看人家韦金枝,年纪又小又漂亮,都肯去卖肉,好好学学人家吧,别老想着啃父母。
韦金枝的实干,赢得了村人的尊重,也让村人重新从新的角度解读了韦老拐一家的实干精神。他们说,其实韦老拐的老二也秉承了他的实在,只是她更实在,直接走捷径,投机取巧罢了。韦金美能在南宁买房,要接父母去养老,让村人渐渐改变了对她的看法。大家再说到韦金美时,脸上的鄙夷渐渐就淡了。有人感叹,韦老拐两公婆真有福气,没有儿子却比有儿子的更能享福。那里有一句俗话,屎干就不臭了。看来,在村人眼里,韦金美的历史已经成为历史了。
眼看四个女儿都有了归宿,韦老拐觉得自己的生活虽不敢说是十全十美,至少也算得上九全九美了。在那里,人生圆不圆满,不是看你生了几个儿子,打下多少家业,而是看你的孩子该成家的是否都成家了。孩子都成家了,做父母的才算完成了人生使命。用村人的话说,孩子还没成家,做父母的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看着韦老拐人生快要圆满了,覃树文开始急了,他女儿二十六七了还没嫁人呢。

20

对村人来说,今年的冬天冷硬冷硬的。对覃乃旺一家来说,更是如此。
干冷干冷的风,硬得像铁块,像拷走覃远志的铁手铐,迎面打来,直打得人脸上火辣生疼。
覃远志被南宁来的警察,从他叔叔覃乃达新屋奠基仪式上抓走了,在年前一个阴冷的上午。
覃远志是覃乃达哥哥覃乃旺的独生子。
那天早上,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天照旧阴蒙蒙,干冷的北风照旧呼呼地吹。没有人能从中觉出丝毫的异样,更没有人能从中闻出丝毫的不祥。那天是个好日子,覃乃达找韦光华查过黄历,是吉日,宜动土,才决定搞镇上新房的奠基仪式。
一大早,覃乃达带上香蜡酒菜,率领村里的建筑队,请上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坐着覃乃金的微型车和韦启福的小四轮,有点阵势地开到守鹿镇上。村里一群来看热闹的年轻人,也开着摩托车跟在后面。这是村里在镇上建的第一座房子,仪式当然要办得隆重些。
在工地正中央,覃乃达摆上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香炉三牲,桌下放着一只活公鸡。“鸡”“吉”同音,寓意吉祥。覃乃达上了香,祭拜过土地神后,请来的风水先生即走到东南角,口中喃喃一阵之后,便指挥覃乃达把一块方砖放进挖好的基脚里。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工人浇上搅拌好的水泥,把那块砖固定了下来。砖头一固定好,整个奠基仪式就算完成了。工地上硝烟弥漫笑语飞扬。在大家的道贺声中,覃乃达面泛红光,乐呵呵地绕着屋地走了一圈,兴奋而满足。
不知什么时候,硝烟中突然多了几张陌生面孔。这是几张大众脸,衣着打扮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一直不动声色,与欢呼喜庆的场面有些不搭调,让人觉出有些异样。不过,大家倒也没怎么在意,以为是镇上人来看热闹。
覃远志也没感到气氛的异样。他走到方桌前,低着头帮他叔叔收拾香炉三牲。这时,那几个陌生人从几个方向快步向方桌包抄过去。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覃远志面前,把他罩在阴影中。覃远志感到眼前一暗,猛一抬头,就意识到危险了。他迅速把手中的香炉朝那身影一扔,撒腿就跑,往前面一片小树林狂奔而去。那几个人追了几步,气喘吁吁。眼看追不上了,其中一个掏出手枪,朝天砰地开了一枪。覃远志脚下一软,一拌蒜,立马就直愣愣地跪了下去,浑身筛糠似的直哆嗦,双手抱着头。一个人走了过去,给他戴上了手铐。
此时,覃乃达像是被点了穴,动弹不得。他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人拿出警官证和逮捕证,给覃乃达看了看,然后对着众人说,我们是南宁来的警察,要把覃远志带回去,有个案子需要他配合调查。
警察走了,工地一片静默。那只公鸡不知好歹,咯咯咯地欢叫着。韦启福走过去,把它拎走,丢在一个角落里,可它还是欢叫不止。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出声,疑疑惑惑地把目光投向覃乃达。覃乃达还在错愕茫然中,张着嘴,舌头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出来。
村人都同情起他来了,覃乃金走过去,把他扶到砖堆旁,垒砌了几块砖头,让他坐下。
起房子是村人头等大事,奠基更是大事中的首要环节,马虎不得。在那里,新房动工前得经过千掐万算,把主人的八字流年算来算去,再请风水师用罗盘堪天舆地,算准当年可以动土之后,还要千挑万选奠基的日子和时辰。老人说,奠基的日子或时辰犯冲犯煞了,主家可要倒大霉。
这些前期工作覃乃达都做了。找了几个人,都说是黄道吉日。他想,就算是没有香炉结彩的吉兆,也不至于如此的“倒台”,触这么大的霉头吧?谁知,警察在屋地上开了枪,侄仔被抓走,连香炉都倒了!这样的大倒霉事,怎么不偏不倚,偏偏就在奠基吉时来了呢?覃乃达想,房子刚奠基就触了霉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日后可要处处小心才行。
有人说,看来算命择日这些也不可全信。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道。
听着村人的议论,覃乃达慢慢缓过气来。他接过覃乃金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日后的事再说吧,现在最紧要的,是怎样跟哥哥交代侄仔挨抓这个事。
侄仔三四岁时,哥哥嫂子就带上他和他姐姐到南宁打工去了,这一去就十三四年。侄仔中间就跟哥哥回来过一两次,这次说是回来跟他过年的。不想,年没过成,却让警察给抓走了。
警察因什么事抓走侄仔,是杀人放火还是盗窃抢劫,犯的事到底有多大,覃乃达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前几天他哥突然来电话,说侄仔要一个人回那里跟他过年,当时他就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往坏处想,只以为年轻人在城里呆腻了,回乡下过年大概是图个新鲜而已。
想来,奇怪的事情还是有些来头。
覃远志回来这几天,很少跟人交往和交谈。他很小就出去,在村里已没有玩伴,壮话也忘得差不多了,跟覃乃达讲话也是磕磕绊绊,最后干脆不讲了。在村人面前,他像是个外乡人。整天无所事事,就老去镇上泡网吧,半夜或者天亮了才回来。回来后也是言语不多,倒头就睡。覃乃达想,侄仔不习惯乡下生活了,加上言语不通又没有同伴,到网吧消磨时间也在情理之中,就没多过问。
覃远志是覃乃达和哥哥两家唯一的男孩,覃家的香火就靠他来延续了。覃乃达也知道他这个当叔叔的理应多关心关心才是,可是,这些年都忙着,兄弟两家来往少,他们叔侄之间几乎都变得陌生人了。这次侄仔能回来过年,他很高兴,只是他实在太忙,每天席不暇暖目不交睫,新屋奠基的事忙得他一塌糊涂。做支架借模具,拉沙备料请人工,样样都得经手。有时晚上回到家里,累得脸都不洗就钻被窝睡觉了,哪里还顾得上侄仔?他心里有歉意,但也没办法。他想,只有等他新屋奠了基,人稍稍闲下来了,他才能跟侄仔好好喝两盅,问问他的情况。谁知,叔侄俩还没来得及谈谈,就出事了。
侄仔被抓走后,覃乃达一直自责。他想,假如能抽空多跟侄仔聊聊,或许他愿意说出犯了什么事,那事情可能就是另一种结果了。比如,可以劝他自首,就可减轻一些罪责。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事实上,那几天覃远志根本没给覃乃达关心他的机会。白天,覃乃达出门时,他没起床;他半夜或天亮回来时,覃乃达不是早就入睡就是已经出门,每天叔侄俩连照面都打不着。
有些事,该来的注定要来,挡也挡不住。
覃远志的被抓,比韦启福的牛场事件更能震荡村人的心。
尽管覃远志从小离开村子,跟着父母在南宁长大;尽管他几乎不会说壮话,好像也不把自己当作那里人了,但村人还是把他当成那里的一分子,当成那里的子孙。对村人来说,那里是一个整体,全村人血肉相连,戚戚相关,不管你走了多远走了多久。村里每一分子的荣辱,都是整个村子的荣辱。覃远志犯事被抓走,像黄胜利被判刑一样,全村人都感到很受伤。在村人心底里,村子的一个成员被带走,都是自己的一部分被带走。
入冬以后,外面天寒地冻,大榕树下聊天会早自动取消了。那天晚上,感觉自己一部分被带走的村人,都不约而同地早早聚集到了覃树文家里。有的还从家里提着火盆来。大家围着火盆,互相温暖,共同疗伤。一谈起白天警察当着村人的面抓走覃远志,大家都觉得冷彻心扉。那声枪响,仿佛就在身后刚刚炸响,让人胆战心惊。有些白天在场的,到现在双腿还在打颤。没亲历的,也听得脊背直发冷,本能地把头缩进衣领里。说着说着,有人就拿着火钳,老拨拉着火盆,或拿着竹筒对着火盆使劲吹气,火盆里一下子燃起了熊熊的火苗。
大家在渐渐暖和的屋子里,继续谈论着冰冷的话题。他们不明白,覃远志年纪轻轻,又生活在城市里,为什么就犯事了呢。
几个人认为,覃乃旺不该把儿子带出去,让他留在村里肯定就会犯事。他们的意思是,城市教人学坏了。他们也不忌讳覃树文这个城市人在场。覃树文笑了笑,没说什么。
有人就冷笑,反驳说,扯谈了不是?赌博公司坏不坏?坏吧,是城市教的吗?韦启福在牛场干那事,也是城市教的?村里还有很多人呆在城市,怎么没见谁犯事?可见,归根到底是人的问题,跟农村或城市没多大关系。
大家都认同这个理。有人补充说,骑牛的命就不要骑马。如果注定你是农民的命,你偏偏长就一张干部的嘴,那你肯定得完。挣得一碗,就别老想着吃一锅,有啥能力就过啥日子。一句话,够不着的就别老去想,想多了,就容易想偏,想偏了,就容易出事。
往昔的聊天,覃树文不太参与,大多是默默地旁听,做些烧水添柴的服务工作。现在说到城市,他有亲身体会,就开腔了。他说,城市目前总体确实比农村好,要不就不号召搞城镇化工业化了。但是,怎么搞,搞成怎么样的,那要另外讲了。说到犯罪,确实是人的问题,不该怪城市。城市花花绿绿,诱惑是多一些,但你只过你够得着的日子,那就不会有啥事。哪里都会有人犯罪,这是整个社会的问题。倒是犯罪的低龄化成为了一种现象,令人担忧啊。
几位老人小声说,十来岁的孩子能有多大胆子,大概是打打闹闹罢了,不会犯多大的事吧?
黄胜利说,警察其实早就来过了。我婚礼那晚演戏时,就有几个陌生人在球场四周来回打转,现在一想起来,好像就是今天那几个警察。估计覃远志早就被盯上了,他犯的事不会太小。
黄胜利是“内行人”,且不是那种乱说话的,大家就不再出声了。
有人拿起木炭头点烟,借着吹火,轻嘘了几口气。
过了一会,几位老人坐不住了,有人按着胸口,有人猛喝茶。对年轻人的犯罪,他们充满了疑惑。他们不知道现在的孩子怎么啦,衣食无忧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还要提着脑袋去干傻事。他们说,我们小时候饥渴难耐时,走过别人家西瓜地都没敢伸手呢。
覃乃金说,那是老黄历了,现在的小年轻胆子大着呢,比盐缸还大。他们整天整夜在网上杀来杀去的,谁杀人多谁就是英雄好汉,暴力得很呢。玩多了,有些人就分不清是网上虚拟还是生活真实了。网上不太平,搞得生活也不太平了。走了走了,看牛去了,这世道不太平的。
覃树文从火盆里拨出几个红薯芋头,包好,递给覃乃金,让他拿去当宵夜。
对于覃远志的犯罪,有人认为是子不教父之过,覃远志的犯罪根源,应该从覃乃旺那里找起。教子教平桌,孩子长到桌子那么高,就该像种树那样修枝扶正,抓紧教育了。树苗不扶正,等长成歪脖子树就很难拉直了,教育孩子也是一样。村人觉得,这些年覃乃旺肯定是光顾着赚钱,错过对孩子的教育了。
有人说,覃乃旺舍家别舍去南宁,十几年都没回来打过几转,这么舍得了故土亲情,也不知道他赚了多少钱。但孩子搭进去了,赚多赚少还有什么用?他把全家带出去,原本是希望生活得更好,现在看来,得不偿失了。
有人接口说,覃乃旺说不定钱也不多,甚至没有,要不他早像黄明忠那样衣锦还乡抖威风了。
韦老拐的四个孩子都有蛮好的归宿了,他说话开始硬气起来。他说,覃乃旺这是捡芝麻丢西瓜,不值得!钱不是万能的,钱能生钱,但是,钱不能生出好孩子来。
对于村人的热议,覃旭在心里说,都是盲人摸象啊,只见现象不见本质。有几个村人真正弄得清楚,钱和孩子之间哪个是芝麻哪个是西瓜?在孩子和铜板之间,很多人不都是选择铜板了吗?现在,村里全家出去的,可不止覃乃旺一家。他们也像覃乃旺黄明忠一样很少回来,院子都长满草了。那些不带小孩出去的,也只有过年过节才回来那么短短的几天,哪里还顾得上孩子的教育?奔波劳碌,骨肉分离,养而不教,成了打工家庭的生活常态。在这些家庭里,父母不能分享到孩子成长的快乐,不能分担孩子青春的焦虑,父母没有时间关心孩子在学校的表现,交怎样的朋友,或者,关心了也管不过来。现实生活中,很多孩子成了新的无教养者了。
待众人话兴阑珊,覃旭说了一句,依我看啊,当今捡芝麻丢西瓜的,远不止覃乃旺一人。
大家不明所以,都望着他。覃旭只是笑笑,没再往下说。他知道,有些话不好说得太明白,不然就伤了别人。
覃旭后来总结说,村人对这件事的议论,不仅是出于情感的需要,更是一种近乎宗教的自我救赎。就像是抬盘古太公巡游一样,要是有一年不搞了,大家就觉得失落了一样什么东西。他倒是真心地希望,村人能从中捡拾一些已经失落的东西。

黄胜利那句覃远志早被警察盯住的话,第二天就传到覃乃达耳朵里了。覃乃达伤心至极。
这么说,侄仔并不是回来陪他过年,而是为了躲避追捕,把老家当避难所了。
他很想马上弄明白,哥哥到底知不知道儿子犯了事,是知道了才叫儿子回来避风头呢,还是覃远志骗过父母,以过年为由回老家避风头?当初,哥哥说侄仔要回来过年,他简直有点喜出望外,以为侄仔长大了,懂得惦记老家惦记亲人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回来过年与乡情亲情毫无关系。
突然地,覃乃达一阵冷颤,深切体会到了被亲情伤害的酸痛和苦楚。
村人的议论,同样也传到覃乃达耳朵里了。跟村人一样,他也觉得哥哥不值。对侄仔走上歧路的原因,他不敢妄下结论。但他认定,假如侄仔一直在村里长大,大概不会是今天这样的坏结果。
对于哥哥举家出去,覃乃达早有想法。他想,城市不见得适合所有的人。村人拼命往城里挤,好像城里黄金满地。其实,城里人哪分钱不也是流血流汗才挣得?干苦力活还得跟人抢,天天看人脸色,运气不好还被拖欠工钱;有些人摆点小摊,还得防贼似的防着城管,万一被逮住,连车带货都给没收了,不说赚钱,连那点可怜的老本都得打水漂。你到城里打工,走到哪里脸上还不是贴着农民工的标签?说白了,农民工很难享受到城市人真正的尊严和尊重,也不会拥有城里人那种安全感和归宿感。
哥哥一家去南宁后,覃乃达去看过他们两次。
第一次去时,哥哥在一个建筑工地干活,嫂子帮农民工煮饭,侄女侄仔没幼儿园上,每天就在父母干活的工地边上玩。一家子与一大帮民工同住在一个大工棚里,挤得没地方下脚。起初的几年里,哥哥一家就这样四处挪窝,到哪里干活,就住哪里的工棚。前几年,覃远志快上中学时,哥哥才带他回来扫了一次墓。覃乃达这才知道,他哥哥嫂子已不在建筑工地干活了。他哥说体力活吃不消了,现在城中村里租了一间二十来平米的民房,一家算是有了个固定住所。哥哥买了辆三轮车,每天拉着一点水果蔬菜,在菜市附近摆卖。那次回来扫墓以后,他哥就再没回来过。
覃乃达知道哥哥有了相对固定的住处,又去看过他们一次。那次去,周边的环境让他隐隐不安。那个城中村住着形形色色的人,房子周边到处设有赌摊,整天有人聚赌,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覃乃达知道孟母三迁的道理,劝过他哥搬家,但最终没劝成,他哥始终没搬走。他哥说,还能搬去哪里?住在市中心做买卖方便。他心里就一直为侄仔侄女担心。其实,侄女侄仔上学时,因没南宁市区户口,公办学校不让报名读书,他就劝过他哥送回老家读,由他帮看管,但最终没见送回。他哥说费了老大的劲才把全家带出来,不想再回去。后来听说费了一笔钱,才把孩子送进一所民办小学。
谁知,他哥再费劲费钱,侄仔最终也还是走偏了。
想着哥嫂如今的境况,覃乃达急了。

怀着沉重的忧虑,覃乃达叫上覃树文,一起去南宁看望覃乃旺。
覃乃旺约在路边一家小饭馆与他们见了面。
进门时,覃乃达四处张望,不见他哥踪影。刚想和覃树文转身出去,一个坐在餐馆角落的小老头模样的人,突然朝覃树文怯怯地喊了一声叔。覃树文愣愣地望向那人,心想这人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看起来跟自己年纪差不多,怎么叫他“叔”?因此不太敢确定喊的就是自己。不过,他朝四周望了望,除了那人,餐厅里就剩他和覃乃达了。那人叫的不是他又是谁呢?他一时不知道该答应还是不答应。那人又朝覃乃达喊了声“兄弟”。覃树文和覃乃达细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人就是覃乃旺。覃乃旺的苍老大出他们意料。看神情,他大概也知道覃远志被抓起来了。
落座后,大家都闷着,不知说什么好。想问的不敢问,想说的又不知如何开口,都憋着。
菜上桌后,还是没人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覃乃达不敢多看他哥,他怕眼泪忍不住, 。这才几年工夫,他哥竟苍老到他都认不出了,那种心痛的感觉,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他抓过桌上的白酒瓶,拧开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他哥和覃树文也倒上了。然后,他端起酒杯,仰起头,自己猛灌了一杯。覃树文和覃乃旺也各自抓过酒杯,低着头闷闷地喝了。
叔侄三人就这么低着头喝着闷酒。喝着喝着,酒里就多了一丝咸咸涩涩的味道。抬望眼,三人早已泪流满面。
在亲人面前,覃乃旺硬撑了十几年的面子,再也撑不下去了,坍塌了。他借着酒劲,抱着头,孩子似地呜呜哭了起来。
来到覃乃旺的住处,房子的逼仄破落让覃树文大感意外。覃树文没来过这里,除了覃乃达来过一次,覃乃旺没有再叫哪个村人来过。他不与在南宁打工的村人往来,也没有去找过覃树文和黄伟。大家都以为他忙于赚钱,抽不开身,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不回去,大概是没脸回去,不敢回去。覃乃达想,哥哥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都落魄成这样子了,见自家人还约到饭馆里,不是死撑面子又是什么?
覃乃达心里哀恨交加,恨哥哥死撑着面子不回去,却把孩子撑进局子里去了。如果覃乃旺是弟弟,他一定会飞他一脚。
闷坐一会儿,覃乃旺主动谈起了小孩,确切地说,他是在为孩子的犯罪自责和忏悔。
他说,孩子走到今天,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以为孩子到了城里生活读书,将来才会有出息。所以,就算再苦再穷,一家也在南宁死撑着。当初在工地干,全家住工棚,一睁眼就干活,一天十几个钟头干下来,连话都懒得说了,实在是没有精力教孩子。城里的幼儿园费用死贵,我们上不起,孩子只能天天在工地上玩。孩子大了,没城市户口,进不了公办学校,只能进民办学校。那学校就十来个老师,管几百号学生,哪里管得过来?孩子就野了。
我们全天在外已经焦头烂额,回到家还常常接到老师的告状电话。本来出来受苦受累,图的就是孩子将来能有些出息,这才上了小学就不学好,当父母的能不窝火吗?我们是粗人,又不知道怎么教育,火起来就只能揍孩子。揍多了孩子就老往外跑,有时到半夜也不回家。我心里也急啊,老怕孩子跑出去学坏了。想着要回老家去吧,又想着好不容易才让孩子在城里上了学,回去的话,前面花的心思交的学费就白费了。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就只好让孩子继续在城里上学。
孩子上中学前,我们找了托了很多人,又把全部家底交了择校费,才让孩子进了一所稍好的学校。孩子虽然成绩一般,不过倒不惹事,回到家里也还听话,就是不怎么爱说话。我多少有些明白孩子的心思,到了新学校,新同学多是城里人,家庭都不错,父母又体体面面,孩子大概觉得矮人一截,抬不起头了。
我也知道,我们没有条件跟别人比。但不能比富贵比聪明,你跟人比用功比吃苦啊。儿子倒好,别的不比,倒是比起吃穿来,花钱越来越大手。起初,我们也觉得不该让孩子太寒酸,让他感觉低人一等。所以,他想要什么,能满足的我们都尽量满足。谁知,却捅出个无底洞了,我们一天挣的都不够他花。孩子问要钱,不给嘛又怕他去偷去抢,只好苦撑着给了。心想,他毕业后自己能挣钱了,这苦日子就熬过去了。
孩子去年初中毕业后就不再问要钱,说是找到活干了。后来,说工作的地方离家远,想自己在外租房住,我也没多想就同意了。正以为苦日子快熬出头了,谁知,十多天前警察突然来家里找人,说儿子跟几个人半夜拿刀进商店逼人拿钱,都被录像了。后来,儿子来电话说想回老家过年,我懵头懵脑就让他回去了。昨天警察来通知,说儿子进了看守所了。
说完,覃乃旺深埋着头,粗糙干裂的十指胡乱扯着零乱的头发。
覃树文和覃乃达无言以对。
突然,覃乃旺哀哀地嚎啕大哭起来,像一匹失去孩子的母狼。他边哭边喊,我回不去了,我这辈子回不了那里了!呜呜——
那天晚上,覃乃达没有在哥哥家里住,那家里也没地方住。他也谢绝了覃树文的邀请,一个人找了一家小旅馆随便住下来。他一夜没合眼,想了很多。哥哥带着一家子来到南宁,本来是为了追逐更好的生活,谁知却付出了孩子被抓的代价。十几年来一路劳顿苦不堪言,非但没有追逐到幸福,反而离愿望越来越远。什么原因呢?他想到天亮也没有想全明白。
那一晚上,覃树文跟张水英谈起了覃乃旺家的事,张水英不免长吁短叹一番,心里暗暗庆幸,自家儿女倒没有如此要了人命。覃树文则想得更深。他说,那些舍弃故乡离开土地的人群中,不知还有多少个覃乃旺啊。他们把城市当成了第二故乡,但城市却不是他们的家。他们没有城市户口,没有社会保障,城市能给他们多少好处?他们的孩子从小跟随他们,虽然在城市生活上学,却没有城里孩子的阳光快乐,只有活在夹缝和阴影中的自卑与屈辱,羞于与人谈论父母家庭。长大后,能考上好学校有份好工作的能有几人?大多还是跟父母一样继续在城里打工,在城里漂泊。老家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他们的根无处安插,四处飘泊。
张水英静静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想起自家虽苦,到底还是比这些人好一些呢。
临睡前,覃树文像是对张水英说,又像是喃喃自语:可是,还有千万个覃乃旺仍在前仆后继地涌入城市啊,他们能追上城市的脚步吗?还是像夸父逐日般,在追逐幸福的路上悲壮地死去?

21

从南宁回来的那天下午,覃树文一走进自家果园,就像是被人抽掉脚筋,一下子瘫软在龙眼树下了。
鸡舍里,果树下,大鸡小鸡趴了一大片。有些鸡已经僵硬,有些鸡还在蹬动双脚,或者微微扇动翅膀。红黑的鸡毛已失去往日的油亮,一眼看过去,红红黑黑的一地死鸡,像是鏖战之后的惨烈战场。
年前,是卖鸡的黄金时节,那些鸡贩子每天走乡串寨收购农家鸡果园鸡。到覃树文果园看鸡的,已经来了好几拨,只因价钱谈不拢才没成交。前段又来了一个鸡贩子,终于谈妥了价钱,交了定金,说好了这几天就来拉货。
因为惦记着卖鸡的事,覃树文只住一晚就赶回来了,下了车就直奔果园。一路上心里还盘算着大致的收入,算来,这将是他回来创业后收获的第一笔大数。这时,他想起了去南宁当工人之前的一首山歌。这首山歌后来被守鹿公社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改编成彩调,搬到了舞台上,从此一曲风行,不仅在守鹿一带流传,而且还传到了县城。当时,唱这首彩调时还打着响指配合,唱完歌词再哼一遍间奏音乐,韵味十足。现在,覃树文来了兴致,打着响指,轻轻哼起这段彩调来:
我家养有两头猪,啦嗦啦嗦咪哆啦哆嗦;
一头足有两百一,西咪西咪咪嗦啦西咪;
一头卖给食品站,啦嗦啦啦哆嗦咪嗦啦哆嗦,
一头留来自己吃,嗦哆嗦嗦哆唻唻哆唻咪哆。
…………
冬日的晚风,把覃树文清脆的响指声捎上了树梢,捎到了村里。
只可惜,他高兴太早了。当他打开果园大门时,歌声就被冻住了,戛然而止。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那么毫无征兆。
昨晚,覃树文还和张水英美美合计了一番,说等卖了鸡就回南宁跟家人过个肥年,轻松几天。回村几年来他都在日积月累,除了给儿子交部分学费外,基本就没往家里拿过钱。零存碎攒下来的又投入再生产,才有了这片果园和几百只即将上市的鸡。他想好了,卖鸡应该有四万多元的收入吧,一小部分留作开春用的种子化肥种苗人工钱,剩下的大部分就可以实施养老院计划了。
跟覃旭一拍即合之后,两人已经初步达成口头协议:两人合股承租小学校,由覃旭出面。教学楼一二楼作敬老院用,三楼开网吧和娱乐室。初步定下之后覃树文就开始盘算,卖了这批鸡就开始着手教学楼的改造,把一二楼的六间大教室隔成十八个小房间,然后逐步完善各种设施,等到明年再卖一批鸡,手头有了周转资金,养老院就可以开张了。
谁料,美梦才刚开始,转瞬就被冷风吹走了。
沮丧哀伤的覃树文在果园里呆坐很久很久,像跟老天爷斗气。他无助地仰望夜空,清冷的夜空中星星闪着寒光,他的内心无限苍凉。
恍惚中,他看见了成群的鸡在空中飞舞,他慌忙抓起一根竹竿,在空中胡乱挥舞。然后,又在果园里拍拍打打,再往果树下四处横扫,但回应他的,除了风声,还是风声。闹了大半夜,覃树文始终没听到一声鸡叫。他彻底死了心,他悲凉地得知,他的几百只鸡全死了,死得一只不剩。
深夜才回到家的覃树文连饭也不做了,饿着肚子和衣躺着。这么一把年纪了,哪里抗得住如此的饥寒交迫?下半夜,覃树文就不停地咳嗽,伴随着一抖一抖的哆嗦。邻居们听到覃树文咳着,咳着,连带出了一串叽叽咕咕的声音,分不清是骂人还是骂鬼。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在静谧的冬夜里,让人寒意阵阵。
冬天天亮得晚。老人们醒过来,听不到公鸡啼叫,以为醒早了,又睡了一觉。再醒过来,还是没听见鸡啼,但天全亮了。正纳闷着今日怎么啦,公鸡都不打鸣了?村里的喇叭就响了,村长覃乃达广播说,现在全县正在流行禽流感,请大家做好防范工作,死鸡要统一处理。老人们赶紧翻身下床,趿拉着鞋急急跑向鸡舍,哎呀呀,天啊,哪里还有一只活鸡?
覃乃金听到广播后,急急忙忙赶到伯伯的果园。眼前一片死鸡,遍地狼藉,吓得他倒退两步才站稳脚跟。禽流感不是没来过,这些年大大小小也来了几次,但都没有这次这么彻底,秋风扫落叶般,连一只活的都不剩。他不禁替伯伯哀叹,真担心伯伯经受不起这次折腾,从此垮了下去。
出乎覃乃金的意料,他伯伯的脸上风平浪静,完全看不出有过波涛汹涌的痕迹。覃树文没搭理他,自顾自收拾那些死鸡,把犄角旮旯里的死鸡都找出来,堆放在一起。
昨夜,透骨的冷风吹得覃树文全身麻木,却也把他的脑子吹得更加清醒。他这辈子受到的打击也不止一两次了。六十岁的人生,简直就是历尽风雨,数不清场次了。到底是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人,没那么容易被打垮,人生太多的磨难,已把他锤炼得金身不坏了。他想,这次打击,也仅是一场风雨而已,尽管有些猛烈,打得人摇晃,但只要能挺住,不倒下,风雨总会过去,太阳还会再升起来。风雨过后,生活还得继续下去。
看着伯伯消瘦而冷峻的脸,看着伯伯的不动声色,覃乃金就想,有些人,上苍造就他,就是让他来经受磨难的,经受磨难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伯伯一样。伯伯的英雄称号真不是白得的,历经磨难而不倒,这一点绝不是常人能做得到的。
覃乃金学着伯伯的样子,沉默着,把那些死鸡归拢成堆。
过了一会,覃树武、韦老拐、韦启福他爸和几个老伙计也都来了。在天灾面前,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大伙只是默默地帮忙,气氛有些压抑沉闷。
那天,整个村子的气氛都很压抑沉闷,全村没有一只鸡得以幸免,比水灾火灾还要来得彻底。中午,一辆大卡车拉来了政府的几个人,把覃树文的果园鸡舍消毒了一轮,又给各家各户发了些消毒药水,然后把所有的死鸡都拉走了。
果园里空空荡荡,覃树文心里也空空荡荡,但脑子里却塞满了难题。鸡死了,一切都变得被动起来。尽管他知道,受了伤不能趴下,伤口要靠自己慢慢舔舐,日子要靠自己慢慢再撑起来。但究竟如何渡过眼前的难关,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一开春,什么都等着钱花,种子化肥农药都得买,人工也还得请。禽流感一过,果园里还得再养鸡,鸡仔也得花钱买。可是,现在他的口袋比脸还干净。钱是关键,弄到钱,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弄不到钱,所有的计划都得泡汤。
从哪里弄钱?覃树文心里没底。跟人借吧,跟谁借?脑子过了一遍,也想不出谁能有钱借给他。不说很多人都误以为他有钱,就是懂得他底细的,又有几个有能力借钱给他?在乡下,家底丰厚的没几个,一年的农药化肥谷种,孩子读书,人情往来,样样都得花钱。出去打工能赚点钱的,不是付了孩子学费就是起了房子,能有钱存银行的不多;在家干活的,能把日子对付过去也差不多了,更没有什么储蓄。更何况,他要借几万呢。在村里,上万元的钱是大数了。覃树文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跟信合社贷款。
腊月二七一早,天色还昏暗朦胧,覃树文踽踽独行,往镇上去了。凛冽的晨风,一个劲地往他后脖颈灌,肆意地吹乱他的头发。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紧了紧破旧的大衣,继续迎风赶路。他不好意思用弟弟的车,目前他连油也加不起了。他也不想等班车,两元的车费能省一点是一点。
走了几里路,覃树文也没感觉身体暖和起来,反而流下了鼻涕,咳嗽也加重了。干裂的唇瓣一沾上鼻涕,再让冷风一吹,辣辣地生疼。他摸摸口袋,一张餐纸也没有了,只好用两个手指捏着鼻子,擤下一串鼻涕,用力一甩,没甩干净,顺手搽到鞋跟上。鞋跟有些光滑,抹不干净,手上还黏黏糊糊地有些不爽,又随手抓了抓路边的枯草。谁知,手指头本来就裂开了口子,干硬的杂草再一划拉就出血了。擤个鼻涕还擤出了满手的血,让他冒出一股喝凉水也塞牙的辛酸悲怆。
无助的时候,往日的不幸往往更容易涌上心头,勾起回忆。想着自己接连遭受命运之神的捉弄,想着没着没落的种子化肥过年钱,想着可能要胎死腹中的养老院计划……覃树文的脸色比天空还要灰暗,但他的步履却没有停下来,反而走得更快了。
覃树文到镇上时,镇上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信合社倒是有人上班了。不过,除了两个工作人员,没有一个顾客。覃树文犹犹豫豫地走了进去。本来他想买包烟进来的,找人办事,空着手总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实在买不起好烟,太差的又拿不出手。所以,进门后,覃树文本能地想掏口袋,却突然记得口袋里没烟,掏口袋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他脸上掠过一丝羞赧,尴尬地跟办事员点点头。
人家问他要办什么事,覃树文说想贷款。那两个人同时一愣,相互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人笑着说,老阿公啊,大冷天的,你不在被窝里抱孙子睡觉,大清早跑来这里开什么玩笑?
覃树文本来就一路悲切,再被人当面这么奚落,心里更加凄惶。他愤愤地想,要不是走投无路,鬼才跑来这里折腾呢。但他不敢怒形于色。哪怕人家再取笑,他还是努力对他们装出笑脸。此时,他不得不低声下气。
那两人看覃树文不像是开玩笑,才认真地问他想贷多少,干什么用。覃树文说贷四万,贷来买种子化肥鸡仔。他们看了他的身份证,又对视了一下。覃树文暗自猜度,这两人肯定以为我疯了,一个六十岁的城里人到乡下来贷款种田养鸡。不过,那两人倒没再说什么,只说这种数额较大的贷款,必须要有抵押。
这下覃树文犯难了。他只听说小额贷款不要抵押,没想到四万块算是大额。但假如他只贷几千一万的,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问题。他轻叹了一口气,说一声谢谢,就转身出来了,不再理会身后讶异和不解的目光。
往回走的路上,覃树文心情糟糕透了,抵押一事让他一路抓狂。他家除了南宁那套破旧的两居室,哪有什么值钱东西可以抵押?若拿房子作抵押,万一日后还不起,房子被收去,老婆孩子不就得流落街头了?这风险实在太大。但如果不贷款,开春后那几十亩田地就得荒弃,就连田地的租金也付不起,往后就很难再有出头之日了。覃树文摊着双手望着天,天还像来时那样阴暗,四野寂静。贷还是不贷,令他彷徨。他一路就这么走几步,退一步,反复踟躇着。突然,他捡起一块石头,拼足力气,恨恨地掷向天空。过了一会,又捡起一块石头,再扔向天空。再捡,再扔。不知扔了多少石子,直扔得气喘吁吁,咳嗽连连,他才一屁股跌坐在路肩上。汗水,或许还有几滴泪水,在他老脸上冒着热气。
覃树文应该还算是个硬汉,多少坎坷多少苦难都咬牙挺过来了,唯有这次重创,让他感到快要被击垮了。把他击垮的除了失败本身,还有那种失败后的无助感。这一次,他感同身受了农民的脆弱和不堪一击。在此之前,他是不太赞成村人舍弃土地,涌进城里打工。他总觉得只有土地才最可靠,它至少不会糟蹋你的付出,不会让你饿肚子。进城打工的除了苦累不说,还被人喝来唤去,没有一点尊严。虽然打工也能挣点钱,但在城里喝一口水屙一泡尿都要花钱,一年下来还能剩余多少?在家种田种地养猪养牛,每年卖出一两栏猪,钱也就来了,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这一场鸡瘟,才让他彻底明白,他以前想得太简单了。这也才让他开始慢慢理解农民离开土地的无奈和窘迫。
覃树文也当过农民,那是集体年代的农民,与现在的单干完全不是一回事。虽然集体劳动会有窝工吃大锅饭的弊病,但抵御灾祸的能力却是比单干的强。说来,也不怪现在的村人舍弃田地进城打工。本来耕田种地是农民的本分,他们生活的希望本该种在田地里,养在猪牛羊圈里。但农民播种之后,就全凭老天爷的主张了,他们还不能脱离靠天吃饭的宿命。老天爷端着枪,时时刻刻站在农民的背后,哪天不高兴了,扣动扳机,农民就倒了。他自己这次遭遇鸡瘟,生活一下子就陷入了无望。连他这样稍有能力的人都无力抗击一场禽流感,想想,乡下比他强的又能有几人?现在的情形是,农民太缺钱,太脆弱,抗击打能力差,经不起任何的小灾小难。任何一场天灾人祸或者一场疾病,就能击垮一个家庭。正是在经历无数次天灾人祸后,村人脆弱得不再迷信土地,才义无反顾地出去,宁可长期忍受骨肉分离,宁可背井离乡忍辱负重。
在这样一个寒风萧索的上午,覃树文就这么坐在野地里,任思绪像风,来回梳理纷乱的头脑。他由自己的脆弱想到别人的脆弱,由别人的悲哀想到自己的悲哀,就有了一种被卷入漩涡的无力感。覃树文的悲哀在于,他自己脆弱,又生活在同样脆弱的人群中,没人能拉他一把。而更让他悲哀的是,他本来就以一个城市的弱者退守乡下,如今已经无路可退了,他的背后是悬崖绝壁。如果他再落荒而逃,再逃回城里去,他依旧是弱者,甚至比现在更弱。
独坐寒风,覃树文想通了,如果不能让自己真正强大起来,就算逃回南宁,他的将来仍然是积贫积弱,唯有背水一战破釜沉舟重整旗鼓,才是唯一的出路。他决定了,拿房子作抵押,贷款!
晚上给老婆打电话时,覃树文轻描淡写地说了鸡瘟的事,小心翼翼表达自己想拿房子抵押贷款的意思。电话那头毫无声息,张水英久久静默不语。覃树文知道老婆不赞同,正想挂断电话,张水英忽然幽怨地说了一句,房子没了,我可以跟你回老家住,儿子怎么办?
这正是覃树文最大的顾虑。
覃树文这辈子除了给儿子生命,好像直到现在也没能给过儿子什么。他不像别的父亲,有能力安排儿子的前程。他觉得已经亏欠儿子已经太多了,假如连家都给端了,那这当爸的就太残忍了。覃树文知道,跟张水英商量抵押房子是有些不近情理,所以没怪老婆。
张水英心里明白,丈夫做事向来有分寸,绝不会胡来。所以,这些年来,不管他做什么,她一直都支持,就像他当初决定回那里种田,他花那么多钱买尼里拉菲,她就算想不通,也没多说一句。唯有这次抵押房子,说什么她也不能同意。尽管她也知道,不到走投无路,丈夫绝不会打房子的主意,但房子可是他们家最后的依托了,房子没了,家也就没了。
覃树文在电话这头不吭气。张水英知道丈夫为难,就心疼地说,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吧。
覃树文想了想,说,看来是得回去过年了。就轻轻挂了电话。
开弓没有回头箭,打退堂鼓是万万不行的。目前他的事业正在行进途中,尼里拉菲怀孕了,龙眼树再过几个月就挂果了。在龙眼成熟之前,他要做好农家乐的前期准备工作,龙眼一成熟就开门迎客。更为重要的是,他与覃旭筹谋的养老院计划也要抓紧落实,现在万事俱备只欠钱这个东风了。马上就要上到山顶了,当然不能掉头回去,前功尽弃。一场鸡瘟就当作前进途中的插曲罢了,虽然惨烈了一些,但毕竟只是插曲,不能因为插曲而改变了主旋律的方向。
当初就是因为看中龙眼树的潜在开发价值,他才种上了上千株。当然,光是出售龙眼果,也有不错的利润。但是,如果搞成吃住玩一条龙服务,让客人自助摘果,吃果园鸡,再开发出一些特色的娱乐项目,吸引前来红水河景区游览的客人进来消费,那增值的部分就是一笔大数。有了这笔大数,养老院计划就可以实施得更顺利。这些果树过完年就得施肥,就得请人培土修枝,这样才能结出好果子。可是,目前一分钱不沾身,覃树文真切体会到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悲凉滋味了。
除夕一早,覃树文把尼里拉菲和老牛们托付给弟弟一家照看,两手空空赶回南宁过年了。
这是覃树文回老家重当农民后第一次在南宁过年,难得的一次。本来他能回来过年,再加上儿子有了工作,家里理当是欢乐喜庆的。但因为他的心事重重和少了覃伊萍,家里不但喜庆不起来,反而多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覃树文哪里还有心思过节?他一直在盘算着开春后的投资。想来想去,那么大的一笔数,只有贷款才能解决,除了打房子的主意,他别无选择。望着高高大大的儿子,看着逼仄陈旧的房子,覃树文为难极了。房子是他最后的筹码,如果抛出了这最后的赌注,赢了,他就有翻身机会;输了,全家人就没有了立身之地。他闭上眼睛,像是极力回避残酷的现实,又像是疯狂的赌徒,紧攥着手中最后的筹码,思考着最后的生死抉择。
覃卓凡到印刷厂上班也有个把月了,他开始亲身体会到了挣钱的不容易。累得腰酸背痛他还能忍受,最让他郁闷的是,整天干的是与专业毫无关系,更与理想毫无关系的活儿。这让他无比悲催,却也让他成熟了许多。在他眼里,父亲是从来不会被打倒的,但这次,他从父亲的沉默和落寞中,感觉到父亲遇到了跨不过的坎。他想,再不能让父亲一个人扛着了,他要学会担当,有所担当,共同撑起这个家。他决定找机会跟父亲好好谈谈。
初一下午,李永宁提着两瓶酒两个腊猪头两根腊猪腿,来给师傅拜年。晚饭就在师傅家吃了,三个男人都喝了酒。席间,李永宁问起了师傅的来年打算。李永宁还不知道鸡瘟一事。年前,没有多少人买骨头下水了,生意淡,他暂停了生意,和韦金枝到海南旅游了一趟,算是弥补不能常待在她身边的遗憾。韦金枝高兴坏了,她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大海。覃树文本来不想提自己的事,免得扫大家的兴,但酒入舌出,也因压力太大需要宣泄,就不再遮掩,把遭遇禽流感、打算贷款投资搞农家乐和开办养老院等设想全盘托出。说完,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像是卸下重负的远行人。
李永宁想了想,看了覃卓凡一眼,又看了看张水英,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师傅的计划好是好,但是不是稍微大了一点?计划大了风险也就大。而且,能赚钱仅是一种设想而已,还要考虑到不赚钱,甚至血本无归的可能。我看,农家乐和养老院还是分两步走吧,比较稳妥。
覃卓凡的想法恰恰与李永宁相反,他觉得父亲很有远见。他说,这是战略布局,具有前瞻性。因为那里离南宁不远,交通便利,自然景观不错,山清水秀,具备搞旅游的自然资源。搞农家乐应该说前景灿烂,加上又是红水河景区必经之地,客源应该不成问题。另外,村里还可以开发如水库钓鱼、竹排赏景、农家饮食这类项目。以后再开发一些只有那里才有的特色旅游项目。就是没有红水河景区,只要搞好了,同样有人专程去旅游。同时,养老院搞好后,去旅游的人知道养老院,还可以为养老院做免费宣传,说不定还能吸引南宁的甚至北方的客人,像候鸟一样前去过冬养老呢。到时候,养老院就不单纯是养村里的老人了。嘿嘿,我只担心我爸,到时成了大老板,可别太潇洒了哟。
三个男人讨论了很久。张水英听了他们的对话,觉得谁说的都有道理,但又不知道该听谁的。她听丈夫和儿子的分析,觉得好日子指日可待;听了李永宁的话,又觉得安稳一些的好。几万块钱毕竟不是小数,他们家可赔不起。房子一抵押出去,一家人最后的依托就掌握在别人和老天手里了。万一有个闪失,就无立锥之地了,怕是女儿回来都找不着家啊。张水英不敢想象,也不敢让丈夫冒这个险。
看到母亲的犹豫不决,覃卓凡对她说,妈,这房子不抵押出去,它就只能是房子。但一抵押出去,它就变成钱了。拿钱去投资,钱就能生钱。讲大了,是资本运作;讲小了,是借鸡生蛋。鸡生了蛋,蛋就是我们的了,鸡还是那只鸡。就算万一鸡没了——我们房子没了,我们还可以回老家,我可以跟爸爸回乡下养牛,种果,我就不信闯不出一点名堂来!
张水英知道丈夫向来行事稳重,从不鲁莽,她只是担心抵押了房子对不住儿子,谁知儿子倒帮他爸爸来劝她,她也没有什么好说了。尽管心里隐隐地担忧,但最后还是把房产证交给了丈夫。
新年第一夜,收获儿子成熟和妻子理解的覃树文,与老婆孩子在客厅看春晚节目时,却靠着沙发睡着了,睡得踏实,香甜。
看着酣睡的爸爸,覃卓凡对他妈妈说,妈,您就放一百个心吧。英雄不死,只会慢慢老去。

22

年,说到就到了,不因为你钱多钱少,也不因为你有鸡无鸡。你钱多,它不会提前来;你没鸡,它也不会延迟而至。
与往年一样,在外打工的村人,大多像候鸟一样,不辞辛苦义无反顾地从全国各地往家赶,赶赴着这一年一度的约定。家是中心,家是方向。当他们疲惫不堪回到村口时,尽管快要困乏成一堆泥团,但却无一例外地面带喜色,有着顺利抵达港湾的幸福感。在家的人,也早已在大榕树下翘首以盼了。
年前几天,顽皮的孩子就已经开始烧炮仗玩耍了。燥热的过年气息,流动在村里的每一个角落。这是村子一年当中最欢闹和最充实的美好时光。
除夕之夜,围坐在火盆边守夜的一家人,把烟花炮竹摊放在火盆边烘烤着,为的就是比别人家更脆更亮的那一串炮响。家家户户看着钟点,十二点一到,震爆耳膜的鞭炮声同时响起,漆黑的夜空开满火树银花。村人用金钱把整个村子装点得金光绚烂流光溢彩,用兴奋的尖叫和欢腾的喧闹,送走了旧年迎来了新年。
不知从何时开始,村人已不再满足只燃放十几元甚至几十元钱的鞭炮了,而是买更高级更新奇的烟花,什么喷花旋转升空的,吐珠线香烟雾的,大家好似暗地较劲,比谁的花样新奇,比谁的档次高级。这么一比,有些家庭的烟花炮竹钱就过千了,好像谁放得多谁就多有面子,在大榕树下就多有发言权似的。
往年,一点过后,炮仗声就渐渐稀落,到一点半两点,基本上就听不到炮仗声了,今年却不同,炮仗声断断续续整整响了一夜。年前就有人说,今年要大放特放。因为过去的一年村里出了太多不吉利的事,先是黄汉阳死到发臭没人发现,再是覃远志被抓,年关又发了鸡瘟,所以要多放点鞭炮驱赶霉气,把凶年赶走得无影无踪,永不再来。实际上,放得最多的是黄明忠的几家邻居,他们放的是腾空炸响的轰天炮,炮竹飞到半空才轰轰炸开,绽放出璀璨的烟花。在烟花的映照下,黄明忠的楼房显得很矮小。就是五六十层高的楼房,也比不上这轰天炮轰出的焰火高。
除夕的硝烟尚未散尽,一年一度的读书会又在一阵的炮仗声中闪耀登场了。去年撤点并校,小学校被废弃时,有人就说,学校没了,老师没了,读书会就不搞了。
临近春节,为要不要继续搞读书会,大榕树下的村人又争论开了。
年轻人说,读书会这几年越搞越没意思,今年别搞了。
老人则吹胡子瞪眼,骂他们是不肖子孙,硬邦邦地扔下话说,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传统,谁扔了谁就是罪人!
本来,读书会越搞越潦草,已让老人们极为不满,这次又说要废掉,他们当然不能坐视不管。虽然他们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读书突然又不吃香了,但他们相信老理,一等人为家为国,两件事种田读书,这是老祖宗的遗训,还挂在村小大门口呢,读书跟种田一样是要紧事,万万不可中断。
这个时代的变化之快,让老人们手足无措,看着一样样的好手艺好风气好传统遽然消逝,老人们总想抓住一些什么,留下一些什么,却又不能确定究竟是哪一样。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他们想要抓住的,并且能够抓住的,看来只有读书会这一样了。
在覃树文家聊天的老人们达成共识,不但要继续举办读书会,而且还要办得更大更好。他们推举覃树文出面跟村长覃乃达沟通,组织筹办读书会。
回来这几年,覃树文渐次明白,很多乡村老传统逐渐萎缩直至消失,并不仅仅是一村一屯的问题,社会的快速前进,无可避免地遗落一些好东西。读书不再受推崇,读书会所面临的尴尬,也不仅仅是那里村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的问题。甚至,留存下来上千年的乡村,也很有可能消亡,这不是谁能阻止和改变的。但覃树文觉得,有些事情是需要有人出来坚持和坚守的,像老祖宗传下来的读书会,不该在他们这一代断送掉。就算无法改变它将来消失的命运,但却可以延缓它消失的速度。他想起了那里的一句老话,人迟早是要死的,但绝不能等死。这句话的潜意思是,人,总要干点事情的,不能赤条条地来,又赤条条地去,白白来世上一遭。
覃树文找到覃乃达,向覃乃达表达了老人们的意思,要求继续举办读书会。他说,读书会传了很多代人,也激励了很多代人,它的精神已经融入那里人的骨血里,不但不能说废掉就废掉,而且,还应该加强和重视。
作为村长,覃乃达当然更不愿意看到读书会在他任期内被废除。如果废掉了,就算是他从政的败笔之一。于是,他召开了村委会会议,组建了读书会筹备小组,自任组长。
村里的事情就是这样,没人出来领头,大家就观望,都等着别人先出头,自己才跟从,但只要有人牵头,振臂一呼,响应的呐喊助阵的就会有很多人。覃乃达自任组长后,很多村人都积极响应,主动承担场地布置、宣传发动、募集资金、准备奖品等工作。大家预计,今年的读书会应该能恢复当年的盛况。
覃乃达给黄伟打了电话,希望他回来主持今年的读书会。另外,也请他跟在外工作的村人多多联系,最好能动员他们都回来参加读书会。黄伟答应了。黄伟的联系工作做得很出色,就连多年不回来的韦光辉也答应初一一早回来,担任读书会的评委主任。韦光辉是那里人甚至是全县人的骄傲,当年他以全县第一全广西第六的成绩考上北京大学,现在在南宁的民族大学文学院当教授。
听说韦光辉要回来参加读书会,今年的读书会就比以往更吸引人了,全村人倾巢出动,就连守鹿镇上也有人早早赶来,想要目睹当年状元的今日风采。像韦老拐大女儿这些嫁出去的村人,也有几个带着小孩赶回娘家来了。她们要以韦光辉为榜样教育孩子好好读书。
初一清晨,各家各户就忙开了。男人们忙着弄早饭,女人们忙着淘洗糯米,准备包年粽。很多人家还在吃早饭的时候,小学校里的锣鼓声就喧闹起来了,那欢快密集的鼓点,撩拨得村人赶紧草草结束早饭,急忙往小学校赶。今天,读书会像沉寂几年的巨星,再次闪耀登场,魅力依然四射,光彩依旧夺目。
小学校里,很多久不露面的村人又重新出现了,脸上荡漾着过年的兴奋。大家聚在一起,猜测着谁今天拿奖最多。
读书会开始之前,覃乃达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他说,年前县里已确定那里村为绿色环保生态村,纳入了红水河风景区了,今后,能不能吸引游客来,游客来了能不能留得住,就靠全体村民的努力了。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劲往一处使,同心同德,共同打造绿色环保生态村这个品牌。说完,他高高举起“绿色环保生态村”的金字招牌,全场掌声雷动。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金字招牌熠熠生辉,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应该说,覃乃达很会选择时机公布消息,他这个村长当得越来越成熟老到了。在新年头一天,当着全村人的面宣布这个好消息,收到了提振精神凝聚人心的最佳效果。小学校里一时锣鼓喧天,欢呼雀跃。有村人挤向前去,反复端详着那铮亮的牌子,粗糙的大手在牌前牌后来回摩挲着。大家戏谑说,新年第一天摸金子,好兆头啊。
十点正,读书会开始。
往年的读书会,村长开场白后,评委代表接着宣布比赛内容规则,活动就开始了。今年,除这些正常程序外,覃乃达还特地请韦光辉致了新年贺词,就显得更郑重。
节前的宣传工作果然奏效,读书会又恢复了往昔盛年的热闹气氛。在外边工作的村人,特别是得益于读书而走出去的村人,大都携家带口回来了。自然地,他们都出席了读书会,小学校里一时满满当当。
今年的读书会恢复了传统的所有项目,有吟诗作对、诗词朗诵、书法绘画、猜谜填词、成语接龙、古诗背诵、讲故事等。活动一宣布开始,原来混杂成团的人群即刻分散,各自涌向自己拿手项目的比赛场地,旋即又聚拢成团。打眼望过去,老中青少泾渭分明。赋诗作对、写毛笔字的,多是中老年人;猜谜填词、成语接龙、诗词朗诵的,几乎全是青年人;中小学生们则更热衷于古诗背诵和讲故事。
那些带有竞技性质的项目其实就是比赛了。当爸的上场,老婆孩子就在一旁加油助威,答得对了,孩子兴冲冲上台领奖;答错了的,孩子他妈摸摸孩子的头,笑说,你看你爸,笨得……。笨得怎样,孩子他妈没说出来,但言语中却带有几分亲昵。孩子他爸就搔搔头皮,面子薄的,早就脸红了,赶紧抱起孩子,傻傻地逗着,借以掩饰自己的丢丑。每个人都很在乎读书会上的荣誉。
而大家最在乎的,是对对子。村人历来认为,对对子最能体现出一个人的文才。
对对子历来是读书会的压轴戏,也是读书会最出彩的环节,每年都是等到其他项目完成之后才开始。对对子比赛分为两种,一种是按对出对子的数量和质量分出高低输赢。用来对对的上联贴在墙上,任由在场者包括来看热闹的外村人,对出下联,交由评委会评审,对得最多的和最好的均为优胜者。另一种是即兴对对子,由一人即兴出对,在场的每个人都可以应对,再由群众评判和评委会最后商讨审定,出得好和对得好的都能获得全场的最高奖励。
即兴对对是整个读书会最精彩的比赛环节,也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全场的人都围拢过来了,把评委会和出对、对对的人围在了中间。这个比赛环节不仅比急智,还要比胆量和勇气。一般地,肚子里没有几桶墨水的人,是不敢轻易靠前去的。
今年是韦光辉教授首先起头。他望了望晴朗的天空,随口道:祥云丽日朗。人群里马上有人对上:福气新春乐。大家一看,是在县中当老师的覃瑞兴。有人伸出大拇指,夸他有急智,对得快。韦教授又出了几题,都是比较浅显的。有人就笑着说,韦教授仁慈,不想为难大家。
这种时候,覃旭是肯定会出场的,不出场不是他的性格。他一字一顿,出了一题:和风旭日,风景这边独好。他甫一念完,人群就哄笑起来了。有人大声笑着喊道,覃旭,你别把你那个旭字带进来好不好?人群又爆出一阵哄笑。覃旭倒也不慌张,慢悠悠地说,旭字不好吗?我就是故意带进来的,看谁对得上。人群立马嘈嘈切切,商讨下联。韦教授站起来,镇了镇场,说,这个上联出得蛮不错嘛,谁来对对?马上有个声音传出来,是个女声:鸟语花香,春色那里妖娆。真是好对!大家都鼓掌叫好。对对的是韦光华的女儿,在校的大学生韦丽丽。覃旭把自己绕进对子里,韦丽丽针锋相对,把“那里”带了进来,境界比覃旭的高。
精彩起了头,高潮就接踵而至。村里本来就有对对子的传统,平日在大榕树下你来我往,切磋联艺,现在真刀真枪,来得倒也顺畅。一时间,好对子层出不穷,各有千秋,难分伯仲,真有些为难评委会了。
最后,韦教授出了个上联:立志读书,读书会年年增春色。作为最后一道考题,谁答得又快又好,就算是今年的对对子冠军。有几个人急着对出了下联,均没有取得评委会的一致认可,一直喧闹的校园突然静了下来,大家感到了压力。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嘴中念念有词,但终究没敢对着评委会念出来。
过了好一阵,终于有个大男孩涨红着脸站了出来。他搔着后脖颈,边搔边念出写在纸片上的下联:图报家国,家与国岁岁报佳音。看他样子,好像是怕抢了大人的风头,又像是对自己信心不足。谁知,他的话音刚落,韦教授就站起来鼓掌,其他评委也都站起来鼓掌,所有人都站起来为他鼓掌,为他喝彩。即兴对对子的优胜奖,毫无争议地颁给了他。在这之前,他已经对出了几个对子,功底扎实。几个调皮的后生哥兴奋地把这个新科状元抬了起来,抛向空中。新科状元是在读的高中生黄昌平。被韦教授夸赞为后生可畏后,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更红了。
村人原以为,读书会到此高潮之后就结束,谁知,高潮之后还有高潮。今年,在颁奖仪式之前增设了知识有奖抢答环节。这是新创意,覃乃达力主搞的,奖品是五十元的手机充值卡。覃乃达说,奖励充值卡含有深意,是要鼓励村人多跟家人联系,多跟其他村人联系,多跟外面联系。
抢答题目的设置很有那里风味,充分考虑到了群众性。比如,那里的最新人口数,村里最高寿的老人是谁,夏至的下一个节气是什么。问题浅显,常常是好几个人同时抢答。凡是第一时间答得对的,都有奖。这样,一个问题有时就有多人上台领奖,台上台下乐成一片。这正是覃乃达想要的结果,全村人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闹乐了,借这个机会让大家高兴高兴,过个快乐年。覃旭说,这是相当于村里给大伙派发红包,喜气。

读书会的喜气尚在袅袅缭绕,年初二,黄可心家的酒席又热闹开场了。他是借“祭粽”的机会感谢村人,宴请了全村的成年男丁。
在那里,老人去世后,要连续三年“祭粽”和“烧衣”,到第四年“捡金”,再次下葬后,整个丧事活动才算完结。祭粽也叫拜粽,年初二或初三进行,“老人”的亲属带着粽子和香蜡来祭拜,意思是“老人”还在,要陪伴“老人”过年。烧衣则在农历七月十二或十三进行,也是亲属给死者烧纸钱冥衣,烧些纸糊的房子家具,意思是让死者在阴间也能丰衣足食。
现在,村里的红白大事有越来越大操大办的势头了。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后面跟着办的人想来不能输给前面的人,本来不想搞出那么样子大的排场,但碍于面子,也是打肿脸充胖子,借着钱也要搞了。过去,像祭粽这样的家庭祭祀活动,最多也就请族里的叔伯兄弟三姑六婆,摆个三五桌也就行了。谁知,这些年,一些村人口袋里稍有了点钱,就有烧包的迹象了。家祭搞成族祭,甚至村祭,动辄摆上四五十桌,菜谱也是越来越高级了。
黄可心走南闯北,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知道这是讲排场,没有多大意思。但他这次借祭粽的机会宴请全村成年男丁,真不是虚荣心使然,也没有一点讲排场的意思,他是真心感谢全村人。要不是村人的关心,他爸爸可能成了骷髅也没人知道。他不在家,村人却都帮着处理好了后事。这样的恩典,他理当是要重重感谢的。在村里,酬谢的方式也就是摆摆酒席,喝喝酒罢了,黄可心自然也免不了俗。
黄可心请客,请到的全都到了。村人倒不是馋这餐酒,这年头过年,谁还能缺吃缺喝。说实在话,喝酒只是一种仪式,大伙就想凑在一起说说话,听听外面的新鲜事,议一议村里的事情。这一年来,村里出了几件大事,大伙也就有机会聚了几次,先是喝捣赌庆功酒,再是黄胜利的喜酒,接后又一起操办黄可心爸爸的后事。几件事办下来,很多村人都有了一种终于找到组织的归属感,心里踏实了许多。大家都希望,这种聚在一起的机会越多越好。
《三国演义》的故事村人听多了,电视剧电影也看多了,都知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句话,也知道话中蕴含的道理。对于大家向往集体的倾向,对于世间的分分合合,村人进行了一场有趣的争论和探讨呢。
覃旭说,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人是群居动物嘛,向往集体,这是本能表现,不奇怪的。
有村人不以为然,旁引别人的话说,一个中国人是一条龙,一群中国人是一群虫。
有人马上接口说,但只要有一个好领导,这群虫肯定能变成一条龙。
有人就笑起来了,说,这么说来,我们真是命贱了,非得要别人来领导?自己领导自己不更好?要知道,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扛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
有人补充说,龙多旱,人多乱,鸡多不下蛋,媳妇多了婆婆来做饭。
覃旭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众人,但他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他说,汉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才有后来的光武中兴。
大家就不再吭声。其实,他们也就是喜欢抬杠,顺便在众人面前卖弄一下而已,都是口不对心。大家心里都明白,谁都需要归宿感的。
这样的争论自然没什么结果,但却引发了村人的长久思考。
村人单干太久,自然有些留恋集体生活。有人说,在一起多好啊,大家说说笑笑,干什么都不觉得累。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干脆我们重新把田地合在一起,一起干活算了。

这个春节,村里热闹的事还不止这一两桩。
正月十一是传统的添丁节。每年的这一天,去年添丁节后生有男孩子的人家,都要过添丁节,摆酒宴请亲戚朋友和左邻右舍。
黄明忠回来了。开着车,带着老婆和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年初八回到了家。村人认定他过年不回来,这个时候回来应该是要摆添丁酒了。问他,他说,算是入屋酒吧,新房建成了,我总要回来烧第一把火,安置好祖宗牌位。有村人想要确认他带回来的那个男孩是不是他的亲儿子,就问他,这个男孩是黄家的骨血吧?他笑笑,反问道,你说是不是呢?
黄明忠登门邀请村人出席酒宴时,说的是入屋酒。
酒席是正月十一摆的,搞得很排场,除了全请黄姓族人,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和成年男丁也全请了。
入宅仪式一大早就举行。在满地的红红的炮屑上,黄明忠带回来的男孩子乐得满地打滚。吉时一到,黄明忠俯下身子,让男孩骑在脖子上,然后站起,走向新房,两人四手同时推开了新房的大门。至此,围观的村人终于都明白了,这个男孩就是黄明忠的儿子,因为开门入宅,先入为主。这个小男孩就是这栋楼未来的主人。
开门入宅后,黄明忠的两个女儿抬着一盆烧得红红的炭火,进了一楼的厅堂。火盆就放在厅堂的正中央。厅堂正墙的神龛上,已经安放了一块制作精美的祖宗牌位,红底金字,“祖功宗德流芳远,子孝孙贤世泽长”的神位对联,熠熠生辉。神龛下安放了一张四方桌,上面摆着一个香炉。
黄明忠双肩驮着男孩,恭恭敬敬地站在方桌前面,然后作弓步状,让自己的整个身体低下来。黄明忠老婆小心翼翼地捧着香炉,交到男孩手上。黄明忠重新站直,走到方桌右侧,让男孩把香炉放到神龛上。村人入住新屋前都要经过这一道安神仪式,恭请祖宗入屋安居,庇佑子孙。
安神仪式本来就显庄严肃穆,再看着一个两岁模样的小孩子捧着香炉,颤颤巍巍的,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喘,更是不敢出声了。生怕出了声,孩子一分心,把香炉给摔了。每一个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咳嗽一下,心脏都有可能飞出来。
男孩倒没出什么差错,把香炉稳稳当当地放到了祖宗牌位前。直到这时,大家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知为什么,男孩放好香炉后,突然拍着一双粉嘟嘟的小手,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稚嫩清甜的笑声,可把黄明忠乐坏了。黄明忠觉得,这笑声不是孩子的,而是他家祖宗的,祖宗借着孩子的嘴笑出来了。黄明忠很肯定地想,一定是这样的,他家祖宗笑了。笑声,让黄明忠激动得手抖心跳。他想,黄家终于有人捧香炉了,祖宗能不笑吗?
黄明忠双手把男孩举过头顶,从肩上抱到胸前,啵啵啵地猛亲了几口,自己也咯咯大笑起来。他老婆点了三根香,递给男孩,让他插在香炉里。于是,黄明忠又把男孩举过头顶,男孩把香插到香炉里。随后,又咯咯笑了几声。
这下,黄明忠全家都笑了,在场的人也都笑了。
开门上香后,黄明忠才叫老婆到厨房生火。他自己则点好一根香,让那男孩拿着,然后把着男孩的手,点燃从楼上挂下来的鞭炮。这是点第二次炮,表示入屋仪式圆满结束。
黄明忠请客真叫阔气。几条好烟摆在厅堂里,任抽;酒,是瓶装酒,管够;菜,自然都是大鱼大肉。黄明忠和他老婆却是很低调,没有显露出一丝得意,对每一位来宾都恭恭敬敬。
宴席中,黄明忠抱着男孩转遍了每一桌,告诉大家孩子叫涛生。到这个时候,黄明忠也没有明确地说这个男孩是他的儿子。不过,村人都明白了,黄明忠明里请的是入屋酒,实质内容是添丁酒,一箭双雕。
晚上,客人酒足饭饱都走得差不多了。黄明忠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然后,从神龛下的四方桌下,抱出了一堆南瓜。这些南瓜是黄明堂去年在他家老屋废墟上种得的,又大又圆。他把南瓜摆成一线,从四方桌一直摆到大门口。摆好后,他出去拿来一把菜刀,右手提着,绕着南瓜,表情严肃地走了一圈。
围观的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面面相觑。
黄明忠不说话,把南瓜一个个抚摸一遍。然后,挑了个最大的,用手拍了拍,像瓜农在试探着瓜是否成熟。突然,手起刀落,南瓜破成两半,露出了满肚子的南瓜籽。随后,他抱起半边南瓜,把脸埋进瓜肚里,呜呜哭了两声。
众人错愕了,不明白黄明忠为何有此举动,也不明白这些南瓜对他究竟有什么特别意义。他哭,是哀悼倒塌的老屋,还是感喟今天所有的一切,包括有了男孩,不是绝户?
村人都没有往一件事上想,那就是,村里姑娘出嫁时,父母都会在嫁妆里装上一袋南瓜籽,希望女儿的子孙像南瓜一样成串成串,瓜瓞绵绵。
黄明忠也就哭了两声,听不出悲伤的意味,相反,却有几许宣泄的痛快。他摔下那半边南瓜,抹了抹脸,像受到鼓舞似的,重新拿起菜刀,一刀一个,边劈边喊,这个有籽,我也有子!这个有籽!我也有子!
所有的南瓜都劈开了,所有的南瓜都有籽。
第二天,黄明忠一家又走了,走时带上了黄可超。是黄可超父母求黄明忠把儿子带走的,说是让儿子跟他学习,将来也像他一样有出息。
黄明忠一阵风地来,又一阵风地走了。这阵风在村人心里吹起了翩翩涟漪。年后很长一段时间,村人聊天的话题都绕不开黄明忠一家。
有人怪怪地说,黄明忠儿子叫涛生也合适,海南岛有波涛嘛。但叫逃生更合适。
对黄明忠来说,别人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已经完成了他爸的心愿。他建房,他回来,表明他的根还在那里。这就够了。

23

覃乃达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鞭打着他,驱赶着他,使他不断地催促工人,加快镇上新房的建设速度。他像匆忙上马的献礼工程的总指挥,每天都问进度,催着工人抢工期。
那些献礼工程,本是为特定活动或节日庆典而建的,说白了就是政绩工程、面子工程,都是给某些人脸上贴金,赚取政治资本的。上面一发话,限你几时完成你就得几时完成,没有人敢拿自己的政治生命,敢拿饭碗开玩笑。号令一出就开始层层下压,压到干活的这一层,大家也顾不上许多了,上面叫赶工就拼命赶呗。反正政治压倒一切,政治高于质量,不该省略的程序都省略了。大家赶的是时间,在工期面前,质量有时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按理说,覃乃达起的是自家楼房,就算不能住上千年万代,至少也要住三四代人,没理由像政绩工程那样紧赶慢赶,拿质量开玩笑的。在乡下,建房子可是人生头等大事,谁不是像侍弄婴儿般地小心侍弄?就算真是急用的,比如赶着结婚,也只能等到房子土建搞好以后,在后面的装修上赶工,哪见过像覃乃达这般在土建阶段就要快马加鞭赶进度的?
于是,就有村人逗乐说,村长,你这么猴急,是不是要向谁献礼啊?
覃乃达说,献给女儿啊,女儿是最大的领导,我就是想着早一天建好,让女儿早一天住进来。
覃乃达跟老婆说,当初特康不射落十个太阳就好了,天上有十一个太阳,天就永远不会黑,我们就可以赶工了,用不了多久,我们的房子就能建好。
特康是流传在红水河一带的壮族神话故事《特康射太阳》里的英雄。故事说:远古时候,天上挂着十一个太阳。十一个太阳像火团,把田里的禾苗晒焦了,把山上的树木晒干了,山泉断了水,江河见石头。女人去挑水,挑着空桶走回家;男人去找水,干着嗓子回家来。人们渴得活不下去了,就呼唤英雄出来:哪个本事大,杀死太阳精,哪个射箭狠,射落毒太阳。一个叫特康的英雄,造了一把万斤力的弓,削了十支千斤重的箭,射落了十个毒太阳,只留下现在看到的这个太阳,从此天下太平。
老婆明白覃乃达的心思,她也巴望新房早日建成,全家搬到镇上去住,免去女儿上学的风雨之苦。但她知道,建房就像做豆腐,卤水点多点少,点早点晚都有讲究,急不得的。就算再急,也得等到地基合理沉降,地梁才能四平八稳;水泥柱子也要等凝固期过了才能拆模,还要有足够的保养时间;砌墙的红砖也要泡足水,灰浆也要搅拌均匀……所有这些,没有一样马虎得了,没有一样不需要时间。她担心一味追求速度,就算房子建好了也容易开裂断纹,搞不好还会引发更严重的质量问题。
于是,她嗔怪道,看你猴急的,你以为这是搭草棚,三两下就可以搭好?建楼房可得讲究,急能急得来的么,难道你还真想学周扒皮,再闹场半夜鸡叫?那还不得给村人看笑话,再急再赶也要有个度。
其实,覃乃达何尝不知道慢工出细活的道理?因为忙着备料,房子到了年前才动工。过年又耽搁了不少时间。眼看着春季学期又快开学了,可房子还没起到一半,覃乃达急得全身都痒了。上一学期,他已经被煎熬得快发疯了。每天打孩子一出门,他的心就紧成一团,直到晚上孩子平安进家,才得以松一口气。就这么一个孩子,出了意外可怎么办?再说,又快到春播春种时节了,雨一来,工人们又得停工回去伺候自家田地,至少也要等到清明春播结束后才能复工。那么,新房的工期至少得延后两个月,那他的女儿就得多辛苦两个月。难怪他要催命似的赶速度抢工期了。
给覃乃达建房的工程队是村里人,共七八人。有人也有孩子在镇上读书,他们也像覃乃达一样天天提心吊胆,很是体会他的急迫心情。不过,他们还是有些想不通。一个学期都挺过来了,再急也不急这一时啊,质量当头,可不能急出什么差错来。覃乃达平时那么精明,怎么在大事上倒显得不沉稳,反常起来了呢?
这些人可都算是老工程队员了,都知道建房起楼得慢慢来,绝不能急着赶工。因此,不管覃乃达怎么急迫,怎么瞎指挥,他们也是装作听不见,还是按部就班,保质保量,能赶的赶,不能赶的坚决不赶。
村长催命似的赶工期,让村人觉得有些反常,而老天爷三个月不下一滴雨,更让村人觉得反常。有人跟覃乃达开玩笑说,村长,老天可真会配合你,知道你要抢工期,都不忍心下雨耽误你干活。等楼房建好了,你可得好好感谢感谢老天爷。
覃乃达没好气地说,去去去,还配合呢,我正要找它算账!你以为老天不下雨就你们苦就你们急?我他妈的比你们更苦更急。
开玩笑的见村长急火了,不再吭声。
覃乃达本不是急性子的人,可这段时间邪火上身了,一点就着。似乎什么都跟他作对,奠基那天侄仔被抓走,老天爷又老不下雨,镇里三天两头叫去开会,部署抗旱。镇长急得像雷公,逮谁骂谁,搞得他们这些村长也跟着急眼了,一个个躁得像烤干的灯芯草,碰上火星就起火冒烟。覃乃达是越来越没有好声气了,吓得他老婆大气不敢出,村人不敢靠近。
往年这个时节,老天多少会下些雨,即使大雨下不来,但十天半月总会有场小雨。谁知,从去年秋收到现在,硬是没下过一滴雨。沱河已经露出了大部分河床,有些河段已经断流,河床上到处是摊开的蚌壳,蚌肉已经干焦了。孩子们在河床上追逐玩耍,几个男孩不怕水冷,提着水桶背着鱼篓在河里戽鱼。大榕树边的大水塘早就干裂了。稻田里到处是比脚掌还大的裂缝,冬种的卷心菜蔫巴巴的,甘蔗干得可当柴火烧了。公路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浮尘,大车小车开过,卷起的烟尘遮天蔽云,路树已看不出一点绿色。干燥的天气使得牛们鼻孔发痒,老打喷嚏。
村里老人说,活了七八十岁,也没见有这么旱的,第一次见到沱河露底。
有青皮后生开玩笑说,再这样下去,那里的村名就要改了,哪里还有溪环水绕的影子,将来怕是连水田都要变成旱地了。
覃乃达没有心情开玩笑,他除了要操心自家起房的大事,更要操心抗旱的急事。上头下了死命令,村长要绝对保证本村村民和大牲畜的饮水安全。周边几个地势比较高的村子,开始到那里来拉水了,那些村的大牲畜也已经涌到那里村来,在沱河里喝水,打滚。水质越来越差了。他预计,如果再不下雨,不出一个月,沱河就一滴水也没有了。他得做好到山里找水、引水的准备。另外,他还得考虑,春玉米绝收之后可以补种什么,他要做好备种工作。
覃乃达每天村里镇上两头跑,有时一天要跑两三趟,还经常要去镇政府开会,急得他脚不沾地,嘴角起泡。村人都明白,只有等到下了一场大雨,沱河又有水流动了,他嘴角的水泡才会好。
给覃乃达建房的村人与覃乃达一样渴望一场大雨的到来。雨,除了能够解除旱情和灭去覃乃达的虚火,还能提高他们的建房速度。因为砌墙用的火砖需要泡够水,才能吃灰浆,砌起来才顺手,墙体也才更牢固。开工前几个月,覃乃达在工地边挖了一个大坑蓄雨水,满满的一坑水既能泡砖头,又能拌灰浆。现在大旱,水坑早干了,只能挑水来泡砖和拌灰浆,既费力费时又误工。虽然工钱按天计算,覃乃达不会少他们的工钱,但他们总觉得工期拖长了,好像是在故意磨洋工,多拿几天工钱似的,心里总是不安。所以,干起活来更加尽力,手脚更加勤快,出工更早,收工更晚。
村人还有更朴实的想法。他们觉得,建造这个房子应该拿出最高水准才是道理。倒不是因为东家是村长,哪怕起的是其他村人的房子,他们也觉得该这样。因为,他们以后还要经常到这里来,比如,来镇上赶圩时在门前停个车,累了渴了进来歇脚喝水,解个手也方便,免得提着裤带满街跑。他们的儿孙估计也要经常进来。在镇上读书的,刮风下雨回不去,只有这个地方能借着遮风挡雨了。所以,他们像建自家房子一样尽心尽力。生怕哪里出了纰漏,坏了自己的脸面,弄得自己和家人都不好意思再到这房子里来。
正是这份用心,使他们比覃乃达更多了一份对雨的渴望。
下雨还能带来一个好处,那就是,加重了墙体和泥土的重量,使得地基和地梁自然沉降到位,墙体将来才不容易出现裂缝。现在雨下不来,等房子起好后再下,地基再沉降,墙体和天面就很容易出现裂缝。那样,房子的裂缝和他们的名声就很难弥补了。
新屋的工地,经常吸引来镇上赶圩的村人过来看看,也有村人专程来看热闹。这是村里在镇上起的第一座房子,大家都挺关切的。覃乃达舍得为女儿下这样重的血本,确实值得尊重。在新的读书无用论重新抬头之时,村长给全村人做出了坚实的回答。都说,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覃乃达这个中国最底层的干部,其实就是群众,以实际行动带了一个好头。
覃旭也经常来看,他也算是在镇上有地皮的人了,但他没钱起房子。况且现在他已改变计划,正打算像当初说服他爸他哥买地一样,再说服他们卖出那块地呢。他已经辞了工作,得马上筹款搞起网吧和养老院。
主动撤回那里,准备卖地的覃旭心里还是有几分不甘。他调侃覃乃达说,村长,你牛啊!你算是那里村第一个城镇化的人了。
覃乃达摊开双手,露出一手的老茧,苦笑着说,我是被城镇化的,背债的城镇化,被强奸的城镇化。你以为我愿意背着一身债到城镇来啊,家里的楼房才住没几年,还好好的,又不得不来镇上起新的,谁愿意?我这是在人为地制造两地分居,老婆在镇上照顾孩子,我在村里照顾田地和那群猪,太折腾人了。但不折腾又怎么办,学校都并到镇里来了,不折腾大人,就得折磨小孩。我看,我们早晚还得回村里去。
覃旭似乎在为自己寻找一份心理平衡,也为在村里开网吧和养老院的计划寻求一些理论支持。他故意激覃乃达说,别这么说呀,人往高处走,出来了干嘛还回去?像黄明忠,黄可心,乃旺哥,这么多人都出去了,他们在城里呆惯了,谁还愿意再回来滚泥巴闻牛屎味?谁不想被城镇化啊,多少人想化还化不了呢。他想,只要覃乃达反对,他就更能确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也就更加心安理得。
果然,覃乃达激愤了。他从他哥那里回来才没多久,他哥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他正痛心着呢。他呸了一口,大声地说,城里就那么好活?你以为在城里生活就都自在体面啊,那得看你干什么。个个都往城里挤,城里哪有那么多活路?在城里守个厕所都有人打抢着干,能有几个黄明忠?树文叔不是回来了吗?李永宁不是来贩猪肉了吗?你要弄清楚,出去的人,有些是发达了不愿回来,更多的是想回来却回不来,没有脸回来。你看看我哥,连儿子都搭进去了。
听了覃乃达的话,建房的几个工人都点头赞同。其中一个说,外面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我们都过够了。一天干十来个钟头,住的是工棚,冬天不挡风夏天不挡雨,有时工钱还拿不到呢。
覃乃达说,黄伟不是说过吗,农村是我们这个国家的子宫,没有农村就没有城市。现在一个个都想往城里挤,不出去的也不肯种田种地了,就连青菜也不种了,到镇上买青菜吃,我倒要看看,将来是不是啃钢筋水泥也能活命。
覃乃达的激愤,让覃旭很满足,他笑了。他就是想要这样的实例依据和理论支持。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头了,他似乎看见了自己未来的事业,前景一片光明。
覃乃达又说,我就觉得在老家活得踏实,自由。等村里将来搞好了,我就不信那些人不一个两个地回来,外面再好也不比家里温暖。说着,覃乃达自己倒先笑起来了,他怕覃旭和村人要笑他痴人说梦。
是不是痴人说梦,覃乃达也说不好,但他还是相信自己。

在紧催紧赶了一个多月之后,覃乃达的两层楼终于封顶了。
前一天,覃乃达借来了振荡器,叫工人备好浇注材料,做好封顶的准备工作。他还特地在楼顶上挂了“封顶大吉”的红布条幅。
深夜,很多村人都梦见了下雨,哗哗的雨点像欢快的鼓槌,敲打着他们的屋顶。
覃乃达也梦见了绿色的雨神穿着绿色的舞鞋,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跳舞,舞步轻盈。
大清早,一声“下雨啦”的欢叫声,从某个村人的庭院飞出,穿透了清晨的寂静。顷刻间,推窗开门的声音此起彼伏,接着,下雨啦下雨啦的欢呼声连成一片。大榕树也摇曳着清新的绿叶应和着,整个村庄沸腾了。几个村人冲进雨中,仰着脸,手舞足蹈,仿佛老天下的不是雨,而是大米白面。
都说有福有缘天送雨,覃乃达直觉得老天爷眷顾他,三个月来的第一场雨,就在他家新房封顶的吉日里下了,下得好啊。他美美地想,这下新房天面的保养好办多了,不用挑水来保湿保养了。覃乃达一边美美地想着,一边杀鸡煎鱼煮肉。这些东西等一下都得用上,今天开工前要感谢土地神呢。
因为忙着这些事,覃乃达就没像往常一样开着摩托车送女儿上学,他让女儿覃梅跟同伴步行走了。
不一会,鸡就煮好起锅了。覃乃达把煮熟的整只鸡摆到神龛下的八仙桌上。正准备上香祭拜祖宗时,一个男孩突然跌跌撞撞冲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着“叔——叔——”,却迟迟吐不出话来。覃乃达不知出了什么事,急得要死,他拍拍男孩的后背,急急地追问,怎么了,怎么了?
男孩惊恐地指着门外,哭喊着说,覃梅……覃梅被……被车撞了!
覃乃达拉起男孩就往外冲,他老婆在后面跟着。
出事地点在离家约两公里的一个拐弯处。一辆农用车侧翻在那里,覃梅被撞飞到路边,昏了过去,几个孩子正围着她,哭成一团。肇事司机脸色煞白,木木地盯着手机。
看到躺在血水里的女儿,覃乃达老婆像一根木桩,直愣愣地倒了下去,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她刚才出门时是穿着鞋子的,现在光着脚板,脚底流着血。
覃乃达问了一句,打119……120了吗?司机语无伦次,结结巴巴说,早……早打了,我……。覃乃达突然腿一软,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仆倒在女儿身旁。
几个孩子慌作一团,一个个哭爹喊娘。
不一会,镇上医院救护车呼啸而来,覃乃达一家三口被抬上车,司机也跟上了车。
救护车直接开往县城,孩子伤得太严重了,头骨开裂。半路上,覃乃达和老婆才醒了过来。问了司机,才了解车祸大致经过:农用车和孩子相向而行,车子拐弯时,才发现几个打着伞上学的孩子,突然,一个孩子脚底打滑,滑到路中间来。他急忙猛踩刹车,车子打横就侧翻了,把孩子撞了。
救护车司机回过头来说,今天这公路滑得很,那些浮尘粘着雨水滑溜溜的,刚才我也打横了一次,现在也不敢开快。
上午九时许,覃乃达请来参加封顶仪式的村中长老和覃树文等人,已经在工地上等候多时了。大家都知道覃梅出了车祸,正在议论说今天还封不封顶时,覃乃达给覃树文打来电话说,照常封顶。问覃梅的情况,覃乃达只说正在抢救,就挂了电话。
封顶是件大喜事。村人对封顶的重视程度超过了奠基。奠基时一般不摆酒请客,封顶却是一定要摆上几桌的,一是感谢建筑工人的辛苦,二是庆贺新屋的落成。覃树文到镇上商店里买来一些香蜡糖饼,代替覃乃达上香祭拜土地神后,工人们就开动搅拌机搅拌水泥,忙着浇注天面了。按照惯例,搞封顶仪式是要燃放鞭炮的,但覃树文没有买来。即使覃乃达备有,这种时候也不会再放了。大家都很少说话,只管默默干活。楼顶上那块写着封顶大吉的大红布,经雨水一泡,字迹模糊,血红的水正滴滴答答往下滴,看得人心酸难受。傍晚时分,封顶完毕,大家各自默默地散了。覃树文交代覃乃金去覃乃达家,帮他把备好的酒菜收好。
第二天,覃乃金开着微型车把覃乃达一家从县城拉了回来。除覃乃达还算个活人,女儿和老婆都不行了。女儿死了。老婆也垮了,虽然睁着眼,但眼珠子半天不转动一下,眼神直直的,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最担心孩子出事的覃乃达,孩子到底还是出事了。他专为孩子上学而借钱买地起房,最终还是没能让孩子住上一天新房。大榕树下的村人小声议论说,覃乃达当初紧赶慢赶拼命赶工,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没能赶在死神前面。有人说,都跨年度了,黄汉阳还是不放过村人,原来以为他会邀哪个老人去做伴,想不到叫了个孩子。说着,就从裤袋里摸出打火机,啪啪啪点了三下火。村人一般不会谈论死去的人,认为死后的人成鬼,鬼无处无时不在,说鬼鬼到。谈到后就点个火,让鬼走开。一个老人说,也不能全怪黄汉阳,黄可心把孩子带去了兰州,黄汉阳几年见不上孙子一面,怕是想孙子想得着魔了,才会叫个孩子去做伴。有个后生哥说,覃乃达奠基的日子选得不对,奠基当天他侄仔就被抓了。有人说,胡扯,巧合罢了,覃远志犯了事,抓他是早晚的事,就算那天不奠基,警察一样会抓他。
覃梅的小小的新坟,就在沱河对面的山坡上,孤零零的,在大榕树下就能望见。依照村里的传统,未满三十六岁的亡者不能葬在后山的集体墓地。
那一抔黄土是那样的扎眼。
村里没人敢再让孩子走路上学了。大人们每天早上用自行车摩托车驮着孩子去,晚上再接回来,误时误工也没办法。那些父母不在家的,就被爷爷奶奶牵着手等在村口,央求别人顺路捎带。实在等不到人,就只好陪着孩子走到镇上,孩子就经常迟到。那些没人接的孩子,放学后就等着一趟路过村前的班车回家。碰上车子误点了,孩子天黑很久才能回到家。这孩子上学的事,再一次把整个村子闹得很不安宁。
于是,有人想到了联合雇用覃乃金的微型车作“校车”,覃乃金也答应了。可是,送了几天,问题又来了。全村二三十个孩子,每天得来回接送好几趟。为保证最后一趟的小孩不迟到,第一趟车就得早早发车,到学校校门还没打开,一群孩子只好在门外等着。更何况,覃乃金一有事,孩子上学还是成问题。
这不是长久之计。
有家长就提出联合买一部二手的三十位的客车。起初大家都赞成,仔细思量,也行不通。买车的钱大伙分摊都还承担得了,但司机的工资、车子的油费、维护费、年检费等等,都不是小数,而且,还要有专人监管才行。这些都很难办。有人想起了生产队时代的拖拉机,说,整个生产队就那个拖拉机最难管理,天天出门天天花钱,六个轮胎轮流漏气,纯属无底洞。
看着村人无计可施,覃树文就提了个建议:租用覃乃达的新房作学生宿舍。这个建议把村人吓得不轻。新房是覃乃达专门为女儿上学而起的,他女儿尸骨未寒,这种时候跟他提新房和上学的事,不等于在他伤口上补砍一刀,再撒上一把盐吗?
覃树文虽然也不忍心,但看着天天备受煎熬的村人,还是悄悄去了覃乃达家。其实,覃梅出事后,他就常常去覃乃达家,陪陪他,说些宽心的话。看着头发一下子白了大半,仿佛突然苍老了十几岁的覃乃达,覃树文实在不知如何开口。不过,最后他还是说出了村人的窘境,并委婉地表达了村人想租房的意愿。
覃乃达的心像被重新撕裂一次,一阵绞痛。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唉,别说什么租用不租用了,就让孩子们住吧。房子原本就是为孩子上学起的,如今也用不着了。既然大家用得着,那就先用着吧。大人孩子天天老这么折腾,也不是办法。
覃树文到大榕树下转达了覃乃达的意思,当时在榕树下的一群人,心都像是被重重撞击了一下,泪窝子浅的女人,早已转向一边偷偷抹泪,男人们则重重地叹息。
两天后,覃乃达的新屋开始动工装修,村里会干装修活的几乎都到了。有孩子在镇上读书的人家,都主动凑了钱。像覃树文、韦光华这类没孩子读书的,像覃旭、黄胜利等一些年轻人,也都你几十我一百地主动凑了些钱,有的还从自己家里拿来木料、板料。黄德贵终于又有了表现机会,他与村里几个木匠,把所有的木工活包括十几铺架床都承包了。虽然没有一分工钱,但村人干起活来毫不含糊,像是在建造盘古庙一般,虔诚,用心。装修工地热闹非凡。镇上有人来看热闹,听说了覃乃达的事,再听说大家自愿出资出工,不要报酬,装修房子是为了让村里念书的孩子住时,都敬佩覃乃达的厚道大度,更羡慕村人的团结。
一个多月后,装修工程完工。乳白色马赛克外墙,腻子内墙,喷花瓷砖地板,雕花实木扶手。装修档次,和镇上最豪华的人家有得一比。
在简单却不失喜庆的入屋仪式上,覃乃达重新走进了大家的视野。他理了一个板寸头,刮了胡子,看起来好像已经开始走出了丧女的阴影。他一个个抚摸着在新床上欢蹦乱跳的孩子,咧了咧嘴,笑了笑。
只是,出得房门,却已泪雨纷飞。

24

下了几场雨,清明节就到了。
覃树文想,无论如何,今年都得去看看战友了。过去了三十年,不管怎么说,都该去一趟了。
三十年来,每到清明节,或者左腿每一次疼痛,覃树文就会想起牺牲的战友。说来愧疚,三十年来他却一次也没去看过他们。
从战场回来,覃树文成了守鹿的红人。公社书记热心地撮合了他和张水英的姻缘,不久,他又被招工到南宁当了工人,张水英也到了南宁,夫妻团圆,生儿育女,家庭幸福。生活得越是幸福,覃树文就越觉得愧对战友。那一份愧疚,使他不敢坦荡地面对那些长眠地下的英灵。加上最初的那几年,也不知道战友埋在何处,边境线上的几个县都建有烈士陵园,他无法一一查明战友的下落。所以,那几年他一直都没去看战友。
直到一九九几年,他回那里过清明时,才听人家说起,当年那良村那个在前线上牺牲的李建中,已迁葬明州烈士陵园,他家人去祭奠过了。后来,覃树文经打听才知道,一九八八年政府把原先边境线上的几个烈士公墓,都全部搬迁集中安葬在明州烈士陵园了。
头上的英雄光环渐渐消退后,他又因为工作努力成了厂里的劳模。那个时候,清明节可不像现在有假期,他就是有心去看战友,也不好请假了。后来,下了岗,头几年一直消沉落魄,更没脸去。回老家当农民这几年,整天又忙得找不着北,总共也没回几趟家,什么也顾不上,自然也就没去成。
这一拖,就拖了三十年。眼看着就满六十岁了,覃树文不禁有些着慌。想想,再拖下去,恐怕就没机会了。这把年纪上,谁说得准哪天走?说不定哪天端着饭碗,没咽下饭就先咽气了。况且,到今年,战友们也走了整整三十年,再不去看看,怎么说也说不过去了。
清明节一到,覃树文就叫覃乃金开车前往明州,路过南宁时他叫上了儿子覃卓凡。
知道父子俩要去祭奠战友,张水英蒸好了一大锅五色糯米饭,让覃卓凡带上。
明州烈士陵园内苍松翠柏,灰白的花岗岩墓碑横看成排,直观成列。有些墓刚刚有人祭奠过,香烟袅袅。天压得很低,好像就压在苍松翠柏枝梢上。天空飘着小雨,缕缕烟雾在绿树间飘浮,远远望去,有些竟是停在碑前,挂在树上,像是英雄缱绻不去的英魂。
这里,躺着覃树文同一连队的四个战友,除了李建中和另外两个守鹿支前民兵,还有他们当年跟随的战斗连连长。连长是冲锋陷阵,牺牲在敌人子弹之下的战斗英雄。在连长成为英雄之前,覃树文保护了他,也因此立了功,被部队授予支前英雄光荣称号。
三个守鹿老乡的墓在支前民兵烈士区内,一下子就找到了,三位英灵连着排在一起。覃树文摆上了糯米饭,上香,敬酒,鞠躬。之后,他对儿子和侄仔说,这三位如果不牺牲,孩子也应该有卓凡这般大了。他叫他们两个也给三位老乡烈士鞠了三次躬。
在半山腰,覃树文找到了连长的墓碑,一下子就哽咽了,心口猛地抽搐。平时在窄窄的田埂上健步如飞的他,这时踉跄了几步,幸好两位晚辈把他扶住了。
抚摸着墓碑上冰冷的名字,覃树文突然爆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长嚎,山谷回荡,嗡嗡作响。这声嚎叫,仿佛用尽了他积蓄三十年的力量。瞬间,低沉的天幕像是被撕开一道豁口,哗哗地往下流水。雨,越下越大了。满山飘荡的雨雾,像是那昔日漫天的硝烟,硝烟中,一个个身姿跃出战壕,惨烈搏杀,鲜血染红土地,染红夕阳。
站在雨中,纵目四望,漫山遍岭的墓碑像极了当年列阵的士兵,覃树文不由得闭上眼睛。恍惚间,从山上顺着墓道流下来的淙淙雨水,像是战友汩汩流淌的鲜血;阵阵松涛,像是战友们冲锋陷阵的声声呐喊,惊天动地。他涕泗横流,瑟瑟发抖。
两个年轻人一时被吓懵了,他们从未见过他如此伤心。
覃卓凡从小就听说爸爸是英雄,在战场上立过功,但却从来没有听到爸爸提起过。问妈妈,妈妈说,爸爸也从来没跟她提起过。
在连长墓碑前,覃树文呆了大半天,一双老手一直在慢慢地细致地抚摸墓碑,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摸着摸着,目光就渐渐柔和下来,神情无限崇敬。
覃乃金和覃卓凡一左一右,默默地为他撑伞。心想,这墓碑的主人,对他来说一定意义非凡。
直到雨停,碑上已经没有一滴雨水了,覃树文还是用衣袖在上面擦了一遍。然后,对着墓碑,大声说,连长,对不起,过了这么多年才来看你。三十年了,我一直不敢来,我没脸来见你。那个英雄称号,这些年压得我好苦啊。我哪里是什么英雄?你这个真正的英雄躺在这里,而我这个不是英雄的却活在世上,我怎么有脸来见你啊?……
覃卓凡的嘴巴张成了大圆形,惊愕地看着他爸爸。心想,难道爸爸不是英雄?爸爸的英雄称号是假的?立功也是假的?怪不得,爸爸从来不提立功的事。他原以为爸爸低调,好汉不提当年勇。谁知,还真另有隐情。二十几年来,矗立在他心中的英雄形象瞬间坍塌。他看一眼覃乃金,他也是一脸茫然。覃卓凡转过身去,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害怕答案揭晓,担心自己承受不了。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任清冷的雨水洇湿裤子。
覃树文大概猜出了儿子的心思,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把儿子拉起来,双手扶着儿子的肩膀,说,你老爸虽不敢自称英雄,但确确实实救过这位连长一命,那军功章是部队授予的,假不了!
覃乃金说,伯伯,你快给我们讲讲当年的故事啊。覃乃金也急着想知道谜底。
覃树文抬起头,望向远处,表情再一次凝重起来。遥望苍茫的巍巍群山,三十年前的一幕幕又闪现在眼前。记忆是越遥远越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其实,三十年来每一个寂静的夜晚,他脑海里都会无数遍重现那些悲壮的场景。
摩挲着连长的墓碑,覃树文脸色凝重,凝望远方,神情肃穆,语调低沉地讲开了。
我们是作为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支前民兵上前线的。整个守鹿镇就挑选了二十人,都是基干民兵,就是基层的骨干民兵,出身好,身强力壮,受过军事训练,会用枪,会简单的急救知识。能选上的无上光荣。虽说生死难料,但在当时,谁不是满腔保家卫国的激情?很多人都写了血书强烈要求上前线。
我们守鹿民兵小分队跟着一个战斗连上前线,领头的就是这位连长。覃树文轻轻地拍了拍连长的墓碑,继续说,我们负责运送弹药和煮饭。我每天胸前挂着枪,后背背着一口大铁锅。其实,上前线十来天了,那口铁锅一次也没用过,战斗太频繁太激烈,根本没机会做饭。另外,生火煮饭也容易暴露目标,大家都吃着压缩饼干,喝溪水河水。
连长看我背铁锅既辛苦又碍事,叫我扔掉,我没扔,坚持背着。心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就是偶尔给战士们烧一锅开水喝,也是好的。后来的战斗越来越激烈,进攻和防守的交替越来越频繁,死人越来越多。李建中他们三位,就是在运送伤员下前线的时候中了埋伏,唉……
有一天,连长带着连队从山头撤下来,与我们在一个山谷里休整。大家正嚼着压缩饼干,还开着玩笑,忽然,炮声轰隆隆响了过来,炮弹从山背后飞过来,连长急忙大喊,卧倒!快卧倒!大家急忙就地卧倒,连长也在我的右边卧倒了。当时那口铁锅就在我身边,我就顺手把它盖在了连长的身上。我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来,炮弹就爆炸了。一块弹片飞过来,咣当一声砸在铁锅上,把铁锅砸出了一个大窟窿。铁锅下的连长受了点轻伤,后心处擦破了一点皮。那口大铁锅救了连长一命。我被一块小弹片击中左膝盖,走不动了,被两个老乡抬到公路边送往后方医院。
后来,战事结束,回来的民兵告诉我,我被抬下山后,连长当场就为我请了功。两天后,连长却在一次冲锋中牺牲了,也是我们守鹿小分队把他从山上抬下来的。
那场战斗打了一个月,我在前线二十三天。后来,部队授予我二等功。再后来,我就到南宁当工人了。
讲完往事,覃树文把目光从远方慢慢收了回来,他再次蹲下,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墓碑,像是在擦拭连长身上的伤口一般。然后,又站起来,看着覃卓凡和覃乃金说:
这些年,我心中有愧哪。部队给我记了功,人们把我当英雄,但我哪有半点英雄的壮举?把锅头盖在连长身上,不过是随手而已。躺在这里的战友才是真正的英雄,有些战士的尸骨还在战场上呢。而我,白白捡了便宜,不但活了下来,还享受英雄的虚名,坐享英雄之福。我欠他们的啊。一个人,站在英雄的肩膀上,能算什么英雄?这些年,我一直内疚,所以就拼足力气,努力做好我该做的。进厂后我拼命工作,当上了劳模,后来又当了科长,一直到下岗。厂里工友说我永葆英雄本色,我心里压力大得很,我就是怕给英雄抹黑啊。
有人笑我是特殊材料做成的,经摔经打,抗打击能力强,打不倒。你们说,我敢倒吗,我能倒吗?刚下岗那阵子,我也觉得天塌下来了,四五十岁的人了才下岗,生活走上了末路,我死的心都有了。但一摸到左膝的伤疤,一想到躺在这里的战友,我就知道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我已经比这些死去的战友多赚了三十年,还有什么理由不过好每一天?
我总是这么想,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农民,当工人是赚来的,现在回老家去当农民,算是还债了。这样想心情就轻松了,觉得欠的债可以还清了。回去当农民,虽然比在南宁苦累,但心里清净。村里有人想不通我为什么回去,其实有什么想不通的?跟死相比,还有什么大事难事?用死的决心来活着,还有什么苦日子过不下去?
覃树文像是要把自己的前半辈子做个总结,更像是要把历史的重担转交给儿子一般,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完,他双手轻轻拍打着左膝盖,张开嘴巴做了一次深呼吸,似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终于对历史有了最后的交代。
两个年轻人这才终于明白,眼前的父辈为什么总是那样的打不倒,那样的坚韧顽强,那样的任劳任怨。
覃卓凡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不了解爸爸。他一直以为,是英雄本色驱使父亲这么一路坚韧地走过来,不曾想,父亲是在背负英雄称号的沉重压力,一步步艰难跋涉。但是,此刻,他认定,父亲就是真正的英雄,即使他不是与敌人搏杀的战斗英雄,但他是顶天立地的生活英雄!他是让战斗英雄激励成了生活英雄,父亲的英雄时代,其实从报名上前线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望着庄严肃穆的碑林,望着父亲,覃卓凡肃然起敬。如果他是军人,他一定向这里的英灵敬一个最崇高的军礼,也给自己父亲敬个军礼。他拉过覃乃金,两人对着连长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他想,先烈们的英灵一定激励出了很多的英雄,像父亲一样,成为生活英雄,保持英雄本色。他更希望,他们还将激励出更多的英雄。
覃乃金担心再待下去,伯伯的伤腿受不了,就提议告别。
三人走出烈士陵园时,覃树文如释重负,脚步不再像先前那般凝重,竟有些轻快起来。相反地,覃卓凡却频频回头,步伐沉重迟缓。
起初,父亲叫他一起来明州看望烈士,他完全是为了好玩好奇而来。听到父亲的故事和自我解剖后,他才被深深地震撼了。他想,他们这些处在和平年代的新一代,已有太多人忘记了历史,甚至拒绝历史教育,拒绝回顾历史。像他,作为那段历史亲历者的后代,竟然也不了解那段历史的真实与残酷,对历史漠然置之,无动于衷。他想,这一趟明州之行是来对了,早就该来了,这第一次来他就收获了很多,至少知道了要关心历史,关注社会,不能再麻木下去了。他觉得,假如只是他自己一个人麻木,或许无关宏旨,但好像大家都是这样,他的同学是这样,他现在的同事也是这样,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只关心自己的现实利益,其他的全是无所谓,对历史更是不屑一顾。大家对历史的忽视,已经让英雄主义渐行渐远,现在就快完全湮灭在滚滚红尘中了。
看着雨中的碑林,看着父亲泪流满面,覃卓凡感到了现实的冰冷凛冽。仅仅过了三十年,那段历史就已经被简化为一个个雕刻在大理石上的名字,简化为一串串冷冰冰的数字。而这串数字背后的真实历史,已经很少被人想起。这让覃卓凡突然感到害怕。他想起这样一句话,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他们这一代人,从一生下来就受到欲望文化、享乐思想的熏染,从小接受的只是流于形式的历史教育,没有人真正关注历史,了解历史。他担心,如此下去,总会有一天,对手根本无需使用武器,只需施与小利,投放诱饵,就悄无声息地把他们给收拾掉了。
在覃卓凡二十四岁的人生中,明州之行是一场最震撼的历史教育,它胜过了以往所有的历史课的教育。这一行,让他重新思考了很多问题,重新确立了新的生活态度。他有一种愿景,希望所有的年轻人都能经历这样的震撼,都能居安思危,否则,历史将失去沉重感和锐度,变成虚无缥缈的故事,漂浮于灯红酒绿之间。

回来时,覃树文和覃乃金在南宁住了一夜。
春节过后,覃树文回到那里就一直忙着,没再回来过。两三个月不见,老婆明显见老见瘦了。覃树文知道老婆操心操劳,却又不知如何安慰才好。
第二天上午,覃树文和覃乃金到西沟岭去看韦老拐。从明州回到南宁后就打电话跟他约好了的。有日子没见他了,心里挺挂念。
年后,结了婚买了房的二女儿二女婿,就回去把韦老拐两公婆接到南宁养老来了。
韦老拐算是彻底离开那里的第一人了。离开那里之前,他处理了自己的房子,连房带地一起卖给了韦光华,寸草片叶都没留下。说起来,倒也不能算是最彻底,他的户口无法转进南宁,还留在那里,田地祖坟也还在那里,卖不了也搬不来。
村里多少年多少代,从没人敢这样彻底卖掉宅基地,寸土不留的。在外工作的,就算永远告别了乡村,出去打工的,就算在外买了房,村里的屋子宅基地都会留着,不会随便让人占了,更不会卖掉。那些拔根出去的,也不会决绝到祖传的宅基地都不留的地步。有些人家,孩子全都出去了,父母也会千叮万嘱,自己百年之后,千万不能把自家宅基地卖了,再值钱也不能卖。他们相信,要保子孙兴旺,就得保住宅基地。宅基地卖了人,地脉就转移了,子孙也就败了。有些在外工作而家里又没了人的,年前也特地跑回来,把老屋扫一扫,贴上春联;还买了鞭炮,委托邻居除夕之夜到自家祖宅放一放,表示自家还有后人。总之,村人对自家的祖屋祖地,如同国家对每一寸国土,寸土必争。不管有没有用,决不会让人。这不是个有没有用的小事情,而是个主权领属的原则性问题。
对韦老拐卖了宅基地去南宁投靠女儿,村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但是,韦老拐有他自己的说法。他说,我要么不出去,出去就不会再回来,不回来还留房子干什么用?我四个女儿,嫁出去了,外孙有他们自家的人管着,不指望我们。我们死后也无所谓风水不风水了。房子是让人住的,没人住了,留来干啥?不如卖钱。我就是讲实惠,不玩虚的。像现在,村里很多房子都空了,多年没人住的,倒的倒塌的塌,弄得像废墟像遗址,看着凄惶。当然,如果真有那本事,让房子变成故居供人参观,收门票,那倒值得保留。要不然,留着就白白浪费,还不如处理给人家打理,物尽其用。我卖房子换得点钱,盘个小店做点小买卖,钱生钱,利滚利,说不定几万能滚成几十万,几十万滚成几百万。到那时候,再买回来起高楼也不迟。人啊,不要算太远,人活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何苦呢?两眼一闭,万事皆空。
村人再一次领教了韦老拐的实用主义。
有村人说,这算是韦老拐的告别宣言了。
有人问他,你不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将来在女儿家呆不下,怎么办?
韦老拐哈哈大笑,说,这你们就不懂了,我这是破釜沉舟,主动断了自己的后路。我没有后路了,女儿能赶我走吗?为支援她买房,我们连房子都卖了,她能不念这份情?就像覃树文常说的,这叫置于死地而后生。假如他们真不念父母恩情,胆敢把我们赶出来,我那些钱也不能白给,得给我还回来。我和老婆子靠那些钱,应该也能撑到死。就算撑不到,早死晚死有啥关系?老二家旁边就是火葬场,我和她妈去火葬场等死得了。
说得让人汗毛倒立,头皮发麻。大家听出了韦老拐的决绝。
有人又问,那你不回来扫墓了?
韦老拐说,只要我还能走得动,扫墓肯定是要回来的。
那你住哪里?
韦老拐撇撇嘴说,就一两晚,住哪里不行?我房子是卖给韦光华了,我要住一两晚他还能不给?就算我想住你家一两晚,你还能推我出门不成?实在不行,我到守鹿住旅店。
村人想想,那倒也是,就不再说什么。
其实,大家心里明镜似的,都知道韦老拐为什么如此决绝。假如他有个儿子,就算他儿子住到月亮上了,永远不回来,他也绝不会卖了自家的宅基地。只是,大家都不点破。
韦老拐敢卖了房子和宅基地,却也不敢乱动那些他名下的田地。他知道,那些田地其实是集体的,国家的,私人不得买卖。他老婆曾经有过卖地的动议,被他吼为妇人之见。他家田地多,先前已经让人种了一些,收了租金。这一走,就把其余的田地都给覃树文代耕了。覃树文要跟他签一个书面协议,他再三拒绝,说,两个发小分什么你我,你一年给我几百斤谷子得了,不给也行。他心里清楚,到南宁定居之后少不得麻烦覃树文,订个协议就生分了。
这个清明节,是韦老拐告别那里到南宁的第一个清明节。他没有回去扫墓,因为他有自己的小生意要做了,脱不开身。
韦老拐到南宁后,闲得无聊,就嚷嚷要女儿给他找事做,免得身体木了。女儿女婿就说通了两家邻居,租了他们的一楼车库,简单装修后,买来两张麻将桌开了麻将摊,让韦老拐守着。
别看才两张桌子的麻将摊,却也让韦老拐忙上忙下。上午九点,他就得下楼开门,烧好水备好茶扫好地,等待牌客上门,一般十点就开始有生意,夜里两点才收摊,偶尔客人鏖战通宵,他也得陪着。守摊也不轻松,要添茶续水,有时还得帮客人买点香烟饮料订个快餐什么的,一天里也没能消停多少。后来,他干脆叫老二进些香烟饮料,才免除了跑腿之苦。老二每月给他一千元,他很满意。夜里,常跟老婆说,风不吹雨不淋的就得一千块,城市就是比农村来钱快,来得轻松。
覃树文和覃乃金到时,麻将摊还没客人,韦老拐就和他们在麻将桌旁聊天。
韦老拐看起来气色不错,笑声朗朗,也挺有精神。他跟覃树文他们不见外,拿出他的新手机给覃乃金看,兴奋地谈着他的麻将摊生意,看不出离开家乡的老年人常有的忧闷。
覃树文想,韦老拐角色转换倒是迅速,很快就融入城市的生活了,看来早年收购鸭毛牙膏皮打下的童子功发挥了作用,一到城里就能开摊做生意了。
坐了一会,韦老拐就哈欠频频。他有些不好意思,解释着说,麻将摊的生意很火,看摊虽不像在家干农活费力气,但要守到半夜,也有点扛不住,大概真是老了。哎,城里的钱也不是好赚啊。说完,又打了一个哈欠。
覃树文说,那可不是嘛,都六十了,熬不起啦。你可别光顾着赚钱,实在不行也别硬撑着,跟女儿女婿说说,晚上就别营业了。
韦老拐说,哪里行啊,人家来了,你就不好赶走。你这次赶走了人,下次他就不来了。生意都靠回头客,有些人来得都熟头熟脸了,他们是我的衣食父母哩。
覃树文说,那也得让女儿女婿来替替,要不,你这把老骨头哪里吃得消?
韦老拐说,女儿女婿有自己的事忙,哪里顾得上我这头?哎,赚钱不自在,自在不赚钱。
年后,韦金美盘下一间发廊,当然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那种,而是那种有洗发水有剪刀的正规发廊。她现在结了婚,想本本分分赚钱过日子了,不再想着消费别人或让别人消费了。她既是老板又是工仔,一天也是忙里忙外的。二女婿还干着老本行,还开那间店,也要忙到很晚才回得来。
殡仪馆就隔着一栋楼,时不时就传过来一阵哀乐。
覃乃金笑着说,听着哀乐打麻将,城里人的心也真够硬的。
韦老拐说,是你你也硬,死人死了,活人还要活。刚来时我也不习惯,现在当作是听歌享受,只是老放同一首歌,早腻歪了。
覃树文指指冒着青烟的大烟囱,对韦老拐说,你也别太拼命了,年岁不饶人,凡事悠着点,不管钱多钱少,最后都是一缕青烟。
韦老拐叹了口气,说,谁说不是呢?每天看着那棺材一样的运尸车进进出出,我老想着,不管是官是民,是富是贫,是贵是贱,到了这里都一样,都是一把灰。我们都该看开点,过好剩下的每一天。你啊,也要注意一点了。
停顿了一下,韦老拐突然面露悲戚,双手抓着覃树文的膝盖头,低着头说,看来我这辈子对不起祖宗,不能葬在他们身边陪伴他们了,死后变成一堆灰烬,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灵魂,如果有,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回家的路,如果不认得,我就变成孤魂野鬼,到处流浪了。
这话让覃树文和覃乃金心酸起来。
覃树文捶了老伙计两下,不再说什么。他就知道老伙计其实没有放得下。
覃乃金想,韦老拐哪里像他告别宣言说的那么看得开?刚才见他还挺得意挺满足,以为他真的什么都放得下了呢。现在看来,就算他卖了房子,断了回家的路,其实,根本断不了想家的念头。
这时,韦老拐老婆走了进来。
见到覃树文他们,说了几句,韦老拐老婆就说不出话了,只是不停地抹着泪水。过了好一会,她才一个劲地询问村里的事,问起村里的老人,问了一个又一个,好像已经离开了十年八年似的。
韦老拐说,你看你这老婆子,光知道哭,都出来做城里人了,还念着那个破家,真是没享福的命。说着,自己却也跟着抹流泪。
拉着这对老夫妻的手,覃树文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疼痛。
他了解韦老拐的无奈和苦楚。韦老拐来跟女儿住,其实带着很重的负担和包袱。在乡下,谁不是指望着养儿防老?他没儿子,才不得已跟着女儿出来。就算女儿再孝顺,毕竟是人家的媳妇,女婿毕竟也不是儿子,也还要照顾自己的父母。他卖掉房子,把钱给了女儿女婿,就是为了在女婿面前有些底气,能挺直腰杆。大家都以为他到城里享福,其实,他哪里敢坐享清福?每天这么辛苦守摊,不就是想在女婿面前赚点面子,也赚点辛苦钱吗?免得腰酸背痛,连买片药膏都得向女儿女婿伸手,伸手多了会讨人嫌的。他这份苦,又怎么好跟外人说起,就是当女儿的,怕也不见得明了父亲这一份心思。
又一阵哀乐传过来。
覃树文悲哀地想到,自己跟韦老拐比,也没强到哪里去,都差不多的。开年他拿房子抵押贷了款,原先只想贷三四万,买些种子化肥后余下的部分投入养老院前期建设。后来想想,贷多贷少房子也都押出去了,索性一步到位,咬咬牙就贷了十万。现在,韦老拐还有女儿女婿做后盾,他却没有退路了。假如他失败,连老婆孩子的退路也都给封死了。看来,回去得抓紧落实养老院的计划了。
覃树文站了起来,要走,他不想再这样聊下去,免得大家心情都不好,伤肝伤肺的。他对韦老拐说,有空常给自己放放假,关门一两天,带着嫂子回去看看,就住我那里,爱住多久住多久。回去跟老伙计们叙叙旧聊聊天,都在一起几十年了,哪里说忘就能忘得了的。
韦老拐两公婆一再点头。
送覃树文和覃乃金去公交车站时,韦老拐自我调侃说,人家是少小离家老大回,衣锦还乡,我却是相反,年少时走不出来,到老了才被逼出来,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覃树文想说,我也是到老了才被逼回去的。但他最终没说出口。
临上车时,覃树文握了握老伙计的手,还是那么用力。他说,人的一生哪里能够设计的,活着就好,好好活着就更好。

25

改革开放三十年了,那里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广告。
其实,那里人对广告不陌生。他们非但不陌生,而且熟悉到厌烦的地步,电视里铺天盖地的广告,叫人腻烦到恶心。看电视时,每个人都恨不得自己攥着遥控器,广告一露头就切换频道。还没换上遥控电视的,恨不得手上拿着竹竿,广告出来就捅按键换台。
电视可以不看。你电视台在广告里插播故事片,我没工夫看,恼火了关电视走人,到大榕树下聊天,总比在家看广告好。但你总不能不出门吧,一出门,那些刷在墙上挂在路上的花花绿绿的广告,就是你不想看,也硬是挤入你的眼,逃也逃不掉,躲也躲不开,最是烦人。那些广告尽是些丰乳肥臀的女人,要么露着大腿开摩托,要么挺着奶子托药瓶,媚态十足,惹得男人吞口水,女人吐唾沫。
起初,村人还觉得新鲜,走过路过总多看几眼,后来,就感觉不对劲了。大家发现,小孩子们经常在广告下面指指戳戳,有几个还拿来泥团木炭,在广告女郎的关键部位涂涂写写,或者在墙上画女人,关键部位夸张变形。于是,大人们就开始痛恨这些广告。
那些广告,是镇上摩托车店药店雇人刷在墙上贴在路边的。覃旭也曾干过这种事,被人雇用刷过广告。说起来,覃旭应该算是村里第一个广告人,算是资深广告人士了。
当时,覃旭在那里和周边村寨靠近路边的房墙围墙上,用颜料或石灰膏刷出“某某肾宝,老婆肾好,老公你别想跑”等字样。这是报刊上的广告教他的。厂家发给每个宣传站和村级宣传员一桶颜料和数张口服液的广告模板,要求他们把广告刷在乡村每一个可以刷字的土墙、电线杆、道路护栏、牲口栏圈和茅厕墙上,然后拍照,把照片寄给厂家。厂家就会寄来劳务费,每条广告三五十元不等。
经覃旭这么一搞,村人十分吃惊地发现,那里四周每一个有人烟的角落,都可以看到补肾广告,再对照那些广告语,都以为自己得了病。想想,摸摸,好像确实不比从前了,力气也像是越来越小,就主动对号入座,感觉肾功能真不行了。有的甚至以为,自己从来都不行,怎么也比不上别人坚挺持久,大概早就有病了。
总之,有了那些广告之后,男人们都感觉到,老婆看自己的眼光变得有些鄙夷了;而老婆看老公,眼光似乎也真的多了某些深刻的含义。有些感觉不如从前的,偷偷地跑到镇上,买了猪腰子牛腰子,在小吃店让人加工,悄悄吃了。回来实弹操练,老婆却没有惊喜,更没有表扬,便觉得吃的分量还不够,就继续上街继续吃。有人还上山抓来蛤蚧,连同枸杞锁阳公鸡蛋一起泡酒,泡了几缸,以为泡足了日子,新生活就会来到了。因为这事,再下地干活时,有人就不像从前那样舍得花力气了。
有人问覃旭,这些宝那些精到底有没有用?覃旭说,有病治病,没病健身。其实,覃旭根本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这句模糊的回答,害得村人更加惶惑不安,私下商量要到医院看看,听听医生怎么说。
厂家是不会想到花钱雇人刷广告,却刷出了这样的结果:人们看了保健品广告却不买保健品,而是跑去医院看医生了。那些厂家花钱雇人刷广告,却是帮医院做免费广告。难怪,一时间这些厂家像秋天的蝉儿,突然间不知死到哪里去,说没就没了。覃旭后来再刷广告,也没人再给钱了。这令人眼馋的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只是昙花一现,就凋谢了。覃旭的广告生涯也就此暂停。不过算来,覃旭还是赚的,他赚了一点钱,也赚了一点广告从业经验。
直到覃旭自己打出自己的广告,村人才记起他曾经的广告经历。
这是一张属于那里人的广告,是那里人自己设计的第一张广告,版权属于覃旭。
这第一张广告是覃旭到镇上请装裱行的专业人员专门制作的,很专业,比他原来自己刷的墙体广告正规多了。这幅篇幅巨大制作精美的广告,悬挂在牛场对着马路的那面外墙上,差不多占满了半堵墙,红底黄字,宏伟气派。覃旭说,什么叫横空出世,旷世巨作?请看这幅广告。估计他是看了某个楼盘的广告,偷了人家的广告语。
广告上,“开放的那里欢迎您””几个大字尤为醒目,乍看有点像政府的广告,好像那里是一个县或者一个,。外地人看到这个广告,就意味着进入某县或某市地界了。这让村人大呼过瘾,觉得那里真要改革开放了,就夸赞覃旭有气魄,有开拓进取精神。村人由此平添了几分自豪感,腰杆也挺直了一些,敢在守鹿人面前说,那里以后估计也要变成圩镇了。
大字下面是几行稍小的字:那里养老院、网吧、娱乐室隆重开业。热线电话:13977118XXXX,联系人:覃旭。
覃旭说,我们村有了这个广告牌,才算是真正的改革开放了。
广告一挂出来,养老院、网吧和娱乐室就同时挂牌对外营业了。
养老院、网吧和娱乐室能够同时开张,包括覃树文的果园能够迅速恢复生机,说起来,就是一句话,有钱好办事。
春节假期过后第一天,覃树文就从守鹿信合社顺利贷到款,十万!有了南宁的房产证作抵押,信合社十分爽快,而且还鼓励或者说是撺掇覃树文多贷一些,说可以贷到二十万。覃树文不会头脑发热到误以为这些钱是白拿的,他自然没有动心。他早想好了,先贷十万,三万作开春的种子化肥鸡仔人工费,七万投入养老院和网吧。如果以后真有必要,再动用那十万的额度也不迟。
信合社的人很高兴,新年一开市就做成大摊生意,开门红,好兆头,就给覃树文打了个红包。除小时候曾得到大人一毛两毛的压岁钱,这是覃树文平生第一次得到红包。他觉得挺高兴挺过瘾。向人家借钱,人家还倒送红包,同样让他觉得是一个很好的兆头。
不知怎么的,他竟然想起了那句老话: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敬有钱人。出到街上,他找到一个背人的角落,打开红包,118元。要要发,好! 看来,开年了,信合社也想着自己的生意顺风顺水,也想着要要发呢。好,你发我发大家发!
第三天,款子打到覃树文账户上。
覃旭拿出了六万,与覃树文一起合股。起初,开网吧是他的现实主义,开办养老院是他的理想主义,覃树文加盟后,理想主义也转变为现实主义了。于是,他又动员他爸他哥把镇上那块地卖掉了。地价虽没像洪水猛涨,但他们也小赚了一笔。像当初动员他爸他哥买地一样,覃旭再一次动员他们把卖地的钱都投资到养老院和网吧。反正,做思想工作是覃旭这个前老师的强项,他从来不吝啬口水。他说等赚钱了,就按股份给他们分红。因为买地卖地赚了一小笔,他爸他哥相信了覃旭的经济眼光,都没有犹豫。父子三人还了一些急着要还的钱,包括原先借覃树文的那五千。之后,他们凑够六万元,投资了网吧和养老院。
有了十三万元,一切迎刃而解,包括小学校租赁费、教室改造装修费、购置电脑电视费、租用宽带费、置办床铺柜子费等等,与钱有关的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覃树文和覃旭的合伙关系写上协议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十三万元作成十三股,覃树文占七股,覃旭占六股。鉴于目前覃树文还要忙着那些代耕的田地,还要打理果园,照料老牛和尼里拉菲,养老院和网吧暂由覃旭总负责。覃乃达和韦光华、黄胜利作为见证人,在协议书上签字了,摁了手印。
覃树文原本想站在覃旭的后面,不出面张罗,一切事情由覃旭出面办理。但现在三个见证人见了协议签了字,就很难再保密了。再说,承租小学校是一件大事,开办网吧和养老院更是要投入一笔大钱,自然会引起村人的打听,直至来龙去脉一清二楚才罢休。既然村人知道了自己和覃旭合伙投资的事情,覃树文就总提醒自己,一切小心为妙。从此,他更加慎言慎行。他知道,自己家的房子捏在别人手上,一旦投资失败,贷款还不上,儿子真的要回来跟他放牛了。
对覃树文和覃旭投这么多钱搞网吧和办养老院,村人并没像当初覃树文买尼里拉菲那样议论和猜测,好像觉得这件对大家都有利的事情,他们本来就应该做的。大家议论最多的是养老院的收费标准和收费方式。虽然覃旭是总负责,但覃树文也经常到小学校去,一是看建设进度,二是听村人对收费的看法。这是新生事物,全村人没有谁接触过养老院,当然也没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好在这也不是什么大难题,网上一搜就能搜到别人的做法。覃树文和覃旭就经常到守鹿上网,下载很多种养老院管理和收费模式,拿回来参考,也拿出来让村人评议。有人从一些城市养老院以房代养的做法得到启示,向覃树文和覃旭建议,他们的养老院也可以田代养,本村的老人入院的,养老院代耕他们的田地,可以部分抵扣他们的口粮费和护理费。覃树文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养老院代耕了这些田地,老人的口粮问题就基本解决了。覃旭说,这个办法虽好,但全是以田抵资恐怕行不通,田地的收益根本抵消不了老人全年的开销,除了伙食费和住宿费,开销最大的是医疗保健费,恐怕还得补交一定的费用。大家也都觉得这样做比较合情合理。
在小学校改造其间,覃树文和覃旭到南宁实地参观考察了几个养老机构。后来,覃旭建议再到桂林考察考察,覃树文模仿镇长的口吻和手势,挥着手说,祖国大好河山是有必要考察参观的,这很能增强我们热爱祖国的情怀,但是,鉴于目前经费比较紧张,我们还要注意开源节流。所以,我决定,请覃旭同志在网上考察。
覃旭难得见覃树文有兴致开玩笑,知道他心情不错。覃旭来了一番畅想,憧憬着他们的未来,想着不久以后由他们的合作带给村里的变化,他的心情也很好。他也觉得,自己想去桂林考察,顺便看看桂林风光的建议还不是时候,厉行节约是正确的。

养老院和网吧挂牌那天,覃旭请来了镇上的锣鼓队和舞狮队闹了半天,比镇上超市的开张还要排场。镇上和周边村寨的人都来看热闹了。在此之前,覃旭已经在镇上打出海报。人们只听说镇里有个政府办的养老院,国家出钱让五保户住进去,但没听说过有私人开办的。因此,看稀奇看热闹的,来了一拨又一拨。
有了钱,覃旭就想搞大,不搞大不是他的性格。覃旭说,办养老院开网吧,在那里村是划时代的大事,不大张旗鼓,不大造声势,就对不起划时代这个伟大称号了。其实,也没有谁说是划时代,只是他自己说说而已。他私下对覃树文说,声势造够了,来的人多了,就等于帮我们做免费广告。
面上的热闹要要,骨子里的热闹更要要。这个骨子里的热闹,就是请镇领导出席挂牌仪式,能请到县领导更好。
照覃树文的意思,小搞一下就可以了,低调一点好,没有必要惊动领导。再说了,办养老院开网吧毕竟是私人商业行为,办养老院领导来关心关心还说得过去,开网吧也要领导光临,那就说不过去了。退一步说,私人的任何活动请领导出席,到底合不合适,还值得思量。
覃旭去找覃乃达,说了一通大道理,说领导应该关注民生,养老也是民生大计,国家从上到下都关注着呢。我们开办养老院虽是个人行为,也是为民生着想。他极力动员覃乃达出面请镇领导出席。覃乃达想想,也有点道理。开办养老院应该算是一项社会事业,就忐忑不安地给镇书记和镇长打了电话。这两位党和国家最低领导人对私人开办养老院都表示支持,但都没有明确表态是否出席。
半个上午,覃旭和覃乃达一直往门外张望,也没见镇领导的车子开来。十点,等不来领导的覃旭,示意锣鼓队稍息,正想宣布揭牌仪式开始,镇党委书记和民政所所长就来了,来之前也没跟覃乃达打招呼。
领导一来,覃乃达覃旭和覃树文赶忙过去,让座倒茶。人群中有人认得书记,早在下面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了。锣鼓队见领导来了,再次敲起欢快的鼓点。有人说,覃乃达真有面子,镇领导都请得动。有人说,覃旭肯定送了红包,要不哪里请得动这么大的领导?也有人说,镇书记肯定是冲着覃树文来的,镇长都来看过他的洋母牛,他的养老院开张,书记亲自来出席揭牌仪式,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来也怪不得村人,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见到镇书记,这是到村里来的最大的官。在村人的记忆中,从没见过县长或者县长以上的官光临那里。虽然那里也出过县级的官,比如黄伟和韦教授。但是,在很多村人的认知里,县长是很大的官,他管得着几十万人;而书记和镇长也管得几万人,官自然也不小。你要跟他们说还有很多官比县长大,他们就想象不出怎么个大法了。
书记来了肯定是要讲话的。于是,书记就讲了。覃旭把话筒的音量调到最大,小学校外面的人都能听得到。
“首先,我代表镇党委、镇政府、镇人大,对那里养老院的开张,表示热烈的祝贺!”
“今天,我专程来,是因为那里村在我们守鹿镇,率先做出了一件值得表彰的好事,一件关系民生问题的大好事!”
书记一亮嗓,覃旭就觉得请他来是大大对头了。书记就是书记,看出了现象之后的本质,高!覃旭同时也觉得被表扬的感觉真好。
“私人办养老院,在我们镇是新生事物。生老病死是人生大事,也是最难解决的大问题。现在我们乡下的情况,大家都清楚,很多人出门一把锁,进门一盏灯;老人们孤苦无依,有时病了死了都没人知道。”
听众中的老人家不住地点头。看来,书记是了解民情的。
“很多人说,世道变了,大家不讲孝道了。其实,这不能全怪晚辈们。现在不比从前,三四代同堂,儿孙一大群。现在,社会流动性大,青壮年都到外面去了,只能把老人孩子留在家里。有些人连孩子都带出去了,家里只剩下老人。这就牵涉到老人的养老问题了。”
说到这里,书记有意停顿一下,环视众人一遍,发现有些老人在搓眼睛。
“现在,那里村第一个开创了民间力量开办养老院的先例,我认为很好,值得全镇学习。”
覃旭带头鼓掌了,在场的人也都鼓掌了。
“但是,办好养老院,也没那么简单,要有全心全意为老人服务的思想,要有爱心,要做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让入院的老人都能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如果办好了,就为我们提供了值得借鉴的经验,为农村老人的养老问题探索出一条新路子。现在,养老问题已经是社会问题,也可以说是大问题,我知道,前段日子村里有一位老人过世了,情况很不好……”
本来,老人们只是来看稀奇热闹,当一名看客而已。不承想,书记的一通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了,把他们深深埋藏的,不敢对儿女表达的悲凉感孤独感,牵引了出来。
对很多老人来说,现在日子是比以前好过了。楼房起了,彩电买了,电话装了,吃穿不愁了,简直就是共产主义社会了。以前说,共产主义社会就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现在应该是超过共产主义社会了。不过,儿子儿媳不在身边,连孙子孙女也不在身边,也让他们觉得这个超过共产主义的社会还是不牢靠,不温暖。
这还要紧,要紧的是田地的打理。前几年,想找个人代耕那些田地,都没人愿意干。丢荒吧,自己这张嘴还要米饭来喂,就是儿女给钱来买米,那算怎么回事?庄稼人丢荒田地买米吃,那不荒唐吗?是要遭天谴的。再说了,现在米贵得很,菜也贵得很。最终还得劳驾这把老骨头亲手种田种地。这几年覃树文回来了,代耕了部分田地,有些老人才稍稍得以缓过一口气。他们想,要是多几个覃树文就好了,把所有的田地都种起来,米价也就不那么贵了。
白天干活劳累也还不是最要紧的,反正庄稼人苦累惯了。最要紧的是孤独寂寞。最难熬的是晚上,有老伴的还好一些,至少有个人说话,哪怕吵架也是好受的,就怕孤老一人,孤灯冷壁,冰锅冷灶,自己煮来自己吃。这哪里是过日子的样子?半夜听着老鼠叽叽喳喳,都想起来跟老鼠说说话。一个人呆着怕了,就到鸡舍鸭棚呆上半天,跟鸡鸭诉诉苦。家中除了过年的那几天有点人气外,平日就像死绝了一般。头疼脑热时,连找个倒水喝的人都没有。
老人的这些苦,当然不好与外人道,更不敢跟儿女说。说了怕他们在外面担心,只好自己扛着。儿女偶尔来一次电话,还尽拣好的说。不过,不可能永远扛得住啊,眼看着一天天老去,指不定哪天就伸腿了。假如蹬腿时没个人在身边,那不就得像黄汉阳一样凄惨?养儿不能防老,一辈子辛辛苦苦拉扯大一帮孩子,不是白搭了?怕是到了阴间,也要被其他鬼取笑呢。
书记讲得长,老人想得多。书记讲得越长,老人想得越多。
覃旭盼望书记讲得长一些,越长越好。但是,书记不知道他的心思。如果知道了,也许会讲得长一些,给足他面子。在覃旭以为书记还要往下讲,继续发挥的时候,书记却戛然而止了。书记最后一句话是:我衷心希望,乡亲们今后多多支持养老院的工作,祝养老院办得成功!
书记的讲话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覃旭”二字,这让覃旭有点失落。不过,他想,书记讲了蛮长的话,也很好了。
接下来的议程是揭牌。
在一阵锣鼓和鞭炮声之后,覃乃达把书记和民政所长引到大门口,门口墙上蒙着一方红布。随着覃旭的一声“揭—牌——”,两位领导轻轻地把红布扯了下来。
书记愣了一下,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块松树皮,而不是他事先以为的惯常的金匾。他稍微迟疑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说,这个好啊,环保,那里老人乐园这几个也写得好,是覃旭写的吧?
这个时候,覃旭正在拿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下这划时代的时刻,没有听到书记提到他的名字。
拿一块松树皮做牌匾是覃旭的创意,他故意找一块不规整的,拿来烧火也嫌扎手的老树皮,用电烙铁烙上字。嘿,真别说,立马化腐朽为神奇,有些艺术的样子了。
对覃旭的创意和节省,覃树文十分满意。
书记和所长接着参观了一楼几个房间,摇了摇还在散发着杉木香味的床架,看了看衣柜和床头柜,还到卫生间认真看了看,拨开水龙头开关看是否有水,还拉了拉纱窗,点点头,表示满意。再次表示勉励和支持之后,两人跟覃乃达覃树文等握了握手,就告别走了。
领导走了,热闹还在继续。
楼上的那里网吧和那里娱乐室门外早挤满了人。覃旭贴在守鹿街头的海报上说,开张当天全天免费试业。覃旭料到盛况会产生,早就请黄胜利和韦启福坐镇维持秩序,要不,真的争破头了。
过了几天,民政所长搞突然袭击,带着一部小货车送温暖来了,说是落实领导的指示,支持民办养老机构。送来的东西计有全新全套卧具八套、热水瓶八个、提桶八个、血压器两个、体温针四支、老年人常用药品若干。
政府的关怀当然令覃树文和覃旭倍加感动。覃乃达知道消息后也赶了过来,要请所长吃午饭。覃旭伶俐灵醒,马上发动摩托车要去镇上买菜。所长一再谢绝好意,没吃午饭就走了。
镇上这一举动给村人吃了定心丸。大家知道政府支持养老院,就不断有人到养老院来,向覃树文或覃旭咨询入住事宜。不过,也仅是咨询而已,村人都还在观望。

26

那里小学像一座重开山门的寺庙,重新接受四方香火,恢复了生机,变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网吧和养老院开张后,周边村子的年轻人都来这里上网了,也有人来咨询养老院入院事宜。
作为合伙人,覃树文开始领略了青年人的新思维。他觉得覃旭做对了,打出大幅广告,请镇领导来揭牌,在网上发布消息,这些事是他们这些老脑筋想不出来,也不敢做出来的。覃旭还说,等时机成熟了还要建立村里的网页。每当看到路过的行人在广告牌下驻足观看时,覃树文既感到欣慰又觉得自己落伍了。晚上,他就经常来上网,希望能从中学习一些有用的东西,开拓自己的视野,尽量让自己跟上时代。
网吧和养老院的开放,给村子带来了足够的人气。村里的白天和夜晚更加热闹起来了,在小学校里走动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最初,来的多是到网吧上网的年轻人,一来就一头扎进网吧,有时一天不吃不喝。在校园里闲聊的老人很是奇怪,不明白网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让这些年轻人不吃不睡如此着迷。人到底不是铁打的,一天不吃熬得住,两天三天终究不行。于是,就有村人从中看到了商机,开始做起了这些人的生意,在小学校门口摆起摊子,卖起了水果瓜子饮料香烟,甚至有人在网吧门口张贴了送餐送水电话的广告,做起快餐生意来了。覃旭很乐意地看着村人在改变。他说,那里村真正开放搞活了,而且是一开放就搞活。
学校一恢复生机,大榕树下聊天的人们,就慢慢把阵地转移到小学校里来了。因为覃树文有很多事要打理,晚上又要上网,常常不在家,老人的聊天会也就跟着转移到小学校来了。覃树文叫覃旭请来村里的建筑队,在篮球场四周和树下浇砌了几张水泥桌,覃旭还找来十几截木桩,锯平后充作凳子,又买回了一些茶杯茶叶,免费提供给来聊天的村人。篮球场的裂缝也用水泥抹平了,重新划了线。这样,小学校很快就成了村子的文体活动和聊天中心。
老人们不但晚上来,白天也常来,有事没事都来打一转,坐一坐。他们喜欢聚在这里,大概都藏掖着一点私心。自打养老院开张那天起,隐秘的心事被镇书记无意地牵引出来,很多人就一直希望,有一天能住到这里来。虽不至于把养老院想成天堂,却知道住进来了,就不会像黄汉阳那样惨,死都没人知道。只是,一想着自个有儿有孙,就不敢再动这个念头了。都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你有儿有孙,而且自己还走得动,要真进了养老院,不是让儿女背上不孝的骂名吗? 而且,养老院也不是白进的,哪怕是以田代养,也还得花钱呀。儿女在外面打拼,留着自家宽大的房子给你住,你吃穿不愁,还偏要进养老院花冤枉钱,你不是自己找骂吗?退一万步说,就算儿女不怕背骂名,同意你进养老院,但万一哪天动不了了,养老院给退回去,儿女不肯了,又该怎么办?……老人们怀着这样的矛盾,都想来看看有没有人敢先尝试。谁都想知道,养老院能不能成为他们最后的安乐窝。
开车到红水河游玩的人,经过那里时,看到“开放的那里欢迎您”的大广告牌,大都停下车来看看广告内容,都以为有农家乐之类的娱乐项目。一看是养老院、网吧、娱乐室的广告,不免有些失望。不过,看到乡下像城里一样,也都开起网吧和养老院来了,倒是有些感慨。有人说,将来我们老了,能到这种地方来养老,也该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大概比陶渊明还要逍遥自在呢。
看着有人在广告牌前停车,覃旭就想,说不定以后真会有城里人来长住养老呢。这么想着,他自个都笑出声来了,眼前仿佛闪现了一幅美丽的图景,景中有明秀的山,有清澈的水,有层层的水田。水田中间有几只白鹭,四周是果园,果实累累。果树下有一只小狗,他在逗着狗玩。
开张了半个月,网吧娱乐室人气急升人满为患,可养老院却是问的人多,入住的一个也没有。在树下闲聊的老人急起来了,他们希望养老院尽早有人住进来,只有见到别人住进来了,他们才好跟着做打算。而且他们也希望养老院早日形成规模,轮到自己入住时已经成熟完善样样齐全了。可是,覃旭倒不急,他在等黄文娟。有黄文娟在,养老院才名副其实。黄文娟跟他说好了,月底结完工钱就回来。
黄文娟也是那里人,两年前从医学院护理学专业毕业,拿到了执业资格证。她在南宁跑了半年,公立医院进不去,私营医院待遇又不好,最后索性去了广东惠州,在一家私营医院当护士,待遇比南宁强多了。春节时,覃旭跟她提起筹办养老院的事,她表示愿意回来,还说在家工作能够照顾父母,也好解决个人的婚姻大事。开张那天覃旭给了她发了短信报喜,她答应月底回来。
黄文娟回来的第二天,养老院迎来了两位客人,一对外村的老夫妇。
那天上午,两个中年男人开着车来了解情况,大致了解了养老院的服务项目和收费标准,看了看房间后,点点头就走了。下午,他们就把一对老人送来了。面对村里老人的询问,那两个中年男人道出了原委:他们也是守鹿人,另外一个村的,两兄弟都在南宁工作。他们接父母去南宁住了几次,每次父母都闹着回来,说是城里不好住,住不惯,吵得要死;说汽车摩托车多得像出窝蚂蚁,爬得满地都是,找个地方走路都难;说整天窝在家里,没病都得病了。因此,每次只住三五天就说住不下了,死活要回家里来。那两兄弟说,让父母呆在家吧,又没有人照顾,我们兄弟俩实在放心不下,只好把老人家送到这里来了。
两个中年人走后,覃旭陪着两位老人在校园内走走。大妈很开朗,话也多,她跟覃旭说,本来我们在家里住得好好的,儿子什么都买齐全了,吃穿不缺,也有电话,可以跟儿子说说话。但两个儿子却一直说我们老了,没有人照顾不行,非要接去跟他们住。我们知道儿子孝顺,儿媳也孝顺,但我们在城里就是住不惯,去了几次,都住不久。城里吵吵闹闹,就是没个说话的人。每天儿子儿媳一去上班,就不知跟谁聊了。左邻右舍不认识也不来往,而且别人说什么我们听不懂,我们说什么人家也听不懂,完全是鸡同鸭讲,整天哑巴一样地过日子,我看我们至少也要短命几年。前些日子,儿子又回来接我们,住了几天,呆不住了又闹着要回来。儿子说什么也不让,我们就不吃饭,他们没办法才又把我们送回来了。回来多好啊,每天跟左邻右舍的老人聊聊天,多舒心。后来听说这里办了养老院,我们担心儿子再接到城里去,就和儿子商量到这里来了。这里都是本地人,有人说话聊天,跟住家里差不多,还有人看护,这下孩子该放心了。
正说着,黄文娟已经穿上白大褂,在树下招呼两位老人过去量血压测体温,说是晚上九点还要测一次体温,每天三次。
养老院就这样开始了零的突破。
有了零的突破,覃旭知道随后就会产生羊群效应,有他忙的了。
村级养老院首先住进的是外村人,让村人一时转不过弯来,就连覃树文也觉得有些不可理喻。他总以为黄汉阳的死触动了大家,养老院开张后应该立马有人入住。谁知,虽然以田代养方案得到了村人的首肯,但半个月以来村人却一直在观望,没有谁表示过要入住的意思。这让他开始怀疑收费方案的合理性,甚至怀疑投资养老院的可行性。
覃树文也理解,老人不主动提出入住养老院,有的是体谅孩子的辛苦,为孩子省钱,减轻孩子负担;有的是照顾孩子面子,怕住养老院后让人戳儿女脊梁骨,骂他们不孝;有的是真不愿意住,操劳一辈子,天天习惯下田下地了,突然停下来,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乡下老人,但凡还能吃能动,很少等着儿女伺候的。这些老人大概是想着,哪天真干不动走不动了,再考虑住不住养老院。
覃树文一时不知该如何走下一步棋。
有几位老人目睹了外村人入住养老院的全过程,看着覃旭和黄文娟细致入微的照料,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感喟有之。这些老人没见过血压器,也没量过血压,看着黄文娟给老人量血压,很是羡慕,却不好意思问黄文娟有啥作用。有一两个好奇的,也让黄文娟也帮量一量。当袖带充气把手臂箍很紧时,有个老人猛地跳了起来,惹得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知道那对外村老人不愿跟儿子到城里享福,有人不禁想起了韦老拐。他们说,韦老拐为跟女儿去南宁养老,连祖屋都舍得卖,人和人差别也太大了。有人说,外表看起来好像差别很大,其实都是一回事,都表明了儿女的孝顺。要不是他女儿孝顺,谅他韦老拐也不敢卖了房子。所以,送父母住养老院是孝顺,接父母去住在自己身边也是孝顺。大家想想确实是一回事。那对老人的儿子把孝顺两字清清楚楚写在了小学校里,而韦老拐的老二也把孝顺两字像立牌坊一样地立在了村人面前。
看看人家,想想自己,是没法比了。外村两位老人的率先入住,把村里老人的幸福感给比了下去。一时间,一种五味杂陈的混沌情绪,在村里老人间弥漫开来。这下,他们就更加关注养老院了。白天来小学校聊天的老人越来越多,就连平时不太出门的老阿婆,也结伴到小学校里的大树下参与聊天,大家都很关注也想看看,究竟谁接着住进养老院。不过,尽管老人们内心五味杂陈,羡慕别人儿女孝顺,但却也很少责怪自己孩子,对自个的孩子,老人们有太多的爱与宽容,都能体谅孩子的种种难处。
老人们的幸福感虽然一时被别人比下去了,但进养老院的重重顾虑也被那对外村老人打消了一半。有些老人坐不住了,开始小心翼翼地跟在外打工的儿女商量,征求他们的意见。有条件的孝顺的,巴不得天天有人替自己照顾父母,宁可自己多卖力卖命赚点钱,只要能换得父母安乐,自己安心。也有人开始找覃树文或覃旭商谈入住的费用问题。有的老人担心床位满了,想住的时候住不进来,就天天紧盯着养老院。覃旭知道,他所预期的羊群效应出现了。继外村老人入住之后,要求入住养老院和到养老院挂号的村里老人,渐渐多了起来。
人一多,覃树文和覃旭又为难了。养老院虽说占了两层楼,六间教室隔成了十八个房间,但两间做了办公室和医务室,一间做了仓库,剩下的十五间只能放三十个床位。他们办养老院的初衷,赚钱不是第一目的,更不是唯一目的,主要还是以公益性为主,原则上,优先照顾本村的孤寡、丧失自理能力的老人,不能唯利是图,有钱就接。而村里的老人有五六十个,而目前还没算上村里那几个最需要照顾的孤寡老人,报名挂号要入住的就有二十来人了。而且,床位不好一下子就全安排满了,总要留一些机动。僧多粥少,给谁住不给谁住,覃树文和覃旭都为难。覃树文和覃旭找覃乃达商议,覃乃达说,这件事牵涉到村里全体老人的利益,处理不当,好事就会变坏事,引发矛盾。养老院虽是你们投的钱,但场地是村里的,你们的经营跟村里有关系。有些事情跟村委会通气是对的,要尽量处理得公平合理。覃乃达于是组织了一次包括村委会成员、覃树文、覃旭和一些老人代表参加的会议,讨论和补充了养老院的一些规程细则。最后,大家达成共识,共同制定出了那里养老院入院规定、具体细则和收费标准。以田代养的具体做法也终于得以明确。
按照规定,七十五岁以上的鳏寡老人,才有资格住进养老院。规定一出,覃树文才稍稍心安。这下可以让村里最应该入院的三位孤寡老人优先住进来了。
想到这三位老人,覃树文就有些不舒服。
村里有位老人,覃树文该叫她婶子,人快八十岁了,生有四个女儿,没有儿子。女儿早早都嫁出去了,剩下老夫妻相依为命。前年七月的一个晚上,叔叔干活回到家里,可能是饿过了头,一连吃了几个糍粑,又喝了冷水,夜里就喊肚子疼,肚子鼓胀得像充足气的皮球,在床上直打滚,来不及送医院就没气了。留下婶子一人无依无靠。她的大女儿二女儿都当上奶奶了,也是自身难保,要带孙子,还要下地干活,一年半载不回来打一转。两个小女儿都嫁去了海南岛,几年也回不了一趟家。
韦四爷爷,也是七十八了,老伴早死,独自拉扯大了一儿一女。女儿前几年病死了,儿子在南宁工作,娶了个城里媳妇。外家家境好,帮买了房子,儿子在媳妇面前就矮了半截,什么都得听媳妇的。媳妇明着说,她看上儿子的人,看不上儿子的家,从来没有回过那里。她不回,儿子也极少回,逢年过节都在外家过。村人说,人家养儿娶媳妇,韦四爷爷养儿嫁儿子。嫁了也就算了,别人家女儿一年还回娘家几趟,这位老兄还不如人家的女儿。刚有孙子那阵子,因为找不到保姆,媳妇就叫他去带孙子。这下可好了,城市与农村的矛盾大爆发了。四爷爷原先是抽烟的,到儿子家是不敢抽了,但咳嗽却停不下来。儿媳妇就指桑骂槐,摔锅子甩碗的,儿子也不敢吱一声。这也就算了,老人家忍忍也就过去。最要命的是带孙子的讲究,让老人家忍无可忍。儿媳妇规定,抱孙子得戴口罩,做事后要用开水净手,孙子便后要用温开水洗屁股;牛奶得用刻度杯量过,多一滴少一滴都不行。老人家把孙子带到三岁上幼儿园了,也就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就帮着儿子教训儿媳妇几句:你老公就是老子我饱一餐饿一餐养大的,就是扔在泥巴地上滚爬大的,怎么了,还不是一样考上大学?你这个城里千金大小姐这般苛刻讲究,不是连大学也没考上吗?你这般养儿子,看来韦家要托你的福,日后要出个当皇帝的了!说罢,摔门而回,从此不相往来。
黄家三奶奶,也是七十八了,是个五保户。早年曾抱养过一个女儿,养女长大后,认回了亲生父母。后来嫁了人,境况也不好,就很少回来了。三爷爷走了几年,这几年都是由房族的几个孙媳妇轮流照顾着。
这几个老人,养老保障无着落,生活照料无依靠,看来,只有住进养老院才是长久之计。覃树文和覃旭商量,让这几个老人直接以田抵资入院算了,其他费用缺额由养老院来支付。他说,刚开始可能有些困难,但就当是做善事吧。日后住进来的人多了,有收入了,慢慢就会好起来。覃旭自然不会反对,同意了。
这三位老人可怜,却还好安排,没有人非议。但是韦庆华老人,就很令覃树文为难了。老人有三个儿子,都起了楼房,但却没一个让他跟着过,像遗弃一样让他老人家独自住在老屋里,老屋破败得比不上儿子的猪圈。按理说,老人儿孙满堂,晚年该是幸福安康才是,偏偏三个儿子为供养老人扯不清。老大老二认为,他们成家后就分家出来另起炉灶了,老三一直跟着父母过,父母的两份田地和宅基地都给了老三。母亲去世时,殡葬费三兄弟也均摊了,没有让老三多出一分钱,他们已算了仁至义尽了。老三起楼房时,父亲把所有积蓄都给了他。按理说,他应该赡养父亲,给父亲送终。老三是认这个理的,偏偏他媳妇是个厉害角色,泼辣得很,说父亲是三兄弟的父亲,应该轮着养,死活不让老人迈进她家的新楼房。后来族人和村委会都出了面,摆了道理,三个儿子才按约定定期给老人一些米一些钱,其他的事情就相互推诿了。村人就是看着老人可怜,也不敢帮。人家有儿子有儿媳妇,你帮了他,不是等于你打了他儿子儿媳的脸吗?
覃树文明白,乡下老人养老难,无非就是因为年老体弱,生活缺乏照料。这种缺乏照料,还分不同的情况,有些老人儿女虽无法在身边照料,但经济供养却很充足,而有些就可怜了,儿女不愿供养,自养能力又不足,生活就没有保障。像韦庆华就是这样。这样的老人在乡下甚至在城市都不少见。人们同情他们,却也不好说什么,都觉得那是别人的家务事,不好插手管,清官难断家务事嘛,外人总不好过于干涉。覃树文想,韦庆华有儿子等于没儿子,实在是可怜。不让他住养老院的话,有些不忍心,真要动员他住,又要顾及他儿子儿媳的面子。搞不好人家说你是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觉得左右为难。道德功能和约束力的逐渐弱化,让一些人已经忘记天道人伦了。他想,村里应该也很有必要重新用《村规民约》来规范村人的行为。生产队时代的《村规民约》,一直像法律一样约束村人,规范村人的言行。那时,村里从没发生过遗弃老人的丑事。那时候谁要违背伦理道德,谁就会遭到全体村人的谴责和唾弃,比被判刑坐牢还要难受。现在,一切都松散了,没有监督没有约束,违背伦理道德的事就渐渐多了起来,大家也都懒得管闲事了。
闲事难管也要管。安排三位孤寡老人住进养老院后,覃树文就让覃乃达以村里的名义找韦庆华三个儿子,劝他们最好让父亲住养老院,三家平摊费用。那三个儿子觉得父亲那份田地抵了部分费用,摊到自己头上的费用也不多,就顺坡下马,给了村长一个面子,同意了。
帮这几位最需要照顾的老人解决后顾之忧后,覃树文就放下心来了。此后,他基本不再过问养老院的具体事务,撒手交由覃旭全权打理,他要忙他的农家乐了。村里一些像黄可心那样丢下老父母去打工的人,知道村里办了养老院,纷纷打电话回来询问相关事宜,希望自己的父母能够入住。后来,村里又有几位符合条件的老人住进了养老院。养老院的业务,就这样慢慢初具规模了。半年多以后,县里搞起新农保试点,每个参保的人到了六十岁,每月就可领到六十元的养老金。这样,要求住进养老院的老人就更多了。
养老院开在家旁边,老人们其实就跟住在家里一样,每天到菜地里活动一下筋骨,摘些菜回来交给养老院厨房,时不时也回家洒扫一下庭院。逢年过节儿女回来时,老人就回家吃住,大家倒没什么生疏感。养老院里有人监测老人的健康,每天测体温量血压,老人和家人都放心。没能住进养老院的老人,还是常常到小学校里聊天,黄文娟也常常帮他们量体温量血压。有时哪位老人有点感冒咳嗽,有黄文娟在,连医院都懒得去了。
住进养老院和没住进去的,都一样的高兴。

27

村人说,覃旭不当老师,却教会了更多的人。
养老院入住老人以, 后,娱乐室就热闹了。每天,老人们到地里松松筋骨,或在校园里转悠转悠后,不是到树下聊天,就是回娱乐室里打牌下棋了。那些不住养老院的老人,活不忙时也常常来打打牌。平时在家带孙子的,在家也呆不住了,就背着孙子来看。手痒忍不住时,也跟人杀一两局。
每天晚饭后,很多中年人也会到娱乐室,加入到打牌下棋队伍里来。
后来,覃旭又买回了影碟机,搬来了家里的电视机,在娱乐室里给老人放片子。晚饭后,很多人早早就来看片子,常常是老老小小满满一大屋子,害得那些下棋打牌的,都没地方摆桌了。后来大家就提议干脆搬到球场上放。买回来的很多影碟都看完了,覃旭干脆从网上下载电影,刻录成碟,再放给大家看。小学校里能打牌下棋看影片后,夜晚就更加热闹了。
镇上文化站知道这一情况后,送来了一台七八成新的投影机。那投影屏幕很大,放片子像在放电影。站长说,镇上是越来越重视村人的文化生活了,只要是为群众着想的事,文化站都支持,像覃旭这样的,有一个支持一个。
有了大屏幕投影机,小学校里更是晚晚放影碟了。周围村子都有人来看,像当年看露天电影一样,老人们兴奋得像小孩子,小孩子则像过节般撒欢。村人一分钱不用花,就能看到一些花钱去影院才能看到的影片,觉得很过瘾。不过,再过瘾,年轻人也很少来凑这种热闹。他们对进网吧更感兴趣,大多都迷在游戏的鏖战中,就算真要看电影,也会直接在网上看。
小学校成了村里文化娱乐中心之后,白天夜里,村里倒是清静了许多,洗麻将牌的哗啦声,也渐渐稀落起来。村人有了好去处,身心轻松了,夜就不再漫长无边。在家喝闷酒的,到外村赌博的,也越来越少了。
网吧自开张起,生意就红火。村里和周边村寨原来常去守鹿上网的人,现在不去了,都到这里来了。村里有一些像黄可超这样的半大孩子,初中毕业后就不读书了,但父母还不忍心也不放心让他们出去打工,就让他们在家里呆着。这些孩子从小没下过地,一个个细皮嫩肉,不读书了也很少跟父母下地干活。过去,他们整天四处游荡,不是凑在一起打扑克打麻将,就是跑到镇上上网打桌球。镇上离村子远不说,网吧收费还贵,一小时两元。而小学校的网吧,不但就在家门口,上网费还便宜,一小时一元,才是镇上的半价。这些年轻人就不再往镇上跑。这样,网吧就天天爆满。
刚开始,覃旭倒是很得意,开门做生意嘛,有钱赚当然高兴。慢慢地,有村人就开始有意见了,抱怨了。有意见有怨气的,是孩子的父母。自从网吧开张,他们的孩子就着了魔似的,天天往小学校跑,有时不吃不喝不睡觉。自己管不住孩子,就只能怪网吧。覃旭就很着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既能让网吧正常运转,又能限制上网时间,消除那些家长的怨气。他想,网吧的管理必须得规范,最好找一个专业人员来帮他管管。为这事,他给读高职高专计算机专业的韦峻峰打了电话,请他回来。
韦峻峰准备毕业,正为就业的事发愁。不过叫他回村里,他又有些为难。他说,管个网吧倒没什么难,只是出来学了几年,没在外面干过一天,转来转去又回家了,算啥出息?覃旭说,什么叫出息,在外面就叫出息啊?那你说我现在是没出息了?我连公办教师也不要了,开了网吧和养老院,是不是特没出息?你别以为只有外面的世界才精彩,别看我们村现在还不起眼,说不定今后真搞成旅游村了,比镇上还热闹呢。所以说,出息不出息,不是看你在家还是在外面,而是看你做成什么事。出去了不等于有出息,有出息也不一定非得出去。
电话那头的韦峻峰只是嘿嘿地笑,不置可否。过后,覃旭又给韦峻峰打了几次电话。
韦峻峰在外面也没找到什么好工作,就卷了铺盖,回来帮覃旭管起了网吧。他跟覃旭声明在先,只是暂时帮忙,有机会他还是要出去闯闯。覃旭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韦峻峰使了一小招,把那些常泡网吧的人吸收为会员,发给他们上网卡,优惠他们的上网费,但每个月都有时间限定,限定时间用完,当月就上不了网了。想另外办卡或者交现金上网也不许。这一招管住了那些网瘾子,家长们就不再有意见了。

转眼间,暑假又到了。
暑假到了,孩子们的自由季也就到了。长长的两个月假期,让贪玩的孩子们如鱼得水,而他们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却天天如坐针毡。
七八月正值汛期,河水湍急浩荡,大人走在河边,脚底都有些发麻打颤。孩子放假,父母不放假,爷爷奶奶又管不住,孩子就天天往河边跑,抓鱼捉虾游泳。前几年,放暑假的当天,河里正发大水,几个孩子不知死活,结伴到河里游泳。河边长大的孩子,虽说水性不差,但也敌不过迅猛的浪头。几个孩子感觉危险,就喊着小伙伴们游向岸边。谁知,游在最后的那个孩子,没来得及爬上岸就被卷走了。这孩子是外村人,是那里的外甥,很小就被打工的父母送回来了,让外公外婆照看,长大后在村小上学。他这一死,那当妈的哭得死去活来,却不好责怪自个父母。听说,孩子死后她就病倒了,一年后才缓过气来。这以后,村里有孩子的人家最怕孩子放暑假。
这几年,放暑假前,当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早就跟在外打工的儿女打招呼,让他们早日做安排,孙子外孙放了假就让去跟他们过一段。老人管不住孩子,又怕承担责任,只能把孩子往他们父母那里赶。那些孩子一年到头难得见父母一次,当然乐意去。可是,怎么去是个问题。父母回来接人最好,如果不回来,有直达班车的,这边送上车那边有人接车,也不会出太多意外。最怕路途遥远,需要转车的。两年前那个暑假,那良村有两个孩子结伴去广东找父母,结果坐过了站点,半夜下车,又慌又怕,在车站里哇哇大哭。幸亏车站人员热心,第二天费了很多周折才找到孩子的父母。这样一来,没有哪个村人再敢冒险让孩子自己去找父母了。没人送的孩子,假期就只能在家,爷爷奶奶也只好轮番像看牛似的看着,免得溜出门去出了事,不好交差。
能出去跟父母团圆的孩子,见了世面,开了眼界,自然很高兴。可是,团圆过后,当父母的高兴一下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只剩下为难和无奈。出来打工可不比在家,常常是居无定所。有时,夫妻同在一个城市,却还各自住着集体宿舍。孩子放假一去,只能咬牙租短期房,一家暂时团聚。孩子来了,当父母的也不能丢着活儿不干啊,还得挣钱糊口交学费,只好把孩子丢在临时的家里。干活时,心里就一直惦记着孩子,担心孩子跑出去,迷路了,被车撞了,或者被歹人骗走了……总之,一天到晚心里七上八下,精神恍恍惚惚。
今年的暑假,因为有了覃旭,有了小学校里的网吧,所有令家长们头疼和闹心的事,都终于解决了。对大人和小孩来说,这是一个舒心而快乐的假期。
刚开始,因为有了网吧,很多孩子竟不再吵着去找父母,那些整天泥鳅般钻进河里的孩子,也很少再往河边跑了。一放假,孩子们一个个像小鸟出笼,每天一睁眼就上网吧去,比上学还准时,天天一大早就把网吧占满了。
网吧刚刚设法限制了一批网瘾,却又迎来另一批年龄更小更上瘾的,覃旭挠头了。他知道,孩子一旦上网玩游戏成了瘾,那危害可就大了。这不仅是影响身体发育的小问题,而且是影响孩子心智发展的大问题,搞不好会贻误孩子终身。难怪覃旭要急火了。但光他急没有用,那些当父母当爷爷奶奶的,巴不得孩子有个安全的地方去,只要能把孩子拴住,不让孩子再往河边跑,孩子没有生命危险,他们宁可花钱让孩子上网。至于上网干什么,他们就不管了,也管不着。他们想,网吧是覃旭老师开的,他怎么可能带坏孩子呢?所以,孩子伸手要钱去上网,爷爷奶奶就给,孩子们就更加有恃无恐地霸住网吧了。
按照规定,覃旭是不能允许孩子们进入网吧上网的。但他担心孩子们没地方可去,四处游玩,如果到河里游泳,那就比上网更危险了。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内心却总不得安宁,他要照顾到方方面面,网吧要开,孩子的安全要保证,孩子的网瘾要防止,孩子的暑假作业要完成,等等。当过老师的覃旭,绕来绕去总绕不开孩子。他想,既然大人们图省心,舍得拿钱给孩子上网,何不把这些钱转为另一种用途?他决定为孩子办暑期学习班。于是,放假后几天,覃旭就在校门口贴出告示说,小学校将开办暑期学习班,学费每人每月一百元,每位学员每天可免费上网两小时。
告示一贴出来,孩子和家长都得劲了。孩子们实在抵挡不住免费上网的巨大诱惑,而且不用担心天天为抢机位而被那些大男孩威吓,就一个劲地吵着要参加学习班,很多孩子当晚就给在外打工的父母打电话了。家长们正巴望有人帮管着孩子,免得他们每天提心吊胆。别说一个月交一百元,还有人帮管孩子学习,就是交两百块给人集中看管,让他们安安心心,那也是值得的。于是,学习班一下子就来了三十多人,除了个别已经去跟父母的,在家的孩子几乎都报了名。
孩子年龄参差不齐,各个年级都有,自然不好统一授课。覃旭办这个假期学习班,本来也没打算像学校那样正规讲课。他只想把孩子们集中起来,让他们看看书,写写作业,然后再上网学习一些优秀的远程教育课程。孩子们对网上课堂很感兴趣,学习很认真,作业也完成得很好。他把孩子分成三个小组,每小组选一个组长,负责维持本组的学习和游戏纪律。
孩子统一在三楼网吧旁边的教室集中学习。上午八点,三个小组先集中看书写作业一小时,然后轮流上网,每次一组,每组一小时。覃旭规定,上午上网只能浏览,不能游戏。他教孩子上一些中小学的学习网站,让孩子根据自己的需要,在网上学习,听远程授课。上过网和没轮到的小组,继续在教室看书学习。有时,覃旭也到教室里坐坐,帮孩子们答疑解惑。下午学习班不用再集中学习,三点就可以轮流上网,时间还是一个小时,允许玩游戏。没轮到和已玩过的,照旧在教室学习。晚上自由活动,但禁止上网吧,以免影响第二天学习。
覃旭规定,谁不遵守纪律,本组所有成员的游戏时间全部减半。这一招果然厉害。孩子们互相监督,根本不用人管,每天都乖乖巧巧,学习游戏两不误,暑假作业很快就完成了。
对孩子家长来说,覃旭做了一件大好事。覃旭收了钱,虽然没给孩子上课,但却真正把孩子看管好了。而且,他教孩子上学习网,合理安排孩子上网和学习时间,还真让孩子学到不少新东西。学习班开到一半,他知道孩子们都喜欢QQ聊天后,就买回了一批摄像头,让孩子跟外地的父母视频聊天。已经有Q号的孩子,纷纷打电话催父母到当地网吧上网申请Q号;还没有Q号的孩子,就忙着上网申请。个个都期待着能早日在网上与父母见面聊天。
一个晚上,韦启福的两个孩子成功地与母亲邓玉荣连接了视频聊天。邓玉荣也经常上网,也有Q号。当时,挤到网吧里看稀奇的老人孩子,简直要挤破头了。邓玉荣大大的头像出现在电脑屏幕时,大家指着头像,稀奇地惊叫起来。老人们想不明白,邓玉荣怎么像电视里的人一样,还能讲话呢?有几个老人挤到前边,上上下下地看着摸着液晶屏幕后面。边摸边喃喃自语,真是奇了怪了!这薄薄的东西也没什么稀奇啊,怎么能把千里之外的人拉到面前来说话呢?韦启福两眼直愣愣地盯着老婆,恨不得赶走所有围观的人,他好跟老婆说几句贴心话。
那些跟父母连接不上,或者父母不会上网的孩子,看着人家跟妈妈亲热撒娇,在旁边抿着嘴,直抽鼻子。几天之内,很多人都跟家人进行了视频对话。孩子跟父母,老公跟老婆,老人跟儿女……大家都把上网视频聊天当作了一件大事。
有些孩子跟父母视频聊天时,一打开连接,见了父母,还没说话就先哭了。那一头的父母心一酸,也是边劝孩子边哭,害得旁观的人也老大不忍。有些父母已经很久没回来,让孩子都觉得陌生了。网上乍一见面,竟有些害怕,怯怯地,不知道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夫妻的视频聊天则有些尴尬。本来几个月甚至一年不见,心里不知积了多少苦多少怨多少念想,藏了多少体己话。无奈众目睽睽之下,孩子看着父母盯着,哪里好意思说出来?不是没话找话,就是老咳嗽,或者拿指头敲击桌面。看着屏幕上的另一半,那一团火在心里越发憋得难受,恨不能跨越时空,执手相看。
老人们非常重视与儿女的视频对话。对话前,老人们像领导要上台作报告一般,刮好胡子,穿戴一新。坐到电脑桌前,都要先摸摸扣子,看看是不是扣好了,再整整衣领扯扯衣襟。坐上去后,却不知如何开口,就用手抚摸着屏幕上儿女的脸,思念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这样的网络视频,让老人们大开眼界。老人们说,现在有了电脑,不管儿女走多远都不要紧了,想听孩子声音想见孩子,花一块钱就能办到了。于是大为感慨时代的进步,就深有感触地慨叹,活了几十年,能赶上这样的好时代,值了。
时髦的网络成了村里老人的时髦话题,韦启福他爸说,大家现在不但是农民,还是网民。大家就笑了,看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握惯锄把的大手,竟然也会掌控灵巧的鼠标了,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除了视频聊天玩游戏,网络还有多大用处,大家就不知道了。他们就请教覃树文,因为他是老资格的网民了。覃树文说,我也是个大老粗,只了解几种功能而已。不过,网络确实有大用处,比如上网看资料,就能学会很多东西。我养尼里拉菲,就是从网上获得信息的。现在尼里拉菲怀孕了,我定期用手机给母牛照相录像,从网上发给技术员,让他检验胎儿发育是否正常。这样一来就简单方便多了,省得技术员来回跑,也省了我一笔钱。再比如网上交易,买卖双方不用见面,看好东西,谈妥价钱,按几个键就做成买卖了,钱都不用数,也不用担心有没有假币。实在是实用,方便。
有人就说,这么说,网络不但帮人省钱,还藏着很多发财机会呢。
可不是吗,韦启福他爸说,有心人总能从中发现一些发财机会。他这话说的是覃树文,好像也在说自己。那次跟覃树文去南宁,他就知道养尼里拉菲有利可图,后来听覃树文的,让儿子上网查看资料,才更坚定了信心。两个月前,他家已买回了尼里拉菲小公牛。他说,有眼光就能富裕,想富裕需要眼光。眼光从哪里来?从网络上来。听他的口气,他好像很懂网络,也很有眼光。他对老伙计们说,要是多认得几个字,我就自己上网了。哎,到老了才发觉文化的重要,可惜啊。
有几位六十出头的老人家实实在享受到了视频的好处,认定网络是好东西,就想学上网,就请覃旭当老师教他们。覃旭也乐得教会这些老人家,但老人家自己起码得先学会简单的打字才行。覃旭教了几次,开了头,有的老人家回家就跟孙子学拼音,从bpmf学起,像刚进学校的小孩子,又好奇又认真,劲头十足。
网吧提供给村人的,有视频的温情,有看片的愉悦,有游戏的刺激,有浏览资料的充实。在为村人开辟一个全新世界的同时,也为覃树文和覃旭带来了不错的收益。村人已经习惯了市场经济,无论老人还是小孩,上网都自觉交费,没有赖账或者赊账的。过去,老是听说时间就是金钱,村人懵里懵懂的,没有真切的感受。现在终于明白了,也亲身体会了,在电脑前坐一小时,就得交一块钱。
当然,赚钱不是覃旭开网吧的第一目的,他的最终目标是要把世界拉近村子,让村子走向世界。虽然是豪言壮语,有些夸大的成分,但他确实想做一番事业,把村子的文脉接上,把村子搞得更好。后来有了覃树文的加盟,他的信心就更足了。加上有了韦峻峰这样的专业人士帮忙,他不想让网络只简单地沦为村人的娱乐和通讯工具,他还想让网络发挥更大的作用,给自己,也给全村人带来更多更大的利益。
不久,覃旭让韦峻峰为村里设置了网页,挂到了很多网站上,建立了很多链接。主页上有村子的概况,有土特产的介绍,有村子自然风光的图片。韦峻峰还特别设立了村人留言吧,让全村人都可以上网留言,交换信息。此后,覃旭又建立了村里的Q群,Q群的昵称叫那里是个好地方,个性签名是到不了的地方叫远方,等待你的地方是故乡。
后来,很多村人都加入了Q群,也有很多村人上网留言,村里的主页也有不少人点击和跟帖留言,这让覃旭有了小小的成就感和满足感。他觉得,村子和外面的世界正在一天天拉近。
那里网页一有人点击,韦光华就率先发现了商机,他让韦峻峰在网页上打出了他的米酒广告,又在牛场那面广告墙上贴上“纯正农家自酿米酒”几个大字。打出的广告还真管用,从南宁来红水河景区游玩的游客,还真有停下车来进村买米酒的。附近村寨和过往的人,不时也有人提着塑料壶到他家买酒。后来,韦光华干脆在路边起了一间屋子,当作他家自酿米酒的专卖店。
村人领略到了广告带来的好处,便有样学样,家里有什么要卖的,都上网贴广告,或在牛场广告墙上贴广告,销路倒还不错。

28

村人一致看好的李永宁韦金枝这对小夫妻,婚后不到半年,差一点就离了。
三月份,韦金枝刚满二十岁,符合法定的结婚年龄,韦老拐就催着她和李永宁去登记了。他担心夜长梦多,旁生出什么枝节来,黄了好事。好不容易才找得到李永宁这样正宗的城里人,又是覃树文的徒弟,也是他们看好的,一旦错过,就错过一辈子了。
老二春节前终于结了婚,韦老拐心里头那块悬在心里多年的大石头,才真正落了地。现在,小女儿也完婚大吉,他已经完成了当爸爸的历史使命,可以踏踏实实地安心养老了。
回想起来,韦老拐一直认定老四和李永宁是天赐良缘,是天作之合。在他想为女儿在南宁找个好归宿时,李永宁恰巧就出现了。不期而遇,不是缘分又是什么?他在心里暗暗高兴的同时,巴望着日子快些过去,让老四快点长到二十岁,好把婚结了。反正迟早都要嫁人,嫁谁都是嫁,李永宁条件这么好,如果拖得太久,就怕他先跟别人成了家,那就后悔莫及了。
村人也觉得,韦老拐一家是攀了高枝,韦金枝就是《还珠格格》里面的小燕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大家都说,韦老拐真会生女儿,特别是老二老四,像桃花梨花似的,红红白白,嫩得像刚出锅的水豆腐,白得像剥皮的煮鸡蛋,所以,才都嫁到城里享福去了。她们自己享福还不算,还让父母跟着去享福。啧啧,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有几个后生哥吃了醋,酸酸地说,嫁了官人当娘子,嫁了屠夫翻肠子,就怕猪大肠吃多了,浑身都是猪粪臭味。
就有人撇了撇嘴,接口说,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再臭也轮不到你来嗅啊。
村人的羡慕,让韦老拐在离开村子到南宁养老之前,多了几分欣慰,不至于走得太伤感太凄惶。
谁能料到,播下龙种却收获跳蚤。新娘子韦金枝把本该和美甜蜜的小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差点就弄出人命来了。小夫妻也险些一拍两散,各奔东西。
李永宁是那种天生会疼女人的憨厚人。对比自己小近十岁的娇美的韦金枝,他百般宠溺,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新婚燕尔的,他也想与韦金枝日夜厮守寸步不离,可是坐吃山空啊。本来他就没有多少积蓄,领证后小夫妻租了房,再置办简单的家具,又给韦金枝买了一根金项链和一副金耳环,他也就两手空空了。再说了,肉摊也不好歇业太久,他的生意依靠熟客帮衬,万一有人趁虚而入从而取而代之,把他的熟客拉了过去,他再重整旗鼓聚拢人气就不那么容易了。说是贫贱夫妻百事哀也罢,说是商人重利轻别离也罢,李永宁都得把生计放在第一位。他还是得南宁那里两头跑,他们要过日子,还要指靠这个贩卖营生来买房子哩。
领证、租房、买家具那几天歇了歇,之后生活又回归了正轨,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李永宁还是天天回守鹿贩肉,留下韦金枝在出租屋里,守着寂寞无边的长夜。无聊的漫漫长夜,总会有一些故事发生,算是应了那句夜长梦多的老话了。韦金枝荒芜的心田,注定像无人打理的荒地,总会有野草在萌芽,在疯长。
故事简单之至——韦金枝出轨了。
感情出轨或身体出轨这种事,对人们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奇闻,大家早已见怪不怪,甚至麻木了。但对当事人来说,不管什么时候,这种事永远都是晴天霹雳。李永宁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霹雳震得四肢发麻全身打抖,夫妻之间那面感情的铜镜也被重重地摔了一下,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裂痕。
正如李永宁当初担心的那样,树大招风。他那肉摊的生意一火爆,就招来了管理部门的管理,不许他再摆私摊逃避规费了。于是,他和韦金枝到附近的菜市场租了个摊面,继续操练他们的夫妻档。
猪肉西施韦金枝入驻菜市场,像是尼里拉菲当初降临那里村一样,给人带来了新鲜和震撼。她就像那水池边上满树盛开的桃花,朵朵落红搅动了一池春水。韦金枝的到来,使菜市场的整体格局有了些微的骚动和变化。像同事恋情一样,屠夫们开始像苍蝇围着韦金枝这位美女同行嗡嗡飞了。
结婚之后,韦金枝越发滋润丰满,二十岁的她既有姑娘的靓丽又有少妇的韵致,像是刚成熟的桃子,泛着油光,脆生生的。这就免不了有人轻佻撩拨,说些荤话挑逗她。韦金枝也不生气,只嘻嘻地笑着。李永宁也不觉得忤逆,漂亮女孩嘛,人家喜欢逗开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由此,夫妻俩在菜市里站稳了脚跟,有了好人缘,生意比在工厂宿舍区更见红火。
下午收摊后没事干,有人就叫韦金枝去打麻将。起初,韦金枝拒绝了,她知道那是赌钱,不好。以前在家时,村里也有人打,但她爸爸从不让她沾边。况且,她和李永宁还要攒钱买房呢。她一个人,晚饭后到睡觉前那段时光最是难捱,百无聊赖,不知如何打发时间。外面的灯红酒绿勾引着她的思绪,让她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那样的想入非非,让她难受。捱过了一段时间,韦金枝就再也捱不住了。以前晚上李永宁不在家的时候,她也没想着自己出去玩,一晚上跟李永宁来回几十条短信,时间也就打发过去了。不过,做什么事都有腻烦的时候,后来两人的短信就越发越少了。夜,开始变得无边无际。
无聊人为打发无聊夜,就去看人家打麻将。看多了,怎么成牌怎么和牌,就了然于胸了。有时,人家手气不好或上厕所,就让韦金枝换换手,说赢了归她,输了算他们的。韦金枝没了负担,就大胆替别人上场。牌场上有句话说,生手牌旺,韦金枝几乎每次出手都摸得一手好牌,赢了一些小钱。这样几次下来,韦金枝尝到了甜头,三缺一时她就主动顶上。刚学会打麻将的她,像个被诱惑中毒的吸毒者,慢慢有了瘾头。每天卖完骨头下水回家,路过楼下的棋牌室时,双脚常常像是被磁盘吸住,就迈不动步了。
韦金枝租住的地方,十年前还是城郊的农村,这些年南宁扩张厉害,周围农村都变成城市了。洗脚上田的农民拿到征地款,起了楼,把楼层隔成一间间鸽子笼,出租给人居住。女房东们比牛还要粗的肥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作响,像电影里的狱警,恣意地捅开一间又一间鸽子笼,查看有无偷用电炉什么的。她们游手好闲,不是赌博喝酒就是美容逛街,日子过得悠哉游哉。韦金枝常跟李永宁叹息说,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我也是农民,我怎么就没别人的这种好命。
染上麻将瘾的韦金枝管不住自己了,不愿再充当替补,而是真刀真枪,独自上阵了。跟认识的人打,跟不认识的人也打。后来越打越滥,越打胆子越大。反正她晚上有的是时间,又没人管束。
这天晚上,韦金枝和三个男人凑成一桌开局。开始说定了打十元,打了一阵,有一个接连放了几个大炮,输了近千元,他就叫换风。换风后又建议打五十,他想一举扳本,捞回输去的,或者,输得更痛快点。
韦金枝平时打的是一二三四,即杠牌一张牌,和牌两张,自摸三张,门清自摸四张,一张牌五块或者十块钱。她从来没有打过五十的。现在人家建议打五十,她胆怯了,怕输了赔不起。于是站了起来,说,不好意思,我不打了。有个叫陈老板的大概猜出了她的心思,就说,还是十元吧,娱乐娱乐算了,别吓人家小姑娘了。就继续打十元的。想不到,换风后,韦金枝手气出奇地好,别人三飞叫的牌都摸不上,她却嵌张牌都能自摸。那晚,她赢了一千多元。不过,她没敢告诉李永宁。李永宁不喜欢她打麻将,但知道她晚上无聊,打一下带点小钱的卫生麻将,他也不好说什么。
后来,陈老板又过来打了几次,韦金枝却没有先前那般好手气了,接连输了几场,输了一两千。你想想,韦金枝一个卖肉的,一天能挣百把块也就到头了,这一下子输这么多钱,不等于拿剔骨刀剜了她的心?她输了钱又不肯罢手,总想把本扳回来。可是,越打越输,越输越打;越输越急,越急越输,一直输得她香汗淋漓。不知是陈老板故意设下的局,还是他怜花惜玉,就常常暗中帮她,不是拆牌让她和,就是她放炮了也不和牌,或者是自己有好牌,本来可以博自摸的,却早早和别人的牌,避免让她放炮。如此一来二去,另外两人就笑他,说他跟韦金枝是一伙的。韦金枝也看得出陈老板有意在帮她,心里有些感动。心想,下次等牌运好了,就还他这份情,少和他几把。至于其他,韦金枝并没多想。
一次,韦金枝身上带的钱输光了,输红了眼的她终于现出了赌徒的疯狂。她让那些人先等着,等她去取钱来再接着打。陈老板说,不用去了,我先给你两千继续打。韦金枝说,万一我输,还不起你怎么办?陈老板就开玩笑说,你要真还不起,做我一夜情人就行了。韦金枝羞得满脸通红。旁边那两人怂恿说,他给你你就拿,他有的是钱。韦金枝就接了钱,牌局继续。借钱之后,韦金枝竟然转运了,好牌结伴而来,一时间,牌桌上都是她一个人在和牌自摸,输去的本钱扳了回来,心里也悄悄滋生出对陈老板的感激和好感来。
有了好心情,韦金枝就抬头望了陈老板一眼。谁知,陈老板也正好有些痴迷地看着她。四目相对,韦金枝竟然微微有了当初与李永宁对视的触电感。韦金枝有些慌乱,心里起了涟漪,陈老板在她心中有了位置。
韦金枝自然预想不到,他们的故事,并不以牌局的结束而终结。有些事情的发生,是她意想不到也无可控制的。那次的四目相对以后,两人心里就有了默契,对陈老板暧昧的眼神,韦金枝坦然迎接了,她确实有些抵挡不住这种有钱的成熟男人的魅力。又打了几场,她赢了几千之后,陈老板在牌桌下偷偷捏她大腿,她也笑着半推半就了。那两千元她装作忘记了,陈老板也不提起。一个溽热的夜晚,牌局到三点才结束,陈老板说请她吃夜宵,她也饿了,就跟上了车,当晚没有回到出租屋。
后来,陈老板三天两头就过来。打麻将时韦金枝就不能上牌桌了,因为他们打大牌,一百起步,韦金枝就坐在陈老板身边看他打。陈老板赢钱的时候,随手就给她一两千。有时不赢也给,多少不一。韦金枝乐得笑纳,她想,反正人家有的是钱,这些赌来的钱,不拿白不拿。有了甜头,韦金枝越发不想收手。她以为,陪陪人家玩乐,拿点小费,是一条不错的快速的生财之道。她和李永宁辛苦几天,也抵不上看打牌一下来得快。她甚至美美地想,再这么下去,她很快就攒够房子的首付了。有时候,陈老板就在她这里过夜了。这样持续了一些日子,李永宁竟一点也没察觉。
那天,合当要出事。李永宁像往常一样,卖完肉在家里睡了一觉,五点钟就出门了。他要坐公交车到车站,然后坐车回那里。那天去车站的路堵得像停车场,据说是卫生城市检查团在那条路上检查。等他放弃公交车打出租车赶到车站,最后一班车已经开走了。李永宁只能给师傅打了电话,请他第二天到守鹿屠宰场帮他进货托运,他在南宁接站。以前他也误过车,也都是叫师傅帮进货托运的。然后,他坐公车回父母家,他已经蛮久没回去看望父母了。
这边厢,陈老板的牌局从中午就开始了,那天是大战,五百元起步。韦金枝吃完晚饭就下楼看他们鏖战。自从跟陈老板好上以后,这种大局面她见得多了,她的神经变得粗壮起来,不再是当初那个胆小腼腆的柴禾妞了。九点左右,有个人输光了,牌局结束,陈老板赢了三万多。
像往常一样,韦金枝和陈老板一前一后上了楼。
李永宁在父母家吃完晚饭,就坐着公交车回出租屋来。回到楼下,往楼上望了望,见自家的灯亮着,一股幸福感顿时暖暖地涌遍全身,想着已经很久没有和韦金枝相拥到天亮了,他不觉加快了上楼的脚步。只是,当钥匙一旋,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李永宁以为自己开错别人的房门了。只见一男一女两个裸人正坐在床边,那个男的在满足地吐着烟卷儿。他慌忙收住脚步,心里不禁暗骂那些锁商,怎么一把钥匙什么门都能打开?他不知道自己慌忙中到底是多上还是少上一层楼了。出租屋就是这样,每层楼的格局都差不多,不仔细辨认都认不出自己家门。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伸伸舌头,扭头转身就要走。不想,一声“李永宁”的惊叫,却在这时如同惊雷炸响了。
这一声尖叫惊叫,把李永宁惊醒了。他没有走错门!惊呼他名字的,正是他老婆韦金枝。
李永宁当即气血冲脑。屠夫最不缺的就是杀猪刀,他旋风般冲进厨房,抓起一把斩骨头的砍刀,朝着卧室冲了过去。
那个裸男早已跪在床边了,嗫嚅着不知要说什么,一身橘皮肉泛着死鱼般的暗光,抖抖索索的。韦金枝也顾不上穿衣服了,裸着身堵在卧室门口,死死抱住李永宁,拼命拦着不让他进来。裸男得到缓冲,反应过来了,慌慌张张边穿裤子边说,兄弟兄弟,不好意思了,这几万块,给你赔罪了。说着,就抖抖索索把包里的钱全都倒在床上。床上花花绿绿一片。恍惚间,李永宁突然觉得自己在做梦,感觉一切都不真实,感觉就要眩晕过去。他像是在看人家演电视剧,又像是在看耍魔术,一时间就这么直着眼,看着那男人把皮包倒倾一空。他甚至还想到,别人真他妈的有钱,有钱人真他妈的怕死。这个时候的他,竟然暂时忘记了手里的砍刀,呆呆地看着一个笨卵蛋在胡乱收拾着,好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韦金枝倒是清醒,她紧紧抱着李永宁,把他拖离了卧室门。这种生死时刻,她知道自己一松手,肯定会搞出人命来。她竟然爆发出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李永宁给死死箍住了。几天之后,她回想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心有余悸。她想,要是当时拖不住他,恐怕连自己也变成鬼了。
裸男已经穿上衣服,一手拿着空瘪的包,一手提着裤子,满脸通红大汗淋漓逃向大门,边走边说,误会误会。留下一双黑袜子,在白地板上很是醒目。
李永宁这时才醒悟过来,一面挣脱韦金枝的紧箍,一面吼道,误你妈的会!叫你老婆来给我误会一次啊!韦金枝还是死活不松手。他手一甩,砍刀飞起来,朝裸男而去,裸男把门一拉,咣当一声,砍刀插到门背后,又咣当一声,落地了。门外是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世界静了。
韦金枝松了手,李永宁气哼哼冲到床边,抓起一把钱,追出门去,人家早没了踪影。他就想把钱往楼道扔下去。跟着追出门的韦金枝,把李永宁拖了回来,气急败坏地哭喊着,你扔什么也别扔钱啊!钱跟你过不去啊?
李永宁回转身,喷火的双眼盯了韦金枝一下,然后,一巴掌狠狠抡了过去。韦金枝嘴歪了,嘴角出了血。此刻,一千巴掌也不能让李永宁解恨。他朝韦金枝脸上啐了一口,低吼道,钱没跟我过不去,是你跟我过不去!我还没穷到要用你卖身的钱!
韦金枝没料到,一直把她捧在掌心的李永宁,竟然狠命地抽她这一巴掌,一时愣住了。过了一瞬,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羞愧,或者二者兼有,她哭了,山摇地动,眼泪汗水和血水掺和在一块,一塌糊涂。
哭够了,哭累了,韦金枝就不哭了。她抹了抹脸,看了看手掌中的血,突然反吼起李永宁来,我卖身怎么了?我卖了好歹得了这几万块钱,有本事你也摆出几万给我看看。这几万块钱,都够我们买一个卫生间了!
出租房内没有卫生间,门外走廊的尽头才有,也就两个蹲位,几家人共用。这就害得韦金枝晚饭都不敢吃饱,她害怕半夜出门解大手。小手就在房内解决了,先是屙到盆里,再倒进洗菜池里用水冲。对这事,他们搬进来的第一天她就有意见了,嚷着要搬出去另找地方租。李永宁说房租已交了半年,中途变卦房东不会退钱的,这才一直憋屈地住到现在。
这是李永宁的软肋。韦金枝一提到卫生间,他就出不得声了,低着头,双手扯着头发。
韦金枝当然知道,自己背叛李永宁有千般万般的错,李永宁打她骂她她都认了,但她必须得拿这几万元钱。哪怕再被李永宁打骂,她也绝不会把钱退回去。钱是好东西,就算跟自己过不去,也没必要跟钱过不去。过了一会,她说,要不是为了钱,你也不会晚晚不在家,你要晚晚在家,我就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
李永宁惊讶地看着韦金枝,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虽然知道韦金枝现实,像他爸一样讲求实惠,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现实到在背叛和金钱之间画上等号,就像她每天在换算三斤猪骨头等于多少钱,三元钱等于多少猪骨头一样。
他无语。
他愤懑。
他抓起一把钱,恨恨地摔到韦金枝脸上,骂道,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婊子!然后,猛地把门拉开,再狠狠地摔上,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李永宁这声骂,戳到了韦金枝的痛处,她想起了她二姐。
自从懂事后,韦金枝有一段时间曾经对二姐很不齿,觉得二姐为了追逐自己的理想而以青春为代价,浪迹江湖,很不值得。谁知,现在李永宁也骂她是婊子。这令她浑身一颤,哀哀地想,我真的沦为婊子了吗?想着自己为了留在南宁,不惜当了女屠夫,最终却成了婊子,成了她所不齿的像二姐那样的人。韦金枝不禁悲从中来,又悲悲切切哭了起来,呜呜咽咽。她开始理解二姐了,或许,从农村到城市的道路都是遍地荆棘,没有谁不被刺得遍体鳞伤。在城市的灯红酒绿之中,不知还有多少农村女人在以青春为代价,换取能够在城市喘息的空气。这么一想,韦金枝的羞愧感就像海水退潮般,慢慢退去;而悲哀却像夜幕一样从四边涌来,铺天盖地。
想到自己被骂成婊子,她就无法遏制自己的愤怒。她在心里恨恨地想,一个出了婊子的社会,能怪婊子吗?就像家里遭了贼,不能怪门窗不牢固一样,要怪就怪这个世界有贼。没有谁是天生的婊子,没有谁愿意当婊子,全是他妈的被逼出来的。看看生活当中,是什么人什么东西把女人逼成婊子的,还不是权势和金钱?男盗女娼,男盗在前,女娼在后。
韦金枝越想越多,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凌晨两点多了,摔门出去的李永宁还没有回来,韦金枝这才慌了起来,思绪也才回到现实来。望着身边散落一地的钱,韦金枝突然感到害怕,她怕李永宁这一摔门,就把他们的婚姻之门永远关上了。
说实话,韦金枝从没想过要离开李永宁。她知道自己和陈老板都是在逢场作戏,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从他刚才下跪、摔下钱逃跑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在陈老板的心目中,只不过值一场牌局的钱而已。
出轨以来,韦金枝第一次感到了后悔和恐惧。假如李永宁真要离婚,那她的城市梦就破灭了。对她和她家人来说,这将是致命的打击。于是,韦金枝给李永宁打了电话,哭着向他认错,向他坦白了一切,并恳求他原谅。李永宁一言不发,只是抽泣。
那一夜,李永宁没有回家,他来到邕江岸边,坐在以前和师傅常来坐的地方,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望着两岸光怪陆离的灯光,望着平静柔缓的江面,他的内心却翻江倒海,浊浪排空。
李永宁觉得自己的委屈就像脚下的江水,滔滔不息。他内心纠结着,老天怎么就这么不待见自己呢?刚出师就下岗,挣扎十年苦头吃尽,没房子没工作,没人愿意嫁。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农村打工妹结了婚,新生活才刚开始,却又被戴上了重重的绿帽子。自己没日没夜地为这个家操劳,对家对老婆付出了全部真心,最后却被这样作践,这事碰谁谁能想得明白?李永宁越想越烦,万念俱灰,直想一头扎进邕江,一了百了。
半夜两点多钟,韦金枝给他打了电话,听她低低的哭诉,听她的坦白和忏悔,李永宁渐渐地狠不起来,想恨也恨不起来了。想着恋爱时江边小道上的相拥,深吻,原以为能够天荒地老,却不过是流星划过天空,他忍不住啊啊地哭出声来。
他想了很多。假如离婚,他又回到从前单身的日子,重新开始下一个轮回,再找个人谈恋爱,结婚。他不知道,像他这种底层人,在下一个轮回中,还能不能找到愿意一起过苦日子的人。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就比韦金枝好。思考的过程很痛苦,他心里充满了矛盾。
天亮前,李永宁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抉择,要么出现在出租屋门前,要么出现在民政局门前。
天亮时,朝阳冉冉升起,李永宁心里也慢慢阳光起来。他站起来,抖落一身草屑,决定忘掉过去,让阳光重新照耀他和韦金枝的生活。他悟到,人的一生就是充满妥协、权衡和选择的过程,委曲才能求全。韦金枝毕竟是自己倾注了全部真心的人,那曾经的甜蜜让他有很多的不舍。
他回到了出租屋门前,敲开了门。
经过这件事,李永宁看清楚了一个现实,当今社会,男人比女人更需要安全感。女人的安全感来自男人的责任感和宽厚的肩膀;而男人的安全感,则来自雄厚实力背后的房子车子票子。你一个子都没有,说不定你女人哪天就不再是你的了。
这件事以后,李永宁和韦金枝搬走了,租了一套有卫生间的两居室。李永宁晚上也不再回那里了,他雇请黄胜利每天到守鹿屠宰场帮他进货和托运,他每天付给黄胜利五十元。他跟岳父和师傅说,韦金枝最近赌麻将有点上瘾,他要在家看着点,就不回那里了。不然,等她瘾大就难办了。韦金枝果真戒了麻将,两公婆同进同出,日子过得平平静静。
后来,黄胜利承包水库养鱼,没时间再为李永宁进货,李永宁就改弦更张,改卖守鹿土鸡。他在守鹿设点收购土鸡,每三天去拉货一次,晚上回来。
继覃树文之后,那里也开始有人开果园,果园里也养了很多土鸡。李永宁就跟村里人长年订购,同时也把招牌上的“守鹿土鸡”改成“那里土鸡”。他觉得“那里”比“守鹿”更土,对顾客更有吸引力。后来,“那里土鸡”上了《南宁晨报》,成了小有名气的品牌。再后来,李永宁和韦金枝开了间那里土鸡饭店,生意日见红火。

29

几个月之内,覃树文一家的生活像坐过山车,一会儿忽上,一会儿忽下,大起大落,悲喜交加。
春节前那一场禽流感,差点把覃树文逼上绝境了。好在他绝地反击,破釜沉舟,把原本贷款三万的计划临时改为了十万,一切不但回复正常,养老院网吧计划还得以提前实施。
进入春季后下了几场豪雨,久旱的大地重新恢复生机,沱河又恢复了往日的浩荡,那里又是溪流遍地流水淙淙。覃树文的果树新枝茁壮,一切显得欣欣向荣,已经看不出年前那场毁灭性灾难的痕迹。
对覃树文来说,一切重新开始了,一切不愉快都翻过了一页。他没有时间再忧伤再叹息,房子抵押出去了,他得背水一战,全力实施他的发展计划。他和全家的将来,就在此一搏。
覃树文把果园鸡舍重新消毒一遍后,重新买回了一千只小鸡。村人因为年前那场鸡瘟一直心存顾虑,暂时不敢再养。覃树武担心哥哥再次吃亏,劝他过一阵再说。覃树文说,总不能被鱼刺刺过喉咙就不敢再吃鱼吧?我可等不起了,十万贷款的利息可不等我,到八九月份,龙眼一成熟,农家乐就开张,这些鸡就要派上大用场了。覃树文认定,农家乐的关键在于农家菜,特色也在于农家菜。特色体现在一个“现”字,以现场感和参与度吸引游客,现杀土鸡土鸭,现摘青菜水果。没有活鸡,就丧失了现场感。
不久,覃树文又买回了一批本地土鸭和西洋鸭仔,也在果园里放养。
春种结束后,覃树文请了村里的建筑队,在果园边上的空地搭盖了一排凉棚,留待做农家乐餐厅。这时候,镰刀客们都回来了,水稻的田间管理、果树的松土施肥修枝,都离不开他们。果园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看着初次挂果的满园果树,覃树文像是在看着初生的孩子,幸福和喜悦填满胸口。他想象到了果园里游客接踵而来的景象,甚至好像听到了果树下的欢笑声。他笑了。
自然地,覃树文想到了打广告。除了在“开放的那里欢迎您”的旁边张贴预告农家乐开张的墙体广告之外,他在村里的网页上也挂了广告。他想,有必要的话,下一步要在南宁的报纸上登一登广告。
想不到,不用他上门找报社,报社却主动找上门来了。
这事得从覃卓凡说起。
覃卓凡现在已经不再是报社印刷厂的员工,而是报社的编辑兼记者了。
与父亲去了明州之后,覃卓凡触动很大,整个人改变了不少。他不再郁闷抱怨,人也精神起来了,工作开始踏实认真。他这一认真,就发现了自己的价值。在印刷厂,覃卓凡负责胶片稿和报纸清样的校对,检查胶片稿是否和清样一致。假如无误,工厂就可以制作胶版,上机开印了。有一次,他检查胶片稿,发现一张养猪场照片的说明,把养猪场“总经理”错成“总理”了。他反复查对,确定不是印刷厂发排胶片时出的错,而是报社审稿环节出的错,初审再审终审三道环节都疏忽了。他当即向车间主任汇报,主任跟报社联系,确认是报社的错,并及时做了纠正。报社总编为此特地登门道谢,还当面表扬和感谢了覃卓凡。要不是覃卓凡及时发现错漏,胶版上机开印就是十几万份,那就一切都晚了。假如修正后重印,几万元的经济损失不说,耽误了报纸的发行,报纸不能按时到达读者手中,报社声誉的负面影响就大了去了。如果报纸发行到了读者手中错漏才被发现,哪怕是疏忽导致的,那这个事就更大单了。事故的性质就升级了,不再是技术性错漏,而是上升为政治性错误了。到那时,再怎样辩解都无济于事了。不但编辑主任总编社长一干人等受到牵连,就连当地主管主办的领导部门都要受到问责。假如这一次报纸到了读者手中,总经理真成了总理,至少,总编就当不成总编了,跟着编辑部主任、编辑、写稿的记者都被追究责任。
这一次,报社总编记住了覃卓凡,知道有一个新闻专业的本科生在印刷厂干着校对。覃卓凡也从这件事中发现了乐趣,也发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工作绝非与专业毫无关联,真要干得好,还非得有扎实的专业功底才行。这事让他明白,任何工作只要用心做了,都能干出意义来。这使他开始热爱这份校对工作了。
从此,他上了瘾似的,每天报纸一印出来,他就留着一份。下班后,他把报纸内容包括广告全都重新校对一遍,错漏的地方,用红笔按规范的校对格式标明出来。甚至,他常常把自己觉得不生动不贴切的标题划出来,旁边标上自己拟好的新标题,第二天交由跑通联的同事送交报社总编。没过多久,整个报社就知道印刷厂有一个义务的全天候的校对员了。总编还拿他当作典型事例教育编辑记者们,说现在的编辑记者,最缺乏覃卓凡这样的敬业精神和钻研业务精神。
不久,据说是总编建议,报社把关口前移,让印刷厂把覃卓凡的岗位“提前”,出胶片之前,先让覃卓凡看一遍总编已经签字付印的清样,经他签字的清样,才能出胶片。厂里同事此后就开玩笑,说他是“总编的总编”、“不领报社工资的总编”。后来,因为覃卓凡的认真细致和博学多闻,在广告版面的一幅照片中,又发现一个已经锒铛入狱的前副局长,还在检查指导工作。这是一张过期的照片。他及时提醒报社总编撤换了照片,又避免了一次严重的政治性错误。由此,总编对他刮目相看,认为他是一位编辑人才,就把他调进报社编辑部,当了助理编辑。
在爸爸的果园开园前夕,覃卓凡邀请编辑部的同事和在南宁其他报社工作的同学,到他爸的果园“开园”,覃卓凡想借此感谢报社的知遇之恩和同学之谊。
他爸爸的果园处在绿色的王国里,每一位客人都因此而沉醉。
记者编辑本来就属于喜欢闹出动静的一类人,置身于一个明丽的世界,远处山青水黛,山重水复;头上蓝天湛湛,白云悠悠。望远山渺渺,听近水淙淙,一群人简直是癫狂了。他们闹了一天,大啖龙眼,饱食土鸡,也把相机的电池用光了,才意犹未尽地归去。归去也还闹,在车上就有了种种的新闻策划。过两天,记者们的文章、照片见报了,“那里”一词成为南宁几家报纸的热点词,市民知道了又有一个好去处——那里。有记者就跟覃卓凡说,你老家的名字真好啊,好听好记好做标题。也是,看看报纸的文章标题:“哪里好去处?那里!”“那里在哪里?”“美味那里独特,风景这边独好”、“那里就在那里”,真是生动,好记。文章见报了,网络上也自然少不了。记者编辑们的博客、QQ日志登载了那里的风光风物文字和照片,甚至“那里旅游攻略”也写出来了,详尽介绍了南宁到那里的里程、沿途的风物景点、农家乐饭店的电话号码等,顺带连守鹿镇也介绍到了。
旅行社闻风而动,把“那里农家乐”添加进了南宁红水河一日游的行程中。一个自驾游俱乐部联系上了覃树文,说是要组织五六十部车来,让覃树文准备好两百只活鸡等着,他们除了现场吃,还要带回去。
不出半个月,覃树文的龙眼卖光了,鸡鸭也卖得差不多了。几年的辛苦耕耘,中间付出了一场禽流感的代价,覃树文第一次见到了超过十万元的大钱,他赶紧还了信合社的十万贷款。赎回房产证后,他叫张水英回来住些日子。覃树文的心思是希望张水英不走了,陪着他好好经营那里的家。
儿子实现了自己的理想,终于进到报社工作,已经使得覃树文和张水英高兴了一段时间。现在,又还清了贷款拿回了房产证,他们更是高兴。尤其是张水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最让她欣慰的,是儿子的眼光和勇气。要不是当初儿子坚决支持丈夫,说他的投资计划有前瞻性,她也不敢让丈夫拿房子抵押贷款,自然就没有现在的翻身了。
张水英越发憔悴了。覃树文心想,大概是因为她过度担忧那十万贷款引起的。于是,他拿出房产证交给张水英,笑着说,这下你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了。回来了,就好好休息休息,多吃龙眼补补气,再炖几只鸡补补身子,过一阵子就会好的。覃树文有心,早就选好了上等的龙眼,晒干。晒干的龙眼肉就是桂圆肉。桂圆肉炖鸡,益补中气,是很好的补品。
张水英无力地笑了笑,说,你把女儿叫回来,就比什么都好,不要说是龙眼炖鸡,就是比让我吃了龙肉都好。说着,就要过覃树文的手机,拨了女儿的号码,手机里传来的仍是“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她说,一个多月了,一直都关机,我就担心她出了什么事。随后,就软绵绵地靠住墙壁。
覃树文说,你怎么不早说呢?
张水英说,这段时间你这么忙,我没忍心告诉你。再说,告诉你了也没用,白让你跟着操心。
顿了一下,张水英像是安慰覃树文,又像是在自我安慰,自言自语道,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吧。听起来,口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她抬头,越过覃树文的肩膀,望着远方,好像女儿正驾云而来。
覃树文也无奈,过了一会,才说,哎,真是儿女债啊。夫妻是缘,非缘不聚;儿女是债,无债不来啊。孩子还小吧,都盼着他们快长大,孩子一大,又有操不完的心。人生看来都是一样,儿女债完生白发,利名心了爱青山。
覃伊萍去年底跟男朋友去了福建,过年都没回来。刚去的时候还常常给家里打电话,但后来电话就越来越少了,来电话时,也没谈起她那边的情况。一个多月前,张水英给女儿打电话,从女儿口气中,总感觉她有哀愁苦楚,没有了之前的朝气和尖锐。问她过得怎样,只说还好;再问那男人对她怎么样,就不再吱声了。张水英估计她感情生活不顺意,就劝她回来,她说过一阵再说。当妈的总觉不放心,就老给她打电话,估计听烦了,回话就一次比一次少,后来,干脆关机了。这一个多月来,她一直没给家里来电话,打她手机也老是关机。
覃树文对老婆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都六十岁了,不要想那么多啦。
见张水英不再言语,但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覃树文就有意要逗她笑。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模仿电影《列宁在1918》里的台词和口气,冷峻地说,张水英同志,看着我,看着我的眼晴,把心放在心上吧。张水英忍俊不住,推了他一把,笑了。覃树文绕着她又走了几步台步,再模仿道,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这回,张水英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抓起一根树枝,作势要打覃树文。当年公社书记撮合他俩恋爱后,他俩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就是《列宁在1918》,在这之前,他俩都各自看了好几遍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就那么几部电影,看来看去,都记住台词了,影片里的人物说了上句,观众立马能接上下句。每次看电影,整个影场都因此哄闹得笑翻了天。覃树文这一模仿,勾起了张水英的甜蜜回忆。
老夫老妻在那里踏踏实实过了几天踏实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覃树文带着张水英去看父母的坟地,烧烧香,拔拔草。老两口坐在坟边,对视良久,不说话,听松涛,听虫鸣,看飞鸟。覃树文抚摸着左腿,无限慷慨地说,几十年了,每天忙忙碌碌,像个陀螺转啊转,有时候忙得灵魂都巴不上身,这回,也该歇歇一口气了。
覃树文开着弟弟的微型车,老两口又一起去红水河边游览。三十多年没来过这里了。在情人湾,两人不禁想起了青年时候来赶歌圩的情景。当时,他们着一带的年轻人,吃了晚饭就呼朋唤友,踩着单车到情人湾对歌。山风习习,星辰闪烁,一路上欢歌笑语。路上手电筒移动的光点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手电筒光束照射下的姑娘,眼睛比月光还要明亮……想起那些岁月,覃树文一时兴起,老夫聊发少年狂,唱起了山歌:送妹送到摩天岭,岭下有条红水河,劝妹莫饮河中水,冷到心头丢了哥。他有三十年没唱过山歌了,此情此境竟令他有些冲动。张水英也忍不住和了一首:情哥送妹到岭坡,手攀竹枝尾婆娑,买把镰刀交哥手,禾黄趁早要收割。
时光仿佛倒流,他们好像又回到从前了。
晚上,覃树文又梦见了那美好甜蜜的一幕:一条清澈的河,流水哗哗,两岸是无边的青草,草上是成群的牛。他在河中摇桨,张水英坐在船边,双脚拍水,手指头点数着牛群。
两老享受着青山绿水,蓝天白云,享受着这一生难得的温馨从容,心情像是此时的沱河水,顺顺畅畅,清清爽爽。

顺畅的日子总有好事发生。
一个晚霞绚丽的傍晚,经过十月怀胎的尼里拉菲,终于完成了它作为母亲的第一次使命,产下了被覃树文昵称为宝贝牛孙女的小尼里拉菲。
覃树文的喜悦自是不言而喻,他对尼里拉菲倾尽心血,就连家人都没敢买的保险也给它买了,如今终于天遂人愿。等小尼里拉菲长大,他就可以实施尼里拉菲二代与本地水牛杂交的计划了。惦记担忧了十个月的覃树文,在自家庭院里放响了一串鞭炮。
炮声刚落,女儿覃伊萍就进门了,好像那鞭炮是专门为迎接她而放的。
覃树文和张水英同时愣了一下,紧接着又同时笑开了。他们不知道今天究竟是什么好日子,不但迎来了宝贝牛孙女,还迎回了宝贝女儿。可是,女儿却不笑,掉着脸,干站着,两只眼睛眨了眨,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淌,却落不到地面,而是落到她怀里的婴儿脸上了。
张水英伸长脖子望了望门外,问,他呢,没跟你回来?
覃伊萍摇摇头。
他就那么忙?还是生病了?山长水远的,能放心让你自己回来?
覃伊萍还是摇摇头,就是不说话。张水英急得要女儿打电话给他,她要兴师问罪一番。
覃树文扯了扯张水英,示意她不要再问了。他从女儿怀中接过孩子,抱着在院里转圈。张水英哎了一声,摇摇头,忙着准备晚饭去了。
晚饭谁也没有心思吃,覃树文喝了几口酒,就说去上网,出门去了。留下张水英覃伊萍母女俩好说话。
覃伊萍的孩子本该是爱的结晶,却成了覃伊萍的赌注,最后砸在她自己的手里。
覃伊萍遗传了母亲的美貌,香肌玉肤,清艳秀雅,却没有遗传母亲的与世无争和随遇而安。她自小心性清高,家境的贫寒让她对未来寄托了太多的幻想,她一直梦想着自己的将来能上演灰姑娘与王子的神奇故事。高二时,她与同班一位家境富裕的男同学好上了。后来男同学考上了南宁的一所大学,而她却落榜了,直接就业。因为两人同在南宁的缘故,这场恋爱虽经风雨却还是延续了下来。覃伊萍相信,只要恋人走出校门,他们很快就能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
只是,棒打鸳鸯的老故事至今还在继续演绎。在覃伊萍掰指头数着恋人毕业日子的时候,她接到恋人妈妈的电话。那种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口气,使她的憧憬永远停留在了梦中。她约了恋人,想从他那里得到爱情的力量,最终却只收到了一条短信。他说,家里已经帮他在广州找到工作了,希望相忘于江湖。
覃伊萍人生第一场恋爱,历经了五年,却未能修成正果。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也没埋怨自己看错了人。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当初也不是先看上他的人,而是先看上他的家境。她和几个闺蜜早就认定,生得好不如嫁得好。她想自己绝不能像妈妈一样,干死干活才能保得住一个临时工的饭碗,到老了还得去当佣人。对她爸爸,她跟班里的同学一样,英雄崇拜感早就变淡了。在她眼里,他爸是英雄,却比不上普通百姓。她爸爸的下岗更使她坚定了自己的认定,英雄又怎样,劳模又怎样,还不是一样下岗?男人是女人的靠山,嫁好了,一辈子都不会吃苦受累。
曾经沧海难为水。人生的第一次重创,让覃伊萍更加努力寻找机会。她发了毒誓:找不到比第一个家境更好的更富有的人,她这辈子宁可当剩女。
有此创伤,覃伊萍就不再轻易谈恋爱了。高难成低不就,左右不如意。现如今金龟婿哪里是那么好钓的?张水英四处托人介绍,覃伊萍都懒得见面,就是推脱不掉见了面,也是见光死,见一个死一个。把张水英急得血压一直蹭蹭蹭地往上蹿。
直到一年多前,偶然认识了开茶庄的他,别人叫他洪老板,还说他是未婚的钻石王老五,覃伊萍才重新动了情弦。
洪老板的外在条件,很切合覃伊萍的择偶标准。他看起来很有钱,年纪也不算大,大概三十七八岁,为人豪爽,朋友很多。这一认识就搭上了线,电也来了。两人开始有了来往,覃伊萍也看出了洪老板的进攻态势。
覃伊萍虽然对有钱人和有钱的日子充满幻想,却绝不想当小三。对洪老板的追求,她心里有太多的疑问,条件这么好的一个大活人,难道就生活在真空里,没人对他动过心?恐怕是隐婚一族吧?搞不好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覃伊萍情弦虽动,因心存疑虑,终不敢贸然答应。洪老板倒也不急不躁,一如既往地默默关照,尊重有加。这倒让覃伊萍疑惑了,难道他是漏网的大鱼,专等着自己来捡?慢慢地,就少了戒备心,对他认真起来了。
殊不知,伪装的爱情更像爱情。覃伊萍像一只羊,不知道草上的盐水是洪老板故意洒下的,她一路甜滋滋地吃了过来,最终进入了他的围栏,成了待宰的羔羊。或者说,洪老板就这样不着痕迹地让覃伊萍乖乖入瓮,成了他的瓮中之鳖。
交集了几个月,两人若离若即,洪老板不再作第二次表白,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只是盯着覃伊萍看,脉脉含情。倒是覃伊萍忍不住了,问他为什么不把心里话说出来。洪老板笑了,说被她拒绝一次后,就知道自己分量还不够,仍需继续努力。他还说自己奉行随缘主义,相信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这些话哄得覃伊萍心花怒放,以为遇上真命天子了。
对洪老板,覃伊萍一直有种欲拒还迎的矛盾。她渴望嫁个有钱男人,但她经历过一次失败,害怕再次受到伤害,伤不起了。经洪老板这么一番表白,再想着他的柔情体贴,迁就奉迎,覃伊萍所有的忧虑和戒备,就被解除得一丝不剩了。她深深陷入了甜蜜的陷阱,不能自拔。她甚至感谢第一个男朋友当初抛弃了她,她才终于有机会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圆了自己的美梦。
很快,两人的关系有了实质性进展。
不久,覃伊萍对洪老板说自己怀孕了,洪老板喜出望外。看着洪老板心满意足的得意劲,覃伊萍觉得自己真是找对人了。谁说幸福一定要自己创造,这不就是等来了吗?后来,洪老板回了一趟福建,回来就对覃伊萍说,我们回福建结婚吧。
覃伊萍很惊奇,说,干吗要回福建?在南宁结不是一样吗?再说了,茶庄经营得好好的,回去了谁来管?
洪老板说,福建那边的生意比茶庄大多了,既然准备当爸了,我就想安定下来。
还有更大的生意啊?覃伊萍对洪老板更是刮目相看。想着自己马上就要成为名副其实的老板娘了,覃伊萍飘然若仙。
年前,洪老板转让了茶庄,带着覃伊萍回福建去了。走之前,覃伊萍只是跟妈妈说跟朋友去福建发展,她不敢告诉妈妈自己有了身孕。父母可不允许她未婚先孕。
踏进豪华别墅的那一瞬间,覃伊萍陶醉了,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遇上王子的灰姑娘。
不用上班,不用洗衣做饭,有人伺候。望着日渐隆起的肚子,覃伊萍漫无边际地做着她的灰姑娘梦,想着王子牵着她的手,迈上殿堂中央,宣布她是他的王后;梦想着她的小王子出世后,一家子快乐幸福地生活……
到福建后,洪老板不再像以前那样鞍前马后呢呢哝哝,回到她身边的次数和呆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覃伊萍问起,他只推说刚回来,很多事情得重新上手,很多生意上的事要处理,要在店里吃住。覃伊萍想想也是,没怪他,只叮嘱他要注意身体。可是一连两三个月都是这样,覃伊萍感到有些不对劲了,就催促他早日把婚结了把证领了,可他总是以各种借口拖着不办。
一拖再拖,就拖到肚子大得快要走不动了。覃伊萍急了,没有那张结婚证,生下的孩子就上不了户口,就是“黑人”。另外,没有那张纸,她自己也是黑身份。于是,就跟洪老板大吵了一场,吵到后面,洪老板也没有一个准信。覃伊萍崩溃了,歇斯底里喊道,有证有孩子,没证没孩子!
这最后通牒一下,当场就把洪老板给吓软了,双膝不由自主地就跪下了。
看似成熟沉稳城府很深的洪老板,跪在覃伊萍脚下,仰着脸央求覃伊萍。覃伊萍的大肚子横亘在他眼前,有如泰山压顶。在泰山面前,他没能淡定把持,自圆谎言。竹筒倒豆子,索性都说了,看来他也是压抑很久了。
他说,他们家做生意已经有三十年了,从改革开放就做到现在,创下了一份不错的家业。爷爷奶奶也都住上别墅了,但唯一不满意的是他没生个男孩。他们家三代单传,轮到他这里眼看就要绝传了,因为他老婆生了三个女孩。奶奶和妈妈给他施了很大的压力,说是不管花多大代价,哪怕离婚再娶,也要生出一个儿子来。所以,他去了南宁。现在木已成舟,他请求她把孩子生下来。如果是男孩就马上离婚跟她结婚,如果是女孩,给她三十万元辛苦费,孩子可带走,也可以留下。
真相大白,覃伊萍的懊恼和后悔可想而知。想着自己严防死守,处处设防,最终还是落入陷阱,成为茶叶佬借腹生子的工具。她坍塌了,像面团一样瘫软在巨大的红木沙发上。理想的积木塔在眼前瞬间摧毁,片片都是她的夙愿。
世上哪有后悔药啊,后悔不已的覃伊萍突然噼噼啪啪狂拍自己的大肚子,洪老板一跃而起,赶紧抱住了她。歇斯底里的覃伊萍,狠狠地地咬住了他的肩头,咬得一嘴血。洪老板跳着脚落荒而逃。覃伊萍还不解恨,抓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砸了过去,没砸中洪老板,却砸中了屏风上的圣母玛利亚,然后咣当一声掉落在地,骨碌骨碌滚了好远,才停住。圣母玛利亚抱着一个男孩,正幽幽地看着这一切。
这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一阵惊悸掠过覃伊萍全身,她忽然平静下来了,慢慢安抚着肚子里的孩子。
后来,覃伊萍生下一个女儿,满月后,洪老板给了她三十万,她就带着女儿回来了。下了火车,她给弟弟打了电话,知道妈妈在老家,就直接回来了。
过了几天,覃伊萍留下女儿,走了。
张水英像村里的阿婆们一样,带着女儿的女儿。村人问起,她说女儿女婿忙得很,没时间照顾孩子。村人说,想不到城里也跟乡下一样,两公婆只顾干活,孩子都扔给父母看管了。
张水英咧咧嘴,像笑,没说什么。

30

覃树文种果园、养土鸡、搞农家乐赚了钱,村人都看在眼里了。村人仿佛在夜行中,忽然发现有人在前面打着灯笼,便紧着脚步,朝着那光亮靠了上去。
邓玉荣是首先发现灯笼光亮,紧靠上去的第一个人。
中元节,是那里仅次于春节的第二大节日,在外打工的村人大都回来过节。好像约好了似的,过完节,很多人就不再出去了。邓玉荣是第一个声称不再出去的人。牛场事件以后,她就寻思着要回来了,只是还没有想好门路,就一直拖着。今年开年时村里挂出绿色环保生态村的牌子,说县里要把村子打造成绿色环保旅游村,纳入红水河旅游景区,她当时就觉得有文章可做,只是因为暂时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年后才又出去了。覃树文和覃旭合伙开网吧办养老院时,曾邀她入股,她动过心,终因担心赚头不大而作罢。这次回来过中元节,看到覃树文搞得红红火火,看到他的农家乐项目有了喜人的收获,她就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了。她决定不再出去。原本她是打算尽快起镇上的房子,方便孩子读书,自己也到镇上做些小买卖,但现在她决定缓一缓再说。两个小孩有了覃乃达的镇上房子暂时住着,不再那么令她揪心了,手头的钱得留着,看看能投资什么项目。对她来说,出去和回来,最终都是为了把日子过得有滋味有意义。
像邓玉荣当初率先离开锅台带老公出去,引得一些小媳妇纷纷跟风一样,这次她率先回来,又有很多人纷纷向她看齐,也都回来了。村人都知道邓玉荣当了拉长,工资比一般的打工仔高多了,她舍得辞掉工作回来,不再出去,估计肯定有什么大的想法和搞头,大家都想等着看她的下一步行动。而且,他们也从覃树文的成功,看到了一些赚钱的门路和希望。大家觉得,只要找到门路,像覃树文一样,在村里也一样有搞头,能赚钱。有人开始效仿覃树文,晚上常去网吧,到网上查找适合的种养项目。
邓玉荣到果园里找覃树文时,覃树文正和几个镰刀客边说笑边收拾果树下的枯枝,都是些客人摘果折断的树枝。张水英背着外孙女在分拣龙眼干,说是哪天带回南宁给覃卓凡,让他捎给报社的领导和同事。一大群毛茸茸的小鸡仔,正在果树下,在人的脚边,用嫩嫩的爪子扒拉着枯叶,唧唧地叫着。大家坐下聊天,邓玉荣眼睛扫过果园和那一群小鸡仔,说,叔,这回赚了不少吧?覃树文嘿嘿一笑,说,马马虎虎吧。邓玉荣是个爽快人,也不再绕弯子,就跟覃树文说了她不再出去的打算,并提出联合开发的意向。
这些天,园果里的龙眼一摘完,餐厅就没有人光顾,关张了。覃树文正想着如何把饭馆生意再烘热起来呢。邓玉荣联合开发的主意,正中他下怀。他心里早就希望大家多搞些项目,先做大,后做强,多吸引人来,只要有人来了,大家就有生意,就有得赚,就有好日子过了。
两人商量着,觉得光是他们两人的力量还不足以形成规模,需要全村人动员起来,只有整体经营才会有规模效益。邓玉荣提议去找覃乃达,说最好由村里出面组织,召开村民大会。于是两人当即就去了覃乃达家。听了两人的想法和建议,覃乃达兴奋异常。村民主动叫开会,这是不曾有过的事,这比沱河倒流还罕见。覃乃达高兴啊,村人散了那么久,终于再次渴望集体的力量了。自从挂上绿色环保生态村的牌子,县里说要把村里打造成生态旅游村,他就开始思考如何开局,但想了大半年还没理出个思路来。当天晚上,兴奋的覃乃达就召开村委会会议,讨论覃树文和邓玉荣的建议。村委会各个成员也很兴奋,说村人大都回来了,是讨论村里大事的时候了。
过了两天,村里就召开了那里村首次旅游项目联合开发大会。会议名称大得吓人,却也不是假大空,每一项内容都跟村人息息相关。会前,覃乃达特意到守鹿制作了会场横幅,红布黄字,正规得像县里的三级干部大会。他还叫覃旭来拍照和录像,放到网上。
村里已经很久没开过村民大会,久到大家都忘记上次是哪年开的了。覃乃达的前任韦启发上任之初也想干出一点事来,比如整修水库大坝,疏浚引水渠等等公益事业,但每次召集开会,来的人都很少,稀稀拉拉,等到半夜都开不成会。偶尔召集得人来,会上也是东拉西扯,扯来扯去就是扯不到正题上,也形不成统一意见。因此,村里长期像是无组织,一盘散沙,大家拧不成一股绳。韦启发无法扶大厦之将倾,草草干满一任就再怎么动员也不干了,跟着村里的建筑队替人起房子去。村集体经济是个空壳,村长是个光杆司令,没什么利益也没人可领导,况且,大家一心一意扑在经济上了,宁可出去打工挣钱,也没谁愿意当村长。韦启发撂担子后,镇上来组织开会选村长,连开了两天,没人愿意站出来竞选。村民投票推出的那几个,甚至慌乱地逃离会场。最后,镇上人恼火了,发话说,选不出就不散会,晚饭都别吃了。天黑了,大家虽饿得前胸贴后背,都想早点回家吃晚饭。但选来选去,选出来的人都拒绝出任。实在没办法,镇上人只得无奈地宣布,大家选出一个老实人,保管好村委会公章就算卵了。覃乃达于是就被推了出来。覃乃达人老实,还有点口拙。他刚想像别人一样拒绝,但未等他陈述理由和辩解,镇上来组织选举的人就宣布他当村长了。他们当众把公章像丢烫手山芋似的丢给他后,就急忙走人了,生怕他把公章丢回来。
别看覃乃达老实加口拙,闷葫芦里却有主张。他总结了前任韦启发的失败教训,不再开大会。他知道,全村两百多户人家八九百人,要完全统一意见是很难的,也是不现实的。所以,只要是看准的事情,村委会和部分村民代表讨论通过了就行动。像大榕树边那口大鱼塘承包问题,前任老是开会征求意见,意见从没有统一过,鱼塘就荒废了四年,变成一口死塘,四年没有收入,村集体利益白白吃亏。覃乃达当村长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招标,但是,最后中标的既不是标的最高的,也不是最低的。覃乃达和村委会定出的标的是,取最高数和最低数之和,二一添作五,取中间数作最后标的。标的出来后,愿意承包的人来抓阄,谁抓到算是谁的。这么一来,全村没有一个人非议。覃乃达也初步确立了自己的威望,说话也开始有人听一些了。前任也招标,每次都选标的最高的,但是村人就是不同意。村人有过教训,凡是标的太高的,都是情况不明决心大,虎头蛇尾,最终都不能完成任务。承包人中途知道完成不了承包任务,就撕毁协议,撂担子不干了。虽说可以根据协议进行处罚,但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最后还是不了了之。这样,村里既得不到利益,承包人也落不下好处,两败俱伤。
对覃乃达来说,这是他当村长以来组织得最成功的一次会议。与会人数与热情是前所未有的,每个家庭都有代表参加,有些家庭还来了几个人。会议之前,覃乃达心里也没抱太大希望,他担心村民觉得旅游这种事遥不可及,对讨论开发项目不会上心,又跟以前一样,东拉西扯,最后也扯不出什么道道来。谁知,会议还没开始,村里原来当文化室的大屋子里,早就挤满人了。而且,会场里没有了以往的嘈杂。大家进到会场,小方凳一放,就安静坐下来,等待开会。后面来的,方凳没地方落脚,就朝旁边的人扬一扬下巴,等人家挪出一点地方,就悄悄坐了下来。有些平时要好又很久不见面的,在会场里见了面,也不敢大声寒暄,只彼此点点头。每个人的脸上,几乎都现出了同一种神色,紧张而期待。
这样久违了的踊跃场面,让覃乃达的语调竟比平时高亢了几分。当了几年村长之后,他是越来越自信了,讲话也越来越流畅了。覃乃达的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他说,我们绿色环保生态村的牌子挂了大半年了,县里也说过要把我们村打造成生态旅游村,但大家一直都在观望。只有覃树文有先见之明,三四年前就做了准备,现在开始尝到甜头了。今天我们集中到这里,主要请大家广开言路,出出点子,讨论怎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这里有山有水,山重水复,交通便利,适合旅游搞农家乐。这么好的自然条件,关键还看我们会不会利用,怎么利用。
覃树文的成功大家都是有目共睹,其实,已也有几户人家想依葫芦画瓢,打算开春也种果树了。覃树文已经种了龙眼,他们就打算种春季成熟的大青枣或者草莓或者油桃,或者种秋冬成熟的柑果橙子等,与覃树文的错开,才不会互抢生意。但是,光是几户人家种植还不成规模,他们不像覃树文那样早早就把地租下,能连片开发。因此,这几户人家就提议村人一起种果,大家联合起来形成规模。
这几家的提议,让很多人心里活泛开了,大家议论纷纷。
婚后不久,黄胜利承包了村里的一座水库养鱼了。他不用时下流行的网箱养法,而用老传统的放养法,不喂饲料,只喂青草和甘蔗叶子。现在夫妻俩吃住在水库边,他的鱼到春节就可以上市。他站起来说,我建议村委会把村里的几口水塘山塘都承包出去,我希望村里有更多的人养鱼,天然放养,养绿色的鱼,把我们村建成绿色环保鱼基地。不但卖鱼,以后还可以开发垂钓项目。
他的讲话赢得了一阵掌声,也再次引起了一阵讨论。在大家的热闹中,有人发现覃树文很安静,一直不发表意见,就提议让他说说自己的想法。经这么一提,有村人说,今天这个会应该是覃树文唱主角,他是老开发了。主角不开腔,戏就不好往下演。于是,人们就鼓掌,催着覃树文快点发言。
覃树文习惯内敛低调,不多说话。老人们去他家聊天,他都是听的多说的少,这种时候,就更不会先发表意见了。他只静静地坐着,听大家的想法和建议。这下被大家这么一催,他就不好推辞了。他缓缓地站起来,说,我种果养鸡,最初只是想解决基本的生活问题。农家乐是后来突发奇想想到的,就做了小尝试,没想到,还真有市场。这次小尝试的成功,让我相信了县里开发村子的眼光是对的。我们那里确实有很多旅游资源优势,只要好好开发,就能把人吸引过来。我个人觉得,我们还有很多特色项目可以开发,比如竹排观光、水库钓鱼、烧红薯窑、烤窑鸡、带客人上山打野兔等,甚至蒸制米酒的过程都可以开发成一个旅游观光项目。这些项目一旦开发成功,就可以带动餐饮、酿酒、禽畜养殖、蔬菜种植等一批小产业。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村里怎么统一规划,统一管理。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光是几个人搞难成气候。我认为要做大做强,必须得全村联合起来,根据各家各户的意愿和优势,因地制宜,统一策划。如果有可能,甚至可以考虑利用我们的资源优势,引进外面的资金,全面综合开发全村的农业资源和自然资源。当然,我们也可以自己搞,但光靠我们自己,恐怕资金和管理一时难以跟得上。水塘挖深了,才能养大鱼。
回来这么些年了,覃树文还是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讲话,一讲就讲了这么多。他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但他确实有了这么一些设想,而且也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回来这么几年,他不断尝试,就是为打开新的生活路子,现在路子终于打开了,他当然希望大家一起来拓宽。他知道农民的苦,年前那场鸡瘟,险些把他击垮,也更让他体会了农民的脆弱。贷款投资搞农家乐,不但让他还了贷也还了魂。最重要的是,这次他更清楚地明白了,发展才是硬道理。县里要把村里打造成生态旅游村,当然是村里发展的最好机遇。如今,村人自觉起来了,自主开发旅游项目,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情。不过,缺乏统一的规划和有效的管理,有机遇有意愿也不见得有发展。发展虽是硬道理,但也不是不讲道理。大家只有联合起来,借助外力,加强管理,才能有大进步大发展。
覃树文说完,大家都站起来鼓掌了。
有人悄悄对身边的人说,当初覃树文买尼里拉菲我就说过,他深得像红水河,几根竹竿头尾相接也探不到底。你看看人家,现在,不但带头搞了农家乐,脑子里还有出不完的点子,真是服了他了,也难怪人家赚钱了,他的脑子就是比我们好使,想得比我们深,不知道他的尾巴还有多长呢,村里跟着他的思路走,绝对错不了。
也有人说,其实,我们早该合作起来了。如果早联合开发,我们早富了,也用不着常年出去给人打工。大家听了,都频频点头。
等男人大老爷们讲得差不多时,邓玉荣站了起来,清清嗓子说,我也来说一点想法。
有人捅捅韦启福,故意问道,你们家谁是家长?韦启福说,那还用说?大事我管,小事她管。旁边有人就笑着接话,那你说说,什么是大事?韦启福红着脸说,她不管的事,都是大事,比如,美国打伊拉克,国家领导人外事访问,她哪里管得着?周围的人哄笑一片。
邓玉荣不急也不恼,待会场安静下来,她才接着说,树文叔说的确实有道理,联合开发是我们的主导方向。特色项目搞好了,品牌打出去了,就不愁没钱赚。人家来旅游,有人要吃喝玩乐,也有人要度假休闲。我觉得,有条件的人家可以搞家庭旅馆,估计会有赚头。守鹿的房子我也不打算起了,决定留钱在家开办家庭旅馆。另外,大家还可以考虑种无公害蔬菜,不用农药化肥,只用农家肥。只要人家来了,吃的全是环保安全的蔬菜,全是土鸡土鸭土猪肉,我们的名声、品牌肯定就打得出去。吃不完的蔬菜,还可以打包贴上村里的标识,卖给客人。估计这也是一条赚钱的好路子。我在广东时到超市看过,有无公害标识的蔬菜价钱又贵又好卖。
邓玉荣讲完,掌声又热烈地响起。一个女人能有这样的智慧和胆识,确实让村人佩服,人们再次对邓玉荣刮目相看。邓玉荣提出的无公害蔬菜种植,比别的项目更容易办到,也更符合村人的实际能力。每家都有不少旱地,而且很多人都搞了沼气池,沼气水和沼气废渣就是很好的肥料,既环保肥效又高,用来种菜最好不过了。难怪,邓玉荣一说完,人群又兴奋和骚动起来,再一次纷纷地议论开了。
当大家以为会议接近尾声,不会再有什么新意见时,黄祖昌站了起来。
黄祖昌刚从外省的农业大学毕业,还在找工作,前两天回来村里过节。他一说,就把大家的目光带到更远的地方,更激起了大家的心劲了。他说,他读大学时,参观过人家省城的观光农业园,并在那里实习过。那个园区集观光旅游、生产、信息、科研服务、科普教育于一体,为游客提供了现代农业观光、瓜果采摘、农业自助体验等项目,做得很成功,一年四季接待了大量的游客。黄祖昌说,假如村里能整合出大片土地,请专家来指导,建一个集观光、自助体验于一身的观光农业园区,园区里栽培优良的四季果蔬,供游客观赏和采摘,再开辟农业体验区,让游客体验农耕乐趣,应该会很有前景。
村人不知道果蔬有啥看头,不过说到自助采摘,倒是觉得有搞头,覃树文这不是才搞成功嘛。况且,再听说要整合大片地方来搞,估计自家也该有份,就不吱声,寻思着自家的田地都有些丢荒了,能统一开发那当然好。
黄祖昌说,前段时间我回到南宁,走了几家农科农业单位,人家也搞观光农业多年了,游客一直不少。但我们搞,不能走别人的老路,要搞自己的特色。我们不搞大棚,只搞分片种植具有观赏价值或能采摘的四季瓜果蔬菜。我们这里锦山秀水,又是红水河风景区必经之地,搞观光农业,应该比人家在城里搞更有优势。刚才树文伯伯说过要综合开发,我觉得这个指导思想很好。我们就应该全村联合起来,包括田地的综合利用,种什么养什么,要统一规划统一安排。有了美丽的自然风光,有了土鸡土鸭河鱼野菜,再有观光农业园区,我们就有了制胜的法宝。观光农业园假如搞得成,就能与其他项目相辅相成,相互推动。
覃树文接过话头说,我看祖昌提的建议很好,到时,我们种的果蔬,不但可供人四季观赏采摘,还可以为我们的农家饭店提供货源。只要我们共同规划好,提供吃喝玩乐住宿等一条龙服务,就不担心没有人来,也不担心旅游会出现淡季。
当初黄祖昌刚考上农大时,有村人笑他爸,说他花冤枉钱送小孩去学当农民。这下听了黄祖昌的设想,大家不禁感慨道,别说年轻人稚嫩,人家读过书就是不一样,钱不是白花的,读了书和没读书的,还真不能比。就是学农业的,也能派大用场。
就在覃乃达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会议结束的时候,覃旭却举了手,要求发言。
他说,刚才大家谈了很多设想,都说得很好。不过,我觉得,既然要做大做强,就该把目光放得更长远。刚才提到的,有些项目是短期目标,马上可以投入,观光农业园也只能算是中期目标,几年内也应该可以实现。我这里要提的,是一个长远目标:我们可以建议镇政府,开辟守鹿到那里的沱河沿岸徒步游,或者竹排观光游,沿岸道路请求政府投钱修建,我们再联合这一河段的几个村庄,共同开发自然风光和农业观光游,把沿岸的田地搞成观光农业区,游客在守鹿下车,沿着沱河一路徒步或坐竹排观光,到我们那里村再参观农业园或采摘果蔬,参加其他农家乐项目,然后吃农家菜,也够玩一天了。那些还想游红水河景区的,正好在村里住宿,第二天继续往红水河去。两日游,周末刚好合适。这个长远目标一旦实现,那里村的旅游事业就长成常青树了。
这下,不但村人坐不住了,就连一向稳健的覃树文也坐不住了,会场沸腾成一锅粥。村人的眼睛一个两个亮得发绿,都不住地赞叹,说覃旭有远见,设想大胆。有人甚至想象着设想实现后,那里变成旅游小城镇的繁荣景象了。
会议开得很久,却没有一个人中途退场。从来没有一种时候,让村人如此渴望重新融入和回归集体,也没有一种时候,让村人如此呼唤集体的智慧和力量,大家都盼望回到集体当中,让自己被规划,重新成为集体的一部分,村里开发什么项目,最好都能带上自己一把。人人都有了这样的心思,不管别人提出项目,就都十二分上心,希望村里能统一规划,做什么大家都能一起参与,人人都有份,毕竟那里的山水是共同的。谁都明白,经过集体讨论规划,不但可以避免生意撞车,还能集思广益,把各种项目开发得更全面。只要把游客吸引过来,不管是给游客提供吃喝还是玩乐的,都各得其所,最后都有钱赚。
会后第二天起,全村好像每一个地方都是会场,人跟人见面就问想搞什么项目,户与户之间也在商讨该做什么。很多人上网查找资料,看看人家怎么做,想借鉴人家的经验。那里网吧挤满了,有人就去到守鹿上网,打印下载的资料。那段时间,村里每隔几天就开一次大会,谁都没舍得落下。
覃树文说,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管理问题。村人很是赞同。因此,全村大会的主要议题就讨论如何管理,如何分工和分配等问题。大家认为,村子要通盘规划和全局考虑,要统一管理和均衡发展。在引进外来资金,进行公司化运营之前,先以各家各户个体经营为主,坚持朴素、自然、协调、农家风味的基本原则。
村里大大小小的会开了无数次,光正规的大会,一个月内就开了六次,平均五天一次。最后,在中秋节前定下了总体目标,连续开了一个月的村级大会才算结束。大家把覃旭上次的发言补充完善,归纳成村里近几年的工作目标,并初步确定了工作蓝图:两年之内,竹排观光、水库钓鱼、烧红薯窑、烤窑鸡、农家饭店、家庭旅馆等短期目标项目争取全部上马;同时,观光农业园的规划和土地整合也开始进行,方案尽快上报镇里和县里,最好由政府出面招商引资,村民资金或者土地入股,争取四年内完成中期目标;至于争取政府支持,与沱河沿岸几个村庄联合开发的长期目标,也争取在六年之内初见成效。
最后,大会形成决定,在村委会领导下,成立筹备组,组长覃乃达。下分三个小组:邓玉荣、黄胜利和韦光华负责短期目标,先搞起农家乐;覃乃达、覃树文和黄祖昌负责中期目标,跑观光农业;覃乃达、覃旭和村委会成员负责长远规划,争取政府的支持,联络镇上和沱河沿岸几个村,共同开发徒步游和竹排游项目。
覃旭说,将来成功的话,这一个月的会议就是遵义会议。

31

回来过中元节的村人,大部分都不再出去了。本来有些人原来计划过完节还出去的,但参加了旅游项目开发大会以后,就断了出去的心思,踏实地留在村里。大家都感觉到了风云涌动,预感村里要有大动作大改变,谁也不想在这种关键时候缺席。出去的人也交代家里人,有什么新情况要及时通知,他们随时做好回来的准备。
到八月十五中秋节,又有一批在外打工的村人回来了,这批人基本不再出去了,一是在村里开始有活干了,自家参与的部分旅游项目,马上就开始启动了;二是在家等待秋收,更是等待秋收之后的大动作。
连续一个月的会议之后,村长覃乃达马不停蹄地跑起来了,光南宁他就跑了五六趟,县里和镇上就不用说了,跑多少趟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跟着覃乃达跑南宁的黄祖昌说,村长走路快得像有鬼撵似的,要小跑才跟得上他。忙是忙,覃乃达心情却很好。上任几年来,村人第一次这么需要他,看重他,让他感到村子又是一个整体了,也让他看到了村子的希望。更让他高兴的是,他老婆终于恢复过来了。他每天在外面跑,家里的十几头猪都是她在侍弄,慢慢地,她也肯出门了。村人发现,覃乃达老婆除了憔悴,精神已基本恢复正常。大家猜测,大概是覃乃达为旅游项目在忙碌奔波,家里的活儿都丢给她做了,才让她这么快就从丧女之痛中恢复过来。因为,忙碌是医治悲伤的最好良药。
覃树文也没闲着,跟着覃乃达和黄祖昌跑了几次南宁,参观了几家观光农业园。
黄祖昌更是没敢闲着,除了跟村长跑,还要紧锣密鼓地联系专家。村长叫他只管放开胆子做,该怎么规划怎么操作,全听他和专家的。至于谁参与项目,土地怎么整合,由村委会统一调配。村长说,这是大项目,所有人都要尽可能参与进来,没征用到田地的人家,可以投钱,以入股的方式参与,利益均享,至于具体细节,等春节村人全都回来再商讨。
负责短期目标项目的邓玉荣,一过完八月十五就忙着开始摸底调查了。村里有能力有意愿开办家庭旅馆的,除了她家,另外还有两户,一户是韦光华,他买了韦老拐的宅基地,原本只打算起自家居住的楼房,开会以后就改变主意了,他也要开家庭旅馆。他已经找人按城里旅馆的样式在设计了,每间房都有卫生间、空调和网络。另一户是黄明堂。黄明堂说,他堂哥黄明忠已经全权委托他在新楼房里经营旅馆。打算开农家饭馆的有六家,都是靠近公路边的人家,有的人家已经送儿子到南宁学习厨艺了。有十几户有意愿投资和经营沱河竹排观光项目,有意向搞红薯窑和烤窑鸡的也有几家。有几户田地相连的人家在酝酿联合开发,至于是种无公害蔬菜还是花卉,还没最后定下来。很多还没想好做什么项目的人家,就在院子里搭盖新的鸡鸭棚舍,买回上百只小鸡小鸭养着,他们想,人家农家饭店一开张,土鸡土鸭肯定畅销。
邓玉荣摸清基本情况之后,把情况汇报了村委会。村委会定了规矩,强调凡事要讲先来后到,一般来说,谁先想到,谁有能力,谁先做。后来者要加入,必须共同商议,由筹备组统一规划,不能自行其是,盲目跟进,恶性竞争。同类项目之间要良性竞争,相得益彰,不同项目之间要协调配合,相辅相成。总之一句话,大家分享蛋糕时,不能伤了和气,更不能坏了村子的名声。
忙完之后,邓玉荣开始张罗出卖镇上那块地皮了。她已打定主意投资农家旅馆,那得花一大笔钱,假如观光园可以投资入股,她也还想投一些钱,等着使钱的地方多着呢。
七月份刚毕业回到守鹿中学当老师的韦丽丽,住进了覃乃达在镇上的新房。学校不解决住房,那些孩子的父母就跟覃乃达说了,让她跟孩子们一起住,晚上好督促和辅导孩子写作业,他们一起凑钱交她那份租金。当初,孩子们住进覃乃达新房,家长们说要交租金,覃乃达不肯收,说大家已经帮他装修,两相抵消了。但大家还是要交,他们说,他让孩子们住进新房的那份情意,已经远远超出了装修费用。再说了,村里很多人包括没有孩子在镇上上学的,都捐款捐物和出力来装修了,这是全体村人的心意,他们不能瞒了大家的情,独自享受好处。覃乃达见推不掉就只好接受,那些家长这才安心。韦丽丽乐得不用麻烦再租房,就爽快应承了。她辅导起孩子来,很是尽心尽意。这下,家长们彻底放心了。
没有了后顾之忧,邓玉荣才敢出卖镇上那块地皮。
今年春旱,早稻歉收了三成,下半年倒是风调雨顺,晚稻丰收,其他庄稼也是收成喜人,算是弥补上了。所以,今年的秋收,人欢马叫。天空还像去年瓦蓝澄明,而村人的心情比去年更豁朗通透。往年秋收过后,村里就进入休闲状态。今年却不同,冬闲没有了。人不闲,田也不闲。村里还组织大家修整加固了村里的水库大坝,清除灌溉水渠的杂草淤泥。
秋收过后,专家来了,在南坡那一片地比比划划。
往年临近春节,外出打工的村人才陆陆续续回来,今年却不一样了,那些还在外面打工的村人,有些进入腊月就回来了,比往年提前了很多。最令村人惊奇的是,覃乃旺夫妇也回来了。看他们苍老落魄的模样,没人敢问什么。覃乃旺见了村人,有些不好意思,只说,是他兄弟说太忙,叫他两公婆回来帮忙养猪的。问他还走不走时,他说,不走了。
村道上走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村子又热闹起来了。生锈的锁头重新被打开,荒草及檐的院落重新有人洒扫,坍塌的围墙重新有人修补,通风漏雨的屋子重新有人修缮,很多荒落了好些年的屋子里又生起了人间烟火。覃乃达怎么也想不到,他前不久才说过的那句话,这么快就变成现实了。那时,他对覃旭说,等村里将来搞好了,我就不信那些人不一个两个地回来。当时他也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竟然实现了。
覃乃达后来在广播里说,村里的发展方案上报后,县里、镇上都很支持村里搞规模经营,还建议村里成立土地流转服务站,促进农户规模经营,培育有效率的专业农户,让留下来的农民专心当好农民,让走出去的农民安心当好非农民。县里、镇上也赞成招商引资,说引进外来资金开发本地旅游业,带动地方经济发展,是一条很不错的路子。
南坡被选为观光农业园区的园址,上百亩的土地都有了统一的栽种计划。随后,南坡就开始喧闹起来了,人们忙着砍甘蔗,清空地里的庄稼。往年砍甘蔗大多是出钱雇人,今年大家都回来了,就几家几户地互助合作。大家扎堆在一起,话头就多,尤其是一群女人凑成一堆,那笑闹声都能把天捅出一个窟窿来。大姑娘小媳妇嘻嘻哈哈,说着这些年在城市流浪的青春,说着少女时光的浪漫梦想,说着说着,大家就大声地哄笑起来。女人们的笑声,飞过田野,漫过溪流,奔向河边,涌向村庄。笑声传到河边,那一群扎竹排的男人,也爆出一阵阵粗犷豪放的笑声;笑声涌进村庄,榕树下门洞里,就有了稚嫩清脆或者略显苍老却畅快爽朗的欢笑声,一同应和着。
女人回来了,村里又恢复了原先的性别平衡。韦光华家的米酒,对内销售有些滑坡了,不过,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他在路边开的米酒专卖店,对外销售一直很好。而且,他还相信,不久的将来,他家的米酒会像村边的溪流,日夜不息地流进村里农家饭馆里。
张水英每天背着外孙女四处走走,看着田野上忙活又快乐的村人,心里很是羡慕。
有一天,覃树文再一次到镇政府去,终于问清楚了种粮补贴和医疗保险的事情。人家说,他代耕的那些村人开荒的几十亩田地,是土地承包后才开垦的,没有登记在册,按照现有政策,耕种这些田地,还不能享受种粮补贴。至于医疗保险,像他这种情况,不能参加农村合作医疗保险,只能回户籍所在地办理城镇医疗保险。
覃树文回来后告诉了张水英,张水英笑着说,我看啊,求人不如求己,只有把村里合作的大事情办好了,我们的日子才会真正的保险。
覃树文看看张水英,想了想,大声笑了。



2012年六月端午节定稿,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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