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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开的乌金花(组诗)
神 圣 的 煤
像夜一样
埋伏在地层深处
看不见太阳和月..[查看]
内容提要:
卜算子 现厂作设计① 1964.7.3
远望北京城,忘却来时路。塞外黄沙地傍天,寂寞..[查看]
会员风采 原创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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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城恋
发布时间:2013-7-24 关注848次

杭城恋
◎蒋金海


路上起风了。风从曹娥江上吹来。青石板铺就的杭甬官道上突然刮旋起一阵灰尘。祝员外连忙挥袖遮面。那会儿,女儿英台正好脚踩足蹬,劈腿跨上了毛驴。毛驴后踏了二步就站稳了脚跟。这时,银心就双手擎着编织精细的篾箩,恰当好处、一分为二的披挂而上,然后,一拍肥嘟嘟的驴臀,前跨一步地拣起绳,问:“公子,是不是就此上路?”
“上路!”英台坐正了身子,一笑:“爹,我们走了?”
走吧,走吧,就此上路!尽管女扮男装有违礼教也有伤风败俗之嫌,据说还违律法,但让女儿多读点书多增加点知识,纵然上面追查下来也总不会株连九族?员外趋步上前,扯了扯英台臀下的红毯,心爱无比地说:“日斜便歇,天光即行;穷家富路,路上一定要万千小心。”
“晓得了。我晓得了。” 英台说着就被银心牵走了。
驴蹄笃笃。为了让小姐去杭城读书,老爷可谓煞费苦心和冒天下之大不韪。在称呼问题上更是千叮咛万嘱咐。现在,让银心感到怪怪的是,昨天还一口一声的小姐,今天却突然变成了公子。並且,阴阳一改不得有失。银心乖巧地回头说:“老爷,夫人,我们走了。”
“走吧,路上小心!”祝员外又落起了眼泪。不知那是风沙所致抑或情不自禁。不过,女儿确实是心肝宝贝也是第一次外出。祝员外老泪纵横地挥动着手,说:“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
祝夫人也开始嘴努努的无微不至,但在心中却说:老爷,别不信女子无才便是德!你看着吧,花钱不算,到时还会买来一大堆麻烦!
“爸、姨你们请回!”英台又回头说,“你们快回吧!”
虽说,去一趟杭城,快走两三天,慢赶也就是三五日,但那份牵挂同样揪心。祝员外终于潸然泪下地大声说:“穷家富路,路上小心。”
“晓得了。” 英台开始流泪。但她不想让父亲发觉,双腿夹驴地自言自语:“我爹就是唠叨,就是婆婆妈妈。”
驴蹄得得向西远去。身后的旭日在冉冉升起。那是海天一色的东海。精卫填海的故事就发生在那里……
公主似公子,女子似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祝员外再次举手一挥,並用两个指头揉了揉眼角就愈发显得潮湿。
在女儿身上花多少银两不会心疼,然而,对我对家用却铢锱比计,并且,总会不厌其烦地说:做任何事都得考虑成本,居家过日子更应该精打细算。祝夫人就花容失色地说:“我知道,你心中只有女儿!”
“不能这么说!”祝员外偷觑了一眼夫人。
夫人虽然任性,但却分外清楚欲擒故纵的分寸拿捏。在这个男权社会里任何一名女子都是弱势群体!如果超越了界限就会事与愿违、恰得其反。说白了,男人的脸色一变,写封休书的可能是存在的;虽说,休书不能随意的写,但纳妾却是社会风尚。那不就等于冷落了自己?假如老爷真的龙颜大怒、头发直竖,这个家最后还不是由他拍板定案说了算……

梁山伯说:“四九,你这样挑担走路会不会被人误以为我们去杭城赶集?”
埋头而挑确实不雅,但十里八里下来,肩上纵然轻于鸿毛仍然会有百上加斤的感觉。四九哑然失笑地就用手指捋了一下脸上的汗:“公子,您说我以什么样的姿势出现比较优雅?”
“就像我现在那样三步一荡,二步一靠再用折扇往胸前一扣。”梁山伯笑着说。
“那人家会不会说我们像似前去抢亲的王老虎?”四九说。
咋有这类联想!梁山伯咧嘴一笑,随即收起折扇爱惜地拍打了一下四九的头颅:“抢亲?会这么人手稀少、势单力簿,还带个书僮?”
四九又换了一只肩,说:“那说不定是为了掩人耳目,悄悄的进村?”
梁山伯说:“咋这么会说话?”
“近墨者黑,近朱者赤。都是公子教导有方!”
教导有方?我教导你有这类联想?梁山伯哭笑不得地说,“我说四九,你不要想得美!我可以告诉你,抢亲只是一种形式。假如真的像你想得那样,那还了得!”
“那王老虎抢亲是咋回事?”说着,四九忘了肩上的沉重。
“那使戏文里唱唱的!你以为,看中了一位女子就能前去强抢?那还了得?”梁山伯说,“我们绍兴地区两三百年前好像有过这种风俗。”
前面的两位好像也是同路人?人比人真的气死人!同样是读书人,人家出门骑毛驴自己却安步当车。同时,仆人也跟着肩挑背扛的受苦和遭罪。
“不对,”四九脖子一硬地说,“在我的孝丰老家,就有一户来自绍兴的章姓邻居。老俩口一吵架,那女的,我叫石匠阿婆,她就会说……”
“说什么?”梁山伯兴趣浓厚地问。
四九拿腔拿调、绘声绘色:“说,‘羞胚子,我哪里是嫁给你的,使你把我抢来的呀!’”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也是从风俗书上看来的!”梁山伯若有所思地说,“那时你多大?”
“六七岁七八岁的样子。”四九说,“需要说明的是,那时,他们举家从上百府逃荒而来,由于举目无亲,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还落脚于我家……”
“那我更不清楚了。”梁山伯自言自语地说,“有一点我敢肯定,历朝历代都有律法。虽有法治、德治、孝治、仁治天下的不同与区别,但强抢民女,肯定是为非作歹的重罪!”
“那是那是。”四九随和地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临近杭城,杭甬官道上人声嘈杂。石子与鞋掌的磨擦声,着实使人牙酸与胃疼。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不时地奔驰着三套车或五套车。路边的柳枝在江风里摇曳。前方出现了一座塔尖。
“见到塔了吗?”梁山伯兴奋地说,“家母说过,见到塔再过钱塘江就是杭城。”
四九的眼前也出现了塔尖。他们随之高兴起来。不会是见到塔跑断腿吧?但路还得一步步地往前走。前面出现了拥挤。那只时隐时现的驴子出现了。那时,官船刚刚离去,渡口上又密集起人群。
“公子,”银心回眸一笑,说,“你们也去杭城读书?”
“是啊。”那会儿,梁山伯来到了小毛驴的身边:“你们呢?”
“也是!”这时,祝英台接过话题说,“你们去哪个书院?”
“山麓。”四九说。
“那我们不是同学了?”银心高兴地说。
钱江官渡上拥挤不堪。一位英俊的青年回过头来轻声地笑着问:“你们都去山麓书院?”
“是啊。”梁山伯谦和地说,“您也是?那我们真的有缘了。”
真的有缘!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说话者马文才也正往杭城赶。行李与日常用品均已捆绑打包托运先行了。
“真是幸事!还没有到杭城又多了二个同窗,”英台眉飞色舞、喜上眉梢地说,“并且是三人之行。以后请多多关照!”
“相互关照。”马文才轻松地一甩折扇说,“相互关照。”
官船临近随即出现了大惊小怪的叫声。祝英台、马文才与梁山伯邂逅了。他们喜形于色地相视一笑。英台早已跳下毛驴随着喧哗的人群开始向前慢慢的移动。官船又回到了本埠。人们争先恐后的涌动。千年修得同船渡。
祝英台说:“等一会,你们的行李让驴子驮吧!”
“哪不是委屈了公子?”梁山伯不好意思地说。
“能与素昧平生的同窗共赴院门岂不美哉?”英台收起折扇一拍手掌,说,“谁让我们如此有缘?”
说话间,梁山伯、马文才就手扯英台上了官船。江风凛冽。江风吹得他们有猎猎飞翔的感觉。官船被扳动了。竹篙声、桨橹声开始吃紧。英台感到了头晕,便随即收起折扇支撑起头颅。银心惊叫了一声公子。梁山伯、马文才就立即上前相搀。
官船平行,犁水而行。江面平静。祝英台的头颅抵靠在梁山伯的胸前,右臂的膀子就紧搂着马文才的腰。他们双手相握,目视前方。这是英台成年后第一次零距离的依偎。尽管心潮起伏却分外享受,並且,佯装成若无其事……

中午过后,郑保长背着双手来到了员外的家中。
“稀客,稀客啊!”员外起身想迎、抱拳拱身地说。
“何贵之客?”郑保长有花保长的美誉。不过,民间就称他为‘阿兴壳子’。这时,他走过天井走入大堂。
“前一阵子听说,”员外立马拉着他的手,让座在当堂的红木太师椅上。阿兴壳子撩开长袍落坐后,说,“听说,令爱单身赴杭前去读书了?”
“确有其事。”仆从上了茶。员外说,“本应及时向保长大人汇报。”
“哎,此话怎讲?其实本大人应及时前来道贺,才能尽显长辈之意!”郑保长接过茶具,说,“只是诸事繁杂,一阵抽丁一阵税赋,一阵家长里短的纠纷都得亲力亲为,于是就把令爱的事给疏忽了。”
“再说,”员外笑着接过话题:“再说,郑保长保恩浩荡,村村有媳妇,庄庄有丈母娘,日日做新郎,也确实顾此失彼、分身乏术。”
“夸张,夸张,”郑保长说,“他人说说就算了,员外千万不能以讹传讹。”
“那是,那是。”
“言归正传。把女儿关在家中只能成为白痴,”郑保长说,“而让其多点读书起码能明事理。”
“正是英雄所见略同!”员外笑了笑,说,“不过,我只是一个跑东跑西三甲不入、一身臭气的盐丝贩子。”
“世俗偏见。” 郑保长感到了时机的成熟,便话头一转,说,“什么一官二吏三僧四道全是屁话!你想,如果没有商人何来物流和地方经济的繁荣,更何谈富国强兵?噢,员外,您有没有听说过城关镇的马大人?”
“听说过。上虞县谁人不晓?。”这话爱听也听着舒服。员外说,“听说他在湖州为官,为政清廉,素有青天之称。郑保长咋突然提起了他?”
“这几天,马大人前来省亲。”郑保长说,“我还听说,马大人官运亨通又要往上提了。”
这也是好人有好报!员外由衷地一叹。
郑保长转动起被烟薰成的混浊老眼珠,看了一眼员外,说:“想不想前去拜见一下?”
想,当然想。拜结权贵本是人性的共通之处,何况自己也是个趋炎附势的商人!员外犹豫地说:“不过,我和他不粘亲啊!”
“不粘亲总带故。”郑保长说,“只要您有勇气敲开马府的门就会有话可讲。”
员外说:“那去看看。哪天去看看?”
“具体的日子我安排,”郑保长笑逐颜开地说,“那见面礼就得劳驾员外多准备一份。”
合乎情理。商人就像一只雁,雁过拔毛真够形象和入木三分。如果一个人无毛可拨了,那也着实够呛。孔子怎么说,‘人头熙熙,皆为利来……’哎呀,自己就是才疏学浅忘性大,记不全记不准。有毛拔起码说明自己还有剩余价值!郑保长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马兄,”梁山伯说,“你说牡丹与月季哪个漂亮?”
“我说月季!”英台抢先说。
“娘们之见!”马文才说,“我倒认为还是梅花。”
梁山伯说:“各有千秋!”
“什么娘们之见?”英台踢了马文才的屁股一脚,忿忿地说,“你能说月季不美丽?”
“这我不反对。”马文才说
“我也不反对,”梁山伯说,“如果要选国花,我看还是芍药花为上。起码芍药花不受气候与土壤的影响。可以说人间花开处处。”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马文才说,“我真的看不出牡丹有什么高贵?”
“是啊是啊!”梁山伯说,“说到底,高贵不就等于娇生惯养?”
说着,他们走过了山麓书院的拱形门。那里说是桃园,其实还长有其它的一些观赏树木。乍暖还寒。夜风徐徐。灼灼桃花间,几只蜂蝶还在穿梭往来。又走过了一个亭子,曲径通幽的走廊尽头便是一座石拱桥。桥下水流潺潺。天就黑了。前方的不远处出现了点点香火。英台说有点累了。梁山伯与马文才便放慢脚步,一左一右,紧临而坐在一张石凳上……
桃园结义,应该结义了。这是缘分!从素昧平生的乡下走来,又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与同窗,难道不是缘分?这时,银心付足香油钱后,便从土地庙里取来了香火。香火点燃了。三个人就念念有词地跪拜起来。
梁山伯说:“有难同当。”
马文才说:“有妻同享!”
英台踢了一脚马文才说:“苍天在上,不得无礼!”
马文才立即一本正经地说:“有福同享!”
夜色如漆。香火在忽明忽暗。他们仨就捧着香火各自举过眉宇虔诚地说:“天地见证,我们是兄弟,我们不变心,不求同年同月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夜寝的钟声响起后,他们就各自睡去了。半夜时分,梁山伯抱着被褥言犹未尽地推门而入。
“你想干什么?”黑暗中的英台惊恐万分地说。
“咋这么大惊小怪?”梁山伯说:“我想同和你睡。”
和我睡?英台惊恐万分地说:“怎么睡?”
“怎么睡?”梁山伯笑着说:“我说,我想和你搭铺!”
这还差不多!梁山伯放下被褥。松灯亮了。英台笑着瞪大了双眼。梁山伯说,“你咋这么紧张?”
能不紧张?搭铺啊!男女同铺说话确实方便省力,而且更显兄弟情长,然而,要命的事,那自己的身分不就露了馅?英台在脸红心跳左右为难中挪动着身子也愈发地显得局促不安。
梁山伯支支吾吾地说:“咋啊?”
“不准同枕共眠和同睡一个被窝。这是底线!”说着,英台拉着衾头紧贴在胸,像似一只受惊的小鸟。
梁山伯俯身揭起衾头大大咧咧地说,“同睡一床仅为说话方便!其它的就悉听尊便。”
化险为夷、虚惊一场!英台就坡下驴地说:“那我们的中间还要放碗水。”
放碗水?咋这么怪怪。不过,只要说话不碍事放什么都行!梁山伯笑着说:“行。放两碗水也行。”
一言即出,驷马难追!英台扑愣着双眼说:“我们还要约法三章,假若有一天谁弄翻了那碗水,就得罚款500银元。”
这不是乱罚款?额度是不是也太大?同睡一床,中间有碗水,迟早会有人破戒。为此,梁山伯有点惶恐。
“好,那就少100元。”英台说。
价码仍然太重。为上他人床只能接受君子协议。梁山伯想,如此双刃之剑、如此倒霉之事,难道一定由我梁山伯来第一个埋单?
中午时分,膳房里的帮工抬出了几个热气腾腾的大饭桶。碗盆勺声响了。马文才抱着埙收起刀剑抹着汗走了进来。他们刚坐定王师母便走来,说:“同学们好!同学们好。”
“师母好!”他们说。
“好,好”王师母照看着后勤保障。这会儿,她声音嘶哑地说:“你们既然谈得来,是不是把你们的宿舍并在一排连成一体?”
“好啊!”马文才求之不得的脱口而出:“我早有这个想法了。只是不敢和师母提!”
“有事就和师母说。”王师母和颜悦色:“我的工作就是照料和伺候。你们读书读得开心了,我也就自然开心。你们尽管把我当成家里的老姐姐。”
“岂敢岂敢。”梁山伯说,“师母便母!”
“是啊,师母便母。”马文才与英才异口同声地说。
那晚,他们的宿舍就连成了一体。隔日,马文才在请示了王师母后,便请来了几个和稀泥的人在里间开两扇小门!马文才说:“那你的床上不是又要多放一碗水?”
我睡中间。英台脸呈微笑地想,那是肯定的!也已经约定俗成,更沒有模糊、变通的空间。二个人在一起有诸多的不便,三个人同床反而更有安全!
当夜就寝时,英台的床中就多放了一碗水。这是一道经纬分明的三八线。谁都不能逾越。现在,为了以身试“法”。那夜,英台就故意打翻了那碗水。
“罚款, 罚款!”水渍弥漫开来,梁山伯惊呼着逃离了。
天上飘着雨。窗前垂柳上的雨滴分外富有诗意。那会儿,马文才已睡意全无、懒洋洋地起身。盥漱、吃过早餐后又屏神凝气、意气风发、一笔笔地画起了他想象中的蝴蝶。
这时,英台悄无声息地走来,说,“马兄,又在画蝴蝶?”
“是啊,”马文才提着画笔凝视着五彩板,说,“我总觉得蝴蝶是大地的精灵,有种无与伦比的神秘与美丽。”
“是嘛?”英台说,“既然如此钟爱绘画,那就不要读之乎者也了。”
“贤弟的话差也,”马文才回身捧起茶盅一饮,说,“书画、书画自古一家。没有书何来画?”
“那倒也是。”说着,英台想,不过,那个梁山伯倒好像是读死书,死读书的人。而马文才就不同了,不仅琴棋书画、长箫短笛件件擅长,同时,长刀短匕、拳打脚踢样样精通。
“贤弟,”马文才看着画布突然上前一步又添上几笔,说,“老实讲,家父也看好我的绘画前程。他说,读书从仕好像天经地义、名正言顺。然而,事实上拥有一技过硬的本领比什么都强都管用。家父又说,‘仕途不进则退、风险莫测,伴君似伴虎’。”
“那当然。”英台说,“比如像你,能娴熟的掌握绘画技术,等到有朝一日无所事事了,站在街头也有一口香喷喷的饭好吃。”
“唉,你来做我的人体模特?”马文才说。
“好啊!”英台说。
“好!这就剥光衣衫。”马文才大声地说。
这不露了馅?这么一想,英台立即纠起鼻子,说:“只是今天时间太仓促,等一会,我们不是还要去逛雨中的西湖?”
“西湖有什么可逛?”马文才放浪形骇地说,“要逛,那还不是去逛窑子?”
逛窑子?你的心理也太龌龊了!我们可是读书人。英台提腿便踢说:“这种话,你咋说得出口?”
“开玩笑嘛!”突如其来的一脚使马文才的身子一颤抖:“哎,说真的,我有户住在孝丰的亲戚,多年不曾走动了。家人说,想让我前去走走。什么时候我们结伴同行?”
“好啊。我家也有亲戚在那里。”英台心情大悦地说,“我想起来了,他们住得那个地方叫天打桥。据说,是莫邪与干将去莫干山铸剑的必经之地。”
“真的?”马文才瞪大了眼睛。
“我不会骗你。”英台说,“传说中的天打桥,其桥埠至今仍然清晰可辩,并且栩栩如生、神奇万分。”
有这么一个好地方那真的应该去走走!马文才怦然心动地说:“那我们约个时间连同梁山伯一道前去?”
“去什么地方?”说着,梁山伯走了进来。
“去孝丰!”英台说。
“好啊!”四九好像也来自那个地方。梁山伯傻乎乎地说:“那个地方我只听说毛竹特别多特别大,并且,绿得纯粹。那今天就去?”
“改日、改日!”马文才说,“你也太心急了。我们快去逛窑子吧。”
窑子?梁山伯愣了,英台愣了。不过,随机他们就有了敏捷地反应:“要逛,那我们一起去逛!”
“不过,我的百蝶图还差几笔呐!”说着,马文才已被英台与梁山伯挟持着,在笑声中拖离了房门。同时,只见英台左臂挽着马文才,右臂挎着梁山伯;梁山伯与马文才的左手与右手反翦着,十指紧扣的前脚一跳,后脚一蹦,又含糊不清的吹着口哨走出了书院大门……

“那回见到马大人,”员外说,“我才真的知道什么叫大官好见小官难缠。”
“那当然。”那天,阿兴壳子心不在焉的尾随着员外边行边看,并且, 不失时机地转动起混浊的眼珠和歙动着扁嘴察颜观色地附和:“马大人,可是我们上虞人的先进生产力与代表和骄傲!”
“马大人真是和颜悦色、礼让三先的谦谦君子。”他们坐在亭子中,摆起了汉界楚河。员外说:“那回,马大人还对我说,方便的话可以去湖州走走。他说,要用发展的眼光看世界看问题。发展始终是硬道理。只有让商人有利可图物流就会兴旺,社会就能发展与进步。那种唯有读书高的观点非常错误,起码非常狭隘。世界丰富多彩。林子里应该什么鸟都有才合乎逻辑。这不是说读书不重要。相反非常重要,并且是不二法门。然而,条条道路通京都。假如都抱着读书做官,那不真的十羊九牧?这个世界也肯定官患无穷……”
“马大人的话别有洞天,也着实令人茅塞顿开!”工于心计的阿兴壳子又看了一眼员外后便欲言又止了。
“马大人的话确实富有哲理和具有先导性!”祝员外举起了一枚棋子,说,“不过,有时我也在想,世人咋会如此贬低我们这类商人?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二道贩子、三道贩子,那些土特产与农产品不就霉烂变质或者变得一文不值?保长,你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 郑保长又转动起心怀鬼胎的眼睛,下了一枚棋子,说,“歧视商人,着实是我们这个社会的悲哀!嗨,最近有点烦啊!”
是啊,这个世道做人都有点烦,有权人烦,有钱人烦,穷人家过日子更烦!不过,后者是愁!祝员外感同身受地说:“令尊的丧期满了吧?”
“刚满!”阿兴壳子说,“我真为此事烦呐。”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有办法。一年前老爷子过世了,按照当地约定俗成的规矩,其子女与妻妾就得服丧一年。其间,嫁娶等喜事都得停办。郑老爷子唱得一口好戏,在娶妻纳妾方面就更加了得。那帮妻妾一个个花枝乱颤、花貌月容、人比花娇。现在,树倒猢狲散,一个个开始争分着家财,准备各奔前程。
“保长,我看子承父业吧!”西苕溪畔养人。祝员外定神一想,笑着说,“就把那些美妾娇娘统统收纳算了?”
员外的话可谓及时和善解人意。自家的鲜花尽管以前也有采,但那是地下的不正经!也是人们所不齿的苟合!这么一想,阿兴壳子的脸状就显得愈发痛苦:“只是律法与五纲伦常有点不适啊。”
祝员外举着棋子看着阿兴壳子说:“……”
律法可恶!娶父妻、妾者,斩!娶哥、弟媳者,绞!确实是律法,但民不告官不理。再说,这类事是关起宅门的私下事,只要行为自愿,只要不弄出太大的动静,他人又有奈何?阿兴壳子破釜沉舟地说:“员外,能不能帮我登高一说,玉成其事?”
成人之美的心当然有。但是,如果自己直接参与此事就有点心中无谱!假如纳得是哥弟之媳,那我可以乐观其成,并且为你明锣开道。祝员外又走了一步棋后,说:“不过,父妻父妾之事说说无伤大雅,但具体参与就有点……”
员外是个贤人。如果能为自己登高一说,许多事情就会出现微妙的转机或站上道德的高地!阿兴壳子说:“我想,其实也没有什么!只要纳妾合法合乎社会风尚,那么娶父妻父妾也应该得到尊重。我毕竟不是娶生身之母,与他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何况,我们通常自我标榜为时代的急先锋,那么,就更应该冲破禁忌打破思想樊篱。我想,只要彼此你情我愿和两情相悦,只要她们愿意留在郑氏大院,那又碍了什么人?”
现实就是现实,传统就是传统,合情的好像不合理,合法的好像不合情!阿兴壳子据理力争也说得有点激动,好像也不无道理!哪里不是嫁?铁钯山水土更养人!律法是法,律法也有漏洞。娶哥弟之媳者绞就没有民意基础!哥弟死了,娶其妻知心熟面、风雨同舟的过日子有什么错?那应该是大力倡导的构建和谐社会之举啊!你还斩什么?这说得过去吗?想到这里,祝员外说:“保长,您容我想一想。”
想一下想二下都可以!阿兴壳子焦虑地说:“我看这类反人类反人性的律法应该废除!只有如此,我们才能与时迸进开拓向前……”
这类词汇不会有错和过时!但其目的为了娶其父之妻妾就好像有点搞笑。不过,娶弟兄之媳者,斩,确实有点迂腐、不合时宜和有违人伦。祝员外笑了起来。前几日的邸报上也在说:所谓的革命之初,差不多都打着婚姻自由的旗帜才会应者如云。婚姻自由的潜台词不就是想搞谁就搞谁的性解放……
“律法是法,我们应该尊重!但我们更应该做时代的楷模。”阿兴壳子说,“执法的是人,是有血有肉的人啊!我们做事要站上道德的高地。毕竟我们是有头有面之人,还要在这个世上蹭饭。”
“您容我想想,想想!”祝员外说。

“我最烦味同嚼醋的屈原诗作。” 梁山伯说,“《天问》、《九歌》如此长诗,令人双眼一亮的仅有‘美人迟暮’等几个字。”
“《离骚》不是还可以。”马文才说,“哎,你别说,谁能被后人冠于爱国诗人?”
“那是狭隘!”梁山伯说。
“你不要说狭不狭隘,”课堂里的之乎者着实令人昏昏欲睡。这时英台走了过来,马文才就上前推了一把他的肩,笑着说,“人家抱石沉溺就是爱国之举,而你抱石钱塘江就有可能被人质疑,是否捉奸在床后的猪笼入水。”
刻薄,我叫你刻薄!英台心里想着咬着牙关却脸上笑着说,“我知道,两位公子喜欢读风月之书。”
“诗词歌赋讲究的不就是情与色、爱与恨?”马文才说,“……”
“正是正是。”梁山伯说。
暮色氤氲。他们往山下走。山路两边冷不丁的山岩下不时地斜生出几枝细小的虬梅、二月蓝和竹枝。
马文才一本正经地说:“日出前后是观星象最准确的时段。”
“马兄,拜托你话音准确一点啦,”梁山伯牵引着英台,说,“不要再两二不分,星新不别,说不准那天会弄出个天大的笑话与麻烦。”
“江南人嘛都这样!”马文才意气风发、不屑一顾地说,“哪你的口吻就准了?”
“我起码比你准!你有没有听说?”这时,梁山伯汗流满面地站立在一旁喘着粗气,说,“岭南那边有位郡府大人,地方口吻实在太浓,浓得令人啼笑皆非。说,有一天皇上来到了那里。好客的郡府大人就用西瓜招待,说:‘您吃大便(片),我吃小便(片),吃完了再叫小姐去拉(拿)。’”
“这些可能有人在故意编排。”英台笑着说,“不过,你们说到这里,我真担心家父,那才叫口齿不清,两梁不辩呐!”
说着笑着,马文才从衣袖里掏出了罗盘。
“我来帮你!”英台说。
梁山伯看在眼里却自语自言地说:“一对装神弄鬼的狗男女。”
“这可是软科学!”英台屏神凝气地捧着罗盘,说,“更是传统文化,由不得你信与不信。”
“你说中国人怎么有救?老祖宗发明了指南针,我们不去好好地用于航海及其它科技,现在却如火如荼地用于看风水,并且,还冠于自然科学和软科学。还有那个火药。人家用于攻城掠地与和平建设,而我们却玩物丧志,致力、沉溺于烟火礼花的发展!这还了得!还了得吗?”
“杞人忧天,杞人忧天!”说着,马文才像模像样地用右手捋了一下没有胡子的下巴。
“我辈不才。只是、只是,”梁山伯说,“只是位卑不敢忘忧国!”
“你看你看,”马文才双目炯炯、付诸一笑地又捋了一下下巴,说:“我看出来了,天目山以东的地方人情泛滥,色气太重。”
英台张歙了几下嘴唇,一头雾水地问:“是不是声色犬马的色?”
“正是!”这时,梁山伯也探过身来。马文才说,“梁兄,你看,他的谶语是:咏柳当先白菜黄,千年车震风月长。”
“什么意思?”英台说,“你快看啦,我的手都捧麻了。”
“天机不可泄露。”马文才说
“故弄玄虚!”说着,梁山伯解着裤带,站上岩石凌空飞弧地撒起了尿。
为兄不尊!猥亵神灵。见状,马文才就嗨哟一声地收起了罗盘,急速地来到了梁山伯的身后。梁山伯还在得意扬扬地乱叫乱吼。马文才却海底捞月,一把提起了他的裤子。
“你干什么干什么?”梁山伯笑了起来,一个转身,尿液就对准了马文才:“那叫大水冲了龙王庙。”
马文才紧抓不放左跳右避。梁山伯旋转着右甩左浇。
看你们显摆,到时老娘就拿把剪刀咔嚓一下!英台避无可避了又忍俊不止地说:“不要闹了,不要闹了!我们快下山!等一会,天,真的黑了。”
笑声飞扬。一只蝴蝶从虬梅间飞了出来。随即又追随出一只。山路上有了阴森森的感觉。晚风吹拂,夜幕笼罩。马文才突然失声一叫:“有了,二位,我的蝴蝶诗。”
青山绿水宁静了。喧闹声也嘎然而止。他们的目光聚集在马文才的身上。梁山伯说:“念来听听?”
英台说:“是啊,念来听听,我来记录。”
“口占。”马文才酝酿了一下情绪,随即吟诵起来:

“……花之海 蝶之海
蝶舞花落两相依
蝶恋花 花为蝶
花随蝶葬不分离……”
一种悲伤的氛围开始弥漫。凤凰山上静穆无言。西湖上空飘浮起水烟。英台的眼角里随即出现了泪光:“老马,你的诗是不是过于悲伤?”
马文才没有吭声,只是一个劲的远眺着山坳间的水烟。
“吟风弄月。为赋新诗强作愁。”梁山伯又拉起英台往下走:“贤弟,你说马兄是不是太矫情了,不就看见了两只蝴蝶?”……
一场大雨后,钱塘江及整个杭城就被水烟笼罩了。有对蝴蝶在微雨中翩翩。一天中午王师母提着家书突然走了进来。
“实在受之不起,”梁山伯诚惶诚恐地说,“师母做起了我们的邮差。”
“没有什么,”王师母拉来一把椅子就座后,说,“以后只要记得有我这个师母便行。”
“师母便是母。”梁山伯说,“当然记得。”
“不说这些大话了,”王师母说,“趁这会儿没人之际,先说明我的提亲来意。”
提亲?梁山伯的脸色就立即绯红:“革命都未成功,还提那门子亲?”
“所谓的成功没有止境也没有定义。”王师母说,“尽管一个男人确实需要以事业为基础,但成家立业向来相辅相成,更是安身立命之本。前一阵子,我的老家,有位刘姓亲戚想托我换门子亲……”
“换亲?”梁山泊奇怪地诘问。
“是啊,”王师母说,“该人家家境不错,尤其是那些女儿们个个眉目清秀、冰雪聪明,而不知咋的,那个独养儿子却成了个十不全和鬼见愁。老人家嘛!特别讲究文明传承和香火的鼎盛。俩老也是抱孙心切,为了后继有人和从长计宜,他们就想走走颜面丢尽的换亲之路。”
“这个是否妥当?”梁山伯一脸茫然地说,“师母,老实讲,换亲对我而言没有损失,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可?或许,还能占个大便宜。不过,对我妹妹来说更是如此。”
“什么意思?”王师母瞪大了眼睛。
“我的妹妹长相难看。”梁山伯眼睛一亮地说,“在我的眼中她就是个丑女。”
“那就登对了。”王师母说,“俗话说,家有丑女是个宝!我看那俩老的阵势啊,纵然使天蓬元帅也会有如获至宝!而那位刘公子向阳呢更是有女便喜、有女便欢!听说我要给他说亲更是喜上眉梢。那份忽然的热情真是言于溢表!他不会有选择,只会爱屋及乌、相见恨晚。你看这事咋样?”
“可以考虑” 梁山伯憨厚地一笑说。
王师母察颜观色后说:“那到时见个面?”
见面没有问题。既然师母说好,那肯定不会有错!只是莫名其妙的换亲总感觉有些怪怪。梁山伯说:“那我回家时与母亲说说。”
长子如父。孝子更应如此。王师母说:“那就等你的消息?”
“好吧,师母。” 梁山伯若有所思地说。
“不过,话要说到前头,你也要有心理准备,”王师母继续说:“刘公子的性格十分孤僻,有人说他的形象藏在口袋里能避邪,放在床头能避孕呢。”
梁山伯笑着说,“那我妹妹嫁给他到是福气!”
送走师母,梁山伯的神情有点恍惚。看了自己真的长大了。提亲说媒就是明例。这个应该感谢。但你嫁来我嫁去就显得有点可怜。古代有和亲一说。和亲与换亲有点区别。不过,意思差不多。前者是为了避免兵戎相见和民族的团结与天下的一统。那是崇高。回到现实,当年,头悬梁锥刺股的发奋就为了这一步?好像就有点下流!
“发什么呆?”马文才兴匆匆地捧着一大撂齐下巴的古装书走来问。
“没有啊!”梁山伯神情慌张地起身后极力否认。
“没有?否认可以,不想告诉我也可以!”马文才说,“想瞒我就不够意思了。”
“其实,没有什么事,”梁山伯打消顾虑后就和盘而托。
“这是好事!”马文才腆着肚皮把书籍放上案桌,一抹汗珠,说,“不对,此举好像还有点別扭。”
“师母之言不可违啊!”梁山伯一脸惶恐地说。
“那到也是!”马文才翻弄着书本,一册就跌落在脚前,俯身捡书时整撂书便齐齐地倾斜了。梁山伯一跃向前的搀扶。这时,英台倒退着用屁股撞开房门,说,“不、不、不、梁兄,假如你娶不到媳妇,我嫁给你。”
马文才朗声而笑:“贤弟,那你们不是要玩断背情?”
“我是说,”祝英台自知失语:“我是说,我家的九妹可以嫁给他!”
“那倒差不多!”马文才松了一口气。

前面有块开阔地。郑保长说:“员外,我建议把它圈起来变成后花园。”
后花园藏污纳垢,不是自坏风水?圈起来可以。员外笑着说:“还是溶家于园,那才是修身养性之好去处。”
“真知灼见。”郑保长转动着圆碌碌的眼睛,说:“看来员外不仅赚钱有方,对事物的理解也有独到之处。”
溶家于园就是按过去方针办。建围墙还是修护园河却有点举棋不定。祝员外说:“修护园河尽管比建围墙工程浩大,但是,它能直接地采纳八方紫气和四季阳光。”
“说得正是。”郑保长说,“不过,我担心修护园河容易钱财外露招徕毛贼小偷。”
“这不怕。我们有门卫家丁,”员外说,“再说,本家财富来源合情合理合法。修成的河也肯定不能令不怀好意之徒持杆而过。”
“那就放心了。”这时,郑保长尾随员外蹬上了一座附楼的二楼,推开木窗向南而望后由衷而叹:“祝府真乃风水宝地,不仅聚风藏风,而且,朱雀玄武,青龙白虎,一应俱全, 不愧为富可敌国的上虞首富真有其道理与必然。”
“过讲,过讲,”说着,员外琅声而笑:“上虞首富实不敢当,不说其他,与马府相比就只能望其项背。”
“我说得是生意人。”郑保长修正话题:“在中国刑不上大夫,拍苍蝇不打老虎,不贪即廉,更不谈作为,就是文化传统。特别需要说明的是,无论狗官清官都有其灰色收入。‘三年知府爷,十万雪花银’,说得就是这层意思。”
别有洞天洞察秋毫!祝员外拉了一把竹椅,示意保长就座,自己就坐在一张木椅上,凭窗远眺、若有所思地说:“哎,保长大人,前阵子,那帮父留的娇妻美妾之事处理得咋样?”
“正想听听您的高见?”他们又摆起了汉楚河界。祝夫人为他们斟上了茶水。
不要拿腔拿调故作姿态。在女人问题上你阿兴不会当仁而让只会捷足先登。再说,郑家大宅养人啊。这么想着,祝员外便说:“没有高见照单全收吧。”
郑保长喜上眉梢、双目如炬地呵呵一笑,岔开了话题:“员外,听说近期的东海莫名其妙地淹了杭城,令爱应该无恙?”
“无恙。他们在山腰上读书,纯属毫发无损地虚惊一场。”祝员外说,“山下的人就惨喽!据说,死者高达十万,伤者更不计其数。为此,都震惊了圣上。”
说着,郑保长首先举棋出击:“还能不镇惊?天怒人怨,老天惩罚!你想,哪个朝代哪个国家活到七八十岁甚至一百多岁的人还要纳税?这不是恶法恶政又是什么?”
不说不知,一想也真吓人。祝员外说:“小心隔墙有耳,因言获罪。将军。”
郑保长自知言失,便埋头下起了棋……

那天,马文才又在柳树下吹埙。梁山伯走来说,“马兄,我想再请教一下,你说这类换亲可不可行?”
“我看算了。”马文才捧着埙,说,“提亲我不反对,但是冠于换亲之名就有点别扭!堂堂的梁公子又不是娶不到媳妇?有此必要?”
“那你说,”梁山伯十分郁闷:“师母那边咋交代?”
马文才把埙放在嘴边,又突然怀抱在胸地说:“拖。我看就用一个拖字诀,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的拖。只要拖上几回,师母就能心领神会就不会再来过问。”
骗师母于心不忍。不过,不这样又能怎样?梁山伯说:“这样能行?”
“行!”马文才一拍胸脯地大声说,“假如你的婚姻发生困难,我帮你!”
“你帮我?”梁山伯说,“再和你换亲?”
“不要这么狭隘嘛!”马文才小心翼翼地把埙放稳在身边,说,“到时,让我的家父为你保媒,告诉他,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孩,让他在他的衙门内为你找个名门望族,并且是能出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千金小姐。”
马兄就喜欢夸夸其谈。梁山伯说,“不知家父在何处高就?”
又说溜了嘴!这次外出就读时,家父就曾叮嘱不要显山露水,只要好好地读书便成。马文才突然打住话题:“我刚才口若悬河不能当真。家父吗在城关镇那边种田。”
说完,马文才又捧起了埙,对着嘴吹了起来……
中午时分,英台匆匆地回到宿舍后立即闩上了门。英台的状态很不好,心里也堵得慌,她知道她的老朋友提早来了。
“梁兄,”马文才上前敲拍了一阵门后便找到梁山伯,说,“你说,贤弟是不是又在故作神秘?”
“咋啦?”说着,梁山伯便坐正了躺在床上的身子。
“我去敲他的门,”马文才一脸莫名其妙地说,“他始终只应不开。”
“不开就不开” 梁山伯不以为然地说,“兴许他有诸多的不便。”
男人也有不便?马文才说:“我总感觉这个人充满了谜团。比如,冲凉洗澡,从不和我们在一起。说话吗不男不女的阴阳怪气。尤其是撒尿。我们站着,他却蹲着;蹲着不说,反而撒出了一个理论。说什么:‘有福之人蹲蹲撒,没福之人狗浇墙’。”
不去想像就算了,一想还真有许多不可思议之处。梁山伯疑窦顿生地说:“我也聆听过他的理论。不过,在撒尿问题上他爱怎么撒就怎么撒,反正,我不会听他!”
“说得也是!”马文才说,“但是,吃亏的是我们。你看他,我们撒尿时,他就会双眼发直,暗自发笑;而我们想看看他的玩意呢,他却左躲左闪、违若莫测。”
梁山伯忍俊不止地笑了起来:“他确实有点不把我们当兄弟。”
“梁兄,”马文才越说越气:“那天,如果他再躲躲闪闪,我们就联手行动看个通快,咋样?”
梁山伯气忿忿地说:“不过,这类脏兮兮的东西,我还懒得费神观看呢!”
“脏,确实脏,我也不想看,但起码那是一种公平!”马文才说,“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好吧,”梁山伯合上书本摇头晃脑地说,“此意虽然不合我愿,但也正中下怀。”
天气转凉了,中秋与重阳节便接踵而来。他们向书院告了几天假就结伴前往孝丰。王师母告诉梁山伯说,趁这档儿也去看看我的刘家亲戚,同时更要留意一下刘府的那些漂亮公主们。梁山伯允诺了。那些日子,他们自然拜访了刘府,也走访了青山绿水中的知名景点。现在,他们又迫不及待地往杭城赶。
“大自然确实鬼斧神工,”山道弯弯。马车在摇晃中向前。马文才说:“天打桥畔的桥桩桥墩还真的一览无遗、栩栩如生。”
“你回去后不就可以落笔有神、借题发挥?”梁山伯说。
“那你不是此行的最大赢家?!”马文才说。
“他当然是财色兼收!”闻声,英台便酸溜溜又刻薄地说,“既见了冰雪美丽的未过门媳妇,並且,还见了一个个人比花娇、秀色可餐、沉鱼落雁的大小姨子……”
梁山伯的脸色立即羞红起来。
“小姨子好看,姐夫一半。” 说着,马文才大声而笑:“不过,梁兄的郎舅刘公子的长相确实怪异和不敢恭维。尤其使那副白晃晃的阔斧门牙更具特色……”
“不能诋毁人家,”英台说:“你没有听说,丑八怪是福,是上帝的特别眷顾。”
“那倒是那倒是。”马文才说,“说真的,这次实在打扰了贤弟的亲戚家。”
“谈不上!”英台的脸色活泛起来,但他实在受不了梁山伯遇见刘小姐时的那一刻眼神。
马车又颠簸了一阵,紧接着开始爬越山坡。这是孝丰城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山坡上翠竹连绵。山风掠过,竹梢头在波涛般地起伏。
“贤弟,”梁山伯说,“你的孝丰之行有什么收获是?”
收获?要说有,也是一肚子的无名火。英台又想起作客刘府时,遇见刘小姐那会儿的眼神。
“两位,我的那副百蝶图有了新构思。”这时,马文才的脸上聚集起目光:“这样的构思咋样?左下端是两位手持宝剑目视前方的将军;右上图是时隐时现的天桥;左上方是飞舞着各种类型的蝴蝶;左下方便是隐约清澈的沸腾的江河水。贤弟,那个传说,你能不能再重复一下?”
“还是我来说吧,”没有等到英台回过神来,梁山伯抢先说:“说是莫邪与干将两位神仙将军家住天目山,但要去莫干山铸剑就得经过那座桥。那座桥是他们外出时踏出的第一步。并且,过桥铸剑不能让女人看到。尤其是孕妇。否则,两位神仙将军也会双目失明;桥自然会倒塌。那天,他们过桥时正巧被在桥下淘米、洗菜的一位孕妇看到了。那么,神仙也难于免俗。眼瞎桥塌的灾难就发生了。你们说,女人们钝不钝?”
既然,女人们这么钝又似瘟神,那么,你们男人咋又趋之若鹜、三房四妾的显摆?你们太不厚道了!英台牙痒痒的隐忍着便气忿忿地说:“你们说得也太不像话了!”
你们?咋这么排斥?梁山伯、马文才再次瞪大了双眼……
英台自知说漏了嘴就匆忙地转移话题:“据说,天打桥那头连着天目山。天目山上还有个文明起源的传说呐!”
哗,马文才说:“贤弟是越说越玄。看来孝丰之行真的不虚此行。”
英台就接着往下说:“说是人类文明每隔多少年就得经过一次油雨的洗礼。油雨过后的地方自然是人畜死绝、寸草不生。这个世界要经过三三得九次的油雨袭击。九次后,人类才能真正的享受和平与和谐。”
“那现在已经经历了几次?”梁山伯说。
“三次。”祝英台说,“那天,油雨在没有征兆的前提下开始了。人们就不约而同地往山上跑。因为,低洼处已经滚水般的沸腾。人们跑呀跑,没日没夜的跑,跑到没有气力的人就落后了,就被滚水浸没了。那回,死里逃生,真正跑到天目山顶的只有兄妹两人。
“人间消失了。人间只有泛黄滚水在恣意汪洋。这样又过去了七七四十九日。世界就开始安静下来,泛黄滚水也开始退却和消失。原先,人间的美好已不复存在。那时,山岗上的兄妹哭干了眼泪,但仍然一筹莫展和一脸无奈。又过去了许多年,为了人类的繁衍与生息,还得有新生命的持续。为此,两兄妹不知谁先打破寂寞地说:‘现在,山岗上有对石磨。这对石磨如果滚到山坳处还能天衣无缝地合在一起,那么,就说明我们能做夫妻,否则就是违犯天条’。然而,上帝造化。这对石磨在山下竟然真的合为一体。于是,就有了我们这个世称兄弟姐妹的大家庭。”
马车仍在晃动,车轱辘在吱吱作响。寂静无声。马文才突然醒悟地说:“你说的是不是伏羲与女娲的故事?”
 “我不清楚,”英台说,“但好像是。”
伏羲与女娲的故事不是发生在昆仑山?梁山伯一头雾水地说:“现在咋跑到天目山上来了?”
“这个我更不清楚,”英台轻声地说,“我是从奶奶那里听来的!”
“我知道了,”马文才说,“既然他们是我们的共同祖先,那她们就是大爱无疆、无处不在的真神!”
又过了一个小山岭,三位的谈心就愈发浓了。马车在曲里拐弯中来到了山巅。前方出现了一家客栈。英台建议在岭上住上一宿。这时,天色已迟,梁山伯与马文才便答应了。马车随即被人牵进了马厩,一行人也被迎了进去。刚一坐定,酒保说:“官人,吃点什么?”
梁山伯说:“鞭笋炒青豆。”
祝英台补充说:“再来一钵咸肉炖竹笋!”
你们咋这么熟门熟路?那我点什么菜?我干脆不点就埋单吧。马文才说:“……”
“不行不行,”梁山伯说,“我来我来,还是我来!”
“今天不行!”马文才说。
男人赚钱女人花,天经地义!这么一想,英台理所当然般的笑着就不再吭声了……

那株桂花树神了。清水浇往上长,热潲水淋依然茂盛,纵然一日三次的滚水伺候仍然不见其枯萎。那位风水师说,只要浇死那棵桂花树,祝小姐肯定珠胎暗结的回家。这可是颜面扫地、有辱祖先的大逆不道!如此想看小姐的笑话自己究竟能得到什么?那会儿,祝夫人想,做女人咋能这样? 如此只能为老爷的脸上抹黑!老爷脸上无光了你有光了?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自己与祝家的命运已血浓于水、水乳相溶!
这时,庄上来人请员外与夫人前去看戏。这台戏由员外出资,特意犒劳庄上乡亲。中秋时节,天下地上一片银白,山与水显得分外清灵。离正式的开锣还有些时间。郑保长便领着员外前往一个茶楼短聚。那里有社戏的演员。
“员外,”郑保长一边伺候一边说,“最近在看什么书?”
“还能看什么?”员外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今天还能看到什么?问题是独尊又尊不了。不过,董仲舒的‘心灵感应,天地合一’的理论到颇为直白朴素和经典,或许,还能千秋万代的流传。”
“是啊,”郑保长呵呵一笑,说,“古籍上就说,现在的森林里为什么巨禽猛兽越来越少?就因为它们都化身人类在虎狼当道。反之也如此。”
“嗨,似乎有道理。”员外呷了一口茶说,“不说这些了,当今社会表象确实莺歌燕舞、歌舞生平,然而,事实上呢?清官好官为民办实事的官屈指可数也难有作为!”
“快别说了,”祝夫人说,“唱绍兴高调的师傅来了。”

那盏松油灯即将耗尽,空旷的书院响起了夜寝的预警钟。作休时间一到必须熄灯,否则就会被罚站。英台有过这个经历。这时,马文才身披夜色捧着埙推门而入。最近,他练埙练得愈发勤了。
“文才兄,”英台说,“《蝴蝶曲》写得怎样了?”
“第一句不够理想,”马文才说,“你想,在大好河山的背景下,一丛鲜花里突然跃出两只蝴蝶,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惊喜?”
谱曲也得有画面!那样才容易抓住人。《蝴蝶》能否成动,关键在于此。这一句应该是来自丹田的滚动音符。马文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有人唱曲或唱歌,尽管声音甜美纯正也不能说难听,但是就让人没有感觉!而有些人甫一开唱就有摄人心魂的感觉?今天终于醍醐灌顶:唱歌唱曲用嘴用嗓世人皆知,然而,用丹气用肢体语言纵然歌者也未必清楚!不过,这曲《蝴蝶》如果用瑶琴伴奏肯定也没有感觉,只有用埙也只有用埙,才能达到如泣如诉、杜鹃啼血的效果。
“晚安,公子。”这时,银心走来说。
马文才点了点头,望着银心动作款款地把那碗清水放上床头,然后再打开铺盖,并且,又拎起那个长枕头进行了一番双手拍打。
“贤弟,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位体贴入微的好书童?”银心退出了书房,马文才说。
“那你出些银两也让他伺候你。”祝英台说。
“我可不敢像想!”马文才放稳埙连忙摇手说,“我可是没钱没势人家的子弟,外出读书已经累及家人。”
“你又在取笑人?”英台说。
取笑不敢。好手好脚的难道就不能自己动手?马文才说:“只是家父有话牢记在心,自食其力,实不敢有非份之想。”
这时,梁山伯从里屋走了出来,说:“今夜,我请各位吃宵夜。”
英台说:“今夜的心情咋这么好?”
“我知道,”马文才双眼闪烁抢过话题:“梁兄,是不是已经和刘府小姐好上了?”
刘府小姐?听到这个词英台就会老大不开心,就会想起梁山伯那天在孝丰看到刘小姐时的那副灼人眼神!英台神经过敏地说:“不去,不去,要去你们去!”
“咋这么扫兴?你到底去不去?”说着,马文才、梁山伯一哄而上地把英台抬着摁倒在床。
“不去就不去!”英台仍然嘴硬地说。
好,你可以不去,但你就不能再故作神秘。你的谜底也该揭晓了。梁山伯笑着摁着英台的上半身,马文才就摁着她的下半身背贴背地忙碌起来。英台在疯狂地扭动,梁山伯在嘻笑不止。英台的脸色在变红变白再变青变红,紧接着便是满眼泪水。马文才在忘情地扒拉,同时,还在不停地唠叨。在慌乱的唠叨中,马文才触摸到了那片荒芜的草地:“再看你神奇,再让你不肯赏脸!”
“贤弟,”梁山伯说。“我们翻墙而走,快去快回。”
“不去就不去!银心,快来救命啊!”英台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
闻声,银心就赶了过来。情急之中提起枕头使劲地扑打着马文才的头颅。梁山伯仍然在开心无边地大笑。这时,马文才扯开了英台的腰带,再进一步地乘势向下扒拉。英台的声音带有了哭腔,哭腔声中又带有了杀猪般的干嚎。马文才仍然在神情飞扬地忙碌,仍然在一个劲地往下拉扒。他感到了英台身子的颀长、白晰、温热以及后继乏力。马文才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一粒又恰到好处地滴在了英台的脐眼上。出人意外、令人惊喜的是:这位大被共眠、同窗三载的好友,原来竟是个没有把儿的花木兰……
马文才哑然失笑,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便又立即故作轻松与潇洒地把英台的底裤向上一提后松了手。门外又响起了就寝的钟声。马文才顺水推舟地逃回了自己的宿舍。这时,英台随即泪汪汪汗涔涔地整理着自己的裤裙,似怨似怒,瞪了一眼呆若木鸡般的梁山伯后便转身揩起了眼泪……
“贤弟,”梁山伯一脸轻松无故地上前说,“……”
“我没有你这个哥哥,”英台汗泪满面地回头一吼:“你去刘小姐那里儒雅吧!”
夜寝的钟声响了,膳房里还亮着灯。英台强作镇静地抹了一把眼泪。梁山伯仍然不明就里又感到分外委屈地走回了自己的宿舍。英台随即气恼地上前闩了门。然后,吹熄灯盏斜靠在马文才一边的小门上……
晨曦微露时,侧身反覆、一夜未眠的马文才鬼使神差、小心翼翼地光着脚丫来到了那扇门前。马文才轻轻地一推,没有上闩,便斗胆径直地向前摸索。那一刻,英台开始佯睡。黑夜中的英台偷窥着马文才的一举一动。马文才望着呼吸均匀的英台就浑身颤抖着慢慢地再次解甲归田般地钻入了被窝……
“贤弟,”马文才亲吻了一下英台的脸颊轻声说,“我想那个。”
“不行,梁兄。”这一刻,对英台来说已压抑的太久,也有点语无伦次。
“行的,贤弟。”马文才意志坚决地说,“我都看到了。”
我知道你看到了,那么真切地看到了,但我只能说不行!逻辑与思维开始混乱,梁兄与马兄已经融为一体、混为一谈。英台说:“马兄,不行,真的不行 。我会恨死你的!”
要恨你就去恨吧!这恐怕就是缘分。我不知道您会是真真切切的又一个花木兰!马文才在作艰苦不懈地努力。英台开始言坚身软、全身汗涔和心灵之锁的开启。三八线开始失守,洪都拉马线也开始模糊。英台的指甲钳入了马文才的后背。床头的那碗清水却不合时宜地一泻而下……
“贤弟,”马文才热汗满面地说,“我有了《蝴蝶》曲的灵感。”
“真的?”祝英台满身是汗。
“真的!”马文才气喘不宁地哼出了一个滚动的音符……
十一
郑保长来到了祝府。那会儿,祝夫人的生花笑靥能迷死人。
“员外呢?”员外去湖州打理生意了。阿兴壳子在明知故问,脸颊上旋即绽放起色迷迷的笑纹。
“哗,明知故问,”祝夫人把洒水壶放置在天井旁的工具房里,饱满的胸脯下已沾满了水渍。此时,一股别样的感觉涌上了心头。她眉宇向上地一扬颇有风情地说,“保长大人,今天咋前来微服私访?”
“祝太说得真是言过其实,”阿兴壳子唾沫不断地说,“我何来微服,一年四季就那么几件褂,轮着在穿!”
天,黄昏了,窗棂上还剩最后一抹阳光。祝夫人笑容灿烂。这个时候祝府大宅里暗香浮动,显得极为宁静。长工短帮们在外面忙碌。他们往里间走。通道两边的木板墙在微微颤动,并且,回荡着笃笃的脚步声。
“夫人,知不知道,”阿兴壳子说,“听说,马大人的公子与小姐在同一家书院就读。”
真的?那我们不也能沾一点光!一不小心,兴许还能攀上这位大富大贵的亲家。这么想着,祝夫人,说:“不知他们是否相识?”
“乡里三分亲,肯定相识。”阿兴壳子说,“类似书院与兵营最会拉老乡关系。”
“是吗?”祝夫人嗲声嗲气地说。
他们来到了一间长弄后的卧房。卧房内简洁整齐。祝夫人闩上了门。阿兴壳子的眼神就愈发地暧昧。在祝夫人笑容如花的转身沏茶时,阿光壳子便伸出手在她的肥臀上轻轻地一拧。祝夫人笑涔涔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说:“被人发现那还了得?”
“没有人能看见!”阿兴壳子涎着脸说。
“隔墙有耳。”祝夫人笑容灿烂地说,“你们男人啊就是贪,就是吃在碗里想着锅里!”
贪有什么不好?贪,说明生命力富有激情和旺盛!对自己而言,对祝员外在处理家父遗留的美妾娇妻过程中,尤其在穿针引线和登高一说上着实功不可没!现在,不已收留了两三?不过,事过境迁,员外外出办事,那么,照顾其妻就应该当仁不让。这是行为准则!
十二
烟雨弥漫后就开始红雾翻滚、日出东方。那天中午,凤凰山上聚集起无数的美丽蝴蝶。这些翩跹的天使大小各异种类丰富,大有盖天遮日之势。杭城人好生纳闷:咋来如此之多的蝴蝶?是不是它们也将举办派对?
蝴蝶们在自由的翱翔与翩跹。人们在叹为观之、啧啧称奇中,又风声乍起地飞来了一个已经石化的人……
人们幡然醒悟。那个石化人不是翩跹蝴蝶的追逐者?兴许,他就是蝴蝶的守候神。不过,石化人泪如泉涌地想,咋会这样?自己的形象、才识以及家庭背景那点不及其人?但他失败了,成了这次爱情游戏中的最大输家。他的脸面无处可搁也无法再见他人。但他没有恨人……
人们感到不可思议。在这个唯利是图、物欲横流的时代,咋还会有如此见证山河见证日月的爱情?这类故事只能出现在皮影戏中!人们感动了,更感动了华夏文明,也成了有史以来最为经典的美好爱情。起先,那些不相信人间有真爱的人,每当念及这段爱情故事就会嘘声一片,然而,随着时间的延续,他们还是感动了,感动得热泪盈眶,也成了爱情的信男善女。石化人也被自己的真情所感动。人间有真爱!现在他也心悦诚服地信了。并且,真有非你不娶、至死不渝的爱情!男人不流泪男人不哭更不能为一个弃人而走的女人流泪。但石化人还是哭了,他举手护脸眼泪便随即渗透了手背,然而,他使劲地那么一甩就成了阴阳两极,那滴最大最粗的泪就在呼啸声中飞过了天目山,就变成了后来人们津津乐道的西苕溪;而那滴细小的就留在了天目山这边,从而,化成了清澈纯情的东苕溪,那里的女儿就一个个地眉清目秀、风情万千……
“文儿,你现在要好好去工作。”马文才去了湖州,告诉父亲自己准备迎娶英台。尽管英台已经谢绝,但他志在必得。这会儿,马大人捧着茶壶轻轻地用壶盖别着茶叶,说,“这回是我第一次擅用职权,向一个曾经的下属打了招呼才安置了你们。”
“文儿会听从父亲的教导。”马文才说。
“那就好。事实上,在这个时代,”马大人说,“我们每个人都是小人物。我们无力改变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是,我们总能影响一个小圈子。有些事恐怕纵然是当今的圣上也解决不了。你到宜兴后,就要尽快地熟悉那里的人文环境。”
“文儿,知道。”马文才神情肃穆地望着父亲说。
“知道就好。你刚才好像还和我说,”马大人说,“你想和那位花木兰式的同学结婚?”
“是啊。孩儿此回就是专程前来汇报此事。”马文才说,“如果父亲认可,我就想了却此愿。”
迎娶此女肯定旺夫旺家。不过,能这么多年女扮男装,性情是否婉约和温良恭俭那就让人质疑?马大人说:“此事,事关马家薪火相传之大事,但作为人父人母也只能干瞪眼的着急。老实说,只要你们两情相悦,我们自然皆大喜欢、乐观其成。”
“那文儿我就回去着手办理此事了?”
“好吧。”马大人说,“不过,婚事要办得低调一些,免得骚扰乡邻。但要真情相对。对了,彩金彩礼我们说了不算,但是,老酒一定要挑选尚好的佳酿。另外,提亲说媒之人也一定要德高望重。此事,你回去再和母亲好好商量,然后,写信告诉我。”
“文儿知道了。”
“知道就好。”马大人说,“等一会你吃了饭,官府有套车去杭城会捎上你。你操办完婚事就带着夫人前去上任。噢,还有一件事,不要忘记平时那些多年不曾走动的亲戚,这回也要乘机把他们请来走走,否则,就更疏远了。”
马文才又毕恭毕敬地说:“文儿,知道了。”
坐北朝南的山麓书院,傍山依水,面向西湖。上百个学生百多间房,沿山而建沿山而设地淹没在花草绿阴里。那棵气轩盎然、不同凡响的红枫,从墙基处伸展开来,独树成林,使得书院古色生香。而那些目光所及、老态龙钟的柳树,反而徐徐生辉、风情万千……
此时,起身相别师母时英台的双眼就泛起了泪光。
“英台,”师母说,“还有没有话想说?”
英台说:“想说的已经说了,只是希望梁兄在‘七巧之时’来我家。”
“我知道了。”师母拉着英台说,“我一定会把那张纸条在你走后交给他。”
有些话咋能出自女生之口?现在说了。英台向师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载同窗的学生时代结束了。那会儿,梁山伯把相关的书籍装入了纸皮箱。四九正在大力地用细麻绳打包。宿舍里出现了颓败的狼籍场景。
“贤弟,你去哪里了?”梁山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我咋到处找不到你?”
“去师母那里了。”英台目光游弋地说。
“咋不和我说一声?”梁山伯仍然忙碌着说,“我们可以一同前往啊。”
“我是走过那里突然想起而已。”英台说,“梁兄,我们出去走走?”
我也这么想。梁山伯说:“好啊!”
江南水烟正在弥漫。他们往后花园方向走。那里是桃园结义的地方。通道边的柳枝上正滴答着滑落着一滴滴的水珠。
“梁兄,”英台望了一眼雾茫茫的天空,说,“最近和刘小姐的关系有没有进展?”
“有书信往来。对她我倒比较眼顺,”梁山伯说,“只是用换亲的方式我难以接受。”
“难以接受就不要免强。”英台说,“不过,你可以把你妹妹许配给刘公子啊!”
那样岂不省心?乌龟看绿豆对眼!妹妹与自己虽然血脉相连,但神情木讷、目光迟钝、逢人便笑,笑着就流下口水是真实的写照。现在,能嫁个大户人家那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再说,有这么一个骄横跋扈、天煞星再世的人物罩着哄着就着实令人放心。
梁山伯说:“贤弟的话真是及时!”
英台凄苦地一笑又说:“我想知道,你对刘小姐的关系会有什么判断?”
判断?一面之缘岂敢说?梁山伯叹了一口气,说:“恐怕只能无疾而终!”
“假如真的像你所言,”英台说,“那我可以为你保媒,把家中的九妹许配与你!”
真的如此岂不是我山伯之福?梁山伯咧嘴笑了笑,说:“是不是你上次说的九妹?”
英台说:“是的。不过,你要向我保证,一心不能两挂,一脚不能踩两船。”
“那肯定。”梁山伯说,“贤弟可能有所不知,我这个人就是死心眼!”
英台说,“我就喜欢死心眼的人。”
浓雾退却,青山被雾水洗涤一新。前方的山坳里仍有雾气在沸滚。西边出现了缕缕阳光。阳光下一道彩虹凌空而起。他们开始喊山。声音在空谷的山间回响。彩虹下五彩缤纷的蝴蝶在自由的翩跹……
“太美了,真的太美了。”梁山伯从身后抱着英台的腰肢,再把下巴架在其肩上摇晃着,说,“这个世上恐怕只有蝴蝶才有这类柔若无骨般的美丽。”
“那我们就是蝴蝶。”一腔离别之情袭上心头,英台的双眼泛起了泪光,言有所指地说,“我就是那只彩色的蝴蝶。”
蝴蝶?确实美丽,就是人间的安琪!梁山伯说:“是吗?那我就是那只紧紧相随的玉蝴蝶。”
彩蝶纷飞,彩虹凌空,百花盛开。这不会是海市蜃楼?英台还想说,蝴蝶没有前世恩怨,更不讲门当户对与英雄的出处,只要化蛹成蝶,就会成为大地的精灵与人间安琪……
十三
夜深了,马文才回到了杭城。山麓书院已经人走院空。马文才将就了一夜。早起后就请了几位打包托运行李的工人。书院有种难于割舍的情结。岁月美好,时光匆匆。一眨眼就是整整三年。不说,琅琅书声学富几车,仅对这段爱情故事的回味就够终生。马文才想去凤凰山上走走。那儿恐怕也是此生最后一次的攀登。以往,他们都是在说说笑笑与形影不离中结伴前往,而今天就形影孤单了。
杉树、青松上腾升着山岚。几只鸟儿在惊叫声中掠空飞翔。悠悠白雾,静静青山,此时显得分外恬静适然。马文才蹬高远眺。前方是天庭遗珠的美丽西湖,右侧便是白玉彩缎的钱塘江。马文才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临风而立:有个好出生真的是福!但他不喜欢纨绔子弟之称。这四个字充满了不思进取、不学无术的贬意。如果一定要冠予什么,他情愿选择雄豪子弟。那里面起码包涵着积极向上的成份。这会儿,马文才突然有了吹埙的欲望……
风,吹动了礼帽。马文才想,祝小姐的推诿只是故作姿态。他不相信自己真的会被人拒绝。这没有理由。私订终身后花园,拜堂成亲题名时。不正是对自己的真实写照?待到那一天,一定要邀上那位梁兄做伴郎……
三乘马车到达了祝家村。小姐学成归来了。祝员外开心无比地来到了宅外门口。那头栓在马车上的驴仿佛感到了冷落,就伸长起脖子轻轻地叫了几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员外拉着英台的手开心地说。
前阵子,父亲去湖州做生意时路过杭城也见过面。那一别最少也有三五个月了。一股久违的亲情便弥漫开来。这时,祝夫人花枝招展、笑声琅琅地走来说,“哟,父女俩相见就忘了进家门。”
“阿姨。”英台笑脸相迎。
“快进屋,快进屋。”管家说。
说笑中,英台被簇拥着进了家门。祝夫人想,嫁夫就得旺夫,看小姐出丑自己又有什么收益?以往的那种时隐时显的冷寞与不屑一顾消失了。祝府大宅里洋溢起节日般的喜悦。
这时,英台把以往那些男儿装如数掷入了一只大脚盆。换上了女儿装就有了久违的随意与舒服。接风洗尘自然隆重。餐用完毕后众人散去。英台开始享受午觉。当日头偏西,天井的窗棂上仅存一抹红霞时,有人拍门请小姐前往老爷那里说话。
英台急匆匆地赶了过去,说:“有事?”
“坐、坐,旁边坐。”祝员外端坐在大堂中的红木椅上:“现在,这里没有人,爹想问问你的个人情况。”
英台就女儿起来。
祝员外捧起茶杯呷了一口,说:“你不要有顾虑,爹只想知道你在外面究竟有没有男朋友?”
英台想了想,就在扭捏作态中鼓足勇气,说:“有!”
有就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祝员外还想问问东床婿叫什么名多少岁?但却莫名其妙、脱口而出地说:“不知,不知你交了多少个……”
“就交了梁山伯……”英台一急,便说。
两三伯,还就?恬不知耻。是不是想人尽可夫?书,读到屁眼洞里去了!祝员外感到了头晕,便起身坐下,坐下起身的烦躁不安。
爱情悲剧的酿成就那么啼笑皆非,就因为地域方言和口齿不清以及神情激动的阴差阳错。人间最凄美的爱情经典就此有了拐点也就此诞生……
“爹,你咋啦?”英台说。
“我没有什么?”易喜易怒、喜形于色。这回,员外没有想到性情之人会如此害惨和害苦自己与女儿!祝员外的内心充满了无奈,并且,气忿忿地说,“我真的没什么。不过,马府那边明天就会有人来提亲,你还是趁早嫁了吧!免得让人看笑话戳脊梁骨和有辱祖先!”
咋说得如此言重、难听与莫名其妙?马府,是不是就是马家?那阵子,英台已隐约获悉马父在湖州做官。但是,她不清楚知府大人与刺史是否属同一官职?不过,她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了马文才,她的心已有所属,他们的故事只能如此。然而,马文才太刚愎自用了,只是一笑了之。他不相信梁山伯会是自己的竞争对手。那天,马文才就不辞而别去了湖州。
“爹,”英台说,“你只是干什么?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你没有说错,我也没有听错,千错万错是我不该送你外出读书。女子无才便是德!一切都不用说了。只是趁早把你许配给人家才能让我省心!否则,不知还会搞出多少伤风败俗、丢人现眼之事!这么一想,祝员外就轰然而倒在红木椅上。祝府大院里旋即传出了惊叫声……
十四
外面的阳光明晃晃。梁山伯轻轻地敲打着坐在长条凳上娘亲的肩头。四九又开始如鱼得水的四处奔忙。他想,迎娶祝小姐事属重大,花轿一定要精心点缀,并且,装饰得漂漂亮亮耳目一新。
“儿啊,”山伯娘不时滋滋地咧着嘴,笑呵呵地说,“现在,你学有所成又有了好去处,再加上将要迎娶那个同学,真可谓三喜临门啊!”
娘这么一说,梁山伯心里就乐开了花。谁说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不过,自己真的傻得可爱,竟然在整整三年的时间里混然不知身边有个女扮男装的花木兰。这着实不可思议和让人笑爆肚皮与喷饭。但也说明自己真金不怕火炼!柳下惠算什么?只是坐怀不乱!而我呢?大被共眠、同枕三载却不起色性,那才是真金白银的君子。现在,好事被一个人占尽,自己才是真正的幸福之人……
“娘,”梁山伯说,“儿有今天其实都是受惠于祖德与父母的教育。”
“这些自然重要,”山伯娘说,“但更重要的是你有一颗上进的心。另外,你的马姓同学也是个大恩人。”
是啊,如果没有他的举臂力荐,自然就谈不上有其家父的关照,自然也就去不了长兴当县令。梁山伯深有感触地想。
“有空的话请他们来家里坐坐。”山伯娘说。
“这会,我就想让他做我的伴郎。”梁山伯说。
“这些事你自己看着办。”山伯娘说,“对待同学与朋友你以后要尤为小心。老实说,人,可以没有兄弟姐妹,然而,不能没有朋友!这不是说血缘关系不重要!如果说,在兄弟姐妹的交往中有磕磕碰碰和不愉快,那以后也会有必然的联系。同学与朋友的关系就另当別论了。今天,娘不说这些了,等你提完亲办完了婚事就可以带着祝小姐前去走马上任。那敢情多好!到了那里就要好好为民做事。”
梁山伯说:“儿,记住了。”
这时,四九走来说,“公子,你说,到时我们迎娶小姐那天采用八人大轿呢还是四人的?”
“八人!”梁山伯说,“那样方显隆重与气势。”
“隆重是隆重,”山伯娘不无担忧地说,“只是、只是来我家的路窄小,恐怕不方便行走。”
那倒也是!娘的话有理。梁山伯说:“先提亲。然后,就改用四人大轿。四九,唢呐和锣鼓队去请了没有”
“已经请了。”四九说,“等一会儿,他们就会齐数而到。”
“那他们来了,你叫我一声,” 梁山伯说,“我们一起前去看彩排,同时,还可以听一下由马公子填词谱曲的《蝴蝶》。”
“只是,我感到那曲目不够热闹。”四九说,“是不是还可以挑选一些热闹的?”
“你看着办吧!”梁山伯说,“有没有绍兴高调的曲目可供选择?”
“我去问问。”四九说着就转身忙碌而走。
山伯娘说:“儿啊,娘可要再告诉你一件事。”
“您说。”梁山伯说。
“去英台家什么多可以省,但老酒甏千万不能省。”
梁山伯饶有兴趣地说:“有这个风俗?”
“有。你有没有听说过?”山伯娘说,“假如生了个女儿,人家就会说生个了一个老酒甏!”
噢,好像是有这么一说。梁山伯笑着加重了手势。
“轻点轻点。”山伯娘说,“听说,祝家村那边还有拔桥的风俗。”
“什么叫拔轿?”梁山伯说。
“就是在迎娶新娘起轿回抬那阵,”山伯娘说,“对方的人就会起哄拉扯,如果几个来回轿夫被人拉扯倒地,就会被视为不吉利从而招至殴打。”
“咋这么野蛮?”梁山伯说。
“这是民俗!”山伯娘说,“如此拉扯起哄,只要人倒轿不倒地那就说明这段婚姻牢不可破和坚不可摧。”
噢!梁山伯恍然大悟地说:“那我们得挑选几位彪形大汉。”
“不仅如此,”山伯娘说,“还得进行事先的彩排。”
梁山伯说:“入乡随俗。我听娘的。”
十五
那才是郎才女貌和门当户对。送走马文才,祝员外重新躺在了竹榻上。他身后加垫着一件白棉被絮。他在内心里笑了笑。不过,一种担忧随之袭上心头。
“当初,我说不要把他送出去读书,”祝夫人一勺勺地往员外嘴里喂着稀饭:“你说我头发长见识短,现在不是一言成谶?”
咋养了这么个女儿!看来女子无才真的是德。此事如果不早点平息脸肯定丢大。员外急得流出了眼泪。还是夫人有先见之明啊!
“当初你又听不进去!”祝夫人唉叹一气:“现在,说这些话迟了。你都气成这样,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以后咋办?”
“话不要扯远,”员外咳嗽了一阵,说,“我不会有事,我的命硬得很。”
那就好!女人家是只无头苍蝇。尽管忙里偷闲会不时地给你送顶绿帽,但假如那一天没有了当家男人的支撑,天,就真的会塌下来。
那会儿,梁山伯坐在小轿上哼着《蝴蝶》曲,兴致勃勃、得意洋洋地赶往祝家村。路上,他情不止禁地自想自笑,幽默,着实幽默。此事假如让那些收集写作野闲之书的人获悉,那不让后人贻笑大方?!
这时,响起了钻人耳膜地唢呐与锣鼓声。祝员外说:“外面有什么喜事?”
“我去看看”祝夫人说。 
说着,祝夫人放好碗勺起身往外走。一股不祥之兆袭上心头。员外的脸色就变得凝重起来。这时,管家大惊失色、满头大汗地跑来说:“老爷、夫人,外面,有,梁山伯,公子,前来提亲!”
什么?刚送走一个,现在却来了两三佰?这是什么阵仗?前一阵子,英台亲口说过这个数目,想不到这么快就具体化了。真想不到,我的女儿会如此开放如此博爱?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这还了得!祝员外开始情急开始脸色变紫变黑,紧接着双眼一黑,一口鲜血随着咳嗽声就喷吐在地……
“老爷,”祝夫人嚎啕大哭:“老爷,你不能有事啊?老爷……”
唢呐与锣鼓声再一次大作,祝府里外的气氛变得炽人热烈。
“老爷,”管家用手绢擦了一下员外嘴角上的血丝,俯身在耳边轻声说,“你看这事咋办?”
咋办?员外气喘加急地说:“把他们统统赶走!”
“老爷,”此时,管家心态平和地说,“我们可是大户人家,这样做事是不是有伤颜面?”
是啊,这最为紧要。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张脸。一个人说到底就是在为一张脸打拼和努力。现在,员外一筹莫展进退失据了……
“那见见梁山伯公子?”管家说。
“这么多公子一个个见?”员外诘问。
“咋这么多?就一个。”管家说,“他的名字叫梁山伯。”
怎么?这个玩笑闹大了!员外大惊一声从竹榻上坐起:“咋会这样,咋会这样!”
覆水难收了,一切迟了。一女咋能嫁两夫?梁山伯被挡在了门外。刚才,他还喜上眉梢地伸出头颅问四九:“你说,看到贤弟的父亲叫伯父还是岳父?”
“您说呢?”四九耍了滑头:“公子。”
天堂与地狱,开心与失望真得只有一步之距。现在,欣喜已降至冰点。梁山伯不太相信时空的切换会如此快得惊人。他的笑容僵化了。唢呐与锣鼓声嘎然而止。
英台面容憔悴、头发蓬乱地掀被坐起后便穿着拖鞋走下地来。她已经许多天没有下床活动。口齿不清、神情激动的父亲真的害死人。现在,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可违拗?
“小姐,梁公子来了。”银心说。 
“快让他进来。”英台欣喜地说。
梁山伯匆匆地闯进闺房说:“贤弟,这事咋了?”
英台闻声流眼:“梁兄,你来迟了!”
银心退了出去,随即关上了门。她听到了一声惊叫。那是小姐的叫声,好像是昏倒在地的扑通声。
“你不是说‘七巧之事’来我家吗?”梁山伯上前扶着病恹恹的英台问。
“我的意思是十天之内啊。”英台说。
“我以为是一个月内!今天才二十一天啊,我已经提早了一个礼拜!”梁山伯拍着自己的头颅痛苦无比地说,“我真的不学无术,咋会猜错你的用意?”
说这些迟了!谁让自己故作聪明地打着哑谜玩着数字游戏,直说不就得了?现在,鸡犬不宁,父亲又大病不起。再说,已在昨天收下了马家的彩礼。英台傻了眼:“梁兄,你来迟了,真的来迟了。”
“不迟,咋会迟呐?不管怎么说,你还没有嫁人啊!”梁山伯说。
英台说:“迟了。”
“那你叫我怎么办?”梁山伯说。
怎么办?我不清楚。以后我们也不要相见了。英台说:“你不是还有位刘小姐?”
事到如此,咋还有心思开玩笑?梁山伯不耐烦地说:“刘小姐,刘小姐,一想起那个阎王相王婆嘴,不洗脸不刷牙的王八羔子,不,王八转世的刘公子向阳就恶心透顶。拜托,不要提了行不行?”
“行。”英台说。
梁山伯泪如雨下地说,“贤弟,我要娶你,非你不娶。”
“算了,梁兄,”英台开始泪流满面:“天下的好女子大把,我们迟了,只能下辈子做夫妻!”
“不,我不!”梁山伯失声地叫了起来。
谁让你迟来了一步?以前可能还有私奔一说,现在恐怕只能削发为尼。我还有个永远的秘密,也永远不想告诉你:其实,我已是马文才的女人。虽然,那不是我故意地投怀送抱,但起码也是种有意无意的失误!现在,让我去削发为尼,我没有这份勇气,也抵挡不了那份美好的诱惑。想到这里,英台哭喊了一声:“梁兄……”
他们四手相抓,四目相对,相看两不厌。楼梯下又传来笃笃声。银心离开门框向前相迎。
“老爷说话了,”来者是管家,说,“想问问小姐,与梁公子的话说完没有?如果说完了就请走路。”
银心说:“知道了。”
“知道就好。”说着,管家又脚步笃笃地走下楼道。
梁公子与小姐一定有许多话要说,那就尽量让他们多说一会……
银心慢悠悠地举起了手。敲门声响了。相见时难别亦难。英台说:“梁兄,以后请你忘记我。”
梁山伯面无血色地说:“贤弟,我真的做不到,不过,我要向官府讨说法。”
“讨说法?”英台如梦初醒般的一愣。
“对!”梁山伯语气坚定地说,“一告、你父亲巴结权贵、背信弃义;二告,持强凌弱……”
“你、你,梁兄,”英台慌乱地说,“你千万不要胡闹,我们之间的事毕竟是私事!”
楼道上又传来笃笃的脚步声。又是管家。银心再次敲门相催……
走出闺房时梁山伯就仙风道骨了。英台目送着梁山伯走下楼道,就突然返身关紧了房门依靠在门上,双手紧捂起脸颊,然后,只见她缓缓地瘫坐在地上又突然地弹起……
“小姐,你干什么?”银心神情紧张地从身后抱住了已冲倒楼口的小姐。
英台扶着扶手,看着空荡荡地楼梯声泪俱下地大喊:“梁兄,快去赴任,好好为官,好好地为民服务……”
十六
马大人背着手里外转悠了一圈。他刚从湖州回来,并且,告了一个长假准备督办儿子的婚礼。府内府外已张灯结彩。
“老爷,”管家躬身向前:“不知这样的布置是否令您满意?”
“可以、可以,”马大人说,“管家,宜兴那边的官位不能久缺啊。”
“那倒是。”管家说,“公子少年老成,能知道这个关系的利弊得失。”
“难说!你还说老成,”马大人说,“娶个媳妇都闹得满城风雨,鸡飞狗跳和你死我活。”
“这类事也难怪公子,”管家说,“纵然我们这些过来人碰倒此事有时也会剪不断理不乱呐?”
“您总为公子说话。”马大人说。
管家笑笑说:“老爷,我想说一件丧气事?”
马大人迟疑了一会,盯了一眼管家,说:“你说吧。”
“据说,那个梁山伯已为祝小姐气绝而亡。”
英才难得!咋会如此?兄弟登山各自努力,娶媳妇也应如此。只要有过真爱就行了。难道死了张屠夫就不吃猪肉不过日脚?马大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此事公子是否知道?”
“可能不知。”管家说。
“既然如此就顺其自然。我们就不要张扬了。”马大人说,“我想,请您再去一趟祝家村和员外谈谈,看看我们还能为她们做些什么?”
“好吧,”管家说,“那我现在就去……”
那会儿,员外想吸口烟。夫人就吹燃了纸火。员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吸烟了。他没有这个习惯。今天心情不错。但一想起那个梁山伯就不胜其烦。还翰林书生吶,做事着实出格,追媳妇表忠心诚然可嘉,但也不能厚颜无耻地跑到人家门前道场边搭起地棚等候说法啊!这回,还真愧了郑保长“阿兴壳子”的仗义和破脚骨对无赖的强拆绝招, 否则,不是更贻笑大方、丢人显眼?我养女儿养出了官司?!我的闺女不嫁给你,你跑到官府去讨说法?这不是邪门?并且,振振有词地一告二告三告!好之官府清明,拍案驳回……
“老爷,”夫人说,“马家那边怎么回复?”
“就回没什么。谁让我们有缘成为亲家!”员外说,“现在,梁山伯离世了,英台也开始失魂落魄。我真有点担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后果不堪设相。”
“小姐已成年,并且知书达礼,” 夫人说,“想必会面对现实!”
“很难说,”员外说“她们崇尚爱情相信爱情,更以为爱情就是人间烟火。不过,这没有错,但是,走火入魔就会麻烦无穷。”
“那倒也是。” 夫人说。
员外在夫人的搀扶下走出了门外。金风送爽,悠悠行走。假山、庭院、玉兰树与紫藤缠在斜阳里一览无余。护园河在静静地流动……
“爹!”英台从湖心亭里迎了出来。
“噢,你也在这里。”面向落日与黄昏,员外就坐在了一张石椅上,说,“爹,正好有话和你说。”
夫人与银心就后退了几步。
“我知道,爹想和我说什么。”英台自语自言地说,“既然如此,我嫁给马文才算了。梁山伯已死,我的心也被掏空了。不过,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员外说。
“就是在出嫁那天,”英台流着眼泪说,“穿白裙,绕相思岭拜谒一下梁兄。”
穿白裙律法没有禁止,穿衣穿鞋只要自我喜欢就行!这可以。拜谒梁墓彰现我的女儿有情有义!也不碍事!只是时间上有点那个。然而,我祝姓人氏本就个性张扬不囿于现实。当年送女儿去杭城读书不就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么一想,员外说:“那你要答应我,以后要相夫教子恪尽妇道,好好过日子?”
“我答应爹。”英台泪流满面地说。
“那其余的工作我去做。”祝员外说。
东边日出西边雨。十月小阳春。天蓝地绿一片美好。湖池里的残枝败叶上又绽放出新绿与花朵。有蝴蝶与蜻蜓在飞旋。这时,员外手持手杖目光向前,夫人与英台就左右两边的搀扶着。天上飘起了明丽的细雨。远方有道彩虹。微风吹动起他们仨的衣袂……
十七
好日子真的提早来临。马府内外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此时,马文才身穿红色绸袍,头戴雉鸡帽,一次次地打量着铜镜里的自己。
“文儿,”马大人坐在太师椅上,说,“转过身来,让爹看一眼。”
众星拱月,欢声笑语。马母为其佩戴上大红花,并且,伸了伸绸缎。马文才转过身说:“爹,孩儿今天的形象咋样?”
颇像当年的自己!今天开始升了一级。马大人捋了一把胡须,说:“如此才像个新郎倌!快去门口迎接客人。”
马文才在七大姑八大姨的簇拥下穿过庭院赶往门口,随即笑容可掬地举手抱拳相迎来宾。
道场上在舞龙耍狮。不远处的社戏班子正在吴侬越语地表现。马府沉浸在祥和热闹的气氛中……
“公子,”有人突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跑来,说,“不好了,祝小姐变成蝴蝶了。”
马文才依然笑容可掬地举手抱拳相迎客人。爆竹在不时的炸响。胡琴、锣声、鼓点愈发地悦耳动听……
“公子,祝小姐真的变成蝴蝶了。”来人又重复了一遍。
蝴蝶?人,咋会变成蝴蝶。马文才看了一眼说话人。那是父亲“钦点”前去迎亲的证婚人。马文才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便说:“真的,变成了蝴蝶?”
“真的,公子。”
“在什么地方?”
“梁山伯公子的墓里。”
“那快去看看。”马文才脸色顿变地说,“咋会有这种事?你领我前去看看。”
早应该拜谒一下梁墓。毕竟是同窗同床三载的好友!为此,当他得悉英台将在出嫁那天绕道拜谒时并没有特别的反感。他想,这不正说明英台的真性情与可爱?现在,马文才拉着证婚人向外奔跑,然后又策马狂奔。梁兄就埋在长思岭上。那个地方离城关镇北去仅20余路……
马文才汗泪满面地赶到问:“哪一只是祝英台变成得蝴蝶?”
“那,那一只彩蝶!” 梁墓前仍然聚集着人群。那些人大都是迎亲人员。有的呆若木鸡,有的在指指点点。
一只彩蝶彩一只白蝴蝶在梁墓上空翩然。那二只蝴蝶仿佛也在等候马文才的倒来。那会儿,它们发觉了抬头观望寻觅的马文才。它们便开始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马文才开始心随蝴蝶的奔跑……
烟雨弥漫后就开始红雾翻滚、日出东方。那天中午,凤凰山上聚集起美丽的蝴蝶。这些翩跹的天使大小各异种类丰富,大有盖天遮日之势。杭城人好生纳闷:咋来如此之多的蝴蝶?是不是它们也将开派对?
消息不经而传。人们议论纷纷、奔走相告。蝴蝶们在自由的翱翔。人们在叹为观之、啧啧称奇时,又风声乍起的飞来了一个已经石化的人……
那个石化人不就是翩跹蝴蝶的追逐者和守望者?人们幡然醒悟更感到不可思议。在这个唯利是图、物欲横流的时代,咋还会有如此见证山河见证日月的爱情?这类故事只能出现在皮影戏中。人们感动了,感动了华夏文明,也成了有史以来最为经典的美好爱情。原先,那些不相信人间有真爱的人,现在也成了信男善女,並且,感动得热泪盈眶。人间有真爱!真有非你不娶、至死不渝的爱情!
自己的形象、才识以及家庭背景那点不及他?这绝对不是在炫耀。但自己失败了,成了这次爱情游戏中的最大输家。我咋这么傻?既然人家对我这么不在乎,那我又何必如此痴情?你不爱我是你的事,我爱你是真!雾气晓岚,山风吹拂,石化人伫立在凤凰山上。这里曾留有尿液中的舞蹈元素和第一次裸睡时被揭的惊叫声……
我咋会这么傻?但我没有后悔。石化人开始了年深月久的守望,就成了今天凤凰山上痴痴守候的望妇石。好吧,我成全你们!就让你们成双搭对地逍遥天地。我还要为你们吹埙助兴!他在泪流满面中吹奏,从此,山川河谷间就回荡起山籁之音,人间也就有了呜呜的风雨声。但他对自己说,男人不哭,男人不流泪,更不能为一个弃人而走的女人流泪。那是没有出息。但他还是举手护脸,眼泪就随即渗造出指缝,他使劲地那么一甩就成了阴阳两极的雨。那滴最大最粗的泪就在呼啸声中飞过了连绵的天目山,就变成了后来人们津津乐道的西苕溪;而那滴细小的就留在了天目山这边,就化成了清澈纯情的东苕溪, 那里的女儿就一个个眉清目秀、风情万千,那河流合并后便就冲淤成了碧波千顷的太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