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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彪 :怀想老院子
发布时间:2010-10-19 关注2248次
怀想老院子
李光彪
自从离开乡村,借土养命于城市,我就像一只不断觅巢筑窝的鸟,已经搬过好几次家。但每次迁入新居,不论是宽的窄的、平层跃层,都住过很多漂亮的房子,却没有一块属于自己支配使用、心满意足的院子。于是,在梦里,常常想起乡下老家的院子。
老家的院子比老人还老。就连爷爷奶奶也说不清是哪年哪代建的,只知道是祖上传下的。院子很大,所有房屋正房、面房、厢房、耳房四面拥抱,构成了四合五天井。院里住着七户人家,四十人多,三、四代同堂,很是热闹。院心差不多有块篮球场大,全用石板铺成,中央分别矗立着两副石磨,一大一小,供全院人家轮流共用。院子边沿的各家屋檐下,家家都置有舂米用的石杵臼、木棒槌,喂猪的石猪槽。尽管有很多的农具、家具,但各家各户都心中有谱,不在院子里乱堆乱放,呵护着老院子。
老院子是块透明的镜子。虽然分你家我家,但关上大门几乎都是一家人。有时,家庭发生矛盾,邻里出现摩擦,总会有人出来劝说调和。哪家遇上病灾、飞来横祸,总是有人倾心帮助。不论是哪家红白喜事,全院子的人都“打熄火”,喜事登门祝贺,丧事不请自到,相互帮忙。几乎是一家炒肉,满院飘香;一人喷嚏,全院感冒。所以是福、是祸,人皆有份。谁家有好吃的,不论多少,都要逐家分发,尝个味道。尤其是我们娃娃,年幼无知,脚一抬就随便迈进了别家的门,都在邻居家里吃过、玩过、闹过。若遇家有客来,床铺不够,互相借被窝铺盖,小孩同睡,也是常事。桌凳、碗筷、锄镰、刀斧、篮筐箩箕、油盐、柴米,不论是吃的用的,不论是家具、农具,都可以互相借用,就连那些猪鸡,也经常一群一群窝在一起,一见哪家喂食就蜂拥去抢吃,主人手里的竹竿举得高却放得轻,只是吆喝几声。那些老鼠更是东家蹿到西家偷吃粮食。猫亦是如此,常把仔生在别家的糠堆里……一切的一切,谁家都不计较,都会像婴儿一样善待、服侍。
老院子是孩子的乐园,全村的孩子仿佛是些寻树栖居的鸟,常常会不约而同“飞”来,吵得老院子不得安宁。有时一群孩子像堕粪箕一样,一个搂着一个,玩“讨小狗”,选一个儿童逐一问:“你家的小狗给我一个养养来!”大家便异口同声回应“我家小狗还没睁眼呢!”结果,“哗”一阵狂笑,总是有人眯开眼睛,被问的人发现,睁眼的人就输了,必须立即起来扮演“讨”的角色,赢的补位,反复玩。或是一群孩子就地团团围坐,玩跳“花大门”。大家都把腿张成把大钳子,像栅栏一样拦着,挑战的人趁人不防,跳进栅着的圈内,再跳出来,不被人踢着才算赢,否则便是输家,必须轮流坐下,让别人挑战,个个都有机会当跳高的运动员和“花大门”的守门员。“摸瞎瞎”更有乐趣,任选其中一人,用块布或头巾把眼睛扎蒙住,让你看不到光亮,只能凭听觉判断,到处乱摸,直到摸着一个同伴,才算胜出,可以让别人来摸自己。“躲猫猫”则更考眼力,因为院子大,躲避的地方多,大门后边,石猪槽、石杵臼里、石磨下面,站着的、蹲着的、睡着的、蜷缩着的都有,总是要旮旯里细心搜寻,才能把小伙伴找齐。过年的时候,提前几天,我们一群娃娃就会高兴得打扫院子,要求大人在院子里栽上“年松树”,然后拿着父母给的压岁钱,互相换成晶亮的镍币,玩“丢钱窝”。就是按一定的距离,在石板上镌一个窝,各自拿出枚镍币,像抽签一样确定顺序,依次丢,谁把钱丢进石窝窝,钱就归谁,大家都愿赌服输,心服口服。还有一种游戏叫“拍菱角”,我们捡来纸烟壳,折叠成三角形,揣在衣袋里,遇见伙伴,就约着拿出同等的“菱角”叠成弧形,往石板上一甩,再用手“啪”的一拍,翻过身的“菱角”全归自己。还有像打陀螺、滚铁环、跳海、下牛角棋、豆腐棋之类的游戏,不知玩过多少次,我褪色的记忆里已不清晰。
老院子见证着岁月的沧桑。正房里有户人家当生产队长,下乡来的干部,送信来的邮递员,家访的老师,敲着铜锣的劁猪匠,收换猪鬃、废铜烂铁的“货郎担”,都会跨进院子来找“老队长”。村里的娃娃读书要免学杂费,成人要结婚,写个证明、申请,都要来找老队长盖章。有时,村里开会或是有人来放电影,演戏都在老院子里举行,真是人丁兴旺。尤其是吃伙食团饭的年月,食堂就办在老院子西边的西房里,全村人的喉咙仿佛都由老院子掌管。因而老院子倍受敬重,被人们口头命名为“伙食团大院”,每天两顿都要到老院子里来吃糠麸面、蒸汽饭,结果,很多人吃出了干肿病,伙食团不得不解散,而“伙食团大院”的尊称却一直叫到田地到户。更难忘的是东边厢房里住着的“老富爷”家,因成分不好,出牛厩、掏大粪之类的脏活总是轮着他干,很令我们小孩费解,特别是他家和我玩“尿窝”一起长大的长宝兄。那年夏收时节,我和长宝去收割后的田里捡蚕豆,长宝眼尖,比我多捡了些炸口脱壳落在草丛里的干蚕豆,被村里的“红人”保管员看见,硬说长宝的豆子不是捡的,而是偷的,当天晚上就在老院子里开会批斗长宝,说长宝根不红、苗不正,还让“老富爷”头顶一碗水,半蹲马步,站了好长时间的“软板凳”。后来,读书、当兵、出民工都没有长宝的份。从此,长宝成了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以农为生。我每次回去,已当爷爷的长宝一见我,总是念念不忘老院子里的一切。
老院子也有生命。包产到户后,院子里的人家,都搬出老院子,盖了新房子。有的房子已被折掉,有的房子已经重新翻盖,留下的仅是残垣断壁和那些被岁月剥蚀得凸凹不平的石板,还有那个镌刻着清朝年间字样、后人搬不走的盛水大石缸。
不知什么原因,曾经千方百计要走出老院子的我,如今不论是住在高耸入云的电梯房里,还是住在村庄一样的别墅里,尽管精心装修,百般漂亮,但始终感觉自己就像一束插在瓶里的花,已经脱离泥土,沾不到地气,总是莫名其妙的想起那个被人喊着我乳名长大的老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