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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开的乌金花(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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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算子 现厂作设计① 1964.7.3
远望北京城,忘却来时路。塞外黄沙地傍天,寂寞..[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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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凌波:北方老院(散文)
发布时间:2010-10-19 关注2083次
北方老院(散文)
覃凌波

我睡在老院的热炕上。大公鸡叫醒我的时候,正是黎明前的黑暗,只从窗口送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听见屋外寒风在吹,有树枝摇曳、雪粒洒落的声音。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有风夹小雪,预报很准。天虽冷,但炕是烧热了的,在厚软的被窝里,还有些热燥。墙根下鸡笼里发出窸窸窣窣、拥拥挤挤的声响,门口狗吠,“喵呜——”,猫似乎上了炕。我一时没有睡意。
老公兄妹四个,他为老大。他参军,转业,在湘西北的一座小城工作和生活,出外三十年,有二十几年没回河北老家过年了。两个妹妹先后去北京打工,又先后在北京安了家。只有老弟留守老家,耕耘着那几亩责任田,但也另盖新房。父母则一直住在老院。我们也接父母到城里住,但长年在老家种地的父母亲,住了一段时日,嫌没事做闲得慌,嫌城里讲卫生太麻烦,嫌没有乡亲唠嗑憋闷。父亲还不服水土,搞得脾气也大了,只得又住回了老院。
父母年纪大了。母亲被检查出有心脏瓣膜病。她担心哪天腿一蹬就没了,却连一张全家福照片也没有,早几年就念叨叫孩子们都回家过个团圆年,拍张全家福留个纪念。今年,我们终于成行。我和儿子跟随老公,赶火车,又转车,再汽车,最后坐上老弟来接的三轮车,千里迢迢,赶在过小年这天,来到了冀中平原的一个村庄,虽然有些辛苦,但心情雀跃。今年我们一家是最早赶回老家的。老院里,父母早就做好了午饭,将我们爱吃的馍馍、小米粥热在蒸锅里,正站在门口翘首盼望……

早晨起床,才发现母亲养的那只花猫在炕头撒了泡尿,外面果然下着小雪,玻璃窗上结着造型精美的冰花,有起伏的山峰,有平静的湖水,有茂密的森林,有盛开的花朵。老公很兴奋,不住地向我描述我这个南方人没见过的、更为美丽奇特的种种冰花,说瑞雪兆丰年,说儿时堆雪人、打雪仗的趣事。这里是老公最熟悉的地方,复活了他许多儿时的记忆。已成半大小伙的儿子,在院中欢呼、蹦跳,仰头张口,平摊双手,迎接雪,拥抱雪。儿子在南方长大,雪见得少,希望下得大些、厚些,他也好堆雪人,打雪仗,体验一下他从没经历过的快乐。
风雪虽冷,却更清爽。我也站在院中,与儿子共同享受这份幸福。雪花不大,细碎宛若稻花,近乎透明,密密麻麻,纷纷扬扬,抚爱着我,亲吻着老屋,与我们像是许久不见的姐妹,拥着搂着绵绵地说着情话。风雪中的老院静静的,不说话,我忽然觉得,这老院,就是一幅绝妙的风景油画,就像一个美丽的童话。
老院说老不老。建成迄今三十年,基本与改革开放同步。父亲会点木工手艺,当年,耕种之余,揽点木工活,干点小买卖,于村里第一个建起了新房——这座老院,是村里第一个搬出土坯草房的村民。
老院是北方特色四合院。正屋坐北朝南,横排三间平房,青砖墙,芦苇、水泥两层屋顶,正屋东头偏房为驴房,西头偏房做灶房,南头有茅房和猪圈。后来,老院带着父母希望的火花,在儿女的回望中,断断续续又有了变化:红砖院墙起来了,东西厢房有了雏形;为方便行走,在从院门到正屋门口的泥土地上铺了一米宽的红砖道。但随着儿女们最终像一只只鸟儿飞出窝去,父亲不再上心老院的续建工程,连做饭也迁到了正屋。父亲满足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己种地挣份口粮。母亲自查出有心脏病后,就不养猪了,放羊,养鸡鹅猫狗。他们每天与土地、庄稼、家畜相偕为伴,身上镶着阳光与泥土,内心是平安的,是淡泊的。
再后许多年,为建设新农村,村里打了一口三百六十米的深井,给各户挖建了储水地窖,用上了半自来水,村里的泥土小巷变成了简陋的红砖路或柏油路,汽车能开到家门口。但老院没有什么变化,与村里一些村民近年新建的雕梁画栋的高门大院相比,灰不溜秋的,朴素得很,或还有些寒酸。但老院还算是正儿八经的四合院,父母亲自然地、淡淡地坚守着用自己的双手竖起的这座院子,对生命的信念和生活的态度,全写在皱纹里和白发中了。老院在,根就在。老院如一块心灵的休憩地,一汪停泊风帆的港湾,仍年年给儿女以召唤。儿女们也被这根牵着,当身心疲惫时,就想回到老院的怀抱;一到岁末,从四面八方奔进老院的大门,就像树,这一棵,那一棵,他们泥土下的根是连着的哩。
院中有两株枣树,那是老公参军离家之前亲手栽下的。三十年树龄,已是大树。冬天天冷,天说,要落叶,枣树就落了叶。两株枣树站在露天,枝枝丫丫都赤裸着。与它们相呼应的,是院墙外伸进的树丫,沿墙攀爬的枯藤。显然,长叶子的时候,老院是被绿色包围着的。但现在,它们都直白地赤裸着,在我看来,这光秃秃的树,有一种简单而不索取的美,它们在寒风中,在雪花里,用落叶来养精蓄锐,储藏力量,为来春生机勃发准备着。雪下得正欢,雪花将赤裸的树枝一枝枝裹了起来,像是裹上了棉絮,其实,这正是大自然的风情,在这最冷之中,却给了枣树最温暖的爱。
雪花飘舞中,老院透出一种祥和的地气。她静默着,毫不羞涩自己的不完美。正是这种不完美,成就了家畜的乐园。只有框架的东西厢房,是农具储藏室,是秸秆仓库,堆放在这里玉米秆、棉秆、红薯藤、花生藤等既是柴草,又是家畜的食料。它又是羊圈,三只即将临产的母羊享受着一只一间的待遇。它是鹅舍,是鸡的游乐场。母亲将鹅食、鸡食盆放在这里,鸡在这里啄食,做窝下蛋。两只大白鹅却喜欢满院巡逻,曲项高歌。家中的大黄狗常跟鸡嬉戏,花猫也时而跑来凑热闹。猫的肚子鼓鼓的,它也怀着小猫哩。老院不寂寞,她每天都上演着家畜联欢会。
猪圈已被粪土填满,那是上好的庄稼肥料。只有驴房是空空的,像张着口在述说着一个故事。自老弟买了拖拉机耕地,就卖掉了驴。那驴,我以前回家见过,是头母驴,高头大马一般。它耕地、拉车、推磨,下小驴小骡卖钱,是家里的功臣。我喜欢它的漂亮健壮,就给它抱点秆料,或抚摸它的肚皮,轻拍它的脸。这时它很安静,吃草,望我,眼光温柔,或抬头“昂、昂”几声。有时,我抱着儿子坐上驴拉的板车,享受着颠簸的快乐,看驴打滚、驴踢腿的秉性,儿子拍手顿脚地高兴。听说,驴走时,老叫,母亲直擦眼泪。我黯然,仿佛又听到驴“昂、昂”在叫。
一群麻雀穿过雪幕,呼啦啦飞来,在屋顶上热闹叽喳,旁若无人地啄食那里堆码着的玉米棒子。实际上也没有谁打扰它们,父亲说冬天鸟儿无处觅食,咱不缺这点儿粮食。我想,风雪中,阳光下,有鸟飞翔、歌唱,无异于是给老院的家畜联欢会伴奏、伴舞,这也许是父母亲一种别样的乐趣吧。
同村住的三大爷来了,叔叔来了,舅舅来了,大妈大婶,左邻右舍,老公的战友,儿时的玩伴,这个走了,那个来了,屋里的龙门阵摆得很热闹。
第二天,雪停了。我们把雪扫向院墙边。院中的雪水结成了冰。我忽然看见满院的鸡爪印在薄薄的冰下固定,晶莹,透明,非常清晰、醒目,满院犹如铺上了竹叶花地板。我为我的发现惊喜,老公和儿子忙赶过来欣赏。父母亲笑笑,不足为奇。
听得院外唢呐响,有高音喇叭唱起了流行歌曲。原来是村里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因病去世。父亲忙去烧纸吊唁。正在我家闲聊的邻居英子也带我去看了看。穿着白布孝衣的儿孙们,正在祭拜的已是老太太的骨灰。屋外的空地上,三、五人的小戏班正表演着叠罗汉式的杂耍,边叠边唱。乡亲们围了个里外三层,静静看戏;小巷地上摆了一溜的簸,装着乡邻供上的猪头、羊头、大块的肉、各种蔬菜、百元大钞等祭品,乡亲们用这种方式来给老人送行。我想这位老太是一位哲人,她选择这个时候仙去,真是一种智慧。也许是要赶到天堂去过年吧,那里也有许多她先前的乡亲。她的死亡,其实就是回家,回到她最早的家,她来的地方,也就是回归到我们每个人永恒的家、安宁的家,那里是生命之源,也是生命的归宿。
回到老院,一只母羊要生产了。父亲又忙着接生。不一会,三只雪白可爱的小乳羊降临世界,来到了老院。高兴洋溢在每个人的心里。我忽然感到,大自然、村庄、老院,正随着冰雪走进孕育与新生的轮回。

天晴了,热情的太阳把光热送到了老院的每个角落。那些墙角、坑洼、屋顶玉米棒堆里还没有融化的冰雪,丝丝缕缕地削弱,它们舍不得离去,融化,融化得流泪……
天空蔚蓝,纯净如洗。那种纯净之美,让人怦然心动;那种深邃高远,叫人心旷神怡,在我工作的那座城里是看不到这般景象的。我看到阳光从我头顶滑过,紧紧围拢院中的那两棵枣树。我感觉我转过身去的刹那间,它们就会生出细芽来。父亲和老公搭手,在院门两侧贴上大红对联,两扇大门各倒贴一个“福”字,福到福到嘛!为过年,把母亲养的羊宰杀了一只,炊烟钻出屋顶,将锅里煮着的羊杂碎的香气飘散开来,香满了整个老院。院外墙边的一株大树上,飞来只喜鹊,叽喳嚷着。有喜事吗——妹妹两家正在回家的路上,老弟的儿子计划在正月初三摆定亲酒……
大妹夫将小车开进了老院。老弟一家四口也过来了。老院一下子增添了十来人,就显得窄小、拥挤起来。父亲母亲看着这人多热闹的场景,更来精神了,沧桑的脸变成了开放的菊花,嚷嚷着盛上大盆小盆的羊杂碎。孙辈们呼啦拥上,抢着吃起来,吃着吃着,也没忘了将给狗、给猫的骨头分成了两堆。
咂巴着羊杂碎留在齿间的余香,大妹夫拧开电视开关,看起那没看完的电视剧。我儿子在手机上看起了小说。老弟的儿子去找女朋友玩。人说女儿是母亲的贴身小棉袄,这话不假。两个妹妹搂着母亲亲热地拉着话儿,又将给父母买的新衣和其他礼物拿给母亲看。其余的人则到院中享受阳光了。
在阳光的温柔里,大家懒洋洋的,唠嗑着,就闭目养起神来。清风徐徐吹过,用一种清新的曲调,吟唱着过去和今天的故事。此刻的老院,是静谧安适的,老院不说,可以感受到。人生的欲望和烦恼已经太多,城市的喧嚣与奢华叫人太累,已经在那虚幻的岁月中蹉跎过的人,都想要寻找一种寂静而又温暖的所在,都渴望追求一种沉思之后的超然。老院也不管你在外面混得如何,总是向你敞开着容量与接纳的心怀。什么是生活?老院早就深深懂得。心里若装不下这座老院,就不用说懂得了生活。
大妹小妹的两个宝贝女儿可就不安分了。在家里和学校被迫安静久了,来这里,她们要将心放飞起来,找回那些失去了的憧憬和想象。这里的一切,总让她们莫名激动。她们跟鸡羊厮混,抢着喂鸡食,听见母鸡叫,就满院子捡鸡蛋,又不知从哪里找来根长竹竿,将玉米棒从屋顶上扒拉下来喂羊。一公一母两只大白鹅正悠然沉醉在二人世界里,她俩不知怎么招惹了它们,鹅立刻拍起翅膀,伸直脖子贴地,用扁嘴呼啸着向她们铲来,吓得她俩就逃,大白鹅就追,跑进屋里,“呯”地关上门,鹅才罢休。不一会,拉开门缝一看,见两只大公鸡在相斗,她俩又赶紧跑出来看斗鸡。大红公鸡和麻花公鸡都将脖子上的毛竖得笔直,尽力膨胀着身子,尾巴翘得老高,头压得很低,虎视眈眈,忽而同时发动,你啄过去,我啄过来,你一跳,它一跃,啄掉的几根鸡毛在院中打着滚儿。麻花公鸡将大红公鸡压在了身下,大红公鸡翻起来又骑在了麻花公鸡的背上,用喙死死地啄住它的头。麻花公鸡没辙了,大红公鸡才跳下鸡背,昂首挺胸,踱上几步,高唱几声。转瞬间,才是对手生死相搏的两只鸡,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闲庭散起步来。两个小女孩早已不失时机用数码相机摄下了这精彩场面。
大黄狗啃完骨头,就跟在人后摇头摆尾,有时又安静地伏在人的脚下,进入梦中,是在回忆遥远而迷人的往事吗?儿子不看手机了,来逗狗玩。花猫早晨才吃了只大老鼠,此刻挺着大肚子,忽地跳上窗台,又窜上房顶,蹦到院墙上,不知在忙什么。窜上跳下一阵后,就蜷伏在蜂窝炉旁打起呼噜来。儿子见状,又将猫抱在怀里。猫“喵呜”一声,又闭上眼睛。是舒服?是惬意?猫肯定知道。
其后两天,另两只母羊先后生产,三只母羊共下了八只小羊。羊生小羊,全家人都激动兴奋,尤其是引起了好奇的孩子们极大的兴趣,自始至终守护着,目睹了全过程,并用相机、手机将其保留了下来。有只母羊由于小羊个大,难产,下午发现直到夜深也没生下来,总是一阵劲儿过来,刚露出点小蹄,又缩了回去,母羊痛苦地用蹄连连扒土。孩子们谁也不肯离去,争相举着蜡烛,在寒夜中等待。终于,父亲一把抓住再次露出的一点蹄脚,将小羊拽了出来。母羊立刻抢上来,舔破裹住小羊的那层膜,又舔干净了小羊的身子。小羊颤颤巍巍,努力着站了起来。孩子们一阵欢呼,满脸都是灿烂的笑。第二只小羊出来,由于憋得太久,已经死了。后来,我们将这只乳羊煮了做菜,孩子们个个拒绝吃肉,连看也不看。
母羊生产的痛苦、新生命降临的场景,也许会在这些孩子的心里打上不可忘却的印记。他们在这里是上了堂城里无法上的自然课,看到了比城里广阔得多的天和地!
小乳羊那白白嫩嫩的肉团儿,拱着母羊胀鼓鼓的大奶子,吃饱了就依偎着躺在墙根下晒太阳。母羊守护在旁边,一边用最温存的目光看着它们,一边悠闲地啃食草料。晚上,小羊羔相拥着挤在羊圈里边,母羊就卧在门口。调皮的小孩有时抱起小羊羔,母羊立刻警惕的抬起头,呼唤小羊的声音,是那么软,又那么响,那么脆。看着这一切,让人心里柔柔地充满着爱意。在这里,我也才知道,动物和人一样,母亲和孩子之间是相互认识的。儿子做了个实验,将一只小羊抱过来,想让它吃那位失去了一个孩子的母羊的奶。可这只母羊不让,拿腿踢它。这只小羊的母亲也不依,叫着赶紧跑过来将小羊带了回去。看来,不论是人还是动物,血缘是回避不了的。顺着血缘,就能找到生命的根与源头,血浓于水,枝叶相拥,这是天性,谁也无法消除。
老院里是没有人海中的功利、奸诈的,只有老人的淡定,孩子的童真,心灵的舒适。在内心深处,我们珍藏的是家人的亲情,树木的冬眠藏心,动物的爱恋与和谐。我忽然觉得,老院不就是在演奏一曲阳光与冰雪、死亡与新生、热闹与宁静、忙碌与安然、原始与现代、淡泊与希望的交响?
村里爆竹声声,老院的爆竹与之相和。村庄上空弥漫的袅袅炊烟有浓浓的过年饺子的香味儿。老院里,一拨一拨的过年饺子也已下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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