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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开的乌金花(组诗)
神 圣 的 煤
像夜一样
埋伏在地层深处
看不见太阳和月..[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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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算子 现厂作设计① 1964.7.3
远望北京城,忘却来时路。塞外黄沙地傍天,寂寞..[查看]
会员风采 原创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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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涛:唐朝的秋天
发布时间:2010-10-19 关注2569次
唐朝的秋天
章 涛

唐朝做梦也没想到,经过几年的苦修苦炼,分明已经一帆风顺了,却会在同一条阴沟里第二次翻船。
年初,唐朝毅然决然的要求结束福利优厚的政府机关借调工作,踌躇满志地回到死气沉沉的市艺术馆,就是奔着副馆长的位子来的。当然,唐朝现在已变得圆滑多了,就连衾兰为了评职称找他代写论文,他都能当作领导布置的任务完成,要是在过去,像衾兰这样的人他是不会正眼瞧的。这都是四年前的那次教训太深刻。
当时,单位两个副职一先一后退休了,意气风发的唐朝一路过关斩将,顺利的通过了民主测评和组织考察程序,并光荣的登上了公示榜,眼看就要走马上任了,他甚至还悄悄地写好了就职演说。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那句“八角钱的邮票不值钱,没事也要拖你两三年”的官场谶语,会在他这样一个清纯如水的小人物身上应验。他在最后一次党组会上被“暂缓研究”四个字“挂”了起来,而当时最不起眼的资料管理员衾兰却一跃当上了单位的副书记。唐朝算是气平了喉,就算自己不在乎这个副馆长职位,也不能让衾兰当领导吧,这简直是对艺术家的侮辱嘛!后来,虽然上级组织证实了唐朝没有问题,但提拔之事已时过境迁。唐朝就被借调到柳州市文化广播局当综合秘书,漫漫五年青春,虽说是弹指一挥,其实却饱含了太多人生的砥砺和煎熬。
刚刚过去的夏天热得鬼哭狼嚎。单位里同事上班大都是清早到办公室做做样子,有的干脆连样子也怕做,美其名曰:在家里搞创作或研究。唐朝却不能,五年来,他在政府机关锻炼,已养成了按时上下班的习惯,他最不愿意把工作带到家里做,也不喜欢上班期间干家里的事,哪怕是思考也分得很清,每到上班时间,如果不到单位就感到手足无措。其实,唐朝的这种坚守还另有原因。这段时间,馆长洪芸外出进修去了,副书记衾兰因气温引发心理躁动,寡居难熬,试图在更年期彻底到来之前再嫁出去,成天往热闹的地方钻,根本无心呆在死气沉沉的艺术馆里。这年月,麻将挖坑等带点赌博性质的娱乐遍地开花,就连政府机关干部也时不时忙里偷闲刺激一下,更不用说这么悠闲的艺术馆,没有一个领导在岗,群众当然就作鸟兽散,自取其乐了。
唐朝认为这种局面对自己相当有利。单位里没有那伙闲人唧唧喳喳,他可以不受干扰地搞研究。他刚刚从社科院申报上了荆楚文化研究课题,前期课题经费已经到位,他准备在年底前提交一篇有份量的论文。同时,他隐隐感觉到这种波澜不兴的局面里蕴藏着机会。局机关几个下属单位很快就要调整班子了,喏大一座办公楼,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里面上班,要是局领导看到这种空旷景象,会是啥想法?有了这个念头后,他时刻都在期盼上级领导突然来检查工作。可是,唐朝坚守了整整一个夏天,居然没有一个领导来,哪怕是一位科长路过顺便来看看也没有,他的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二
立秋的前一天,柳州城下了一场大雨,街上积水深可嬴尺,大大小小的车辆都被迫停工了。唐朝正在忧郁去不去单位时,妻子在阳台说:这鬼雨下得真是邪乎,把屋里面的东西都漂湿了。妻子的话使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近期使用过的文献资料,单位资料室窗台的雨蓬早就被风刮乱了,为了敞酶气,资料室整整一夏天都没关窗户。
唐朝挽起裤腿就往单位跑。二楼资料室已一片狼籍,有些资料顺着浑浊的积水漂到了楼道里。看到那些从民间搜集的孤本蔫不邋遢的躺在水里,唐朝心痛如刀绞。要是在五年前,他会立刻给资料员打电话。但是,现在他却忧郁了:自己又不是领导,你凭什么通知人家来?况且街上这么深的水,你打电话人家也不一定来。但是,这么重要的文献资料被水淹了,多少有些损失,领导将来追问怎么办?这事至少应该立刻报告领导吧!他拿起电话就拨,又很快把电话扣了,心想,这不等于在告别人的状么?资料员本来就爱搅是非,知道了还不恨死你,这种暗亏是再也不能吃了。唐朝就边收拾被水泡湿的资料边暗自庆幸自己刚才的想法。原来世故真是靠时间和环境磨出来的呀!现在,唐朝终于明白:人在成长过程中为什么会逐渐失去纯真,而无可选择的变成一块再也洗不干净的抹布,正是因为世故控制着一切啊。
唐朝从自己办公室找来两根绳子,一头系在窗框上,一头系在门头上,把湿淋淋的资料一本本凉晒到绳子上,远看就像农家院内晒的小孩尿布,迎风招展。
就在唐朝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他期待了一夏天的时刻悄无声息的来临了。柳州市文化广播局刘建局长带着艺术科长来了,两位领导楼上楼下地转了一圈见办公室门都锁着,就走进唯一开着门的资料室。
刘建局长说,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单位放假啦?
唐朝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唏嘘着说,今天雨大,可能迟会儿来吧!
艺术科长看到水里到处都是自己带队搞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时搜集的孤本,气不打一处来。早就给你们说要把这批孤本整理、设专柜保藏,到现在还堆放在地上,弄成这个样子,看你们将来咋交代?他边发牢骚边拿手机给衾兰副书记打电话。
还像不像个单位嘛,都快10点了,才来一个人。刘建局长温怒易见。
衾兰就住在艺术馆院内,没过五分钟就赶来了,看到满楼道漂浮的纸片,很尴尬的招呼局领导到办公室坐。
刘建局长说,洪馆长不在你们就是这样上班的吗?看看单位都成啥样子了?
衾兰想解释点什么,刘建局长和艺术科长却转身走了。
衾兰在唐朝面前挨了领导的批评,感觉到很没面子,也顾不得帮忙收拾,气冲冲地到办公室给没上班的人打电话。
直到11点,单位才稀稀拉拉来了七八个人,都先打开办公室烧水泡茶,然后拿来扫帚和铲子帮忙收拾楼道卫生和湿淋淋的资料。这时,衾兰正坐在办公室里紧张地思考:自己是管后勤的,单位出了这样的事,局长都知道了,总得找个责任人说道说道吧!资料管理员是综合部的,又是自己的心腹,曾经为了给自己开拓是非得罪过馆长,这次怎么也得给她开拓掉责任,而综合部其它三人中,有一个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的家属,部主任和报帐员都是馆长跟前的红人,似乎都惹不起,各业务部室的人都五王八侯的,又不归自己管,平常也没把她这个副书记放在眼里。把单位的十几个人统统过滤一遍后,衾兰想起了退休老馆长曾经和她在床上欢娱后给她说过的一句话:盯死唐朝,这个人有野心,又是单位的年轻业务骨干,一旦让他起来了,你就没机会了。
想到这些,衾兰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衾兰在楼道上吆喝了一声,都到会议室开会啊!
本来来了十几个人的,衾兰一吆喝,又溜掉两个,一个是美术部一级画家,一个是辅导部主任,这两人都是本市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们喊唐朝一起去农家乐“搓几把”(麻将),唐朝没去,还落得他们一顿数落:就你们研究部的人最积极,与你不相干的会有啥可开的?
会还是开了。衾兰说,资料室那些烂宝贝本本子被水淹了,不知谁多嘴多舌报告局里,局领导来看了,很生气,我想,资料室是大家公用的,每个人都有责任看护,昨天是谁最后走的?
这与资料被水淹有关系么?大家都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说话。
唐朝说,这些天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在单位,当然是我最后走的,怎么啦?
衾兰说,你就最爱泡在资料室里,难道就没看到资料室的窗子没关吗?秋天来了,刮风下雨是常有的事,每天出门时要关窗户,这是常识问题嘛,还用贴张告示吗?
衾兰咄咄逼人的口气把唐朝搞懵了,矛盾怎么会冲自己来了呢?难道自己坚持上班、冒雨抢救资料还错了吗?唐朝感觉脊背发凉,脑门发热,周身的血直往上涌,怒气难抑地说,资料室的窗户整个夏天都开着为什么没人管,单位有六七个搞后勤的,还用得着我这个搞专业研究的去经管资料室吗?
唐朝啊唐朝,两个小时前你还得意洋洋自己懂得了“世故”,你这一怒可是犯了众怒,置自己于不义哩。你难道没看到身边坐的大都是搞后勤的吗?
衾兰想要的效果出来了。大家把阴冷鄙夷的目光齐唰唰射向唐朝。资料管理员小张首先撅起那张刻薄尖翘的嘴说,我开着窗户还不是为了给文献资料敞酶气,免得生虫子,又不是我让雨下进来的。看似一句没有指向的话,却都知道是对唐朝的挑战宣言。唐朝还没来得及回话,综合部主任又揶揄道,有些人不要以为自己是搞研究的就了不起,都是国家干部,每个人都应该有主人翁精神,你们使用资料出名得利,凭啥让我们搞后勤的擦屁股……
衾兰只是想把矛头引向唐朝,也不敢把事造大。她见火候已到,应该顺势刹车了,说大家都别争了,不就是那些破资料吗,等凉干了整理好就行了。
会散了,唐朝的感觉只有三个字可以形容,叫:他妈的。

洪芸馆长突然回来了,当然不是为水淹资料的事回来的,她不屑于为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颠簸千里,她是被局长喊回来商量大事的。
唐朝不知道馆长回来的意图,见了洪芸就急不可待地把满肚子的委屈一吐为快。他希望洪芸能替他主持公道。但是,洪芸听了他的倾诉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裁断事情的是非曲直,而是对他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唐朝心里暗暗叫苦,真有一种“暗无天日”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洪芸才说,唐朝啊,你也快四十岁的人了,还在机关锻炼了那么多年,怎么连个事情的轻重都掂量不清呢?如果你现在还是这么点肚量的话,确实让我很失望!
听了洪芸的话,唐朝激愤地说,这根本不是肚量大小的问题,是他们欺人太甚了,你也是搞专业的,难道就能容忍他们这样蔑视我们神圣的事业吗?如果连你这样的业务权威也这样屈服低劣的世俗,那我就真的无话可说了。
看着这么容易情绪激动的唐朝,洪芸真有点怀疑自己此行回来的价值。她不无沉重地说,艺术馆是个业务单位,再过几年我就退了,我做梦都想这种浓厚的学术风气能在你们这一代继续保持下去,可是,现在专心业务的人却越来越少了,如果你再沉不住气,做出因小而失大的事,那就太令我失望了。
唐朝这才听明白馆长是话中有话,赶紧纠正了自己的失态。
临出门前,洪芸又补充道,记住关系学家卡耐基的话“一个人的成功只有15%靠才能,而85%靠处世”,你什么时候真正理解了这句话,你就有能力抓住机会了。
的确,在一个人走向成功的道路上,其才华和能力的作用与其运用人际关系的作用相比,前者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最主要的是你是否把关系处得左右逢缘。
第二个星期,那个所谓的机会就来了。柳州市文化广播局派出一个考察组到几个直属事业单位考察后备干部。到艺术馆来的时候,馆里正在组织业务学习,全馆二十个人都一反常态的到齐了。考察组长轻描淡写地讲了一翻考察的目的和意义,让人觉得这只是每年必走的过场。事实也确实如此,全市每年不知要提拔多少干部,又有多少作过后备干部?唐朝就知道有一个单位的政工年年当后备干部,推荐表都填了一大沓,眼看身边没当过后备干部的同事都提拔了,自己还是原地踏步,就曾以一个老政工的经验感叹:在干部任用中,“后备干部”是最具欺骗性的鸡肋!但是,唐朝认为是机会都应该抓住,它必竟是自己实现目标的阶梯。他哪里知道机会也是一把双韧剑,有时它能把你导向成功,有时却能把你带进痛苦的深渊。
刚散会时,单位所有业务人员表现都很平静,就像没有那回事一样,反倒是后勤人员都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第一个走进唐朝办公室的人是衾兰,她说,你可是要请客哟,我只推荐了你一个人!唐朝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还是不无感激地说,谢谢关心!紧接着就是资料员小张等几名后勤人员先后到唐朝办公室讨巧,唐朝也一本正经地说过“谢谢支持”一类言不由衷的话。其实,唐朝心里明镜儿似的,这一伙平常正经事不干的人最爱妒贤嫉能,加之有衾兰在中间煽惑,怎么会投他的票呢?你没看,平常开会都是很随意的坐,而这一次测评时,几个后勤人员都挤到了衾兰一块儿,没有捣鬼才怪哩!
这些过程都不重要,只有结果是肯定的。这次考察民主推荐票数相当集中,唐朝以十二票的民意被定为艺术馆副科级后备干部。此外,综合部主任有几票,资料员有两票,还有一些票填写的是门房临聘的看门老头的名字。这些情况,唐朝是后来从一个考察组成员那里知道的。
柳州的秋天是一个多雨的季节,一场连绵的秋雨把整个夏天的闷热冲刷得踪影全无。单位又恢复了业务干部闭门、后勤干部扎堆儿的局面。唐朝对这种现状烦透了,业务上缺乏交流不说,所有内部矛盾和是非都是因扎堆儿引起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艺术馆是个纯业务单位,基本都是个体劳动,这么多不搞业务的人是国家发工资让她们说长道短的,她们不扎堆儿干什么?唐朝想,“无事生非”的成语就是这么总结出来的吧?等自己当领导后,一定要给他们找点事做,不扭转这种风气,何谈树立正气。
正当唐朝想入非非的时候,看似平静的单位其实已暗流涌动。
有一天下午,唐朝到资料室查资料,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衾兰的声音:你看那趾高气扬的样子,连我都不放在眼里,要是让他当了副馆长还有你们的好日子过吗?
资料员小张说,就是!还没当领导就开口闭口后勤人员怎么怎么样,好像他们业务人员高人一等似的。
还有一个声音说,要提副馆长也应该先由你这个副书记兼任。这个声音唐朝非常熟悉,也让唐朝感到后怕。
唐朝不想再听,咳嗽一声,走进资料室。好家伙!除了报帐员,几个人都在哩!唐朝径直走向自己要找的资料柜,几个人就不尴不尬地离开了。
有了这次意外的门外听音后,唐朝有意无意地关注那几个人的行踪,发现她们经常往其他办公室钻,见到唐朝话音就嘎然而止。至于吗,不就是当个后备干部嘛,再说,当不当领导是上级组织说了算,又不是真让你们投票选举。唐朝心里虽然这样想,但不免有些恐慌,课题也无心研究了,还经常失眠,一个多月时间人显然憔悴了许多。

柳州市委宣传部组织了一次文艺家采风,市艺术馆有五个人参加,唐朝也在其中。这次活动的总联络员是宣传部文艺科长朱辉,是唐朝的大学同学。在校期间,两人同时发文学高烧,朱辉喜欢收集民间故事,发誓要作当代蒲松龄,唐朝则痴迷写诗,整天把自己弄得神神道道的。十五年后,朱辉当上了科长,唐朝也取得了副研究员职称,在老同学聚会时,他们都是被羡慕对象。
晚上,两人在宾馆里有说不完的话。朱辉说,你小子要起闪了。
唐朝故意装糊涂,起闪个球,都霉得起冬瓜灰了。
那正是黎明前的黑暗啦,从目前的形式分析,那个副馆长位子非你莫属。朱辉显出一副老江湖的样子。
有内幕消息吗?
当然有,市文化广播局酝酿的提拔名单已经与宣传部沟通过了,可能会在近期进行正式考察。
唐朝心中且喜,又不无顾虑地把近期之烦恼统统和老同学说了一遍。朱辉说,用人是上级党组的事,凭你的能力干个副馆长应该是物超所值,她们是翻不起大浪的,你就把心装在肚子里吧!
为期四天的活动结束后,采风团召开了一个座谈会,参加采风的每一个人都从不同角度三言两语地谈了自己的感受。轮到唐朝时,他不紧不慢的翻开笔记本,用了足足二十分钟,把提前归纳好的“三感”、“三新”讲得淋漓尽致,听得领导们个个面露喜色。最后,刘局长要求每人创作一件作品,争取尽快发表。唐朝第二天就写了一组总标题为《采风拾零》的纪实散文,洋洋洒洒五千余言,在政府网站发了后,没过几天,又在《柳州晚报》全文登载,真是出尽了风头。
考察组又一次来到艺术馆。这次不仅有市文化广播局的领导,还有宣传部的朱辉。馆长没有回来,会议就由衾兰组织,研究部有三人没接到通知,单位总共到了20个人。考察组长说,为了加强艺术馆的班子建设,经局党组研究,拟提拔你们单位推荐的后备干部唐朝为副馆长,进行正式考察,我们希望大家本着对组织负责、对单位负责、对个人负责的原则对待这次考察,程序就按“先民主测评,后逐个谈话”进行。
朱辉给每人发了一张表,表上有两格,第一格有唐朝的名字,第二格空白,并注明“不同意唐朝的可在第二格另推荐人选”。唐朝向四周瞟了一眼,只有那些平时不怎么用笔的人带有笔,其他都是把表看一下又交回去了。
单独谈话安排在衾兰办公室,由衾兰叫一个去谈一个,气氛有点紧张,谈话也进行得很慢,从下午三点半一直到六点才谈完。唐朝是最后去谈的,按照考察组的要求,他简单的介绍了自己本年度的主要工作后,又站在副馆长的角度,从如何抓好业务工作,大胆地谈了自己的工作设想。谈话结束后,他满心希望衾兰能出面招待考察组的人吃顿饭,但那只是妄想,衾兰也不会为你唐朝的事做人情。
没过几天,柳州市文化广播局公示了一批拟提拔的人员名单,有广播站书记、剧团副团长、有线电视台副长,当然也有拟任的艺术馆副馆长唐朝。看到公示单上红堂堂的局党组公章,唐朝脑子绷得更紧了,生怕有个闪失。上次,他就是在公示期间受小人恶意诬陷拖下来的,而且一“挂”就是五年多,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这一关。
唐朝在局机关工作了五年,跟机关的人都混的很熟,特别是和机要秘书简直无话不谈,情同兄弟。他让机要秘书密切关注公示动向,有情况随时通报。正应了那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俗话,好好的一件喜事,却弄的如临大敌一样。
唐朝一口气憋了十天,终于接到机要秘书的电话,说局党组会顺利通过,让他到局里交两张寸照,政工科填任免审批表用。唐朝打开抽屉,把所有照片翻出来,精选了两张看起来比较成熟稳重的照片,急匆匆下楼打的赶到局办公室。这次拟提拔的几个人都已经到了,大家都露出谨慎收敛的微笑,相互说着不咸不淡的恭贺话。
从局机关出来,唐朝长长地舒了口气,人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精神抖擞起来。他想喝酒,又不想让人看见他满脸的兴奋,一边走一边想着合适人选。朱辉!对!朱辉最合适。
电话打通了,两人在一家啤酒馆见面后,朱辉问,这么火急火撩的想喝酒,有啥好事?
当然是大功告成喽!我已经顺利度过了公示期,局党组会也通过了,连任免审批表都填了。唐朝满面春风地说这些的时候,丝毫没掩饰内心的兴奋。
看到唐朝憔悴的面容终于由阴转晴,朱辉真不忍心破坏他的心情,但面对多年的至交还这样纯真,不给他泼泼凉水行么?三杯啤酒下肚后,朱辉说,唐兄啊,这事确实值得庆贺,但江湖险恶,瞬息万变,你不能高兴得太早哦!按说,有些情况我不应该告诉你,但作为朋友,我不得不提醒你,在考察时,你只有11票,差点儿没过半数,你要提防衾兰,在这个时候,一句坏话可比千万句好话管用得多,一切以谨慎为佳,特别不宜张扬。
唐朝说,你说的对,在公示期间就不停有电话骚扰要我请客,我都是“哈哈”应付着,你放心,我是平头,没有小辫子可揪,我把尾巴夹紧就行了。
两人点了两荤两素四个菜,三瓶酒喝完了,菜还没怎么动。唐朝显然还没走出兴奋状态,又问朱辉什么时候可以上任。朱辉说,要等《任免审批表》和相关材料报到宣传部上会研究批复后,文化广播局党组才能正式下任命文件。
唐朝说,怎么还要上会呀?
朱辉说,现在干部体制之健全,你这样的书斋文人可能还没感觉到吧?你以为就像革命战争年代一样,团长吆喝一声就产生一个连长,师长开个会就宣布一个团长那样简单。程序的严格是为了保障结果的正确,你就耐心等待吧!
听了这些话,唐朝就像充饱气的皮球被扎了个沙眼,刚才的兴奋劲儿开始慢慢地消退。等就等吧!这些年都熬过来了,何况这一段时间。饭后,唐朝又叮咛朱辉密切关注此事动态。其实是多次一举,朱辉能不替他操心吗?
第二天朱辉的电话就来了,说材料已正式报到部里,部长到武汉出差了,可能一个星期以后才能回来。唐朝说,那就等呗!你帮忙催着点。朱辉在电话里笑着说,看来你小子真得学点行政规矩,一个小小的科长敢催部长吗?就连副部长也是不敢随便开口催的,好了,送你四个字“水道渠成”。没等唐朝回话,电话已经挂断了。
唐朝坐在办公室心不在焉地翻着《于丹品论语》,满脑子都是刚才电话里传来的“行政规矩”四个字,他觉得朱辉没有鄙视他的意思,自己真得好好反省或者深刻认识一下这方面的事。这时,衾兰进来了,说,恭喜你呀!马上就要上任了吧?唐朝一向讨厌这个女人,天生一张是非嘴,而且刁钻刻薄,但人家现在大小是个领导,不想客气都不行。唐朝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说:感谢你的关心,听说才报到宣传部,还没上会研究哩!
这就是唐朝,见了狼问他到哪里去,他都会不假思索地说出目的地。

唐朝碰上了大麻烦,乃至整个身心都陷入了无尽的秋凉。
自从他们的任职报告报到柳州市委宣传部,时间已经过了一月有余,却没有任何动静。眼看十月都快过完了,唐朝忍不住又给朱辉打电话问情况。朱辉说,可能是你拖了其他几位的后腿,部里几次要研究的,因为不停有人反映你的问题,部长想压一压。
唐朝愤愤地说,我平头百姓一个,与权力和金钱从来就没达过边,能有什么问题?这些无聊的说辞领导也能相信吗?
朱辉马上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这是一个机关干部最不该犯的错误,唐朝这人一激动就口无遮拦,弄不好要坏事。他马上舒缓了口气,说,你千万不要激动,这不是都没研究吗?我也只是扑风捉影,没有哪个领导说你有问题。再说,许多干部在提拔时都会遇到这些问题,有涵养的什么也不说就顺利过关。你要沉得住气,组织会对你负责的。
其实,朱辉并不是扑风捉影,衾兰先后两次鬼鬼祟祟地到部里,他都看见了,并且预感到她要干什么,只是不知道她究竟反映了些什么内容。
第一次,衾兰找过主管人事的林副部长后,林副部长还把朱辉叫到办公室问过唐朝的情况,他很适度地说了些唐朝的好话,但他不敢过份粉饰,因为在考察过程中有几个人说了些“高傲自大、刚愎自用、心胸狭窄”等对唐朝不利的话,都是些没有具体事例左证的帽子话,他们也就没往考察材料里写。
衾兰第二次到宣传部的时候,带着资料员小张,以汇报工作名义找了每一位副部长,她知道,要打跨唐朝,光找林副部长不行,必须在参加部长会的每一个人身上下工夫。当然,她不敢找部长,文广局长找部长汇报工作都得提前请示,她一个文广局下属事业单位的副书记没有直接去汇报工作的理由。
从宣传部回来后,衾兰以单位党支部的名义写了一份语句不通的反映材料,并把她找人精心制作的“唐朝风流玉照”夹裹其中,心里暗自庆幸:这次非把这小子拿下来不可。
可是,这颗炸弹由谁去送达却让她犯难了,自己为这事已经跑了两趟,林副部长明显有些不高兴了,资料员小张见领导就畏畏缩缩的,根本不敢一个人去。这时,电视画面上正在播放《猫和老鼠》动画片,看着猫和老鼠滑稽的游戏,衾兰狰狞地笑了。
第二天上班时,衾兰把唐朝叫到办公室,满面春风的说,唐朝啊,请你去送个文件,你不会有意见吧?唐朝觉得这是她故意摆谱,当即表示愿意效劳。衾兰又说,本来这送个文件取个材料的事,用不着你去,后勤上人多的是,我想,你快当领导了,应该主动与上面接触接触,就让你把今年创建文明单位的材料送到宣传部去,你也好顺便给领导汇报汇报思想嘛!唐朝拿着材料就往宣传部走,心想,不就是送个文件吗,你想用这类琐事考验一个人的涵养,手段也太幼稚了点!走到市委大院时,唐朝才看到信封上写着林副部长的名字,那就直接送到林副部长办公室吧,兴许还能聊一会儿。不巧的是林副部长办公室正坐了两位科长谈工作,唐朝只好把材料一交就转身走了。柳州市委宣传部的人都知道唐朝要提拔的事,林副部长为了避嫌,当着两位科长的面拆开了信封,一张唐朝搂着光身子女人的照片滑落在桌子上。三人大惊失色,两位科长想笑,林副部长怒喝一声:这简直是胡闹嘛!顺速看了一遍材料,本来长满胡茬的脸倏忽变得更黑了。
林副部长本来对唐朝不甚了解,只是偶尔在报刊上看到唐朝的文章,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才气的青年。所以,衾兰第二次找他反映唐朝的问题时,他曾语重心长的对衾兰说,我们考察一个干部要看主流,特别是对正在成长的年轻干部要有包容心,不能随便下结论,乱扣帽子,反映问题要有真凭实据。他这样说后,衾兰就不好再开口了。
林副部长之所以有意把这事往后拖一拖,并不是他相信了衾兰的反映,他凭着多年的领导经验认为:任用干部要把握时机,文广局党组的意见虽是主流,但衾兰作为单位支部领导态度这么强硬,即便她是出入个人恩怨,所反映的都不是事实,此时把唐朝提到副馆长的位子上,无疑是把这个年轻干部推到了风口浪尖,也不利于班子团结,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冷处理,拖一拖也是必要的行政手段,让矛盾自然消解了,再把这事提起来,对方方面面都有好处。可是,现在面前的这张让人面红耳赤的照片完全把他的思路打乱了,在他的脑子里得出唐朝确实有问题的结论同时又产生了疑惑,是一股什么力量支撑着衾兰誓将告状进行到底呢?
在宣传部长会上,四个部长都传看了“唐朝风流玉照”,朱辉作为这次干部考察人列席会议,他一看到照片竟失声喊道:呀!这个女人我认识!朱辉的惊呼使得部长们面面相觑,林副部长说,不管这个女人是谁,这事决不能外传,如果传出去了,将进行严肃处理。朱辉急于解释这个女人不是真的,但在这个会上他没有发言权,只能忍着。直到部长点名问他:这个女人是谁?他才兴奋地说,温青霞呀!著名香港歌星!领导都没看出来吧?这时,有两个副部长才笑着说,怪不得看着这么面熟哩!这照片可能是电脑合成的。林副部长拿出由唐朝亲手递交的检举材料说,据衾兰反映,唐朝几年前出版的《荆楚民俗管窥》书中有多处剽窃《柳州志》里的成果,这里有相关章节复印件。
一个副部长说,作为一个文艺工作者剽窃他人作品,就是一种欺世盗名的品质问题,这样爱慕虚荣人绝对不能当领导。
主管文化的副部长说,志书里有些史料属公共资源,没有明确著作权,可以作为研究资料引用,属不属于剽窃,出版部门有专门规定,可以到出版局找相关条例核对一下,再下结论。
最后,部长综合了大家的意见,说,这次文广局报来四个拟提拔干部,除唐朝外,其他三个大家都没有争议,现在可以定下来,会后就给下文批复。至于唐朝,他是文广局经过正常程序考察报批的,也不能轻易推翻文广局党组的意见,由林部长负责去核实以后再研究,主要要查清三点:一、唐朝究竟有没有剽窃作品,二、唐朝是否有个性缺陷不团结同事的行为,三、那张照片是不是假的,怎么来的?如果真是假的,要追究当事人的责任。
柳州市文化广播局党组书记兼局长刘建是第二天得到消息的,他第一感觉是自己当着宣传部领导的面被自己的下属衾兰煽了一记耳光。他在电话里对林副部长说,唐朝借调到局机关工作了五年,给每一个人的影响都很好,这次经过严格考察,又公示了那么长时间,没有接到任何不良反映,局党组才研究上报的,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林副部长冷冷的说,举报人对你这一级党组不信任呗!
刘局长明显感觉到了来自电话那端的嘲讽,生气地说,那就请领导及时派人来调查吧!
林副部长口气缓和了,说,刘局长,你言重了,也不是要调查,只是把衾兰反映的问题核实一下,这也是对干部的保护嘛!
虽然他们俩是平级官员,但是党委部门和政府部门领导的关系一般都比较微妙。在这件事情上,他们两人本意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对组织负责,对干部个人负责,所以很容易沟通,两人又在电话里交流了一些看法,譬如:检举人和被检举人是否有个人恩怨?
唐朝就这样又被“挂”了起来,看到和自己一起被考察公示的人都上任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也就是这个时候,关于唐朝亲自把自己的风流玉照送到领导手里的笑话,在柳州城里以各种版本迅速漫延。当这则滑稽的消息传到唐朝耳朵里时,他立时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眼前一片漆黑,似乎是天塌地陷,精神以超100码的速度迅速抵达了崩溃的边缘。他想杀人。他要把衾兰碎尸万段。他甚至想一把火把整个城市烧掉。他真的快疯了。
朱辉来了,犹如一场及时雨,浇灭了唐朝心中轰然升起的仇恨火焰。但是,火种依然在其心里烧烫着那颗痛苦不堪的心灵。
朱辉说,自古好事多磨,现在一切都未定论,你千万不要急噪。在人生的三境界中,你正处在“唯伊消得人憔悴”阶段,只要挺住,就能到达“蓦然回首,灯火阑珊”的境界。
唐朝无限凄凉地说,你不要给我玩这些文绉绉的了,这狗日的世道,已经不适应一个有骨气的文人生存了,我堂堂正正做人三十六年,却无端受人这般侮辱,还被一只下贱的猫当老鼠耍了一回,哪有脸面行走在这肮脏的世界。
朱辉说,你如果就这样轻易自暴自弃的话,只能说明那么多关心你的领导真把你看错了,你要知道,真正能打败你的人,永远只有你自己,你是个男人,就应该坚强。看着神情沮丧的唐朝情绪稍趋稳定,又接着说,当初考察时,你所流失的票都推荐的是衾兰,你要知道,这是个阴谋,任何阴谋都是从即得利益出发的。那么,干扰领导视线,打乱你的心志,才真正是这起阴谋的初衷。你就这样不堪一击吗?
我实在挺不住了,我现在退出,那个副馆长谁爱当当去,我只求有个安宁的生存环境,行么?唐朝的语气近乎绝望中的哀求。
不行!朱辉斩钉截铁的说。如果你主动要求放弃,这事就会彻底搁下来,将来各种社会舆论只会使你的生存环境更加恶劣,以前我不赞成你主动出击,现在你必须主动才行,你只有当上了这个副馆长,才能证明你没有问题。
那我怎么办?
找刘局长,请他协调各方面关系,催林部长派人调查。
两位老同学像搞政治阴谋一样,一直谈到夜深人静,方各自散去。
第二天清早,唐朝就来到刘局长办公室,他情绪激动的说了一大堆有关衾兰诬陷他的话,刘局长只是温和地看着他,等他不再说了,刘局长才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些情况的?
唐朝当然不能说具体某个人告诉他的,就说,听衾书记在单位和别人议论的。
刘局长有些生气的说,那你应该问她呀?我没听到任何反映你的问题,这次任命了几个人,是因为那几个单位领导班子急需充实,而把你的任职稍微放一放,是为了通盘考虑。
唐朝还能说什么,话题已被堵死。从柳州市文化广播局办公大楼出来,唐朝木然地走在大街上,一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飘落在他的头上,抬头望,几近光秃的树枝上还有几片孤零零的黄叶在瑟瑟发抖,仿佛在诉说着一种高处不甚寒的凄清、凄凉和凄苦。一股寒风掠过,唐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经意想起一句话: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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