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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盛开的乌金花(组诗)
神 圣 的 煤
像夜一样
埋伏在地层深处
看不见太阳和月..[查看]
内容提要:
卜算子 现厂作设计① 1964.7.3
远望北京城,忘却来时路。塞外黄沙地傍天,寂寞..[查看]
会员风采 原创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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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行健:荒漠沉日
发布时间:2010-10-19 关注3358次
荒漠沉日
张行健

一切又归于沉寂了。
这是荒漠上固有的沉寂。
有风,却不大,风跟着他们,像身侧身后的忠实护卫。这会儿,风又紧撵着他们乘坐的冷藏车四只转动的车轮,也不时抚摸着厚重的窗玻璃。细碎细碎的沙,被这似无却有的风兜起来,一粒一粒,一条一条,一股一股,一片一片地,如一匹古时西域的绸缎,在车外抖着,飘着,沙沙拉拉地轻响,揩拭着冷藏车铁灰色的车皮。
以前只听人说过,长江无风三尺浪,谁知在这大漠里,居然是无风三尺沙,那些连绵起伏的沙丘,并不一定是沙漠风暴堆积成的。说不定就是这细沙如面,轻风微掠的结果呢!
坐在车窗边的汪蕴砾显然有些感慨地说;
十分年轻的散文女作家汪蕴砾透过车窗,一对长睫毛环抱着的墨一样的黑眼睛,专注且深情地望着远处。远处,目所能及的,是浑浑黄黄的沙丘,是滚动弥漫之后的沙梁,是铺陈着车轮下面这一条也能算作路的满是沙砾的原面。松软而分散的沙砾们总是让不算沉重的胶轮深深地陷下去,又适可而止,就那么三四寸左右,便不陷了,然后吃力地碾动着这些既分离又相互堆积在一起的细小的家伙们,带着橡胶皮轮和这些细碎沙土生硬的磨擦和渐次磨合的特有的当然也很单调的音响,胶轮带动着车子,也带动着那么一股股异常执着的黄沙,就那么艰涩地前行着,行进在这灰灰蒙蒙一望无际的荒漠里。
天与地都因了这满目的黄沙而显得空阔又茫然,他们每人的心情,也因此漫上些许黄沙般的沉重和无可名状的惆怅。
汪蕴砾方才的几句话像一缕清风吹进颇有些乏味和沉闷的车厢里,她悦耳的声带荡漾着二十八岁大姑娘的动人激情,如一条小河,悄悄然然地流进沙漠里,抑或一片绿草,长在每人空漠的心域。
车子上的几个人,神情就振作了一下。
古漠阳睁开了那对有些疲惫的眼。
他原本是闭目养神呢,他现在得睁大双眼,细细留意和观察着沙漠的变化,他不仅仅是观光大漠,也在留心着天气,留心车轮下的路径。
四十五岁的小说家古漠阳是这支作家深入沙漠体验生活小分队的负责人。古漠阳在内陆某省一家紧邻西部的大型国有企业任文联副主席,由他带队的这批作家都是他们系统的文学创作骨干,虽说只有四人,用他的话说是“门类齐全,品种繁多”的一支队伍,他是以小说在全国文坛有些名气的,特别是在他们企业的系统里,更是无人不晓的知名作家;女作家汪蕴砾以散文创作而崭露头角;另外的两位是青年诗人秦华章和三十五岁的报告文学作家沙文初。这一行四人的体验生活小分队,一个最大的特点是年轻,年轻就有激情,年轻就有活力,年轻也就雷厉风行。整整十天的时间,他们深入塔里木腹地,参观了在那里即将修建的油气田基地,在那片广袤开阔的盆地上,勘探局在盆地的腹心探出了一个蕴藏极为丰富的油气田。他们一行在勘探局所委派的一名工程师的陪同下,踏遍了基地的每个角落,听工程师讲,近日刚刚在一座无名山脚下的一处天然洞穴的深层岩石里,居然还发现了含金的矿石,这可真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大发现。这令基地上工作着的职工们兴奋异常,这种兴奋自然也感染了作为贵客的作家一行,年轻的心,在这片西部的荒野上激跳不已。
古老师,我们真该到那个神秘而原始的石洞里去体验一下,去感受一下,说不准,那是又一处阿里巴巴的藏金石洞呢,到那里,芝麻会为我们开门的……
汪蕴砾一踏上这片神奇的土地,总是怀着百般的好奇和神往,几天来她简直像一个纯真的中学生,向工程师问这问那。这会儿,她又突发奇想,产生了感受天然石洞的念头。
古漠阳见她一张孩子气的可爱的脸,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
古主席,小汪说得极是,我们是该到那个颇有几分神秘的石洞里去,看着蕴藏黄金的石洞,到底是一番什么模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在这方大盆地的石洞里,说不准我们真能发现一枚富有灵性的金盆子呢。
三十岁的青年诗人秦华章快快跑过来,几乎是接着汪蕴砾的口吻说的。他的一张白白净净的小圆脸儿,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被大漠的风沙和西部的日头吹打暴晒得泛起一片紫红来。古漠阳知道,在今后的几天里,秦华章紫红的脸蛋上会慢慢褪下一层薄薄的粉皮儿的,等过好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到原来的白净。
古漠阳拿眼去看身边的沙文初,这个三十五岁的黑脸汉子,沉默寡言,他不大爱说话,也不大会说话,人也踏实得如同他所从事的报告文学的创作题材,来不得半点的虚假也不可以半点虚构。
这时候,沙文初黝黑的脸堂上方的那一对不算大的眼睛却热切地望着古漠阳,他憨厚地笑一下,点点头,那意思是,老古啊,咱应该去一下,你就试试看吧!
试试看是让古漠阳请求为他们作向导和解说人的工程师,再由工程师去恳请局里的有关负责人。
上边居然很爽快地答应了,他们说,作家们既然怀着这么巨大的热情,将来肯定有表现西部艰难勘探和艰苦创业的作品写出来,我们绝对要网开一面……
就这样,他们在短短的十天时间里,脚步居然踏进了“禁地”。古漠阳在事先是绝对没有料到的。
十天是辛苦和新奇的;
十天也是难忘和短暂的;
当他们按照预定的安排参观了建设基地上所有的项目,还去了计划之外的几个地方,并和建设基地第一线的工人师傅们座谈,给爱好文学的青年们讲座之后,他们的归期就到了。
来的时候,为了便捷,他们是从乌鲁木齐乘坐直升飞机到达塔里木的,尽管这并不是他们的初衷,但上级的安排是不可更变的。从直升飞机上鸟瞰茫茫大漠,飞入视野的尽是浑黄浑黄的一片,沙丘的起伏显得十分柔和而平缓。由于飞机的快速移动沙漠给人的感觉是在大幅度地倾斜,这与人在地面上对大沙漠的认识大相径庭。高空里,由于人被机械高高地托悬着飞翔着,大漠给人的是几分虚幻,几分浪漫,几分游移不定。诗人秦华章就十分喜欢这种感受,他由衷地赞叹,太美妙了,太美妙了,他自来到人间三十年里从未经历过这种美妙的感受,这大大地刺激了他的创作欲望,激发了他充沛的情绪,大漠感觉的系列组诗,其实在直升飞机上就业已完成了,待回到家里后,直接把这种情绪铺陈在稿纸上,保证就是绝好的西部诗歌。为了强调直升机上这种独特的感受,秦华章还作了一个有趣的比喻,他说,人都讲,新婚一夜值千金,可见新婚那种美妙的感受了。我是一个未婚者,自然还未曾有过那样的体验,但我敢预言,这种直升飞机上俯瞰大漠的感觉,远远要胜过那种新婚感受的美妙了……
秦华章言罢,转头去看一眼正专注于身下大漠的汪蕴砾,汪蕴砾不知是不去理会,还是压根就没有听见,她托着那张十分秀丽的脸腮,在凝目于远方逶迤流动般的沙浪漠涛。
秦华章只好将一张白净的圆脸儿转向古漠阳,你说呢,古主席?
古漠阳笑一笑,说道,这真是你作为一个诗人的特有的敏感和属于你自己的发现,新颖 ,独到,别致,不过二者可没有可比性哪,以后,等你有了切身体验,也就会有另一种结论的……
嗯嗯……,久不言声的沙文初忽然笑了两下,欲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没说。
你笑什么?
秦华章被沙文初的笑弄得莫名其妙,又非常敏感,他还在追问沙文初。
沙文初被逼无奈,扬起他那张皮肤粗糙的黑而结实的脸堂,说,我笑面对大漠,你还是惯有的那副小资情调。
小资情调?!秦华章反诘一句,我看你并不真正懂得诗人的激情,面对滚烫的大漠,只有冷血动物才会无动于衷的,不,即是冷血动物,也会被大漠流沙烤炙得皮肉发热的……
沙文初听罢宽容地笑一下,又不甘地回应道:除了那副小资情调,你外加一张尖刻的嘴,只可惜,这张嘴常常偷换概念。沙文初平时不善言辞,紧要的时候说几句,却像锤子砸在砧子上,实实在在,又叮铛作响。
你——
秦华章有些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欲反驳什么,却被古漠阳的手势牵引了目光。
你们看——,看见沙丘上,那棵孤独的树了么——?
大伙顺了古漠阳手指的方位,在直升机此时比较平稳的飞行中,看到了不远处的前方隆起的一大包沙丘上,果然有一株孤孤单单的树,由于距离的原因,他们辨不清那株树上是否有叶子,但见几根干干的枝桠在朝空中伸着,颇像一个干渴的老汉,光裸着手臂在朝苍天祈雨。
几个人一时沉默下来,似乎思索着什么,为那株不知名的干渴的树,说不定在哪一次的沙尘暴里,它会被肆虐的扬沙所掩埋,即是在这样风和日丽的天气里,他们在高高的天空里似乎也能感受到,有形与无形中的流沙在对沙漠中的仅存不多的弱小的灌木们在进行着悄无声息的掩埋。
高空里,几个人的心,就压抑起来。
……
古漠阳其实是为了转移秦华章注意力的,他知道秦华章近一年来在加劲地追求着汪蕴砾。作为小说家的古漠阳早在平时里留意到了这一点,只是汪蕴砾并没有明确地将感情倾向于秦华章,靠一个女性散文家的特有的敏感和直觉,她绝对不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她只是微笑着保持一种矜持的态度,对这位男子,当然也是文学同行,保持着文友般的友谊和距离,她没有明显地流露出亲近或疏远的倾向。
古漠阳惊讶于汪蕴砾对西部沙漠的如此浓郁的兴趣,和对这次西域之行的高涨的热情。早在他们出发前一天的那个夜里,古漠阳正收拾着这次西行的衣物和一应用具,还有,给在寄宿中学读初三的儿子安排好这半个月的生活。自从妻子病逝的几年时间里,古漠阳真是承担父亲与母亲的双重角色,直到儿子上了寄宿制中学,他才感到轻松了几许,当然,也有更充裕的时间从事他的小说创作和他所分管的文联发现和扶持文学青年的份内的工作了……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一时没看清号码,谁这么晚了还有事来电呢?
手机里传来了他熟悉的亲切悦耳的声音:
古老师,还没睡吧,想你这么早也不会入睡。
是小汪,汪蕴砾。
小汪,我没睡,你收拾好东西了,在哪呢?古漠阳问;
我就在你的楼下,我是看见你窗户的光亮才过来的,古老师,你能出来么?
这孩子——。古漠阳嘀咕一声,他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年轻姑娘的邀请,何况这个女子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他多年来发现和培养的学生。
古漠阳带上房门,径自下楼了。
月光如水。
月光浸洇下的夜色一片迷朦。
月下的汪蕴砾着一袭白裙,夜风把裙裾下摆轻轻地朝后兜去。
你可真像一尊月下雕塑,不觉着夜风凉吗?古漠阳爱怜地看着他的这位女弟子,顺便把他的外套披在了汪蕴砾肩上。
古老师,明天要出发呢,我像小孩盼过年一样兴奋地不想去睡觉。咱就在前面场地上随便走走吧。汪蕴砾黑黑的眸子和她白净的脸庞形成了对比。她此时就有几份向往地看着他的文学导师。
汪蕴砾是十年前古漠阳在众多的文学青年中发现的一颗苗子,是她的一组散文让古漠阳双眼一亮的,文字上虽多少有些稚嫩,但那种个性化的叙述方式和富有感觉的语言让古漠阳觉得这是一个可塑之才。古漠阳那会儿主编着一份文学双月刊,他慷慨地辟出专栏来刊发了这一组处女作。汪蕴砾这之后一发不可收,散文写得愈加地成熟起来。古漠阳曾向首都几家文学大刊推荐了她的十余篇佳作,居然大多刊发了出来,汪蕴砾自此在文坛上站住了脚跟,一时间成了他们系统一颗耀眼的文学新星。自然,汪蕴砾视古漠阳为她的文学导师,对他是一直心存感激的。
小汪,且不要孩子气地盲目乐观,西部的大漠之行,不仅仅是诗化和浪漫,更多的是难以意料的困难甚或是灾难,到时候,你不要哭鼻子就行。
古漠阳平静地说着,他当然可以体会到像汪蕴砾这样十分纯情的年轻人对大沙漠的那种神秘的向往之情和好奇之心,他为这女子的执着与坚持感动了。
可是,古漠阳毕竟是几年前就去过罗布泊的人,他领略过神秘大漠的广袤奇观,它的高低差参的沙丘,连绵不绝的蔓延,一望无垠的起伏,还有,远处偶有驼队的出现和一忽闪就闪没在了沙海之中的神奇,白日里艳阳高照下黄沙的熠熠生辉和美仑美奂,沙漠腹地里万千座巨石被自然风蚀成古战船模样的奇观,那可真是座座相连气势恢宏……当然,他更领教过大戈壁的残酷的诱惑,那可是满目浑黄,飞沙走石,热浪推涌,狂风呼啸,荒漠孤台,满目苍凉,还有出人意料的险象环生……
正是基于古漠阳有沙漠之行的经历,当然也因了他的文学影响和文联负责人的身份,才让他担当了这次体验生活小分队的领队。其实,古漠阳还是深感到他责任的重大,最起码,这支作家队伍,愉快地出去,也务必得安全地回来,这中间是不可以出哪怕是一丁点差错的。
古漠阳没有把他的心思写在脸上,他只是轻松地陪着汪蕴砾散了几圈步,问她的防沙蹬山鞋可准备得怎么样了,一应很琐碎的小事儿,就把仍在激动中的汪蕴砾送回到她居住的那排宿舍楼下面了。
……
归期眨眼间就到了,这让古漠阳深舒了一口气。大伙儿一再要求,归去的路途再不可以坐直升飞机了,他们要采用与沙漠零距离接触的方式,再对沙漠作深切的感受,那么,就只好坐汽车了,难道还能骑骆驼穿越那几百里沙漠,或者,徒步跋涉那片茫茫荒漠不成?
徒步穿越当然感受深切,但显然是不行的,那无异于一次极大的冒险,他们没有充分的行前准备,没有事先制定合理的线路和战略步骤;没有必需的判定方向的仪器,没有高强度的抗风帐篷,甚至没有高邦的防沙运动鞋,他们大都穿着普通的运动鞋……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没有徒步穿越沙漠的充足的体力。
骑骆驼穿越似乎新奇而富于无尽的诗意,但那也要一个绝好的向导,何况,他们几个有谁熟悉骆驼的习性呢?熟悉骆驼在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了解沙漠,了解大沙漠瞬息万变的脾气啊!古漠阳在前几年那次生死罗布泊的探险体验中,就曾听人讲过,在有驼队协作下的纵深沙漠,也是非常艰难的,首先骆驼在沙漠中的负重不可能超过300斤的,骆驼在这样不冷不热的季节里每隔5—8天也要饮一次水,而一次饮水量大得惊人,那可是需要200斤的水啊,万一在路途中缺了水怎么办?迷失了方向怎么办?给养不够怎么办?几位体验生活者在那样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头晕、中暑、沙盲、腹泻、感冒了怎么办?还有,还有遇到想象不到的灾难怎么办?
古漠阳坚决地摇了摇头,否定了沙文初的徒步穿越的意见;古漠阳也有力地摆摆手,不同意秦华章骑骆驼跋涉的主张,他想到一个最可行的办法,那就是让开发基地派一辆适合穿行沙漠的汽车,送他们走过那片苍凉的漠地。
古漠阳的请求得到了准许的同时,恰巧勘探基地有运送重要资料去乌鲁木齐的一辆大型冷藏车开启,这样,一举两得,大家就乘坐这辆坚实的冷藏车,在九月这个美丽季节里一个阳光睛好的早晨,开路了。

好一片大西北的壮阔大漠。
太阳从神秘而遥远的大漠尽头地平线上腾地一下就窜上了空中,它多像一枚刚出油锅的煎饼,在一层油黄里还罩着几成儿红晕,那种黄与红的颜色是自然交融的,又是新鲜靓丽的,漫长的西域之夜仿佛着意将它清洗过,使它从东天刚一露脸儿就显现出麦黄杏儿一样的动人的容颜。
苍天与大地就因了这一枚麦黄杏子的悬挂立刻生动鲜活了起来。
东天那几抹淡淡的云彩是最先被太阳染红染黄的,因了它们的色泽,远处的天愈发显得海青和瓦蓝了。海青与瓦蓝是因了和太阳的距离而有了层次的。
大漠像一个安详的老者在这片土地上静静地铺陈,只有在这样无风无沙的静谧时分才能分清大漠和苍天的分割线或叫接吻线的,那是在目所能及的远方,是沙丘和沙原连绵不绝的蔓延的尽头,能看出那一片淡淡的晕黄和那一抹清晰的青蓝的衔接,这种衔接被中途拾进视野里的紫黑色的沙砾,泛白的沙丘和并不太多的红柳、胡杨和一丛丛的骆驼刺所遮挡了。因了沙漠的一望无垠和愈来愈升高的艳阳的照耀,大片大片处于静止状态的沙漠泛出了熠熠的光辉,那是沙石对太阳光的一种反射,让人在片刻里产生某种虚幻和晕旋。是茫茫沙海上的几个高高的沙丘和浑圆浑圆的沙山把你拉回到现实之中,偶尔能看到远处的几座伫立着的巨石,那可是一系列奇形怪状的巨石,它们有嶙峋的身躯,那是经过若干年风沙的磨砺和岁月的洗礼,千万年之前河谷里的巨石裸露出地表之后,又经年累月地被风沙吹打风化风蚀,才成为如今这个奇怪无比的嶙峋的模样。
只有在此情此景之下,你才由衷地喟叹大漠的奇崛和广阔了。
好一派,好一派
黄色的汪洋
你让我走进荒古的畅想
千年风沙凋零着寂寞
岁月在这里风蚀成边色苍凉
举一块顽石
我叩问历史
曾经的绿洲为何演绎成这般模样
大漠无语
并非沉默的感伤
裸露出的浩瀚
是它一望无垠的悲壮
大风执拗地弹奏胡琴
一番古韵美妙成天地间动听的乐章
神奇的魅力
一次次激越生命
激越出人类内心的探求渴望
听,远处有一串驼铃叮铛
它拽着我的心
在优美地脆响
它也放飞我思维的双翼
在这空旷里自由翱翔
紫的沙砾,黄的沙土
卷起远方的红柳胡杨
这缤纷的色彩
一起交织着
交织着向天际使劲地伸张
……
靠左窗而坐的秦华章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口气吟出了,不,是朗诵出了这首诗,几个人听罢,稍作停顿后,一起为他鼓起掌来。
不错,真不错,虽稍嫌直露,但还是写出了大漠的特征,写出了大漠的沧桑,有一种历史的厚重感,抒发了一种真性情,华章,真的,再好好斟酌一下可以成就一首大诗歌的……古漠阳赞叹着,并提出了他的一些看法。
司机扭过头来,对秦华章笑着说,太好了,秦老师,我整天生活在沙漠里可就是写不出有关沙漠的好诗,待一会歇息时,我把这首诗抄下来,我一定要背会它……
司机小潘是一位和秦华章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也是一位文学爱好者,前几天,他还听过他们几人的讲座呢,能与他们一路同行,能看出小潘由衷的兴奋来。
秦华章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连连说,那倒不用,那倒不用,将来在刊物上登出来,我一定给你寄一本过来。
高兴得司机小潘说道,我这是先谢谢你了啊。
我朗诵过诗了,是不是请我们尊敬的汪大小姐唱一首歌呢,古主席,听人说过,我们的女作家除有一手优美的文笔,还有一副绝妙的歌喉呢!秦华章转头去看汪蕴砾,后面的沙文初和古漠阳也一块起哄说:是的,是的,今儿个小汪得唱一首歌,得出一个节目呢。
汪蕴砾一下子脸红了起来,她觉得在这样一个沙漠长途旅行中,气氛要活跃了才好,她想了一想,顿了一顿,说,今天豁出去了,唱得不好千万不要笑话,这是前几年读大学时古典文学老师在课堂上给我们吟唱的一首李贺的《马诗》,他是用古韵吟唱的,我现在在这里贩读一下——
大漠沙如雪,
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
快走踏清秋。
……
汪蕴砾反复咏唱李贺的这一绝句,她低沉清晰的咏唱使大家重新感受眼前的边塞广阔的原野了,在茫茫黄沙浩瀚的大漠上,布满了沙石,远远望去,那反射出的清冷的光辉,如同下了一层白雪;燕山山头升起的那一弯新月,像金钩一样悬挂在天空,冷冷清清的月光照耀着这一片沉寂的阔野。到了什么时候,这匹用黄金络脑装饰起来的骏马,才能够在这广阔沙漠的清寂的秋日飞奔驰骋呢……
几个人一时沉默起来了,陷入了被李贺的诗,或者说被汪蕴砾的吟唱渲染的氛围里,他们知道,在古时,有画马的画家,也有咏马的诗人,用“马”这一独特的物象,来寄托作者的某种情感,这首诗显然用浪漫主义笔法和丰富瑰丽的想象,创造了一匹在荒漠的空旷里威武雄壮的骏马奔腾在浩瀚的原上的形象,那无疑是借咏马在抒发自己的情怀,那骏马既有驰骋的广阔场面,就应能够在无垠的广阔里施展材力,这是何等难得的场景,但是,这仅仅是梦幻,虽有广袤的天地,骏马不能奔驰,这正是古代诗人怀才不遇,虽有壮志雄心,而没有机会施展的情绪的表白,联系到李贺,他一生抑郁不能得志,一个颇富创造性的诗人,死时年仅二十岁。想到这些,秦华章就不由得伤感起来,有两行清泪,悄悄地爬在他的脸颊上了……
不要伤感,不要伤感,小汪的吟唱是壮行之曲,不是感伤之吟,我们乘坐的这辆车,要远远强过李贺笔下的那匹骏马了。车子一奔起来,我们的心就激奋起来啦!
沙文初如此说过,几个人倒也轻松开来,并一起怂恿汪蕴砾,让她再用古韵吟唱一首诗。
十天的沙漠体验让原本内向细腻的汪蕴砾,也有所改变,大漠雄风不仅仅吹红了她白皙的面庞,也吹打得她的性情有了粗砺的一面,这种粗砺是温柔中的一种柔韧。
在大伙儿的要求下,汪蕴砾清清嗓子,又吟唱起来,这次的音域要高亢一些。这回她吟唱的是边塞诗人岑参的《碛中作》——
走马西来欲到天,
辞家见月两回圆。
今夜未知何处宿,
平沙万里绝人烟。
依然是面对荒漠产生的惘怅心情,但是却平添了几许高昂的悲壮,还有,就是作者对塞外风光和大漠黄沙的深刻体验,惘怅中有一种激越,艰涩里含了许多的豪迈。
小汪把情感深深融进她的吟唱里,吟唱使得诗的意境更加宏阔浩茫起来,那种苍凉却又热情的情绪,实在动人之极,古韵吟唱,这可以成为小汪以后许多场合里的保留节目啦!
沙文初果真被汪蕴砾的吟唱感染了,他的双眼居然有些湿润了,被一层薄泪清洗过的双目此时炯炯地看着汪蕴砾。
秦华章转过头来,说道:老沙,你可不要光卖片儿汤,咱们得一人出一个节目呢,古主席最后压阵,这下可该你啦。
这……
沙文初显然没什么准备,他喏喏着说,我这人笨嘴笨舌的,你看看这对厚嘴唇就知道啦,我还能出了什么节目?真不行,真不行,还是——
没等沙文初说完,秦华章就不依不饶地激将他,老沙,这可是个游戏规则,要么唱歌,要么诵诗,实在不行了,就学骆驼叫几声吧,你别说,在这茫茫旷漠里,能惟妙惟肖地学一阵骆驼叫,那也是怪有情趣的嘛!
听了秦华章这一说,大家一怔一惊。
汪蕴砾说,秦大诗人,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不可以免为其难的,要尊重人的……
没事的,没事的,我知道华章在激将我。歌儿我是半句也唱不来的,大家不嫌弃的话,我就给大家背诵一段前二十年背诵过的一篇有关沙漠的文章,现在只能记往一小段了,那是老作家魏钢焰在六十年代里写的一个特写,叫《灿烂的沙漠》,只是一小段啊,献丑喽——
说起沙漠,就想起单调的驼铃,天上飞过一只苍鹰,地下爬过几条蜥蜴;人,坐在驼背上浮游,黄色,无边无际的黄色……谁能想到,这张白纸上,可以画出多么灿烂的图画!
我眼前,那条已修成的沙漠运河,正横穿过近百里的沙漠滔滔流来,当年栽下的柳条,已成为护渠林带,清风下,她,枝叶摇摆,像一条绿波微动的河流横贯沙洲。片片水田,如漫溢的春水,向四周的黄色沙丘漾去。啊!看那厚绒墨绿的黑豆,翠绿欲滴的白菜,粉绿淡青的卷心白,油绿闪光的沙柳,碧绿见底的奔湍着的渠水……绿啊,满眼是绿,满心是绿,你抬起头,看着矗立在面前的长城和那镶在周围的黄色的沙丘,心头怎不能喊一声:沙漠,你活了!
沙漠,曾经僵死了几十代的沙漠,今天,她的心脏又跳动起来了!她憔悴的脸颊上显出了红润的颜色,她的眼皮张开了……这才仅仅是开始,谁知道在她那庞大的胸膛里潜藏着怎样的力量?
是谁,给了她生命的青春?
……
沙文初有些动情地背诵着,他就是地道的背诵,他并不讲究节奏感,粗厚略显沙哑的嗓音只要求把每一个字读清晰就行。
大家就惊讶沙文初的拙朴和执拗,这显然是一篇时代烙印很强的文章,在激情之外,还有些许浮夸和矫情。但是,对绿色的向往没错,在沙漠里播种绿色尤为可贵,这和当下的对森林草原和沙漠的关注以及对环境和社会的和谐创造相吻合。
秦华章很有不屑地说,我还以为你背诵的是外国名家大师的作品,这样的一篇有些……怎么说呢,过于一般化的东西,你老沙兄居然像基督徒诵圣经一样,真不值啊!
沙文初红了脸,说道,我是农村长大的,什么课外书都没有,初中时在一个同学那里得到了那本叫《绿叶赞》的书,真是如获至宝,天天清晨就背诵其中的段落,可以说那是最早的“特写”启蒙吧,小时记的东西,到老了也难以忘记,只可惜,那会没有早早接触文学经典,很是可惜的……
一时间,大家对五、六十年代的文学进行了公允的评判和剖析,在沙漠上缓缓行驶的冷藏车的里面,此时成了一个小型的却非常认真的文学沙龙,肯定与否定并存,批判和赞誉兼有,在大伙一声声高高低低的讨论和争辩中,大漠天空中的那轮太阳是愈升愈高了。
对了,我们只顾了争论,就忘了还有古主席的节目没有表演呢,古主席可真是老谋深算,可劲地把大家朝争辩的漩涡里推,原来是为了躲避他的节目表演,这可不行哪,大家就欢迎古主席来一个吧!
秦华章这么一挑头儿,大伙就鼓起掌来,车厢里一时间又充盈起了欢乐。
古漠阳笑一笑,这时候,他也不好推辞,他原本想唱一段他的地方戏《杨家将困守金沙滩》的,可怎么也想不起台词来了,与其结结巴巴,断断续续,还不如另选其它。古漠阳想了一想,说,我还是给几位送上两首西北风情歌吧,过去,人们都称它为酸曲儿呢,你们可别见笑啊,别说我老了老了还要老不正经呢。其实,山曲儿正是反映民情风俗的形式,她的矿藏也丰富得不得了,好了,闲话少说,我开唱啦——
哥哥我唱曲儿妹妹听,
十句就有九句唱爱情。

唱山曲儿不怕别人骂,
谁叫咱生在这沙洼洼。

骆驼草开花金点点,
小妹妹长得花眼眼。

白生生脸脸黑丁丁眉,
笑面圪坨坨两池池水。

冒花的泉水不带沙,
妹妹一笑一朵玫瑰花。

胡燕燕出窝满沙丘飞,
不知道你心上到底有个谁?

心上有谁就是谁,
哪怕灰小子们跑断腿。

小妹妹就是那棵胡杨树,
你把哥哥麻缠住。

花皮皮香瓜蜜沙沙甜,
串门子那才是真姻缘。

手搬住肩膀亲了个嘴,
心跳的哥哥立不住个腿。

尺八的窗台五尺的炕,
白胳膊放在哥哥胸脯上。

你掏苦花我放羊,
哪怕一辈子爬沙梁。

你变成狐子我变成狼,
要死要活相跟上。
……
古漠阳唱的时候闭着一对眼睛,是那种十分投入的倾情大唱,那是原生态的唱法,大张了嘴,让高亢粗犷的声音无遮无拦吼出去,吼出去……
多年了,古漠阳还没这样无拘无束地吼唱过。平时,作为一个专业小说家,生活也是非常单调的,夜晚关起门来写作到深夜,白天呢,文联有许多文事活动,比如举办文学笔会,举办征文活动,某某人作品研讨会,与某某企业联谊文化活动,或者外地作家前来他要尽地主之宜,或者上级作协下来的大员他要陪同招待……事无巨细,繁杂零碎,还得常常戴着一副面具,扮演生活中的其他角色,说一些本不愿说的冠冤堂皇的话,一颗心,时常有疲惫之感,根本没有时间彻底放开自己,袒露自己。如今,在这茫茫的荒漠上行驶,面对着自己的几个同行和弟子,面对着浩瀚无垠的大漠,他索性还原了自己,把自己年轻时就烂熟于心的西部风情民歌一股脑地唱出来,唱个荡气回肠,唱个淋漓尽致……
在秦华章和沙文初拍手叫绝的时候,谁都没留意,汪蕴砾一张端庄白净的脸上,此时布满了一种耐人寻味的红晕,她的眼睛里,是深情的汪泊和钟爱的蕴含,只有一个女子对一个男人十分倾情和暗中深恋的时候,才会有那种表情和那种目光的。
大漠上空悬挂着的那颗太阳,此时已浓烈成名副其实的大火球,气温一下就增高了。
这段沙漠原面的路上,浮沙堆积得愈来愈厚重了。冷藏车车轮就深深地陷进浮沙里,车轮的转动就有些沉重吃力了。
冷藏车行驶得缓慢 起来。
热闹 一阵子的大伙儿也渐次地平静下来。
这时候,眼尖的秦华章忽然发现了司机小潘身侧靠车帮的角落里,放有一只小巧的鸟笼,鸟笼里,居然有一只灰色的鸽子在静静地立着,偶尔低头喙一下笼底,笼底置有两枚小小的却非常结实的小铁碗儿,一只碗里放有少许小米,另一只则存有半碗清水。秦华章惊奇地问:
小潘,跑这样的沙漠长途,你咋还带着鸽子?
小潘说,这是只我最喜欢的鸽子,是一只信鸽,它可是接受过训练的,平时,我和他形影不离。在这大沙漠上,万一遇到什么意外的事情,而交通信息又不方便,它就可以派上大用场。去年一次跑长途,到了沙漠途中,迷路了,好不容易找到了方向,车又没了汽油,荒漠上手机哪来的信号?我就写了篇短信笺,绑在灰鸽腿根,放飞了它,五小时后,勘探基地派来了一辆营救小车,当然,也带来了充足的汽油……如没有鸽子捎信,又无法和基地取得联系,那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听小潘这一说,大家都去看鸟笼中那只灰色的小鸽子,并对这看来弱小温顺的小东西油然升起了钦佩之情。
小灰鸽静静地仰起那只小小的脑袋,咕儿——咕儿——地轻叫了两声,似乎在对大伙的注目礼给予礼貌性的回报。
好好,沙漠灰鸽,沙漠灰鸽——,这又是我的一组诗的题材,小潘,待会儿,你好好给我讲讲这只小鸽的很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吧,你说,它这么弱小的东西,要穿越风沙肆虐的大漠,这本身就是佳话和传奇呀!这次沙漠之行,真是感叹多多,真是收获多多。
秦华章手舞足蹈,发现新题材的愉悦在他那张白白的小圆脸上滚动着,他此时陶醉在一片意外发现的兴奋中。
就在鸟笼后面不为人留意的地方,一张条绒毯包裹着一件物什,可能怕车的颠簸引起的震动吧,那条绒毯是特意包裹它的,怕被磨擦和震动。
沙文初的眼睛顺着绒毯过去,他发现尽头伸探出一支黑幽幽的钢管。
是一支枪!
小潘,那下面是一支枪么?
沙文初惊讶地问;
是的,沙老师,是一只老式冲锋枪,要在90年代,它可是很先进的武器。这是基地专门配备的,我们平时出门旅行也不会轻易带着它的,除非有特殊任务——
没等小潘回答完,沙文初就接了问,什么情况算是特殊任务呢?沙文初很好奇。沙文初虽说是报告文学作家,但他一直喜欢摆弄个枪支,平时,专定了一份叫《枪支》的刊物,这也算是个业余爱好吧。
听沙文初这么一问,司机小潘回一下头,说:
这次当然是特殊任务啦,一是护送作家代表团安全抵达乌市,这是重中之重了,再一个就是把岩层里含金矿的岩石所取得的重要数据、图片全部拷入计算机软盘、U盘和部分重要岩芯样品送到乌市总部。总部要做进一步的测试和鉴定呢,你说,这么重要的任务,这么天大的任务能不是特殊任务么?
小潘说罢抽出手来轻轻拍了拍身边的那口小小的密码箱,接着说,我这次要算是任重道远,重任在肩了。这支冲锋枪,也和我一样,是负责护送作家和珍贵资料的。不过,它和我不一样的是,我得每时每刻守护着大家,分分秒秒为大家服务,它不一样,它到了关键时刻才挺身而出,危急时刻就护卫大家的。
沙文初和古漠阳点点头,一起看那只裹在毛毯中的静静卧着的枪枝,若有所思,表情一时间庄重了几许。
小潘,在你以往的行程中,果真遇到过危险么?果真动用过这支枪?还是冲锋枪?
秦华章听罢刚才小潘的话,下意识里有了一丝紧张,他真不明白,在这朗天白日里,在这苍黄的大漠上,能有什么不测和危险发生,他有些困惑地问着小潘。
小潘说,不怕一万,单怕万一。在我驾车行驶的几年里,倒没有遇到过大的危险,可其他司机是多少都碰到过的,这要看在什么地段,要看什么险情了。
小潘不愿详细说出,这也是一个有经验的司机的忌讳,但凡每一个长途行驶的司机都愿意躲过风险,绕开不测,平平安安抵达目的地的。精明的秦华章似乎觉察到了这一点,便没有再问下去。

车轮的滚动愈加地缓慢起来。
不是冷藏车有了什么故障,是这片沙丘原面的浮沙过于厚重,使轮子深陷在沙土中,转动起来吃力而滞重。
我们几个跳下来走吧,也好让车子轻装上阵。
古漠阳说罢,开了车门跳到了沙地上,除了小潘开着车外,沙文初、秦华章和汪蕴砾都有些兴奋和新奇地踩到了有些绵软的沙原上。
车子徐徐开前去,他们几个就跟在车后慢慢行走。
古漠阳一步步踩在车轮刚刚碾过的车辙上,沿着车辙,他不慌不忙地抬着脚步。
沙文初他们三个则随意自由地踩踏着松软流动的黄沙,每一脚下去,整个脚面就深深地陷下去了,要不是穿着高邦的蹬山鞋或是高腰的运动鞋,那鞋子是很难拔出来的。
这就叫深一脚浅一脚吧!
沙文初笑一下,独自感叹着;
这就叫和大漠的零距离接触哪!
秦华章此时提起裤腿,像一个过河的女子怕弄了裤腿一般,他这样走着,就有些摇摇摆摆;
我们点缀在这横亘千里的沙漠上,是不是像几只小蚂蚁在大地上爬行一样地渺小啊,大自然可真是鬼斧神工呢!
汪蕴砾此时像一个过年中的小孩一样快乐,她想蹦跳几下,却跳不起来,颀长的身子抖动着,使得头上的那一束马尾式的长辫和长辫上的红红的蝴蝶结一起在沙漠上摇曳着。
嗬!好一朵沙漠玫瑰耶——
秦华章看着汪蕴砾,汪蕴砾白净的脸,乌黑的发和那一束火红的蝴蝶结真让他着迷。
是谁,给这茫茫大漠里
汪泊了一溪清水?
是谁,给这千里戈壁上
播洒下一丛绿荫?
清水滋润着干渴的心域
绿荫环绕成情感的树林
哦,沙漠玫瑰
沙漠玫瑰

是谁,在这单调的浑黄里
涂抹一道彩绘?
是谁,在沉寂在沙砾中
蕴藏了珍贵的赤金?
彩绘亮丽了心路历程
赤金使生命熠熠生辉
哦,沙漠玫瑰
沙漠玫瑰……
秦华章忘情地吟唱着,这可是他即兴而吟的,诗人的特点不仅仅是触景生情,还能在情景中生发出诗的灵感和火花来。
华章,你这分明是一首歌么,听那词儿,显然是歌词了。回去后,让音协的作曲家们给谱上曲子,说不定会成为今年的流行歌曲呢,快一些,还能赶上两年一度的青歌大赛哪。
汪蕴砾这样说过,吃劲走了几步,走前去了。
秦华章怔了一下,追赶在汪蕴砾身后,强调说,这真是献给我心中的沙漠玫瑰的,难道汪大小姐还听不出来么?诗中果真有你汪蕴砾三个字呢!
哦,我还真没留意,待回去之后,我专门抄在本子上,细细品读,细细研读,好么?
汪蕴砾平静地对秦华章笑一笑,露出她的一口雪白晶莹的牙来。
那敢情好了,那当然好了,秦华章说罢,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提高了声音说道:
我们几个人,命运注定和沙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仅仅从我们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一斑来的。
此话怎讲?沙文初问他。
秦华章好像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他很有几分喜悦和神经质地说道:
你老兄是沙文初,自己的姓氏就是荒沙之沙了吧;
浅白而且外露,就像你写的那些报告文学一样,丝毫没有一点诗意的含蓄之美,荒沙之上的初步习文,倒是怪谦虚怪有意思的;古主席是古漠阳,你仔细想啊,荒古大漠上的一轮太阳,这既有意境,也富诗情,还有令人深思的象征意味儿呢,大漠烈日,煌煌灿烂,大漠沉日,壮烈凄美;再说汪蕴砾,汪是汪泊,这和水有关联了,关键是蕴砾,蕴藏着沙石砾岩,这仅仅是一个表象,其实沙砾之中蕴含着黄金哪,故尔我方才的歌词中有这么一句,在沉寂的沙砾中,蕴藏了珍贵的赤金,就是这个道理。如果说古主席的名字有阳刚之壮,那么汪蕴砾的名字则蕴含着阴柔之美,当然都是以沙漠为载体的。
哟——,没想到,秦诗人还是八卦析名的专家,什么时候学了这一招的呢?汪蕴砾笑着,口气里满是玩笑和调侃。
那你的名字无论如何是和沙漠搭不上界喽。沙文初这时候很认真的问秦华章。
秦华章眨着一对机精的眼睛,他笑眯眯地回答说:
单从字眼上,似乎是和沙漠相去甚远的,可是从内涵上说,那是意蕴丰富了,除了姓氏之秦外,古时秦国可是包括了陕西中部和甘肃东部的大片领域的,这西部的千里跃野上也有象榆林的毛乌素沙漠和甘肃境内的一部分沙漠地区,你就看看秦腔这个流行于西北各省的地方剧种吧,它可是由陕甘一带的民歌发展而成的,当然包括刚才古主席唱的西北情歌啦,那可是北方梆子戏的统称……你说,它能和沙漠没关系么。只有在秦国那片有沃野也有沙漠的土地上,才能产生皇皇华丽的文章,哈哈哈……这就是秦华章,哈哈……
哎哎,秦诗人,你的解释可有些勉强了,生拉硬扯,牵强附会,不象我的姓名,直接切入沙漠。沙文初也被秦华章逗笑了。
听秦华章刚才那么一番话,几个人都多少有些惊讶,惊讶几个人的名字果真和这片沙漠有了一种联系,这是一种巧合么,还是冥冥之中的命运之神在有意地安排着什么主宰着什么?
广袤无垠的茫茫沙海在几个人的眼睛里变得柔和温情起来。
她自然有温顺柔美的一面,比如眼下,轻风微拂,细沙如雨,起伏的沙丘都是那样光滑和平缓,看她起伏的弧度,流畅自然,线条明晰,一座又一座沙丘多像沙漠腹地上耸然挺立的乳房。她平缓柔美的腹胸宽阔坦荡,那个凹陷之地就形成了双乳之间优美绝伦的乳沟。更有远处的两处沙丘在轻风的作用下居然惟妙惟肖成美妇人丰腴的臀部,那迷人的轮廓简直自然浑成,叫人喟叹不已。
几人谈论着,赞叹着,却见汪蕴砾渐渐落在了后面。
起初,古漠阳以为几个男人对沙漠的比喻,汪蕴砾不好意思去听,故尔有意拉在后面的,后来看到秦华章也落在后面了,而沙文初也气喘吁吁很难跟上他的脚步。
古漠阳明白了其中缘由,他站下来,转身对几位说:
你们几个好聪明哦,咋放着车碾过的结实的车辙不走,偏要走松软地方呀,看一会儿把你们累得爬不下。
倒真是忽略了这一点啦,多亏老古你的及时提醒哩。沙文初挪动着脚步,踩到另一道辙印上了。
敢情还有这么多的讲究,古老师,您有前几年楼兰之行的经验,干嘛不给我们讲一些常识性的东西,我们也好少犯错误。汪蕴砾紧走几步,走到古漠阳前边了。
哎,我也仅仅知道一点点东西,看我们眼前的沙海,它当然不是一马平川,如果我们要作徒步跋涉的话,沙漠途中肯定会遇到许许多多的沙丘沙山的,在这种情况下,不可以由着性子抄近路的,不能直越陡坡,一定要绕过去,直越陡坡,往往遇到流沙不安全,对体力也是极大的消耗。要避开背风面松软的沙地,尽量在迎风面和沙脊上行走,迎风面受风蚀作用,时间长了,被压得瓷实,硬实,在上面行走就有力气,背风面是风积形成的,松散,在上面行走,陷入较深,自然浪费体力。如果有驼队的话,踏着骆驼的蹄印走,也是很省力气的,就像我们现在走车辙一个理儿……
啊,你们快看……
秦华章此时惊叫了一声,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在不远处的沙丘边,有三只奔跑的骆驼,二大一小,它们要比平时见的骆驼瘦一些,小一些,奔跑却快得惊人。
野骆驼,是野骆驼……
古漠阳此时也失声地喊出,因为在沙漠里,要见到野骆驼也并非寻常之事。听他这一喊,几个人就专注地望去。
野骆驼早就注意到车和人的声音,此时撒开四蹄,朝远处的沙山上跑起来,那肯定是夫妻野骆驼引了它们的孩子。
三只野骆驼奔跑的身影深深嵌进他们的瞳仁里。
我被野骆驼奔跑的身姿感动。秦华章说;
野骆驼的驼峰是生命的山脉。王蕴砾说;
长途跋涉,游牧沙漠,我被野骆驼的生存方式感动。沙文初说;
野骆驼未被驯服的狂野之美,却彻底驯服了我的心!最后古漠阳这么说。
我们简直是赛诗会了,何况在这大漠上,美不胜收啊!哎,我忽然这么想,如果我是个女人,我一定要嫁给一匹雄性的野骆驼,在这无际的大漠上餐风露宿,经历风险,并给它生养一群小骆驼,带领那么一群野骆驼之家,在沙漠上奔驰,也很有成就感的哟!秦华章这么忘情地说着,遥看野骆驼跑去的方向。
沙文初和古漠阳对视一下,下意识地去看汪蕴砾。汪蕴砾转过头去,装作没听见秦华章的话,顾自走她的路。
沙文初心里有些不平,也就开玩笑说,你秦诗人无须成为女人,你现在就可以给一匹母野骆驼招为上门女婿,不也可以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儿女成群,在沙漠上过一番自由自在的日子,饱享天伦之乐么。
一语未了,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汪蕴砾这时候则走出车辙,跑向十多米开外的一处小沙丘,那里,有一棵弱弱小小的类似树的东西。
古老师——,你过来看一下,看看这是棵什么树呀?
汪蕴砾的声音里,不仅仅是好奇,还有意外的惊喜,在这万千层叠的沙涛黄海,在整年整月整天干涩之风的鼓荡之下,满是触目惊心的萧瑟和肃杀,能发现一棵树,尽管是一棵微不足道的小树,也足以叫人惊喜和钦敬的了。
几个人便一起围在了小树跟前,细细端详起来。
这棵树仅有一人多高,干干枯枯瘦骨嶙峋,整个树干上已没有了几片叶子,树皮也好像被不舍昼夜的风沙吹打消蚀得有一片没一片,斑驳陆离,裸露在外的部分几乎和沙漠呈了同一个颜色。胳膊粗细的树干在风沙里就那么倔倔地抖着动着摇着,佝偻而孤独的样子。
这是一棵沙柳树啊。
古漠阳看看,辩认出了这棵极不起眼的树;
哎,长在这恶劣的环境里,只可怜了这棵小树了!
汪蕴砾用手轻抚着树身,一副爱惜伤感的样子。
小树?古漠阳轻笑一声,说,它的树龄就和你的年龄差不多了,少说少说也有二十多年啦。
是么?!几个人听罢一起惊叹起来,惊叹在大漠风沙里二十多年才能长成这样一棵树。
古漠阳徐徐说道:在大漠里,它能存活下来,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当年肯定有一大片与它同龄的沙柳存活着,可是,大多经不起风沙的袭击,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小沙柳们在风中前倾着身子,任由狂沙的吹打,当沙浪将它们大半个身子淹没了的时候,它们还颤抖着枝条,作着力所能及的抗争,当枝条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被无情地卷走,又一片流沙袭来,倏忽间就将这一片小小的沙柳淹没了。且流沙的堆积愈来愈厚重……你想,多日之后,只有这棵沙柳顽强地又从流沙的堆积中露出了树梢,露出了枝条,在漠漠沙黄里展示一丁点生命的绿色,它,又该是何等的幸福和幸运啊。
汪蕴砾点着头,眼里居然汪泊了一层晶莹的泪花。看到树腰里那一小片可能是不久前被飞沙和流石袭击而存留下的伤痕,她从衣袋里掏出那方雪白的散发着馨馨香气的手帕,紧紧地系护在了沙柳树的树腰里。
白手帕像一只硕大的蝴蝶,在沙柳树的树身上,抖动着美丽的翅膀。
沙文初喃喃地说,想像着幼小的沙柳似被大风沙沉没和这棵沙柳又顽强地存活下来的这一幕幕情景,这实际上是在暗暗透露着强大的生活悲剧意识和深切悲怆的生命情怀,它启示着我们,特别是启示着我,引发着我,进行死亡与存活,生命与永恒的哲学命题的沉思和拷问……
果然有那么深刻么?
秦华章有些困惑不解,不过他再没说什么,他也蹲在沙柳身边,从身上掏出他的一方蓝色的手帕,模仿着汪蕴砾的动作,把手怕系在树腰的上方。
不知是没有系牢,还是其它什么原因,当他们几人离开沙柳重新跟在车子后面的时候,秦华章系在沙柳树上的那方蓝色手帕儿被一阵风沙给卷了下来,又兜向远处的荒漠里去了。
不过,大家都没有看见。
大漠在静默中铺陈着。
这是相对宁静的一段路程。风不大,除了前面冷藏车碾过沙地发出低沉的声响外,就是几个人的山地运动鞋同沙地磨擦的干干燥燥的沙拉沙拉的声音。
大漠好像在这种令人生疑的静谧中要刻意安排些什么,精心地筹划布置些什么。
你们看——,那边,那边,那一丛一丛的,好像是芦苇,是芦苇么?敢情这大沙漠里也有芦苇吗?
这是汪蕴砾首先发现的,大伙从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有一丛丛半人多高的黄中发白的沙漠植物。
是的小汪,那就是芦苇,沙漠芦苇。古漠阳肯定了汪蕴砾的发现,他说,有时候在沙漠上行走几天,你也很难看到一丛芦苇,有时候在沙滩沙洼里,处处可见这东西,芦苇也算是沙漠中的一道风景吧!
看到他们三人困惑的脸,古漠阳解释说,有芦苇的地方,以前可都是汪泊的泉水咧,后来泉水消失了,但地下尚有水脉,我听人说,凡有芦苇的地方,特别是芦苇茂密的地方,就意味着地下一米多深就能挖出水来;同样的道理,如果你看沙漠上长着芨芨草儿,那么在地下两米左右就可以挖出水来的;当你看到红柳和骆驼刺,就意味着在地下挖6到8米才有地下水的;当你见到胡杨林呢,那就是说在8—10米的地下有水脉的。你看它们在干旱干燥的沙漠上,你惊叹于它们耐旱的生命力,你可要知道,它们的根须扎得好深好深哪!前几年我们徒步寻觅楼兰古城,在一片大漠里曾经断水五天,在几乎绝望的情景下,有人在一片沙丘那里发现了一大片骆驼刺,有经验的人说,就在这里朝下开挖吧,或许会有一些希望的。要知道,我们一行15个人,5只骆驼,已走了二十几天,那种困难是可想而知的,在无望的疲惫中,我们挖了一条10米长,5米深的沙沟,果然,那深藏于地下的水慢慢地洇了出来,尽管那水又苦又涩,可对于干渴到极至的我们,那是甘甜救命的水哪!最后等水聚得多了的时候,我们将五峰骆驼一一牵下去饮水,好家伙,一峰骆驼少说也喝200多斤水,实在让人大开眼界哪!正是有了那次中途对水的补给,才使我们成功地完成了探寻古楼兰的任务,也正是那次生死之探寻,也使我有了点滴沙漠旅行的体会,等以后有了整快时间,我再细细讲给你们。
几个人专注地听着,感受着大漠的一些神秘和严峻。
汪蕴砾的思路却开了小差,她转回头来问古漠阳道:
古老师,照你这么说,那棵细瘦的沙柳树是有望能成长一棵大树的喽。
走了这么老远的一程,小汪还在惦记着那棵沙柳树呢!沙文初接着汪蕴砾的话音说道。
那棵沙柳树真是太幸福了,虽说生存环境差了些,可有这么一位美才女的宠幸,它没有不长大的理由哇!哎——我羡慕死那棵丑陋的家伙啦!真是好汉无好妻,赖汉有仙女,这世道咋就这样不公平?!秦华章调侃了一通后,顾自嗬儿嗬儿地笑起来。
你又开始贫吧,真该把你栽在这大漠里,和那棵沙柳作伴儿,你给它朗诵诗歌吧,或许沙柳就不会寂寞啦,要不它耳边老是单调的风沙声。
汪蕴砾几句话,倒把几个人全逗笑了。
古漠阳想了想,猜测着说,大多的情况下,它只能像眼下这样了,它能存活,而没有像它的同类那样成为大漠悲壮的却无奈的牺牲者,就已经难能可贵了。除非,我们的脚下不再是这样毫不节制的流沙,而是有腐殖质的沙土,那就有某种土壤的意味啦,它可以贮存并输送养份,可以培育绿色可以生长生命啊……
古漠阳的口气是语重心长的,也是苍凉而无奈的,他就这样苍凉而不失企盼地浩叹道:人们会给大漠这匹野马套上缰绳么?如果有那么一天,那大漠会披上生命绿装的,小汪的那棵沙柳,无疑能长成我们在原野上在村落里常见到的那种可以怀抱的巨柳,那肯定是一个壮举啊!
汪蕴砾在那一刻里有些忧郁地笑了。
这时候天边的那颗太阳被大漠染得浑黄浑黄。
起风了,从很远的地方刮来凄厉呼啸的风。

冷藏车在前方停下来。
走下车门的司机小潘朝他们招招手,吆喝道:
古主席——,你们快上车吧,沙尘暴很快就过来啦。小潘的声音里,多少含了些惊慌。
几人匆忙上车后,车缓缓开着,显然,小潘在寻找一个能避风的地方。
沙尘暴?!
此时大家都沉默下来,每人心里都掂量着,掂量着沙尘暴的厉害。
小潘,右边不远处不是一个大沙丘吗,咱到沙丘的背风坡躲一躲吧。
秦华章说过,大伙也看到了那座高大的沙丘。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以的!古漠阳没等小潘开口,就连连摆手说道,千万不能去沙丘的背风坡去躲避,你看那沙丘,那是流沙堆积成的,小风刮过它的流沙还在频繁活动呢,一遇大风,立即就会被大面积的沙暴埋葬。
秦华章听罢伸了伸舌头,它觉得自己冒失了。
一听古主席的话,就知道你有一定的沙漠生活经验,确实是这样,我们得选择一处迎风坡,很合适的迎风坡,然后就这样静静躲在车里面。小潘这样解释着。
哎,上次我们也遇到过沙尘暴,那次没有车,我们牵着骆驼,让一峰峰骆驼们站在迎风坡,我们一行则躲在骆驼的身后边,不然,哪里会知道这些。
古漠阳话没说完,车窗外的天,忽然阴沉了许多,黯淡了许多,太阳似乎被席卷而来的风沙吞并了。小潘这时候将冷藏车开到另一座小沙丘的迎风坡,坡边的沙漠里,有许多枯死的树木,它将车子尽量地开进这一丛丛枯树的空隙间。
每人心里都明白,这样能尽量地寻找一点依靠,尽量少地避开沙尘暴的击打,万一沙尘暴过于强大猛烈,这些枯树的树身树枝们还能多少牵扯冷藏车的滚动。
果然,早有准备的小潘下得车来,他拿出几条粗壮结实的麻绳,从车子底座穿过去,另一头紧紧地拴在结实的树根处。
沙文初和古漠阳赶快跳下车去给小潘打下手。
四根绳子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把冷藏车牢牢地拴在枯树丛的中间。
天边有似雷非雷的巨响滚过,由远而近,当这种可怕的声音爆响在他们近前时,居然成了一种轰轰隆隆的沉闷的炸裂声。
不过这声音很短,好像被骤然而至的沙尘暴驱赶跑了。
阴沉黯淡的天被一种奇怪的土黄色取代了,他们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情,便听到了第一轮沙石袭击车子铁皮的哗哗啦啦的繁杂而恐怖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冰雹块子在击打车皮,更像一个沙漠妖怪挥舞着魔锤在毫无章法却无比紧凑地朝车皮袭击。
啦——沙——嗒——
啦——沙——嗒——
这时候,谁还敢朝车窗外看呢?
能想像到空旷无边的大漠是怎样地翻涌起沙涛黄浪,那些被狂风席卷起来的沙石枯树败枝和一丛又一丛被拔地而起的骆驼刺们,如何地被肆虐的狂风纠缠住在空中任意翻转揉搓,咆哮厮咬,朝无尽的空中兜去再狠狠地甩打下来,在整个过程中 ,枯树与骆驼刺们在空中就被沙石磨擦得断裂与破碎。狂风挟裹着沙石一阵一阵袭来,如同大海的咆啸一浪一浪翻滚……古漠阳在车内想起了唐朝人氏李华的《吊古战场文》中所描绘的那一幕又一幕惨烈的情景:浩浩乎,平沙无垠……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他尽量平静着自己,作为一个领队者,无论在多么险要危急的情形下,即使自己的内心有着多么的慌乱和紧张,担忧和焦虑,他也要收敛这些情绪,使自己沉静自若,从而稳定人心。
汪蕴砾这时候惨白着一张脸,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双耳,她害怕车外那惊天动地的喧响,她把有些抖动的身子朝古漠阳靠了靠。
秦华章则有些惊慌了,他索性闭上眼睛不敢去看窗外,他不解而惶恐地连连说道:
这荒漠怎么回事,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呢?太恐怖啦,太恐怖啦……
沙文初则默默地注视着车外的动静,尽管外面此时浑天黄地,一派混沌。
沙尘仍在滚动弥漫中,许许多多干枯的植物碎片和叫不出名堂的沙漠动物的残骨,被卷上了半空又斜仄仄地掉落下来,狂风依然肆虐着,大大小小的沙丘沙梁沙原似乎都在狂风中可怕地移动着位置,一个沙丘浑圆的头顶倏忽之间就被大风掠走了,而在一片开阔平缓的沙原上眨眼间便积起了一座或大或小的沙丘,整个大漠,此时就在唿哨漫游的狂风鼓荡之下游移变幻着,游移得叫人触目惊心,变幻得令人颤栗惊讶。
沙尘暴中居然旋转着一股股龙卷风,在沙天漠地的浑黄中,它们则呈了黯淡而暧昧的黛青色,就那么拔地而通天地旋转着,扫荡着,掠夺着,把一丛丛枯树连根拔起来,把干枯的枝枝桠桠在它狂劲的暴力中旋转着折断着,生发出嘎嘎吧吧的混合的声响……一股龙卷风如一股令人恐怖的旋转的黑龙,它卷着沙石杂物飞走了,又有一股自天而降,在沙丘边出生,在沙梁上兀现,在沙原上施暴,在荒漠上肆虐……
但愿这该死的旋风不要刮到我们这边来!
沙文初透过车窗吃力地看着,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啊,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秦华章仍在低低地叫嚷;
大家不要紧张,不要慌乱,沉住气,起码我们现在还在车里,还有车皮这层保护层。不过,我们得做好应付意外灾难的准备,起码要有一种心理准备,首先要沉着,不能乱了方寸。小秦,睁开眼睛,做几下深呼吸,不怕,一会就会情绪稳定了,在沙漠上吗,什么困难都可以遇到的,别怕,无非就是个大风沙嘛,过一阵就会风平浪静的,我们耐心等待吧……古漠阳这么一说过,大伙果然有了几分沉着,就连汪蕴砾的脸上,也渐渐地有了血色,她的双手,也不再捂着耳朵了。
要学会面对,要学会面对……汪蕴砾在心里暗暗叮咛着自己,方才下意识中紧握了古漠阳手臂的那只手,也慢 慢松开来。
各位作家老师不要怕,咱冷藏车的车厢要比一般的车辆厚实,结实,对一般的流沙飞石的击打,还是能抵挡住的,刚才古老师说得好,大家要沉住气,遇到什么情况,咱就想什么办法应对。
这时司机小潘也在安慰着大家 ,其实小潘的心里最担忧也最着急,他一方面是想把几位自己尊重的作家平平安安地送到乌市,另一方面么,他并没有对人说,下周就是他结婚的大喜日子,他多愿早一天回到自己的家里,和父亲一起筹备人生的大事,他不想在这荒漠上多待一刻钟的。可是,偏偏就是他护送作家们的途中,遇到了这骤然而至的沙尘暴,小潘的心里也是万分焦急的,只能等到沙尘暴过去,他将车子再开到那条沙原的沙道上,一如起初上路时那样平稳坦荡地开着。
眼下,小潘只有这样想,这样等待了。
其实,车厢里的几个人都在等待着,等着龙卷风过去,沙尘暴小下来,他们也好早一点上路啊。
沙尘暴果真小下来了,因为外面风沙吹打袭击车皮的声响小下来,由起初的噼噼啪啪到现在的沙沙刷刷声,显然风力消弱了。古漠阳准备打开车门,到外面看一看阵势,他起身将要拉车门的时候,猛听得小潘在失声地叫他:古老师——先不敢下去,你看哇——
古漠阳从车窗里看过去,不禁大吃一惊,右前方,在距他们有三百余米的地方,一股更大的龙卷风黑压压直朝这里卷来逼来,他仿佛感受到了那股龙卷风摧毁一切的可怕气势,听到了类似海啸一样的喧响,它扭动着,旋转着,横扫着,纠缠着,厮咬着,呼啸着,直向这边逼过来,逼过来。
啊——
几个人大惊失色。
真主保佑我们,躲过这一劫吧,躲过这一劫吧。信奉伊斯兰教的小潘在祈祷着,在心里默念着。
刹那间的功夫,车厢里已变得一片昏黯,他们只觉得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过来,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黑压压就在他们的头顶,那种巨大的轰鸣好像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瞬间就炸响在他们每人的耳畔,那种轰响带有撕扯的性质,让人听了心里极端难受,来不及有任何一点点心理上的准备,就感到有一股疯狂的巨大的蛮不讲理的力量,不由分说地推涌着整个冷藏车,车子在瞬间倾斜了,坐在里面的他们自然也被一股力量弹起来,颠起来。在每人下意识的呼叫声过后,他们清晰地听到了呼呼呼的断裂声,那是紧拴在几丛枯树根上的连接冷藏车的四根粗壮麻绳的断裂,还有由于麻绳的牵带而拉扯得枯树树根的沉闷的断裂,那可是嘎喳——的声音,车子像被强烈的地震撼动着一样,一时间大幅度地晃荡开来,摇摆开来,致使几个人完全失去了重心。在那一刻里小潘紧抓了方向盘,而其后的汪蕴砾则牢牢地攥住了古漠阳的胳膊,古漠阳呢,下意识里用两只手紧抠了座位的底盘;秦华章在一声声尖叫中紧紧搬住了沙文初的双臂,沙文初则倾斜着身子,死死地握着车子上方的货架横杠……他们觉得身子晃悠的时候,车子已被那股巨大的旋风卷离了沙丘,四只车轮却像四只犁铧,在漂移的浮沙上飞快地犁动着,犁动着忽又脱离了流沙,朝着什么方向飞去了……
难道,这世界的末日就这样来到了?!
古漠阳想着,大喝一声:弟兄们,抓牢车子,万万不可以松手啊,万万不可以松手啊。
冷藏车在沙上飞着,像一只船,被飓风推涌到了风口浪尖上,又一下迭进深深的浪谷中,在一片惊呼和大叫声中,忽然车头绵绵地撞到了一堆沙丘上,巨大的惯性使几个人猛地朝前弹去,倏忽间又朝后仰去,车,停下了,停在了一处不知是什么地方的沙丘边上了。
咕咕咕咕——咯——
咕咕咕咕——咯——
鸽笼早已经被颠倒了,这时,古漠阳听到了灰鸽惊恐困惑的叫。
小潘——,小潘——
古漠阳只觉得额角有些麻木,用手一摸,摸了一手血,他知道,方才额角碰到了车的某一处,并不打紧的。他首先关心着司机小潘,因为小潘在最前边。
古主席,我没事,我没事的,不用操心。小潘从前面探出身来,他捂着腰部,他的腰部在车子被卷飞的时候不知顶在了什么地方。
小汪——,小秦——,文初——,不要紧吧?没碰着吧?
古漠阳一一招呼着大家,他生怕在这场意外的事故里有谁被碰伤。
确实有人伤了,沙文初左臂痛疼不已;
古老师,我没事的。汪蕴砾从她的小包里掏出卫生纸来,轻轻揩拭古漠阳额上流出的血迹。
秦华章从车子撼动的那一刻起,一直在紧紧地抓着沙文初,沙文初结实的身子成了他下意识里的一种依靠,故尔没有负伤。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左臂只是给猛地撞了一下。沙文初轻轻揉着他的左胳膊,说,古主席,还好,我们算是躲过一劫啦!
古漠阳此时坐下来,不无担忧地说,真让人后怕,那股龙卷风,好像是真冲着我们来的,还算好,咱们没大碍,也不知道被刮卷到什么地方啦?
几个人看着车子外面,此时的大漠已经宁静下来,被肆无忌惮的暴风折磨和摧残过的沙地一派狼藉。
还好,车门还能打开。几人下得车来,看着这全然陌生的地方,不知道刚才可怕的风暴把冷藏车卷飞了多远,也惊叹大风过后的沙漠居然另是一苍凉萧瑟的生硬面孔。
那颗曾经苍黄的太阳现在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难道它也被那一股股可怕的旋风卷跑了么?
冷藏车是被狂风卷刮到一处沙丘上阻挡住的,狂风无力把它卷过沙丘,故尔放弃了。沙丘并不大,不高,不可能淹埋住冷藏车,车子在风力的作用下,只是把它的半个车头扎进沙丘里去了,车身也有些倾斜。
放眼看去,才知这是一大片沙洼地。有侥幸未被狂风拔去的一丛丛芦苇,有几片骆驼刺,还有三棵两棵稀稀拉拉点缀着的红柳和胡杨树,再就是不知枯萎了多少年的还算粗壮的树根树身,有的伸出干干的枝桠,像一个干枯的老者伸出同样干枯的手臂,在祈求什么,在哑哑地呼喊着什么……
可以想象到,几十年前,或几百年前,这里曾是一片水草丰茂湿洼的水地,或是一大片沙漠泉水,这里有多么粗壮的树木啊,有成行成排的胡杨树,有招人喜爱的红柳树,在泉水不远的地方,是沙原上的一条并不开阔,但可以安全行驶的沙路,司机在这里停下来,歇歇脚,给他的车里加满水;驼队在这里停下来,一峰峰沉着高大的骆驼们度到泉边去饮水,摇曳得驼铃在悠扬地脆响,这脆响是沙漠里独特的歌儿,它在清凉的胡杨林里,在优美的红柳树间缠绕着,歌唱着。空中,有胡燕在呢喃,有沙漠之鹰在飞翔,泉水静静地躺在沙洼里,在几处沙丘的环抱下,恬静涟漪,一道道波纹朝四周荡开而去……它可是浩瀚沙漠中的绿洲啊,她更是骆驼一般的西域行者心目中的圣地和绿洲!可是眼下,唯一能寻到昔日风采的,便是在苍凉中摇曳的芦苇,是几株顽强生存的红柳,是随时便被覆盖淹没的芨芨草和有一片没一丛的骆驼刺……
几个人的心里,此时同沙洼漠地一样的荒芜苍凉。
我们这是在什么方位啊?怎么我不辨东西南北啦?找不到我们行驶的那条沙路啦?
汪蕴砾有些不知所措地转了一圈,困惑地问大家。
是啊,真的迷失方向啦!
秦华章也惊呼;
几个人同时去看司机小潘。
小潘此时也辨不清方向。他原本想仔细地察看一下冷藏车,看油箱是否被撞击坏了,看其它什么地方在方才的浩劫中是否有所损坏,还没等他猫下身子去细看呢,就听大家这样叫嚷。小潘想,必须弄清方向,必须先找到原先的那条沙路,这是最最重要的,要不,一切都是枉然。
当司机小潘仰面看天俯首看地并细细留意四周的时候,他迷惘了,狂风席卷之后的漠地此时一片陌生。以往,在大白天里,他大多是利用头顶那颗被沙漠染黄了的太阳来判断确定方向的。太阳的东起西沉是最为可靠的“指北针”。太阳由东向西移动时,而太阳下人与物的影子则是由西向东移动着。经年累月开车跑长途的小潘,对西部沙漠还是较为熟悉的,早晨八时左右,太阳从东方升起,太阳之下胡杨树呀,红柳树呀,它们的影子都倒向了西方;到正午十四时前后,太阳游移到了正南方,太阳下一切物体的影子则指向正北方;到了傍晚时分,八时左右吧,太阳又到了正西方,那么影子则指向了正东。到了夜里,天气晴朗的情况,他则是用北极星来确定方位的,北极星是正北天空中一颗亮晶晶的恒星,只要在浩瀚的天空里找到了北极星,那就找到了正北方,位于北半球的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只要没有阴云,夜间大都可以看到北极星的。可是,现在,还没到晚上,即使到了晚上,经过沙尘暴的天空阴沉沉灰朦朦一片,北极星早不知藏到哪里去了,而这时的太阳早被沙尘遮挡得严严实实,到哪里去寻找方位哪?
司机小潘此时有些焦急起来。
小潘下意识里去看古漠阳。
古漠阳这时候在沙丘边一个人察看着什么,凭了几年前大漠探险的经验,他是利用沙丘走向来判断方向的,他知道,风是塑造沙漠地面形态的重要因素,在西北漠地上,大都是劲吹西北风的,那么沙丘就最有可能形成东南走向,沙丘的西北面是迎风面,坡度是比较小的,沙质也就比较硬。东南面背风,坡度大,沙质就较为松软。古漠阳一人这么细细地看着,判断着。可是,这些沙丘是被那毫不讲秩序的沙尘暴和肆意狂刮的龙卷风袭击过的沙丘,沙丘的走向也已看不出任何一点规则了,在他的视野里,有纵向的,横向的,还有忽纵忽横毫无方向的,这已完全无法判断了……古漠阳还清楚是从沙漠中植物的倾斜方向去辨别方位的,他此时在看沙地上红柳、梭梭柴、骆驼刺等,这些东西在惯常情况下都是向东南方向倾斜的,这会儿也毫无章法横七竖八的了,无奈,古漠阳抬起一张失望而歉疚的脸,他摇摇头,一时陷进无措中了。
天,灰黑下来。
他们知道,沙漠的夜晚就要来了。

沙漠的夜说来就来了。
随了夜色的深沉气温也在一点点冷却下来。
这样的秋高气爽的季节里,白天气温在20多度,而夜里就降到四五度,甚至零度左右了。
司机小潘带了一面很大的双层帐篷。古漠阳就决定,让汪蕴砾一人住在车里面,其余四人一块挤在帐篷里。
古老师,我一人住在车里吗?我一人在车里有些害怕。
汪蕴砾在古漠阳身边说道,她的话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古漠阳才能听见。
不怕,小汪,把车门关严实是无碍的,再说,我们的帐篷就搭在车的近旁。
汪蕴砾此时深深地看着古漠阳,她的一对美丽明净的大眼里却罩上了几分忧郁和惧怯。
古漠阳拍拍汪蕴砾的肩膀,像拍着自己的孩子和晚辈那样亲切和随意,他却没有留意汪蕴砾此时眼中的那层忧郁,它如同一抹云,淡淡地游移着,却散发着一些怅然。
这时候司机小潘在捣鼓着冷藏车,而沙文初和秦华章则跑到沙丘一片胡杨树下,兴冲冲地准备搭那面硕大的怅篷。
文初——,小秦——,你俩快过来,不能在那里搭的。
见古漠阳呼得急,沙文初和秦华章不解地走过来。
古主席,那边有胡杨,有红柳,靠着树木搭帐篷,安全而且有诗意啊。
秦华章急着解释。
沙文初则不解地看着古漠阳。
沙漠露营和其它地方露营可不一样,它可是有大讲究的,选的地方要避风啊,又要防止流沙的掩埋,这类地方往往是在沙丘之中的平地上。还有,万万不可以扎在红柳、胡杨树还有其它植物的近旁,在有植物的地方,大都寄生着许多有毒的虫子,比如沙漠蜱虫,这些东西成群地成活在红柳和胡杨树下,携带一种病毒,人一旦被叮咬后,往往会引发一种致命 的病,那可是沙漠出血热,在十几个小时内就不治身亡的……
沙文初吐了吐舌头,赶快朝这边走来;秦华章听罢也大惊失色,连连说,太可怕了,想不到这荒漠上处处潜藏着危机。
他们 就在冷藏车跟前支起了帐篷。
漠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气温便骤降下来,尽管他们早有准备套上了轻便的保暖内衣,但还是有一股股砭骨的寒直逼迫着他们。
古主席,我们可以拾一些枯木柴草,燃一堆篝火么?
沙文初这次学乖了,先请示,后行动。
古漠阳看一看从汽车下钻出来的司机小潘,他先得征求小潘的意见。
小潘说,可以的,可以的。这个季节仅仅是微冷不寒。大冬天冷得厉害了,是可以在地下打造“火炕”的。
挖火炕?沙文初不解。
小潘解释说,挖火炕是在身下挖一席之地,把枯树枝子和其它干枯的草叶儿扔下去烧火,等木柴们烧旺烧透时,再用沙子一点点掩埋。这就成了一面火炕,人睡在热热的沙子上,可不就是一面火炕么!驱寒取暖,不过这是大冬天在沙漠上过夜的招数,现在是不需要的。
哎,这神秘的大沙漠,可真是一本神秘的大词典。这次沙漠之行,总算是翻读了几小页哦。
秦华章感叹着,就和沙文初汪蕴砾到附近一块去拣拾枯树衰草去了。
很快,一大堆柴草堆在沙丘下边避风的地方了。
小潘猫下身子,拿打火机点燃了一丛干枯的骆驼刺,火苗儿一闪一闪,草儿的毛边着了,轰地一下,整个被揉搓了的骆驼刺着火了,燃烧着的骆驼刺又点燃了其它草禾,草禾又引了枯木的树枝树藤,一时间,广袤的大漠夜地里一团儿浓浓的篝火熊熊燃烧起来。
篝火映红了几个人的脸。
没有星星,更没有月亮,荒漠的苍穹深邃而空阔。
此时几个人默默地一言不发,仅听得见篝火燃烧枯树的声响,能嗅得出沙砾被火烤炙之后生发的那种干燥干燥的气味儿。
古老师,你想什么呢?
看着被篝火映烤成古铜色脸庞的古漠阳,他身边的汪蕴砾这么问他。
古漠阳仿佛被汪蕴砾这一问拉回到了现实中,他淡淡地一笑,说,哎,这半天,我想到了我那上初三的儿子,明年就中考了,他还是那么不太经意,每周,总要抽出一两个晚上去上网,这孩子对自己的约束能力比较差,我不在家里时,他的生活起居就不规律了,他奶奶年纪又那么大,不好直接照护他,就在想,这小子这会儿是学习功课呢,还是又进了网吧……
古漠阳这样说过,表情有些尴尬,妻子病逝后,他对儿子的照料是不够悉心的,大部分精力用在创作上了,和儿子的坦诚交流就微乎其微了,在这个大漠静夜里,想到儿子,他的心里涌来一阵愧疚感。
汪蕴砾点点头,轻轻说,古老师,几年来,家务和单位工作还有你个人的创作,实在难为你了,我昨天才发现,你的鬓角已有了一缕白发,其实,古老师你不需要太苦自己,现状完全是可以改变的……汪蕴砾话音很低,很低的声音里却有一种很坚定的内容。她已不止一次如此这般地含蓄地表决了,无论是和古漠阳独处或是还有其他人在跟前的时候。她深悉自己的文学导师,他有着深深的顾虑,他是一个丧妻的中年人,他要比汪蕴砾大十六七岁啊。人家小汪还是大姑娘家,他又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儿子……这一切隐隐约约写在他的表情上,他的矛盾的心态和犹豫的情绪均在他淡淡的怅然里流露出来……
每每这时,汪蕴砾就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她会对他全盘托出,彻底打破他的顾虑和犹豫的,汪蕴砾一直在寻找着这样一个机会。这次沙漠之行,她觉得这个机会终于等来了。可是,在这十余天的生活体验里,居然没有一整块和古漠阳独处的时间,汪蕴砾的心里,多少有些焦急。
在这惊险之后又充满诗意的独特的篝火堆旁,汪蕴砾想的是她和古漠阳的事情。
我忽然想到了诗人郭小川的名诗《望星空》,我颇感到宇宙的浩大无垠与人生的苍白渺小,自然之力的巨大狂暴和作为人的征服自然的无能为力和痴人说梦,真的,有了今天的这一目睹,我觉得人应当顺应自然而不应该人定胜天,顺应自然而不应当藐视了自然的力量,一心想要征服自然必然会使自己陷入困境甚至是绝境,我感到,只有在好奇心的合理范围内和大自然天人合一,才不会被大自然报复和惩罚。
秦华章有了对下午沙尘暴的亲身经历和感受,有些谨小慎微起来,面对没有一星半点星光的旷漠天空,他才想到了有那么几分惆怅和失意的《望星空》,才有了也算一家之言的如上的喟叹。
沙兄,你有什么想法?
秦华章说完见无人答话,便把脸转向了沙文初。
汪蕴砾听他这一称呼忍俊不禁地笑了,她嗬嗬地笑着说,听你这一沙兄叫过,我还以为是师徒几人在西天取经的道上呢,沙兄真成沙和尚了,汪蕴砾笑起来,一扫脸上的那片郁忧,夜色因为她的笑而变得生动起来。
听汪蕴砾这一说笑秦华章倏忽间来了精神,他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调侃道:可不是么,沙兄老实勤恳,自然是沙僧了,古主席德高望重,自然是师傅唐僧了,八戒就让,就让小潘权且顶替一下,委屈小弟啦,我么,可就凑凑合合算是孙悟空了,嗬嗬嗬嗬,这可是天降大任于斯人呢,至于小汪妹妹儿,对不起,要么是天竺国心情沉郁的女公主,要么是一心想吃唐僧肉的白骨精了,哈哈哈……
秦华章笑罢起身便跑,汪蕴砾在后边追赶着要报复他,其他人则嗬儿嗬儿笑起来。
就在这时候,由远而近的,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却异常清晰的声响,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的,又像是从附近的沙丘传来的,那是一种轰鸣,令人蹊跷而有些恐怖……起初,那声音像沙漠风中卷起的沙砾相互间的磨擦与击打,沙沙啦啦的,之后这种沙沙啦啦的声响自然地转换成了各种乐器声,最响亮的是那种铿铿锵锵的牛皮大鼓的击打声和各种武器铁器尖厉碰撞的声音,一时间如同无形却有声的千军万马的征战就逼迫在他们几人面前,汪蕴砾尖叫一声返身跑了回来,秦华章返转身的时候,脚下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扑腾跌倒在沙地上。妈呀——秦华章这么一叫,把几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怎么回事儿!?
几个人紧紧地围坐在一起,这时的篝火已经近于熄灭,远处,大漠的天空像一口巨大的铁锅倒扣下来。
那奇怪的声音依然响着,好像还在轰响中移动。
古漠阳紧张地倾听一阵,他对着身边的司机小潘,有些猜测和犹豫地问:
小潘,是沙漠鸣沙现象么?
小潘好像刚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他一把抓住古漠阳的手,说,古主席,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释然了,以前我开车长途旅行时,极偶然地会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由于开着车,那声音就显得轻微,哪里会像现在这么轰轰烈烈的,但这肯定是鸣沙现象,我曾听老司机们提起过,说有时候沙漠会发出奇怪的声响,而且沙子发生的声音也是多种多样的,知道这些,知道它是一种自然现象,咱就无须害怕了。
我今天是蒙出来的,问你之前也不敢肯定。古漠阳对小潘也是对大家说,以前看那本《一千零一夜》时,曾记住了沙漠会发出声音的,书中有比较详细的描写,后来看过相关资料,只是感到好奇。记得意大利探险家马可·波罗在他的书中就提到过在咱们中国西部和中亚地区沙漠中的轰鸣沙,他在路过这些地方时曾听到过,这些沙漠中的精灵用各种乐器声铁器声碰撞的声音将整个空气填满。有记载说,世界上已经发现了100多种会发声的沙漠和沙滩,记得有美国的长岛、威尔斯两岸、丹麦的波恩贺尔姆岛;南美智利的阿塔卡玛沙漠;沙特阿拉伯的一些沙滩,都会生发出奇特的声音,鸣沙不仅分布广,声音还是多种多样的,据说苏格兰爱格沙漠,能发出一种尖锐响亮的声音,好像人的食指在拉紧的丛弦上弹了一阵一样,最有意思的要属夏威夷群岛西南岸有一大片沙丘,当人们在沙丘上走动时,沙子会发出类似狗叫的汪汪声,你们说怪也不怪?但它绝对是一种纯自然现象。
古老师,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汪蕴砾此时深情地看着古漠阳,声音里有钦佩更有爱戴。
说也简单,就是那次古楼兰旅游行之后,凡是有关大沙漠的资料,我都自觉地留意起来。
那甘肃的鸣沙山和这沙漠鸣沙是同一个道理喽?汪蕴砾此时天真地问。
我想肯定是的。凡是去过离甘肃敦煌市不远的鸣沙山,都听过那种天地间的奇响,自然中美妙的乐章。那是鸣沙山的北麓,腾格里沙漠边缘。人们乘坐沙橇并排着从沙漠高处下滑,沙中便自然产生十分动听的鸣响。这样看来,我们对刚才所听到的沙漠的轰鸣就不感到奇怪,当然也就无须惊恐了,一切都是自然现象嘛……古漠阳强调着鸣沙的自然现象,是给大伙稳定军心的,其实刚才那轰轰隆隆的犹如古战场刀戈相见撕杀一片的巨大响声让他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他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更大的恐惧,在悄无声息地朝他,朝他们走来,之所以悄无声息是在方才轰轰鸣响的张扬之后,作为领队者,他得时时操心,事事留意才是。
古漠阳就这样一直在心里提醒着自己。
当那团熊熊燃烧的篝火最终成为一堆灰烬的时候,夜,正朝着深沉里走去,气温也就降到了近零度的样子,按照事先安排,汪蕴砾和那只小灰鸽住在汽车里,而四位男子汉则拥挤着睡在那面帐篷里面。
古漠阳原计划轮班休息,以防止不测,考虑到几个人都已十分困乏了,就一块和大家睡下,但他仍然在黑暗中睁大着眼睛,他比他们年长,比他们能熬夜,就让自己值一夜班吧。古漠阳这样想着,不但睁大了眼睛,还支楞着一对耳朵,留意着帐篷外面的风吹沙动。
四十五岁的古漠阳早已告别了他的青春时代,尽管在他所发表小说的一些文学刊物上,对他的介绍有时还喜欢用“青年作家”这样的称谓,古漠阳知道,那是文学杂志依然沿袭了对他前些年的称谓的习惯,而文学界对“青年”、“年轻”的慨念是较为模糊的,同沙文初、秦华章和汪蕴砾这年轻得有些鲜嫩的作家们比起来,他觉得自己实实在在走进了中年人的行列。二十余年的创作生涯里,他遇到过创作中的起伏不平和空茫怅然令人困惑疲惫的沙漠地带一次又一次,心灵的跋涉和思想的超越,使他如一头驮重的骆驼,以惊人的毅力和神奇的柔韧走过了荒漠,领略过了神秘华丽艺术囤积的文学的“莫高窟”,探视过奇石嶙峋,风声诡异的“魔鬼城”,穿越过冷峻苍凉、寂寞凋零孤单悲壮春风难度的“玉门关”,而寻觅到了那一弯恬静涟漪,美伦美奂的“月牙泉”,寻觅到了心目中神圣的碧绿的文学芳草……在如此反复的跋涉和探寻中,一颗历经历练的心,成熟了,道行了,同时也显得困乏疲累了……自然就不比年轻人那么鲜活,那么激情,那么敏感,那么富于创造的冲动。古漠阳深感到,到了他的这样的年纪,尽管还被评论界誉之谓如日中天,宝剑正锋,但他早已有了自知之明,个人的创作是一方面的,创作要超越自己和越超别人,再跨越一个新的高度,那可是难乎其难的,那要看一个作家真正的才气,他的生活积累和生命体验,他的创作潜力和外在的文学大气候,当然还有机遇和其它多方面的因素……故尔,古漠阳就得以一个兄长和长辈的身份关怀更年轻的他们,为他们提供更宽松更和谐的创作环境和文学氛围,使他们尽早走出创作的沙漠地带,而从登上一座座恢弘神圣的艺术殿堂。
这次沙漠体验,只能说是古漠阳大的带领青年作家深入生活计划中的一个小部分,他要尽善尽美的完成这次富有特色的沙漠旅行,给之后的许多次文学活动开一个好头啊!
静夜的古漠阳一人这么悄悄地想着。漠夜长风,卷沙万里,沙沙啦啦的声响仿佛对他的设想给予了最壮阔的鼓掌。也不知过了多久,帐蓬内沙文初和小潘的鼾声还是比较响亮地炸起,而睡梦中的秦华章也在模糊不清地呓语嘟哝着什么。
帐蓬外,冷藏车沉静地停立在沙丘一侧,可爱的汪蕴砾和那只可爱的小灰鸽在车里也早已静静地入睡了。
姑娘,做一个香甜的好梦吧,在这个荒漠的旷古里。明天,肯定有一轮崭新的大漠太阳在欣喜地迎接你。
古漠阳笑一下,在心里祝福着。此时他已十分困乏了,双眼皮居然难以睁开。
他掏出手机看一下时间,手机的作用只能是一块表的用途了。那时候时针指向了五点整。古漠阳想,再有两个小时,天就大亮啦,他们就可以旅行了。
他放心地闭合上眼皮,他要高质量地睡眠两个小时,然后,精力充沛地走进新的一天。
古漠阳沉沉地睡着了,他不知道,在他入睡的一个小时后,危险,一群黄色的危险就在离他们几十米的地方出现了。
他们此时浑然不觉。

那一片沙漠一般苍黄色的危险是沙文初发觉的。
沙文初第一个醒来走出帐蓬去解小手,他仰着头去看苍茫沙滩和漠野上空的。他发现天气放晴了,那一方晕红的天空该是东方无疑了吧,看那一条条一缕缕染上红黄色彩的云,在为漠地黄天的日出作着最妩媚的礼仪……往帐蓬返回的时候,他忽然看见离他们的帐蓬有200米左右的另一处沙丘边上,静静地站立着五六只苍黄色的动物。
那是狼啊,是荒漠野狼啊!
沙文初一怔,心里就惊惧一下,一向沉稳寡言的他便抬眼去盯着离他不远不近的狼群。
狼群有五六只,是刚刚发现了他们的冷藏车和他们的帐蓬么?沙文初看见它们苍灰的狼毛,那一定是很粗糙的毛了,长长短短软软硬硬,每只狼都很瘦的样子,意外而疑惑地盯视着这边,看见沙文初从帐蓬出来,狼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古主席——,快起,外面有狼群——
沙文初大声叫唤着,看着狼群的动静。
什么?有狼——
古漠阳把小潘和秦华章推醒,匆忙地走出了帐蓬。
狼群见从帐蓬里走出几个人来,又狐疑地朝后退去。
听见喊声和动静的汪蕴砾也下得车来,揉着眼睛,惊讶地看着不远处的狼群。
五个人与五六只狼在这个晴朗的沙漠的早晨,一时间就这么对峙着。
这些家伙,见了人也不跑掉,我们用石块把它们砸跑吧?不知是夜里没有睡好,还是一大早就遇到了沙漠野狼的惊吓,秦华章的脸子白白的,他轻轻地看着古漠阳,说道。
古漠阳直视着狼群,朝他摇手。
沙文初责怪秦华章说,你还以为它们是狗么,一石头砸过去就轰地跑开去了,它们是凶残的沙漠野狼,是沙漠饿狼,它们是会吃人的,你不可以轻举妄动。
秦华章听罢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小潘这时候说道,沙漠野狼也在观察和揣摸着我们,如果见我们人多势众,压根就不把它们放在心上,或者弄不清我们到底有多大力量,它们是不敢轻易冒犯的,这样对峙一会儿,就灰溜溜地撤走了。
这会儿有颗手榴弹就好了,使劲投过去,炸它狗日的一大片,或死或伤或逃,要野狼的好看咧。沙文初这样说着,底气一下就足了,他忽然想到了冷藏车里,司机小潘的那杆冲锋枪。
小潘依然沉静地等待着。以往,他曾在旅途中遇到过三五只或七八只狼群的,对峙一会儿,野狼就逃开了,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开枪射击的。
半个小时过去了。
这时的狼群里有几只有些焦躁不安了,踱过来踱过去,吊着一根根小扫帚一样的尾巴,有几只用后蹄使劲刨着,把沙石扬起好高。
一只大个子苍狼踱过几圈之后,居然跑到一堆高高的沙包上,把一颗细长的狼脑袋探下去,低下去,蹭到了沙土上,又猛地朝上一扬,似乎朝天划了半个弧形,它发出了悠长却又瘮人的嗥叫声。
嗷——嗷——嗷——
大个子苍狼如此一叫,其它几只也都如法炮制地嗥叫起来,一时间,早晨的荒漠上充满了苍凉焦急令人胆寒的狼嗥声。
嗷——嗷——嗷——
嗷——嗷——嗷——
小潘回过神来,对大家说,不好,那些家伙在召唤它们的同伴,附近还有狼群的。过一会,听到召唤的其它狼群会聚拢过来,它们仗着狼多势众会向咱们发起攻击,咱们快快上车吧。
小潘知道,冷藏车厢厚实,比起一般车辆来要结实许多,在里面,外面的狼群即使围拢过来,也奈何不了他们的。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尽快寻着路线,三十六计走为上。
先发动汽车离开沙丘再说吧。
小潘不发动车不知道,一发动,才知道没油了,油厢在被龙卷风旋转飞离的时候,可能碰撞到了石头树根等其它硬物,出现了可怕的裂缝,在他昨天傍晚察看时,尚没发觉。经过一整夜的渗露,破裂的内厢已经干涸。
司机小潘惊出了一身冷汗。
车,是一寸也挪动不了啦。
怎么办?同基地联系,派人来增援,这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了,可是,手机在这大荒漠上没一点信号,形同虚设啊,小潘急出了一头热汗。
当车上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想不出任何好办法时,汪蕴砾指着车窗外,大惊失色地说,快看,那么多的狼,狼群——
大伙看过去,啊呀——就在原来五六只野狼站立的那片沙地上,居然聚集起了二三十只野狼,一只只贪婪凶残地盯视着他们的冷藏车,嗓眼里呼呼噜噜流动着饥饿而急切的声音。
看得出来,狼群现在处于攻击之前焦躁的等待和某种无序状态。
还是那只首先长嗥的高个苍狼扬了扬那颗精瘦细长的狼脑袋,很威严地哼了一哼,狼群片刻间安静下来,似乎在听从高个苍狼的行动安排。
果然,有八九只野狼首先朝他们围攻过来。
此时的小潘因为车子的故障还没能从紧张中舒缓过来,出人意料的是沙文初异常沉着地端起了那杆冲锋枪,他上了十发子弹,把黑幽幽的枪管从放下一道小缝的窗玻璃那儿探了出去。
沙老师,万不可一撸子放出去,那样浪费子弹,还不一定要了野狼的命,要瞄一只放一枪的。紧张中,小潘在叮嘱沙文初。
沙文初无言地点点头,随后说,诸位就看在下的枪法吧。话音未落,嘎——地一枪打出去,跑在最前边的那只野狼在沙地上栽了一个大跟头后,蹬了蹬四腿,再没有起来。
好——
几乎同时,秦华章和汪蕴砾大叫一声好。
狼群怔了一怔,朝他们奔跑的另几只野狼掉头朝回跑了一截儿。
嘎——
沙文初第二枪打出去 ,这一枪击中了另一条野狼的臀部,它踉跄几步,倒在沙地上,又挣扎着起来了,但它已不会走动了,嚎叫着,两条前腿打着转儿。
狼群此时一阵寂静。
他们几人总以为,在狼群攻击他们而付出了一死一伤的代价时,它们会望风而逃的,可是,他们猜错了,令他们万没想到的一幕出现了——
二三十只野狼好像商量好了一样,倏忽间蜂拥着朝那只被打死的野狼扑去,它们扑腾着,嚎叫着,争抢着,居然去撕扯它们刚刚死去的同类。片刻间,那只死狼就被同类尖利的牙齿开膛破肚,五脏六腑被生生地拽挖出来,又被抢食一空,有的叼着一条大腿,有的叼着狼脑袋跑到一边去啃食,还有七八只狼在分食着那张血淋淋的残缺不全的狼皮,被血染红的粗糙的狼毛在一张张血盆大口里嚼着吞着咽着,一派残忍又忙碌的景象……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汪蕴砾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她弄不清,沙漠野狼居然会凶残地分食自己的同类。
更为凶残的场景还在下面,其残其惨让古漠阳和秦华章他们也目不忍睹。
被一枪打死的狼尸片刻间就被它的同类分食一光,吃到狼肉的和没有吃到狼肉的野狼们此时双眼血红,它们把血红的狼眼又盯到那只被打伤而比此时仍在痛苦挣扎着的狼身上。
七八只野狼朝那只伤狼追过去。
伤狼的屁股流着血,伤口那儿,血一股一股地流到了干涸的沙漠上,渐渐发热的沙漠因了狼血的滋润而生发出一缕一缕的腥热的气。
伤狼见围拢过来不怀好意的同类,它深知自己恶劣的处境,它亲临了分吃同类的现场,没想到现在轮到对它下口了,可它还没死呀。
伤狼受伤的下身蹲在沙地上,两只前腿就那么支撑着,它呲牙裂嘴,发出一阵阵威胁众狼的吼声……
二三十只野狼几乎把伤狼围成一圈儿,一起低吼着朝它逼近,一步一步地逼近,并张着腥红的大嘴。伤狼左右转动着脑袋,叫着,作着最后的挣扎……当第一只野狼猛地挥过嘴去,叼住它受伤的臀部,并连毛带皮撕扯下一大片血淋淋的狼肉时,十几颗凶残的狼脑袋一起挥过去,扯、拽、撕、咬,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过后,那只伤狼顷刻间就剩下了一滩血迹,一堆残骨……
真没见过这群魔鬼,这,这群魔鬼都不如的家伙。古漠阳惊诧过后,愤愤地叹道;
秦华章如同生了一场大病,脸子此时比蜡还黄,目睹了方才的情景,他心惊肉跳地说不出话来;
汪蕴砾没敢再去看窗外,她用手捂着自己的眼睛;
司机小潘紧坐在沙文初身边,刚才的一幕也让他大吃一惊,他对古漠阳说,古主席,以前,我听人说沙漠野狼分食自己的同类哩,只是听说而已,今儿个是第一次亲眼所见,好凶残的野兽啊!
古漠阳阴沉着脸,对沙文初说,小沙,瞄准喽,给我狠狠地打,狠狠地打!打这帮野兽!
沙文初点点头,运运气,一咬牙,一扣板机十发子弹就射向了狼群。狼群里不知是嚎叫还是欢呼,只听得一阵紧跟一阵的呼啸,又是一个个分食同类的更大的场面在沙漠上演,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息……
哇——
汪蕴砾终于没能忍住,她呕吐了。
小汪,要挺住,要知道那是豺狼啊!古漠阳安慰着汪蕴砾,又吩咐沙文初暂时不要射击,他要看看经过死亡与分食之后的狼群,该是个什么状态了。
你无法理解沙漠野狼的思维,就如同你摸不透这漠野千里的脾性一样。它们在分食死狼的时候,几乎忘记了冷藏车的存在,还有的野狼为了争食死狼的某一块肥肉居然互相间撕咬起来,咬得不可开交,两败俱伤。而一旦听见枪响过后,首先便是寻找着中弹的死狼,然后便蜂拥着前去分食,分食风卷残云,分食结束之后,似乎等待着枪声的骤然响起……
难怪古漠阳骂它们是沙漠上凶残的魔鬼。
这次,古漠阳没有再让沙文初开枪,他要和这群魔鬼们比试一下,谁的忍耐力更强。
他们在车厢里静静地坐着,同时却是紧张地观望着。
古漠阳掏出香烟来,给了沙文初和小潘每人一支,他自己也燃了一支,像以往无数次创作小说中遇到了难以逾越的情节突围一样,他要平静自己,他要舒缓自已。缕缕香烟,首先能使他的情绪平复下来,随后帮他寻到突围的切入点。如今,在遇到如此棘手的困难时,尽管内心里多么紧张与虚弱,他也得使自己在别人的眼里有一种沉稳的形象,有一种胸有成竹的老大哥的样子,只有先稳住自己,才可以稳定他人。
沙文初杀狼杀得眼睛有些红了,他又要朝狼群射击的时候,古漠阳拍了拍他的肩,把枪杆轻轻推了一下,同时对小潘使了个眼色,小潘心领神会,小潘和沙文初换了个位置,小潘暂时抽回了那杆探向窗口的枪。
一团烟雾喷出去之后,古漠阳很有几分轻松地对沙文初说:
文初,这次沙漠之旅肯定给你这位报告文学作家提供了第一手难得的素材,我想,你的收效比我们,起码比我这个写小说的要大得多啊!
沙文初没想到古漠阳此时会和他谈起平时在办公室里才谈论的话题,那是比较轻松的话题。他深深地吸了两口烟,又长长地吐出来。
像他务实求真的性格一样,沙文初最初选择报告文学这种样式作为他的文学追求。十余年来他已发表了数十篇报告文学作品,在区域引起反响的也有三、四篇。这次沙漠之行,他是抱有强烈的好奇和浓郁的创作欲望而来的,虽说没有直接的写作目的,但作为一个报告文学作家,发现比创作更为重要。对生活的积累则是不可或缺的……这次对他,有着全方位的触动,有对大西北的初步感觉;有对在如此艰苦环境中艰难创业者的感动;有对这片神奇广漠的悠久特质文化的抚摸和感悟;有对如此恶劣环境的无奈和造成这种惨景的拷问与反思……这一切,他还没有理出头绪,他得回到文联时冷静地思索一阵,然后选择一个更为深刻更为新颖的角度,力争有一个大的突破……沉默寡言的沙文初知道这时候古漠阳主席问他这个话题是为了让他绷紧的情绪得到释放,古漠阳用心良苦,越是在这危险和关键的当口,越不能过分紧张,紧张了,会乱了方寸的。
一席话谈过,两支烟吸罢,沙文初平静如初了。面对狼群,他得动脑筋想想办法了。
此时的狼群又归于寂静,那是将狼尸分食得净光之后,有几只贪婪的家伙还嫌不够过瘾,居然将白花花的狼骨头咬得嘎嘎作响。
听得他们几人心里一阵发毛。
片刻之后,狼群有行动了。
古漠阳看到,当狼群平静的时候,依然是那只高个子野狼在狼群里走来走去,嘴里哼叫不已,肯定是在安排着什么,筹划着什么。
那肯定是一只头狼,是这群野狼的领队。
果然,在头狼的安排之后,有七八只野狼作为敢死队朝着冷藏车扑将过来。
古漠阳知道冷藏车经得起野狼的冲击,它们顶多只能是无功而返。他想,就让这群家伙冲击冲击也好, 它们奈何不了冷藏车之后,可能会弃之而去的。
故尔当七八只恶狼朝他们扑来的时候,古漠阳没有让持枪的小潘去射击,而是让小潘去瞄准狼群中那只藏在最中间的头狼。
小潘心领神会,在头狼将它的半个身子探出狼群的一刹时,小潘开枪了,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头狼好像朝空中跃了一下,接着就一头栽了下去。
狼群有些混乱,继之便是疯狂抢食头狼的死尸……
他们几人顾不上去看那个更加凶残的场面,那七八只野狼已扑了过来。
扑到冷藏车边的七八只野狼,均张 着血盆大口,从那一排排尖利的牙齿和那一条条粗糙的布满肉牙儿的舌头上,他们似乎能嗅到腥臭的气味儿,它们几乎同时用前脚前爪趴到了车身上,龇牙裂嘴凶狠地望着车内,而前蹄像一块又一块石头一样,啪——啪——地击打着车身,车身像昨天遭到沙石袭击一样,承受着肆无忌惮的击打,又像遭受到一阵又一阵骤然而至的冰雹……
他们几人此时如同坐在一面大皮鼓里面,任外面有无数根鼓棰在粗暴地猛擂。
这样持续了半个小时,他们的耳朵几乎被震聋了,这群野狼看看车辆丝毫没有被攻破的迹象,便不约而同地改变了策略,它们用身体去猛烈地扛击身车,后退五六米远,朝车疾跑过来,用侧身和肩部猛烈地撞击车门,车厢外表轰轰地震响着,摇撼着,他们真担心车门万一被撞裂撞开了,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沙漠野狼!这些有一定智商的凶残的家伙,还会变换什么花样去袭击冷藏车呢?
咕咕咕咕——笼中的灰鸽惊吓地睁大了眼睛,不时地跳一下……
小潘不知道处于对车子的怜惜,还是心底生发的愤怒,他快速地将车玻璃放下一道空隙,探出枪管,朝着正向车子冲来的一只苍狼迎面就是一枪。
啪——
那只狼高高地腾跃而起,正要朝着车门猛撞,迎面飞来的子弹从它张开的嘴巴里打进去,又从它的后脑骨穿出去,它还没来得及嗥叫一声,惯性使它的整个身躯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绝望的弧线后,便重重地跌落在沙地上了……
白白的脑浆伴了红红的血汁,在沙漠上盛开了一朵红红白白的牡丹。
这一枪把其余几只狼镇住了,它们破例没有去争食它们的同类,而是愣怔片刻,仰了脑袋朝天吼叫了一阵。
小潘又要扣动板机。
古漠阳把小潘制止住了。
不能再打了,小潘,尤其不可以在冷藏车跟前再有死狼,要不,大批的野狼过来争食死狼,再向车子发出撞击,那将危险万分!
小潘听古漠阳这么一说,心里一阵后怕,他趁机抽出了枪管,看着窗外那几只迟疑踌躇的苍狼。
几只狼如同受到惊吓。有两只掉头朝狼群返去,另几只也跟随而去了。
古漠阳他们权且松了一口气。
为啥它们就不争吃这条死狼呢?
好半天,秦华章才敢抬起头来,他怯怯地问小潘,也在问古漠阳。
小潘无言地摇摇头。
可能,它们觉得,觉得死狼就在冷藏车边,对它们来说,冷藏车里潜藏着巨大的危险,在危险附近争食,心理上有一种下意识的惧怕,有不安全感,这些野兽狡猾着呐。
古漠阳这么分析着,其实也是猜测着。
沙文初这时插进了一句话,可能和它们头狼的死有关系,群狼无首,它们现在正经心虚了,没有头狼给它们出主意,搞策划,它们的目前处于 盲目状态。
有道理。大家觉得沙文初的分析有理。
群狼的溃逃,是他们当下所希望的第一步。
他们所希望的局面并没有出现。
尽管失去头狼,群狼并没有逃去的意思,它们依然站立在原来的沙丘上,朝这边凶狠的盯视着,打量着,同时也在期待着。
它们等待什么呢?
又有几只狼朝了一个方向长长地嗥叫,依然是那个动作那个姿态,先将脑袋埋在沙丘上,缓缓地朝上一仰,便生发出那种凄厉求援和瘮的嚎叫。
哞——嗷——
哞——嗷——
古漠阳知道大势不妙,果不其然,在之后的一会功夫,先后又有两批狼群接踵而至。合在一伙的群狼此时真是势力强壮了,沙丘上布满了苍灰色一大片。
小潘在清点着子弹,数来数去,仅剩十几发了。他后悔出发前为什么就不多带些子弹呢?即使每颗子弹打中一只狼,也仅能消灭十几只,那黄灰的一大片狼群,少说也有三四十只呀!
古漠阳改变了主意,他对小潘和沙文初说,现在不射击最好,现在射击打中了狼,只能让这些家伙们有吃有喝,你打得多,等于给它们提供的食物多,这些家伙们正陷入了等待的怪圈,而我们的子弹仅有十几颗了,不可能把它们全部打死。目前,咱就和野狼群对峙着吧,一点一点地熬,一会一会地等,等到那些性急的家伙不耐厌了,自然会离开的。
几人觉得古漠阳的话颇有道理,就耐下性子静静地观察静静地等待了。
时间就那么在难熬中过去,这中间,狼群曾向冷藏车发起过两轮进攻,当然,厚实的车皮都经受住了考验,狼群无功而返。
有一小股狼群眼看无望,焦躁地吼叫一阵,似乎觉得再呆下去,也不可能得到什么,便相伴了无奈而不甘心地离去了。
这是个好兆头,看来,狼群已经动摇、分化,有七八只已经离开了,那肯定是一个狼家族,我看,其余狼群也没有了多大耐心,但愿这些家伙快快离开。
沙文初望着窗外,关注着沙丘边那一群可怕的苍黄色的魔鬼。
听沙文初这么说,秦华章也伸过脖颈,低低地说了一句:是么?当看到依然有二十余只野狼仍在沙丘边或站立或走动时,沙文初又怕怕地收回了眼光,口里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汪蕴砾转过头来反而安慰着秦华章,你别怕,到哪步说哪步的话,情况总会一点点变好的。
听到自己一直喜爱并且一直在追求着的美丽姑娘犹如春风一样柔和的话语,还是关爱和安慰的话语,秦华章的心里就涌来一阵感激和慰藉,他暗暗责怪自己的胆小和惧怯,尤其在大家遇到困难的时候,在自己心爱的姑娘面前,秦华章要让自己的胆子壮一些,再壮一些……可是,天生的就这么一点点胆子,一时间能培养起来,能强壮起来吗?
古漠阳在第一批野狼退却的时候,就和沙文初一起拟定了一封短信,让司机小潘把这封用半张稿纸写成的信文折叠起来,拴在那只小灰鸽的脚翅上。
短信是这样写的——
尊敬的石油部地球物理勘探局的有关领导:
我们是刚刚从基地体验生活返回乌市的作家代表团,在乘坐从勘探基地运送重要资料的冷藏车去乌鲁木齐的沙漠公路上,突遇沙暴,冷藏车被龙卷风远远地卷离了公路,车子油箱撞破汽油漏尽,汽车又埋在沙漠里。幸运的是我们不仅奇迹般地安然无恙,那贵重的资料、U盘和保险箱完好无损。因车上无线电通风设备严重损坏,手机又无任何信号,我们无法与上级取得联系,只能把获救希望寄托在这只灰鸽身上了。我们现在又被野狼群包围,手头尚有武器自卫,身边所带食物饮水也还能维持一两天时间。因要保护重要科研资料,又不明所处位置,故不敢轻易突围。若见灰鸽所捎信件,请迅速安排紧急救援,切切,多谢!
作家代表团 古漠阳
沙文初
秦华章
汪蕴砾
冷藏车司机 小潘

×年×月×日
信纸在灰鸽身上缠好时,小潘轻轻抚摸着小灰鸽小巧的脑袋和它遍体光滑柔顺的羽毛儿。
他把爱意和希望通过他的双手全传给这个机灵的小东西了。小潘已养它三年,它也曾几次短途给他传过书信。但像现在这样性命攸关的重大事件和如此遥远漫长的途径的传递,小灰鸽还是第一次。
它能辩识大漠如此空旷而茫然的方位么?
它能避开随时而来的沙漠和飞石么?
它会机精而勇敢地同沙漠上空的老鹰巧妙周旋而后逃离而去么?
还有,即使千辛万苦飞到基地,小灰鸽能找到与之相关的领导人员么,基地可是有着几千号人马呀……
带着一串串的疑问也带着一丝微茫却坚定的希望,大伙看到小潘用他特有的交流方式和小灰鸽进行了最后的交谈和叮嘱,他拉开厚重的车窗玻璃,放飞了这个寄托了全车人唯一指望的小精灵。
吱——吱——
小灰鸽一出车外便抖开双翅,它乖巧地飞上了空中,在车子的上空飞了一圈之后,便咕——咕——叫了两声,然后划开沙漠上空浓郁滞涩的空气,柔韧而果决地朝着它选定的一个方向飞去。
小灰鸽成了一个灰色的小点儿,隐在了空茫旷阔的遥远里去了……

荒漠上的那颗太阳苍黄而疲惫。
它似乎已没有了太多的耐心,倦怠地朝了沙丘的尽头懒散地坠去,用一抹苍凉的残红染洇着西天的云烟。
这时候,一切仍在对峙的僵持里。
快看——狼群有了躁动——
眼尖的秦华章发现了这一可疑迹象时,狼群那边果真分离出一支狼群,朝了他们所在的右侧疾跑而去。
几乎同时,一直不敢直视狼群的汪蕴砾,最早发现了一小群奔跑着的动物,有八九只,也可能有十一二只,它们好像是误入了这一地带,当发现了狼群和冷藏车之后,便箭一般朝了他们的右侧方向射去。
是羚羊么,古老师?
汪蕴砾惊讶而好奇地问;
古漠阳也看清了,但他一时不能确定那就是羚羊,它们不同于可可西里的藏羚羊啊。在它们仓皇奔跑的时候,他看到了它们喉部的脖颈的肿胀和膨大,那脖颈象鹅喉一样。
是鹅喉羚!
司机小潘也惊讶地注视着渐渐远去的鹅喉羚羊群。他虽然终年在沙漠上奔跑往来,但也是绝少碰到这种已渐稀少的沙漠动物了。它有细长的脖颈和同样细长的四腿,公兽在每年春秋两季的发情期里,喉部和颈部就特别地肿胀膨大。
经小潘这一介绍,古漠阳明白过来,方知这是分布于我国新疆、青海和内蒙西部的典型的荒漠动物,它适于在干燥荒凉的沙漠里栖息和生存,尤喜在早晨和黄昏里觅食寻草,从方才奔跑中可以看出,这东西善于在开阔的戈壁滩快速飞跑,稍有动静,刹时间便可以跑得无影无踪。
这可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啊!它们越来越稀少啦!
小潘感叹一句。
狼群是冲着鹅喉羚而去的。
令大家惊异的是,一小股狼群刚去追赶鹅喉羚时,剩余的狼们稍作犹豫,互相厉声尖嚎几声,便又从另一个方向疾跑而去,是要两股势力联合起来,包抄而去么?
一时间沙丘上的狼们跑得干干净净的了。
可恶的家伙,都去猎杀鹅喉羚去啦。
古漠阳低沉地叹一声。
古主席,你为何不高兴?群狼去追猎羚羊,这不正好解脱了我们么?
秦华章面露喜色,其余人也轻舒了一口长气。
哎——,也真可怜了那群羚羊。
汪蕴砾也轻叹一声。
古漠阳吩咐大家赶快下车,一是找地方方便一下,以应付后面想象不到的困难;二是再努力辨别一下方位,再做一番自我解救的努力……
这时候,太阳已完全西沉下去,沙漠上的气温也明显地凉起来。
他们已不可能像昨晚那样搭帐蓬过夜,他们须挤在冷藏车厢里,轮班休息,以保证每人的安全。
一整天的过度紧张和担惊受怕,使刚刚松驰下来的他们极度疲劳,挤坐在一起,居然很快就入睡了。
车厢里响起沙文初轻轻的却十分清晰的鼾声。
汪蕴砾就紧靠古漠阳的身边坐着,在一阵混沌的朦胧里,古漠阳听到汪蕴砾压低嗓子的轻叫他:
古老师,你睡了么?
古漠阳是靠着车窗而坐的,依次是汪蕴砾、秦华章和沙文初,小潘依然坐在他的驾座上。
早有睡意的古漠阳一下子清醒了,他知道汪蕴砾是有心事的,不然在大家如此疲倦时她也依然醒着。他轻轻说,小汪,睡不着么?
汪蕴砾的脸在朦胧中显出一些苍白,她却十分清晰地问道:古老师,我们这次能走出大沙漠么?我怎么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呢,心里真有一些害怕……好多好多的话,还没来得及对你说呢……
汪蕴砾的话很低,很轻,却像一把细针,扎在古漠阳的神经上。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作家的敏感,使他早就知道这姑娘在真爱着他,古漠阳却克制着那份情愫,他但愿那是汪蕴砾一时的冲动,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她有了较为丰富的生活积累时,她或许会改变自己的初衷,去掉浪漫面对现实。可是,姑娘几年下来一如既往,这不能不让他深深感动也深深感激……现在,在他们身处困境甚或绝境时,他应该对姑娘说些什么呢?古漠阳绝对相信一个女子的感觉,在特殊环境下,一个女人的直觉在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一种先兆。想到这里,古漠阳心里一惊。
不要瞎想,自己吓自己,要想信那只灰鸽,它那么机精聪灵,它一定会把信儿带到基地的,还有,狼群不是已经离开了么;事情在一点点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要有信心啊……古漠阳安慰着汪蕴砾,伸出手来,轻轻顺着汪蕴砾有些松散的头发。
汪蕴砾轻轻朝他身边靠了靠,她悄悄地握住了他的那只手,在黑暗中就那么紧紧地握着。
姑娘的手好柔好凉,古漠阳反过来握住了它,他要用自己热热实实的手,给她传送一些温暖。
汪蕴砾把头侧过来,那张脸几乎贴在了他的耳根上,她轻微得只有古漠阳的耳朵才能听得见,古老师,我早就爱你了,请你接受我吧,在这片大漠的夜里……
古漠阳再没说什么,也不敢再说什么,他探出右臂去,将汪蕴砾的腰紧紧地拦住,抱住……
时间仿佛在荒漠上凝固了。
嗅着一个成熟的美丽大姑娘的气息,嗅着她一头乌发中好闻的洗发乳淡淡的清香味儿,古漠阳睡着了,他太困了,他得入睡一会儿了。
是汪蕴砾的惊叫唤醒了所有的人,汪蕴砾在偶尔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了车玻璃外的一只怪影,她下意识地尖叫了一声,原来,是一只高大的苍狼站立起来,前腿趴在车身上,两只绿苍苍的狼眼正隔了皮玻璃朝车里窥视。
车子四周,居然又黄乎乎围了一大片野狼。
正是黎明时分,天,就要放亮了。
啊——
所有人都惊呆了。
是先前那群追猎鹅喉羚的野狼无功而返,重新聚集在了这里,还是另一群野狼刚刚发现他们故尔凶狠地围拢了过来?弄不清,真弄不清了。
如果是前者返回来,那么,证明它们没有追上鹅喉羚,那群珍贵的鹅喉羚侥幸地逃之夭夭了,古漠阳为它们庆兴;无功而返的狼群是凶狠暴躁,也是耐心有限的,它们很可能再殊死一拚,最后怅然而逃离……如果是另一群新的狼群的围攻,那他们几个就得另谋策略了。
怎么办?
几个人同时把目光聚焦了古漠阳。
文初,你数一下,看到底还有多少颗子弹,你和小潘准备射击。
古漠阳说罢,把窗口位置让给了沙文初。
十三颗,整整十三颗了;
好,先打它三枪再说,给咱打准喽——
古漠阳很坚决地说;
沙文初把枪管伸出窗外,在极短时间里他选择了一头高大的苍狼,就是那只朝车窗里探望的家伙,他认定那是一只头狼,便朝那家伙扣动了板机。
枪响之后那只高个子苍狼狂嗥一声,趔趔趄趄朝沙丘那边退去了,其它野狼也大惊失色,落潮一般也朝了沙丘那边跑去。
一时间人狼又形成了难熬的对峙状态。
不过这次野狼不像昨天那样,疯狂地去撕扯咬食伤狼,它们居然把伤狼围了一大圈儿,去舔食它伤口流出的狼血。
中弹的苍狼一直在痛疼地嚎叫着。
外围的狼们把仇视的眼光朝这边凶狠地盯过来。
狼群并没有朝他们围攻,只是原地站着,似乎在等待一个最佳时机。
太阳早已高高升起。谁都不知道,太阳托举起这浑黄空旷的大漠的一天,是怎样的一个日子。
只有细心的汪蕴砾发现了,今日的沙漠太阳有别于往日,今天的太阳有着一个十分蹊跷的红边儿,像镶嵌了一周血样的玛瑙,它把这些血红色尽量地朝周边的云朵里涂染而去,云朵也装饰着一些怪异的血红。
狼群突然一下散开了,而是小范围地散开。原来,那只高大的苍狼在一阵哀嚎过后,痛楚地倒地抽搐,它的抽搐是那种大幅度地抖动,几乎把身下的沙尘要扬抛起来。
狼群出现了躁动,许多只狼从嗓眼滚动出低沉的吼声,同时它们身上粗糙的硬毛居然抖立起来。
有几只野狼直朝抽搐着的苍狼扑去,又有几只好像在阻挡它们,结果狼群出现了一阵混杂不清的互相撕咬。
没有加入撕咬的野狼们趁虚而入,它们在一派混乱中径直冲向了大苍狼,用尖利的牙齿开膛破肚,在苍狼一声声厉声哀嚎中,它们拽出了苍狼血淋淋的肠子,那白白红红的肠子被狼嘴们拖拽着绳子一样被拉得好长好远哪,争食着,吞咽着,苍狼的肚腹升起一团儿血腥气息,在太阳下泛出几个绚丽的斑点……
相互撕咬的狼群见到此情此景,早已停止了撕咬,掉头跑过来,去奋力争食苍狼空空的腹腔,去啃咬苍狼的腰脊和后腿,去争抢那一段残存的小肠……
秦华章看得直淌虚汗,他忽觉得眼前一片虚幻,头一晕居然软软地倒在车座下面,身子也瘫成了一根面条……
华章——你怎么了,啊?你怎么了?
最先发觉秦华章晕倒的是汪蕴砾,华章紧挨她坐着,他惨白的脸色和额上渗出的一层虚汗,让她警觉起来,还没容她询问他便软软地休克过去,汪蕴砾叫嚷着吃力地扶起了他。古漠阳赶尽跨过来,给他掐人中。
虚火上升又受到惊吓,再加上心里着急,这才休克过去了,小潘,赶快拿水来,喂点水会清醒过来的,古漠阳给秦华章掐人中,汪蕴砾给他喂水,不多时,秦华章发出了呻吟声。
好好歇一会儿,不要想那么多,困难我们会一个个克服掉的。古漠阳安慰着秦华章,在小潘倒水的时候,他看到车里水桶里的储水,已经不多了。
事情正朝着严峻的方面发展着。
狼群,可恶的狼群,依然耐心十足地固守在沙丘的一处,虎视眈眈地朝这边张望。
车厢里气温倏然间升高了,此时的太阳已高高悬在人们头顶,正午了,是秋日沙漠里一天最为炎热的时候。
沙文初依然紧紧地注视着狼群的动静,他握着枪,随时听候古漠阳的吩咐。此时几道汗水涩巴地从他额上流下去,钻进他的衣领里去了。
古漠阳让前座的小潘接了一杯水,给沙文初递过去。
现在,就桶底那不多的饮水,古漠阳要尽量节俭着合理分配了。
古漠阳的双唇上已爆起了几片干干的白皮儿。
小潘毕竟还是一个大孩子,面对此情此景,他已经没有了两天前的沉着,他的那对还有些孩子气的眼睛里,透露出的满是求助和已经没有半点主见的光线。他奉命给沙文初递水杯的时候,古漠阳看见了,看见了他的一双手居然有些抖动。
小潘,打起精神,困难达到极致的时候,解决困难的办法就会忽然出现,不要胆怯,不要心灰,请相信你那只聪慧的小鸽子吧,她是吉祥的使者。古漠阳拍拍小潘的肩膀,他不知道能否把信心拍给他。
小潘点点头,眼光虚虚地看古漠阳一下。
闷热,沉闷,大漠的正午如此难熬。
沙文初又自作主张扣动了板机,他不仅仅放倒了那只不停地朝他们龇牙咧嘴疯狂挑畔的粗粗壮壮的大公狼,他也要用这响亮的一枪打开过于沉闷的氛 围。
狼群又一如既往地开始了新一轮的血腥抢食,最让他们惊惧的是,当群狼把皮肉啖食一空之后,居然把灰黄的狼头和血糊糊的狼骨啃咬得嘎喳作响。
秦华章,汪蕴砾和小潘早早就闭上了眼睛,他们再不敢去看那血腥的一幕了。
沙文初的双眼却血红起来,他看一下古漠阳,是请示的意思,他还想接着打下去,这个平时沉默木讷的汉子,此时只有用枪杆才可以渲泻他的积攒已久的情绪。
古漠阳却没让他打下去,他俩现在需要用耐心去观察、去等待,在等待中盼望奇迹和机遇的出现。
一是等待群狼的离去, 等它们离去了,他们才能打算下一步;二是期盼那只灰鸽的传信,只要基地一接到那封信,他们会全力以赴救援而来的,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这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
因为要熬过这不可预测的时间,他们就得耐心等待,就得拥有那寥寥的十发子弹。
现在,古漠阳还拥有这份理智,他必须用理性去指挥他的几个人马。
沙漠上空的太阳朝西天移去,它移动得那么艰涩,那么缓慢。

惊怕之后的秦华章此时昏昏入睡;
汪蕴砾心疼地看着古漠阳干裂的嘴唇,劝他喝一口水;
沙文初依然注视着狼群的动向;
小潘在驾驶座上左右张望着,显然,他在期待他的灰鸽给他们搬来援兵。
太阳已经悬在西天底部了,那是苍黄的苍穹和苍茫沙漠的切割线,太阳把它们涂抹得一片绚丽了。
几乎同时,沙文初和古漠阳惊异地发现了奇怪的现象,沙丘那边一直坚守不退的野狼群像忽然间接到了什么必须绝对服从的指令一样,非常仓皇而且不约而同地朝了远方逃去,如同退潮的洪水一般哗啦哗啦离开了沙丘,群狼的逃离是那般惊慌失措,以至于前面有跌倒的三两只野狼,而后面的狼群居然从它们身上踩踏着前去了,嚎着,叫着,吼着,慌乱异常……更让他们感到惊讶的是,那三四只被踩倒的野狼挣扎着从沙地上爬起来,抖搂着毛发重新起跑的时候,它们已经落在狼群后面了,三四只野狼还没能撒开四腿呢,忽然间就一只只满地打滚儿,并生发出异常凄厉和疼楚的尖叫,那叫声像有人用小刀在一点点割它们的心,剜它们的肺,又像活生生地剥它们的粗糙厚重的皮毛……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车里所有人都被这一怕人的怪异现象惊动了,就连对沙漠有一些常识的古漠阳也惊怕得张大了嘴巴。
再看那三四只野狼,此刻早已经一动不动了,每只身上像堆积了许多金黄色的小甲虫,它们蠕动着,抖动着,在夕阳的照射下,反衬出古铜色的光泽。
片刻,仅仅片刻功夫,那只铜色的光泽游移开来,躺着野狼的沙漠上,野狼居然变成了三四堆白森森的骨头。再看沙地上,古铜色蠕动的东西们很快地汇聚成一条欢快的小河,那可是一条欢快涌动着的金黄色小河,此时,这条蹊跷怪异又令人不寒而栗 的小河掉转头来,朝着他们这边,朝停着冷藏车的这边密密集集涌淌而来。
哦呀呀——那是,那是食金蚁,那可是食金蚁——
司机小潘大惊失色,他脱口说出这句话时,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就是要跳车要逃跑,可是,怎么敢下车呢,跳下去,那小河一样的食金蚁会首先朝他围攻而去的。
食金蚁——?!
怎么会是食金蚁呀?!
古漠阳上次沙漠旅行时听人说起过,说起过沙漠上这种让人谈之色变的金黄色的蚂蚁,它有人们常见的马蜂那样大小,因长年累月在沙漠下面生存,翅膀早已退休,而爬行速度却快得惊人,这东西碰到什么吃什么,骆驼刺,野沙棘,枯树根,各类庄禾和树木,碰到坚硬无比的钢铁它们都可以一窝蜂般地去啃食,尤其喜欢啮噬沙砾中包含的黄金,便取了食金蚁这个名字。
那时候古漠阳听人们说食金蚁大都筑巢在沙漠的底层,这些家伙啮噬岩石就像啃吃豆腐一样,在一般情况下它们不会到沙漠地面上来爬行作恶的,今天,今天怎么就会大量地涌上来呢?
古漠阳平静了一下自己,在发问。
古老师,肯定是沙暴把它们巢穴上的黄沙吹光了,它们又嗅到了死狼的血腥气味,便洪水一样漫卷而来,你看,连,连,连凶恶的野狼也对它们恐惧万分咧……小潘说罢,他的脸早已失却了血色。
小潘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保险厢旁侧的一只瓶子,就那么紧紧地抓着,像一个落水的人一把抓住了一条可救命的稻草。
几个人都在惊吓中楞住了,又在片刻里清醒了过来,当古漠阳用另一种方式在极短的时间里告给大家所面临的现状时,几个人惊呆住了,他们明白,死神正汹涌澎湃地朝他们挤压过来,目前任何一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了,求生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那河流一样的食金蚁,会忽然间掉转头去,朝其它方向流去涌去……然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食金蚁是冲冷藏车而来的,冲着他们的气味而来的;当它们群体蚕食了那三四只被踩踏受伤的野狼,而其余野狼落荒溜掉的时候,它们便冲着冷藏车而来了……而这一切均发生在极短的时间里,这一点时间里容不得他们弃车而逃,他们绝不会有野狼那样的奔逃速度……
楞怔中的几个人瞬间都清醒过来;
事情明摆着,死神迫在眉睫。
哇——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命苦哇……
秦华章绝望地哭嚎起来。
我不能死,我不愿意死,我连女朋友都还没相处过呢,我还是童男子一个呀!我的第一本诗集很快就要出版,我还要签名售书,还要开作品研讨会的,我怎么就这样喂了这群可恶的蚂蚁呢?不能!不能!不能!啊啊啊……
这会儿已没人去理会秦华章的哭嚎了,汪蕴砾睁着一对惊恐的大眼睛,口中喃喃:这是真的么?这是真的么?这怎么会是真的呢?
汪蕴砾喃喃中,身边的秦华章一把搂住了她,秦华章满面泪水地说:小汪,在临死前的这几分钟里,我最后向你表白我对你的爱,真挚的爱,坦诚的爱,至死不渝的爱,小汪,答应我吧,答应我吧,你要知道,几年来,我暗恋你爱得好苦……
汪蕴砾睁开那对异常美丽的大眼睛,她同样美丽的脸庞苍白而沉静,短短的时间里,她居然能沉静下来,眼里却汪泊着饱满的泪水,就那么汪着、蓄着,没有掉下来,她摆脱了秦华章的搂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华章,谢谢你对我的好感,可是,我对你产生不了那种进一步的感情,这个,我也没办法,临死前,我们还是明白一些好,我的心里,早有人啦……
谁?!秦华章有些气急败坏。
我爱古老师,古——漠——阳——,我早就爱上他了,在这个生命终结的特殊时刻,我向大伙,也向沙漠宣布我的选择,不能和他一起生,和他一块死我也值了……汪蕴砾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她反而有了一种释然感,她去看古漠阳时,古漠阳的眼睛正看着小潘手中的那个奇异的瓶子。
沙文初早已从车窗处抽出了枪管,他此时脸已成了铁青色,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小潘手中那个瓶子,有些严厉地问:小潘,那是什么?是什么?!
小潘的脸已被死亡的威胁扭曲得变了形状,他的目光由呆滞变得游移起来,他怯怯地看一眼古漠阳,同样怯怯地回答道:
古主席,这是一瓶价格昂贵的AXA药水,也是车里唯一的一瓶。它可是食金蚁的克星,基地领导让我带上它,是用来……防止万一的……
小潘的话无异于让落水河中的人见到了一块漂浮的木板,一缕存活的希望似乎又在冷藏车里闪了一点光亮。
这光亮也仅仅是一闪即失。
AXA药水太少了,根本无法阻挡大股如潮的蚁群。
沙文初的目光如锥子一样再一次盯着小潘,他几乎是在质问他:
小潘,你讲实话,这瓶AXA药水是怎么个“防止万一”的?
这——小潘迟疑着;
秦华章一下跳起来,指着沙文初,声嘶力竭地喝道:
不要再追问了,这还不明白吗,给人身上涂抹的,抹一下算一个,小潘,快,快把瓶子给我,我先抹了,再给你抹,秦华章说罢便去夺小潘手中的瓶子。
小潘手一侧,没能让他拿去,但小潘还是心虚地说,基地领导让他带上这瓶AXA药水,是为了保护密码箱里的珍贵资料的。
沙文初望着古漠阳,说道,事情基本弄清楚了,古主席,一切由你决定吧。
古漠阳果决地说,好,时间不等人,食金蚁马上就会蜂拥着爬进车来,我们谁不热爱自己的生命呐,但是,人世间还有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那就是人的精神和人格气节。我建议,把药水涂抹在密码箱四周,涂抹在珍贵的U盘和那几块最重要的岩芯样品上,剩下几滴抹在沙文初的手掌上。
我,我的手掌上?沙文初不解。
对,你用双手再最后抵挡一下攻入车厢里的可恶的蚁群,争取宝贵的最后几分钟,大略记下事件经过,以留给以后的人们借鉴。
好!沙文初言罢,从小潘手里夺过了药瓶。
小潘起初没有给,下意识里将瓶子朝怀里藏去,他忘乎所以地哭嚎道,让我活着吧,让我活着吧,我再有几天就结婚呢,你们行行好,让给我吧……没容他再作抵挡,沙文初一把夺了过去,这时的小潘却没有再哭叫。
他顺从地给了沙文初,同时人也软软地坐在他的驾驶座上,他哭泣着埋怨说,都是你们,都怨你们,如果没有你们,即使我遇到这样的遭遇,那瓶药水也足以保护了我……呜呜呜……
我反对——,我反对——,是人重要还是那几片石头重要哇?古漠阳,你不要以为这样做就是一种崇高,你这是违背人性违背人格的残忍,是对人性的践踏对生命的蔑视……
汪蕴砾制止了秦华章,你不要再吼叫啦,如果有五瓶药水,我们肯定全会涂抹的,现在的情况不是,仅有那一点点,华章,大丈夫男子汉,是要有一点骨气的……
去他妈的骨气吧,我知道你喜欢古漠阳,古漠阳的一切作派你都是欣赏的,古漠阳的一切话语你都是顺从的……天哪!为什么天无天理,人无人性哪,啊,啊,啊……
此时的秦华章歇斯底里哭嚎起来。
汪蕴砾已打开了药瓶;
古漠阳快速地把密码箱弄开;
二人的四只手,忙碌地在U盘和岩芯片上涂抹着药水……
沙文初的两只手,在一张雪白的稿纸上快速书写着,作为大有潜力的报告文学作家,纪实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在争取宝贵的最后几分钟,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他们在荒漠的经历的种种遭遇,风暴的席卷,狼群的围攻,失去方向的迷茫,放飞信鸽的期盼,遭遇食金蚁的无奈,以及对国家珍贵资料的保护……最后沙文初写道:
永别了,作家协会!永别了,我们的亲人!在生与死的抉择关头,我们并未贪生怕死辱没人格,我们热爱生命,我们热爱生活,生活中还有比生命更为珍贵的东西,我们更为珍视她,护佑她……盼望那只可爱的信鸽能寻找到这里,寻到这批珍贵资料以及我们的遗骨。
体验生活的作家:古漠阳
汪蕴砾
秦华章
沙文初
基地司机:小 潘
当沙文初写完最后一个字,古漠阳和汪蕴砾在岩芯片上涂罢了最后一滴AXA药水,他们一起把岩芯片和那张稿纸放进密码箱之后,比恶魔还凶狠的食金蚁如同洪水一般浸洇进了冷藏车,起初他们只听到沙沙沙沙和嘣嘣嘣的声音,像雨点击打车窗,像冰雹击打车皮,那是无数只食金蚁的嘴在快速地啃咬车门,之后他们闻到一股浓浓的潮湿发霉的刺鼻气息,那是从众多的食金蚁身上散发出的难闻的味道,接下来是沙文初沉闷的一声吼叫,像打了一声闷雷,因为他紧挨车门坐着,食金蚁汹涌着爬进车来,沙文初首当其中,之后是小潘和秦华章撕心裂肺的哭唤,那哭声愈来愈高,愈来愈揪心……古漠阳此时紧紧地搂抱着汪蕴砾,他俩现在反而沉静下来,惧怕与慌乱刚刚过去,他们就要以这种拥抱的方式去冷静地面对这突发的灭顶之灾……
漠阳——
汪蕴砾第一次这样称呼古漠阳,他依偎在他修长清瘦身躯的怀抱里,她的声音娇弱而柔嫩,古漠阳紧紧抱着她,如同多年前抱着她的儿子,又似多年前拥着她的娇妻,他紧紧搂着,感受着她年轻而娇弱的身体里散发出迷人的气息……当他听到她的失声痛唤时,他的脚踝和小腿处像猛烈的刺扎进了无数根钢针,他的皮肉被无数针头反复刺扎着,渐渐地,钢针变成了钢刀,许多锋利和木钝的刀刃一起在他的小腿和大腿上割去,割着,那刀刃还翻卷着,翻来转去在切割他的皮,他的肉,他的皮肉被一条条一片片割开,拽去,撕裂,他的骨头上也有小小的铁钉一下一下钉进来……
在那难耐的苦痛里,古漠阳的意识里幻化出的是他正在上初三的儿子,再有不长的时间,儿子就要中考了,就要迎接他人生的第一个挑战了,儿子在等待他这个父亲的归去呢……忽然,儿子的脸庞变幻成了汪蕴砾那张脸,汪蕴砾是一张美丽而苍白的脸,那张脸上涌满了含蓄深情的表情,汪蕴砾的眼睛像一潭深幽而明净的湖水,就把他古漠阳深情地汪泊到里面去了……
古漠阳的意识有些模糊了,是在他的胸腹处被食金蚁撕咬蚕食的时候,他想到了群狼对那只领头大苍狼的野蛮撕咬和分食,掏出它的五脏六腑并拽出他的大肠小肠……好像有雨点在他的头上洇出来,流下来,一滴一滴,黄豆一般大小,他的眼睛被那一滴滴汗珠浸打得模糊了,模糊了,眼仁处却洇开一片晕晕的红,是沙漠玫瑰一样的红,是荒漠落日一样的红……
尖叫与哭唤的声音渐渐远去,远去,荒漠恢复了它以往的沉寂。
荒漠日头早已悄然地一头栽进苍天和大漠那条分割线的下面,却把一片血样的残红留在西天,染红了西天的那几缕云彩。
[后记:在食金蚁袭击了冷藏车的第二天,那只可爱的小信鸽终于引来了基地的救护人员,救护人员首先发现了沙漠上的一片片白骨,那是狼骨,很显然这是野狼围攻冷藏车的地方,奇怪的是只见狼骨不见狼皮,救护人员猜想,野狼是被车里人开枪打死的,又被同伙吞食了血肉,皮总该还在吧?为何不见皮毛?
鸽子又展翅向前飞了几十米,他们终于发现了冷藏车的骨架,整个汽车如同盐酸里浸泡过,千疮百孔,象被无数蛀虫蛀蚀过,近前一看,驾驶座上一具人形白骨,车厢里一共四具白骨,两具紧紧挨着,另两具分散着,在分散着的一具白骨里,却有两只手掌完好无损,手掌之下,是完整如初的密码箱,箱子旁倒着一只空玻璃瓶,当他们小心翼翼地打开密码箱,箱里边完好地放着录有珍贵资料的U盘、岩芯片和一张雪白的稿纸,他们读到了稿纸上的内容,详情尽知。
救护人员们捶胸顿足,泪如泉涌。三天后,这片荒漠上伫立起了五块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