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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开的乌金花(组诗)
神 圣 的 煤
像夜一样
埋伏在地层深处
看不见太阳和月..[查看]
内容提要:
卜算子 现厂作设计① 1964.7.3
远望北京城,忘却来时路。塞外黄沙地傍天,寂寞..[查看]
会员风采 原创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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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谷一 :美 的 旅 行
发布时间:2010-10-19 关注10447次

美 的 旅 行

李谷一

我最初读赵明安的散文,是在十多年前。
那时,他正在省里的一家报社作记者。我到武汉演出,偶然认识了他。那年他还是个小青年,谈吐间透出南方小伙子的那种灵气。
他年轻时跑遍了祖国的名山大川,这是幸运,也是财富。他在全国各地报刊发表过不少山水散文,后来,他每每寄给我这些报刊,因此,我陆陆续续读到了他的一些文章。
意境美,情感美,语言美,这是我作为一个阅读者对他的这类山水散文的总体感受。
他的这本散文集里的众多篇章,文之缘起兴于山水,情之抒写托于山水。他不是对风景名胜作详尽铺述,而是在对美的对象进行审视以后,往往撷取一枝一叶、一花一草给予织锦般的描绘,然后自得其妙,然后抒发自己独特的、美好的情感。在我读了他的这些散文以后,我对我曾经经历的山水风景,也因此有了很多新的感受。我想,美,寻常的眼睛是寻不到的,只有用心灵的第三只眼睛,才能发现和捕捉自然的美和艺术的美。
他的散文语言很美。大多数篇章,短小精巧,用词设句都很讲究。语言清新明丽,就像小溪涓涓流淌。我想,神洲中华如此美丽的山川风景,只有用如此美丽的语言才能使其锦上添花。
我做一个读者尚可,若来为本书作序,有些强我所难;必不可却,只谈一谈我的这些读后感受吧,是为序。

(李谷一:中国音乐家协会副主席著名女高音歌唱家)

 

 

 

 

目录
难得风雅 陈歆耕
美的旅行 李谷一
第一束风雅花为衣
风雅花为衣
只为一生见一面
别解茶花语
千重谎花
焙花焯香只为茶
玄都观的桃花
谁的木槿花
不知萱草花
访隐人不在
手执一枝艾草
桂花香的月夜
寻找铜草花
香山红叶
江南雅歌(三章)
夏日的青蔬
第二束睡眼的蝴蝶
天鹅洲的阳光晚宴
睡眼的蝴蝶
千古青铜
千年宣纸
洛阳三叠
不悔白头逢西子
去郢都的路上
踏歌而行
清水笋衣
梦见汉阳树
在孔林里漫步
结果楚腰不胜衣
缙云山散记
暖色
东湖黄昏
第三束相遇几分钟
东湖春晓听鸟鸣
戴胜是一种鸟
兴山女子
相遇几分钟
陌上的花朵
驿路折花(五则)
水果盛的香艳
西出阳关读唐诗
路遇子路
且将十年读曼殊
那个人的女儿
腊月·正月
马六甲手杖
明子的美臀
少年像一只始祖鸟
第四束走向风景线
看黛湖记
清江之水
香花岭记
紫草潭记
腾龙洞记
鄂西七记
黄山看云
长安埙(外一章)
南岭之岭
横琴岛记
一片落叶(外一章)
感受苍凉(外三章)
走向风景线
一根藤蔓能走多远
又见樱花
杳如黄鹤

后记

 

 

风雅花为衣
又逢春天,芳草葳蕤,百花竞放。遥想三闾大夫种植在楚国的百亩熏草,又该是繁花似锦,翩翩飞红了。无疑,一位浪漫主义诗人种植的花园,草是灵草,花是神花,它们都是诗人抒写在大地上的无韵的歌诗。诗人醉卧花丛,浴日月灵光,汲天地养分,花魂人魂,两相媲美。这是怎样的风雅和高洁啊!
若读《楚辞》,我觉得在春天最相宜。轻翻诗书,香草植物的芬芳萦绕在襟袖间,仿佛身心已融进上古的春色里。我们知道,《诗经》和《楚辞》是中国文学的两大源头,而《楚辞》是文人创作的滥觞,它继承了《诗经》借物寄情的比兴手法,想象瑰丽,诗意灿然。捧读之时,香气拍人,清气顿生。
《离骚》是用植物比喻最多的古体辞赋。“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屈原在诗里描绘的二十六种植物,在今天的诗人故乡乐平里几乎都能找到。宿莽即熏草,申椒即花椒,留夷即芍药,揭车即珍珠草,杜衡为马蹄香,蕙为薄荷,还有艾、菊、荷等芳香植物。
屈子何以要种植上百亩的花草呢?人不是蝶,蝶以花为露,花以蝶为媒,两者互利;而花作用于人主要是精神方面。屈原遭贬,一向向善向上向美的诗人何以自慰?受伤的灵魂唯栖歇于大美于前的花枝上,眼看得到,鼻闻得到,手摸得到。花香氤氲,滤清肺腑。诗人的风韵,从骨子里渗出来,从花丛里飘出来。
这位俊美的诗人实在可爱之极。他居然在水中央搭建了一间花屋:桂木做屋梁,木兰作椽子,荷叶覆盖屋顶,花椒涂抹墙壁,荪草装饰壁窗,石兰点缀厅室,杜衡缠绕回廊,辛夷作门楣,白芷饰卧房,编结薜荔成帷幔,分开蕙草做屏风。这间花屋,只配居湘君,居神仙,居诗人,居美丽。住在这样的屋子里,想不风雅都难。
仅仅这些还不够,屈子对花的迷恋已不可自拔。“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诗人裁花瓣为衣裳;“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诗人采香草为佩饰;“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诗人吞花蕾为美食。如此惊天的浪漫,上古中人,唯屈原堪称绝配,任何神道雅人学来,终觉难免矫情。
楚辞研究专家大都认为,屈原是借花自喻,标高自洁。此解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屈原性本高洁,举世昏浊我独醒,他宁与香花为伴,不与俗人为伍。在诗人的日常生活里,诗人之种花赏花,不仅悦其姿色,而且知其神骨。他歌颂兰花之绝世,歌颂菊花之傲霜,歌颂桔树之坚贞,看似言花实则言已,已是人花两不分了。
名花自有主,屈原最爱是兰花。“绿叶兮素权,芳菲菲兮龚余。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诗人植兰九畹(一畹十二亩)。古之所谓“蕙心”就是兰花之心。兰花高雅、淡泊、香浓、花美,巴人唤着朵朵香。屈原洁身,非兰花无以寄托。如今的九畹溪还在传说,自屈原客死潇湘,兰花好多年都不再生长了。
花魂绝尘,花影凄迷。诗人精心搭建的那间花屋,早已被雨打风吹去。我实在不忍想象,诗人的花衣是如何一瓣一瓣枯萎凋零,化为尘泥的;而诗人钟爱的那些花儿,比如兰花,比如荷花,比如菊花,一年一年开得花团锦簇。每当我看见她们,我就想起诗人,想起在春天里读楚辞的那种美好。只为一生见一面
雪,鹅毛似的飘飘扬扬。这是江南的第二场大雪,地面上已积雪齐膝。我从办公室出来,夜色雪色都撩人,走在雪地里,竟是别样的凄清而美好。突然手机响了,对方声音压得低低的,还透出几分神秘:“今晚她呀,肯定要来事。我在暖房等你。”
打电话的是省委花卉中心的老罗。多年前我调进省委机关的时候,曾在花卉中心的暖房边寄居。虽然是平房,一年四季住在百花丛中,自有说不出的妙处。自然,我和老罗就成了好朋友。老罗华中农大毕业,他最终没去当高中教师,却乐颠颠地来做了一个花匠。他说他一生只跟花有缘份,笑说自己是“花痴”。由此,我也跟着老罗认识了不少的植物花卉。他送我两本《诗经植物谱》和《芥子园植物考》古籍,我甚是喜爱。这两本书,居然成了我这些年常翻常读的枕边书。
花卉中心就在省委大院的东南角,紧挨东湖西岸。我咯吱咯吱踩着积雪,还没走进暖房门口,就见老罗一个人痴痴地站在门边。暖房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各种花儿开得一如春天。老罗秉性讷闷,记得他曾对我说过,跟花儿呆在一起不要说话。此刻,我只和他会意地笑了笑,就紧跟他踅进一间暗房。老罗揿开电灯,我看见一架繁茂的昙花,像瀑布一样斜挂在一个木架上。昙花的花蕾犹如女孩子的小拳头,饱满又秀美。那花萼呢,不胜重负,微微下垂。老罗轻轻捻一捻花舌,几乎用无声的气流对我说话:子夜时分,定可绽放。
老罗已摆开了围棋。他执黑,我执白,白子黑子好似墨迹在棋盘上洇开。邀我看昙花,这是他的诡计。和老罗对弈,我笑他是“温棋”。一颗子儿,他可思量近十分钟。还有四五个小时,正好和他温一局。他坐如石佛,定然没有只言片语,间歇吃一支烟,偶尔品一口茶,我仿佛听到了雪花落地的声音。其实,老罗的弈技很好,我能赢他,可能是比他年轻一轮的缘故。和老罗在一起,我悟到了澄静如禅的人生况味。
一说到昙花的掌故,我已知道很多,只是平生从未亲见昙花一现。今年秋天昙花绽开,老罗电话邀请我来观赏,那几日我正巧出差南方。想不到这个鬼老罗,今天雪夜里让我来看昙花。按老罗的说法,昙花是有灵性的植物。它的花期仅限在夏末秋初,白天不开花,非得夜深才开花,花开短暂,且旋即谢尽。
我知道,昙花是泊来品,十六世纪才从美洲引进。在墨西哥的热带沙漠中,昙花很聪明,晚间开花,避开了曝晒;缩短花时,减少了水份损失。它甚至把自己的叶子退化成很细的针状,以减轻对水份的需求。这简值就是神性的植物了。
中国的昙花,应该是有的。《法华经文》说昙花“三千年一现,现则金轮王出”。如此说来,从古到今,绝没有一个人,看到过中国的昙花。三千年一现,何处觅得它的芳容?而泊来的昙花,却在中国民间演绎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传说昙花原是天上一个花仙,她爱上世间一个叫做韦陀的青年,玉帝得知后大怒,把昙花变做一朵小花,只让她有一个时辰的开花期。昙花非常痴情,她算好韦陀每天晚上出行的时间和线路,在韦陀经过的路边盛开,以见心上人一面,只见一次,一次就够了。可是,韦陀就是认不出她,直到今天也没有认出她。
老罗以前告诉过我,他可以让昙花在日间开花。把昙花白天搬进暗房,夜晚反而给它光照,如此偷天换日,昙花被迷惑,它忘记了为谁而绽放,竟然在青天白日下,为芸芸众生绽开了花朵。我对老罗说,人类做这样的事情未免太残酷,老罗只是点了点头。
已近子夜。象眼尖穿忌两行,提子开花三十目。这局棋,老罗应该是输定了。我起身步入暖房,光华如昼,各种不分时令的花开得鲜艳妖娆。“我凌晨四点醒来,发现海棠花未眠”,在冷冷的清愁里,我记起了川端康成《花无眠》里的句子。
这时,老罗在那边向我招手,我预感昙花要开了。再次进得暗房,见老罗又给昙花加上一盏射灯。此时,昙花的花苞开始膨胀裂缝,花萼慢慢翘起,绛紫色的外衣徐徐散开,再散开,果真是那个极俗却极传神的比喻:美人脱衣。约有半小时,花筒慢慢膨胀,瓣门豁然张开了。起初大如碗,继而大如斗,洁白的花瓣如雪似霜,恰似冰山雪莲花。随之而来,一股奇异的清香弥漫开去。彻底绽放的昙花,花瓣和花蕊轻微颤动,那醉姿,那媚态,竟让我感到了莫名的不自在。
只想为你绽放,你却不曾经过;只想为你绽放,你却不曾看见。我知道,昙花并非为我开,她只是受了老罗的蛊惑,错掷了花期。今夜昙花未眠。她在刹那间凋零化泥之前,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与之谋面的人。
踏着黎明的积雪回家,夜空中雪花还在飞舞。我想象昙花就如一个白衣白裙的女子翩然而来,她要去追赶已经错失的花期,当黎明来临,她将永远关闭她的心房。哦,我心中充满了感激,对老罗,也对昙花。别解茶花语
茶花被世俗唤作“花中娇客”,我却大不以为然。比起牡丹的华贵,比起兰花的清雅,甚至比起菊花的高洁,茶花的姿、色、香、韵似乎都逊色几分。单枝的茶花并不出色,一树的繁花才令人惊艳。茶花家族庞大繁多,品种上千个,这也让赏花者无所适从,陷入迷惑。所以古人歌咏茶花的诗篇,几无传唱之作。
中国是茶花之乡,尤以滇茶、浙茶、川茶为名贵。尽管美国的茶花比日本的好,日本的茶花比中国的好,但它们都传自中国。据考证,美国茶花是浙茶经日本传至美国的“炎黄子孙”。中国茶花原本生于山野,自唐以来,爱花者山中采幽,此后广植于人寰之所,茶花由此成为街道巷陌的寻常之花。
昆明的茶花最多也最好。黑龙潭公园有一株叫“一捻红”的明朝茶树,树杆高过了两层木楼,碗大的花朵缀满枝头。忽惊碧树花千朵,疑有晴霞倚半空——此言不虚。我真替那纤瘦的花枝担心,繁星密布的花朵会压折它。无怪乎清人孙髯也替花枝怀忧:赤球绿甲攒高树,大朵细心压软枝。
我最初在昆明看见茶花,疑心它是广州街头高耸的木芙蓉。树高,叶茂,朵大,似一团云霞。这样的花,少了把玩的性致。杂花满树故然大美,毕竟玲珑之美最使人挂怀。今春在华中植物园看到的一棵茶花,高及两丈,花开八百朵,好不壮观!走近仔细端详,花朵大如拳,重瓣十数层,真实得像假花一样。
人类的智慧在茶花的改良上可谓登峰造极了。矮可以尺许,高可以丈余;人欲重瓣绝不开出单瓣,人欲深色绝不开出浅色,植物学家甚至可以控制茶花开出的朵数。古代的茶花花期只在冬春,现世的茶花四季可放,日日能开。真不知道茶花的秉性在哪里,如此迎合了人的欲望,茶花势必沦为“玩偶之花”。
酷爱茶花者,古人中首推唐朝诗人张籍。他性耽花卉,闻贵侯家有山茶一株,花大如盎,度不可得,以爱姬换之。人谓之“张籍花淫”。这是清人张岱在《夜航船》中的记述。鲁迅说张岱好夸大其词,但这段小记所述之事,估计张岱绝非无中生有。只是张籍作诗450多首,一首也没有歌咏茶花的。
浙茶、川茶个头稍小,盆栽者居多,我的阳台上就有一盆。只是这茶花一朵朵的开,又一瓣瓣的谢,日日要为它清扫花瓣。这不,写到此处,我阳台上的茶花又坠落了几瓣。唐人卢肇《新植红茶花偶出被人移去以诗索之》诗,写得很是有趣:
最恨柴门一树花,便随香远逐香车。
花如解语犹应道:欺我郎君不在家。
西班牙诗人洛尔迦的《吉他琴》诗里有一节:
它哭泣/为了遥远的梦/南方的热沙/渴望白色山茶花
诗人不愿长大,童心不泯,他遥远的梦,是不是托给了山茶花?洛尔迦38岁被长枪党处决,临刑时诗人哭声震天。我每次翻看《洛尔迦抒情诗选》,读及此处,无不令人依依,唏嘘良久。
不知欧洲的茶花出自中国茶花的哪一系?茶花女喜欢戴的是什么茶花?汪曾祺推测:“大概不是滇茶,滇茶太大。我想是浙茶。而且无端地觉得,是白的。”老作家妄言了。巴黎名妓玛格丽特出场时并不头簪茶花,她总是在桌面上摆着三样物件:看戏用的望远镜、糖果和一束茶花。茶花随时而变,如果那天是晦日,茶花就是白色;如果是吉日,茶花就是红色,因此,人们称她“茶花女”。
中国古籍亦称茶花为曼佗罗花。想来这名称不应是欧来语,大概与印度梵语有牵连。而另一种曼陀罗花就是是梵语的译音,意为悦意花,它是佛教的灵洁圣物,只有天生的幸运儿才有机会见着它。曼陀罗和曼佗罗,“陀”和“佗”一字之差,前者是毒品,后者是茶花。千重谎花
碧桃开花,只能用“怒放”这个词。好像是大伙儿一二三约好了似的,成千上万朵花儿,一刹那哄哄地怒放。挨挨挤挤,重重叠叠,分不出哪朵是哪朵。西湖的苏堤和白堤两岸,遍地都是碧桃树。记得有一年我去西湖,时令不巧,碧桃的花事临近尾声,缤纷落英铺了厚厚一层。这样的情形,就像一场繁丽的盛典之后,那些残败的礼花碎屑,还遗留着铺张奢华的气息。
碧桃的树干比其它桃树更高大,很夸张的样子,它远不及“小桃树”可爱。一逢花期,花朵怒放,艳丽得令人眩晕。一朵花,七八瓣甚至十几瓣,花色又艳到俗气,可谓繁复靡丽之极。稍稍隔远些看,整片的碧桃花,足以晕染一片天地。我还真没见到过哪样的花树开得这般泛滥。江南游报的记者文丽说:“别看它花开得如火如荼,压根儿就一个籽儿也不结。碧桃树开的是谎花。”
难怪这花儿开得如此放肆,如此浪费,原来是谎花!莫非花儿也如人类一样需要谎言来伪饰?谎言确乎很美,美得像花朵,美得很暧昧。谎言总是穿着花衣,一年四季都开,它的花瓣是华丽的蜜糖似的语言。谎言一旦流传开来,就像花朵一发而不可收。谎言一次一次重复,一次一次盛开,我们已习惯它迷人的芳香。其实,我们的生活中,多一些花儿当然是美事,而间或听一听谎言,也许并不可怕,甚至很好玩。
人一辈子不可能不说谎言。好多人都曾说过,我爱你,爱你到永远,爱你到江河倒流,爱你到海枯石烂。这不?明明是公然说谎,但她居然甜蜜地笑了。她知道你的谎言是真实的。这样的情形,确实很甜蜜。与其说她需要谎言,倒不如说她需要这样的仪式,由谎言铺排的仪式。由此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人的说谎是与生俱来的。当你从母亲的花房中探出头来,你那时根本没感觉,也没疼痛,而你却煞有其事地哇哇大哭。而处在分娩阵痛中的母亲却幸福地笑了,她知道你在说谎。这样的情形,确实也很幸福。
川端康成说:花未眠。显然,一个成人说了谎话。人非花,怎么知道花未眠呢?花朵无语,是因为她沉睡了,沉睡在自己的怒放里。想来,川端是在深夜说这话的,因为他凌晨四时住在热海的旅馆里。博尔赫斯更古怪,他后半辈子处在失眠中,他的小说几乎是白日做梦的梦呓。他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说:“小径分岔的花园是一个庞大的谜语,或者是谎言,一个寓言故事,谜底是时间。”人永远走不进这个中国式的英格兰花园,因为花园和书是一件东西,是语言的迷宫。分岔的小径有无数条,每条小径都走向花园,但每条小径都无法走进花园,所以,更不要指望能采摘到花园里的哪怕是一朵花。
把谎言编织得很精美,这肯定需要高超的技艺。谎言具有蛊惑功能,就如花儿炫耀其姿色。它需要装扮,装扮得像花朵一样美,美得像碧桃花一样使人眩晕。蛊惑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童话就是十足的谎言,或者像谎花。格林童话很美,那里边有很多花园。不只儿童爱看,成人也喜欢。安徒生的童话很善良,但他更现实一些。或许,现实的故事是在谎言里发生的。
记得好多年前,那时很年轻。我和另一家媒体的女记者去洛阳看牡丹花节。她应该是我青年时代所接触的女孩里最鲜美的一位。从武汉到洛阳坐火车,两个人在狭窄的软卧车厢里说了很多话。床铺对着床铺,我几乎闻到了她呼吸的气息。熄灯以后,她背靠在床头,我却平躺着和衣假寐。车过郑州,她说:“今夜是没办法睡着的。好想听你说说话。”我倒是希望她尽可能睡过去,尽管我心里有很多生动的想法,但我还是克制自己不要坐起来,否则,很多事情一旦发生将不可收拾。我跟她说了关于牡丹花的几个典故,至于后半夜我说了些什么,现在已不记得。天亮后醒来,我猛然睁开眼睛,发现她坐在床边凝视我。两个人都无声地笑了。她笑得很美,也很媚。
洛阳王城公园有一株牡丹花王,大美无言。牡丹花开得很雅,一朵朵静静地开,一瓣瓣静静地谢。牡丹花看起来也像谎花,它花朵硕大,太过华丽,它的真实其实是包裹在花房里的。我那时知之甚少,还不认识碧桃,更不知道碧桃开的是谎花。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现在才发现,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往往生活在自己的谎言里。焙花焯香只为茶
我向来不嗜茶饮,平日口渴,一杯清水即可。偶有朋友茶馆小聚,聊聊天或说说事儿,他们品的是人参乌龙或铁观音什么的。我却照旧白开水一杯,只要水是沸腾的,喝起来照样有滋有味。若有老友在坐,总是怕亏待了我,非得上一壶价格不菲的花茶。如此一来二去,这花茶就喜欢上了。
裁云为衣,采花为茶,是古人的雅事。每每翻到古人笔记,看到记述花茶的文字,读来亲切可喜。细说花茶的种类,古人所记繁多,大凡芳香无毒的鲜花都可入茶。或以纯花瓣为茶,或以茶和花的混合物为茶。单是制作花茶的工艺,就千差万别,而每一道工序都细微至极,精确到毫发。古人的心愫和品性,我们现代人怕是修炼不到了。
古人制作花茶,大多采用焙或焯的手法。白居易诗曰:夜火焙茶香。中国烹饪之法,自古花样百出:煅,焖,烘,煨,烙,焙,燎,焗,熘,烤,炸,焯,这些说的都是如何烹熟食物。而制作花茶的一个“焙”字,一个“焯”字,足以刻划出古人日常生活的细微和精致。
明人张应文在《罗钟斋兰谱》中写道:摘其初开之花,用佳茶,天池焙熟,一层茶一层花,入罐密封听用。——张应文焙的是兰花茶。所谓焙,就是在物料熔点以下加热的一种过程。火力若有似无,火温欲热还烫,花瓣在这样的容器里,一秒翻数次,数秒翻一次,火候的把握,毫厘不爽,如此精准微妙,全凭个人的心性和手感。
王象晋在《群芳谱》中记载:金雀花,花生叶傍,色黄形尖,势如飞雀,甚可爱。春初开即采之,滚汤,入少盐微焯,可作茶品清供。——王象晋焯的是金雀花茶。这个“焯”的工序,可谓极其讲究。在沸腾的开水里,花瓣略微一烫即取出,是那种欲迎还拒的意味。如是再三,似蜻蜓点水。若不及,则生冷乏味;若过之,则枯老败味。没有炉火纯青的技艺,谁有胆量敢就此一“焯”呢?
而明人顾元庆制作的莲花茶,只读他诗性的文字,已是颊齿生香了。他在《茶谱》中说:于日未出时,将半含莲花拨开,放细茶一撮,纳满蕊中,令其经宿。次晨摘花,倾出茶叶,用建纸包茶炒干,再如前法,又将茶叶入莲蕊中。如此者数次,取其焙干收用,不胜香美。——古人如此清静而为,缘势以求,已经具有了神性的味道。想来,这莲花茶定然清气四溢,芳香盈怀了。
花茶的精制细作,清人徐珂在《清稗类钞》中有大量描述。且试看一例:梅将开时,摘半开之花,带蒂置于瓶,用炒盐一两洒之,勿用手触,必以厚纸数重密封,置阴处。次年取时,先置蜜于盏,然后取茶二三朵,沸水泡之,花头自开而香美。——徐珂这里说的是梅花点茶。还有桐花熏茶,茉莉封茶,桂花蜜茶,海棠磨茶,等等等等,名目繁多,不胜枚举。采不同的花,制不同的茶。古人于朴素自然中得来的高雅和精致,不是我们用金钱能买得到的。
由古人花茶制作的一“焙”一“焯”,我突然想起了一位中文系教授谈散文创作的话:“汉语言的韵味是由一个个字和词来点染的,它必须讲究文字的密度,厚度和温度。”由此看来,写散文与古人制花茶,似有相通之处。哪个字该“焙”,哪个字该“焯”,哪个词该“煅”,哪个词该“焖”,自有它的精妙处在。故此,文章的境界便有了高下之分,文采就有了美媸之别。倘若“焙”得精,“焯”得妙,如此这般出炉的文字,应该有花茶一样的温婉,鲜花一样的芬芳。
我后来才弄明白,咖啡厅或酒巴所出售的花茶并不比那些名贵茶叶便宜多少。所以啊,再进得这种地方,我还是坚持来一杯白开水。更何况,如今的花茶不过是花和茶的简单混合物,没有了古人焙与焯的绝妙手艺,无论如何也品不出古人谓之“口吻生香”的境界来。玄都观的桃花
我去玄都观时,大雁南飞,桃花是不可能看到了。而观里的千棵桃树犹在,我从江南千里迢迢而来,还是要去看一看那片传说中的桃林。
自从刘禹锡把玄都观的桃树,移植到唐诗的田园,这一片桃花竟然开出了千年的美丽。我在桃花净尽的时令来游玄都观,眼前依然叠现出灿若红霞的花影。
其实,玄都观的桃花和别处的桃花不会有什么两样。桃树原本就是极为寻常的农家果木,在江南,谁家的房前宅后没有一棵两棵桃树呢。“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三千多年前的《诗经》里,就描述了桃树开花的样子。或许,玄都观的桃花比别处的桃花要开得早一些。“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玄都观居皇城根下,大明宫的熏风格外暖人,催得观里的桃花早早地开了。诗人天生就是逐花的蝴蝶,刘禹锡和朋友们款款而来。这便有了诗人赏花赋诗,因诗获罪的那档子“桃花诗案”。诗人深陷此“桃花劫”二十四年不得解脱,这可是连诗人自己也始料未及的。难以想象,一个人怎么会与一片桃花较劲半辈子呢?
站在玄都观大门前,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照例是红墙,两尊铁塔分立大门左右,一大两小三眼月亮门,门楼上镶嵌的金黄琉璃筒瓦在夕照里熠熠生辉。原来这道观的门楼,全国各处竟是一个模样。观内洁净而明朗,几棵松树高可三楼,翠叶虬枝,古朴而沧桑。绕过数重殿宇,我径直奔向那片桃林。
玄都观自隋开皇二年移至安善坊,即长安朱雀大街西面,崇业坊旁边,其原址至今未有迁移。刘禹锡当年所游之地,就是我现在置身的玄都观。唐时,长安城内有佛道144座,其中道观41座。那时,玄都观名不见传,知道它的人并不多。据说观内道士尹崇,博闻饱学,深谙三教之法,他又耗时经年,积儒家经典万卷,因此众多唐朝学子来此求学读书,一时间居然鸿儒翩翩,书声朗朗。
刘禹锡是在唐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春天初来玄都观的。此前十年,他因参加王叔文的政治革新失败,被贬为朗州司马。朗州即现在的湖南常德,乃“桃花源”所在地。“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而刘禹锡对桃花源的桃花似乎视而不见,兴趣索然,他并没写下一诗一文。据传,现在桃花源处的三字,疑为刘禹锡手书,不得而知。如今,刘禹锡被朝廷“以恩召还”,闲居长安待职,他心里自然悲欣交集,感慨良多。在初游玄都观之后,看花归来,他即赋《戏赠看花诸君子》一诗: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此诗一经坊间传唱,迅速在长安巷闾广为流传。当朝的新贵中,有几个诗人的政治宿敌,他们自动对号入座,疑刘诗有讽刺之意,这刁状告到皇上那里。唐宪宗可能误入了诸如此类的刘诗“导读”,最后给了刘诗一个“语涉讥讽”,暗含“影刺”的朱批。这一回,诗人便惨之又惨了。他被贬到远得不能再远的贵州播州,后经好友柳宗元托宰相裴度说情,才改为广东连州,此去故都,时间竟漫漫十四年也。
可能我迟钝不慧,浊眼不明。我横看,竖看,左看,右看,看不出刘诗的诗里诗外有“讥讽”之意。我倒是读出了诗人身陷逆境的无奈和对命运多舛的喟叹。是啊,去国十年,眼前的长安如此陌生,恍若隔世。记得十年前在长安时,压根儿没听说玄都观里有桃树的,而今,这些晚栽的桃树都长大成林,而且开了花。诗人分明是借景抒怀,托物陈情,感叹时世之漶漫,人事之沧桑。
其实,此诗和刘禹锡的《竹枝词》、《踏歌词》里的那些诗作相比,可谓逊色三分。这首诗的最大的妙处应该是“拓空留白”。桃之放华,固然美艳,但这样的场景毕竟常人常见,诗人不正面去吟桃花之美,而曲笔写赏花盛况,再随口道出与己相关的事由。正是这样的大幅度留白,给人以无穷的想象空间,也正好让奸佞之人捕到若有若无的把柄,给诗人来一个“倒栽刺”。这刘诗人也是倔而又倔,他不作一文半字的申诉和辩解,硬是硬着头皮去了蛮荒之地。所幸他虽然身心俱伤,好在并无性命之忧,实乃幸甚。
唐文宗太和二年(即十四年后),刘禹锡再度应召回京。这时,皇帝死了三个,由宪宗、穆宗、敬宗而文宗,朝廷换了四代,当年为首滋事的武元衡和李逢吉,一个已死,另一个已退休老朽了。刘禹锡得暇第二次游玄都观并再度赋诗,这一回,诗里才真正有些“影刺”的味道了: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噫!嘻!!诗人终于藏不住得意之色。三十年河东又河西,我刘禹锡如今不是又回来了吗?玄都观不见桃花,连桃树也枯绝了,甚至那个多事的种桃道士也生死不明。看来,打败一个人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比他活得更久。
刘禹锡晚年通达,任太子宾客,加检校礼部尚书,寿至71岁,可谓善终。传说诗人晚年曾有第三回游玄都观,有诗为证:
赠句吟诗若响雷,长安巷闾竞相听。
玄都观里千年树,还有几棵为尔青。
翻检《全唐诗》,并无此诗留存。近代多数学者疑其为后人附会之作。不过,此诗倒是为“桃花诗案”画上一个句号。
玄都观如今的百亩桃林,年年花满枝,果盈筐。我站在桃树下,看见桃叶已在秋天里凋零尽净,那些青枝绿柯喻示着来年来的勃发之势。观里二十多岁的小道士告诉我,每年逢桃花盛开,居西安的人十之有九会来观里看桃花。那时候,花如“红霞”(刘禹锡语),人如海潮,真正再现了当年刘禹锡初游玄都观的盛景。据说,如今的桃树是经过嫁接改良的上品,果子大且甜。待到桃子成熟,即被那些有心修道的人抢购一空。可能刘禹锡当年是没有尝到玄都观的桃子,我想,那个道士种的桃树,可能是毛桃,若刘诗人能尝一口,该是苦之又苦,涩之又涩的。谁的木槿花
最早把女子比着木槿花,可能是姬忽。齐僖公的女儿文姜极美,各国君侯及世子都欲迎娶。文姜却独独上了姬忽的马车。或许当时木槿花开得最旺,或许文姜的清雅幽香原本就与木槿有着相似的气息,于是,姬忽在《诗经》里说:“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舜华就是木槿花。文姜到底有多美?她美得像晨开暮谢的木槿花。
木槿其实很卑微,到处都可看到。嘉兴叫做槿牵头,江汉唤作木槿条。开春之时,操镰刀割几把木槿条,随手插在地上,木槿就成活。江南人家以之做篱笆,好像木槿也只有这个用途。木槿是不能称其为树的,永远长不大不说,而且木质极疏松,不成型,只能做烧柴。
可木槿的花,却开得极美,从初夏一直开到初冬。钟形的花朵,各呈粉白,粉红,蓝紫三色。我最喜爱蓝紫的木槿花,阴柔,抑郁,仿佛有似是而非的忧伤。
风露凄凄秋景繁,可怜荣落在朝昏。
未央宫里三千女,但保红颜莫保恩。
李商隐以木槿花之易逝,喻红颜之易衰,十分准确。
木槿花的香味极淡,隐隐约约,似有若无,一如女子新浴秀发的清雅之气。黑格尔说,人有一种清淡香味,人的品行浸透了这种香味。木槿花藏在茂密的绿叶间,它的香气很内敛,有心去嗅,无影无踪;不经意时,突然袭来。若拿木槿喻女子,喻姿,喻容,喻色,喻味,都是最相宜的。
孩提时不知道爱惜美好的事物。有一回走在两边是木槿篱笆的乡路上,有事无事地用竹竿撩过木槿梢头,木槿花竟然纷纷飘落。藏在花房里的蜜蜂也来不及飞走,随木槿花掉到地上,想它们是被木槿花迷醉了。
前年在深圳棒锤岛,我惊奇地看到一棵木槿“树”,主杆居然粗似碗口,高可丈余,像一株好看的小桃树。树冠枝柯簇密,花朵纷繁。我只是轻轻一摇,木槿花三朵,五朵,甚至更多的,旋旋转转地坠落而下。看来,木槿还是生长在乡野里更好,城里的人心事太多,他们看到晨开暮谢的木槿花,未免会产生本已过多的忧伤,要无端地生出伤感来的。不知萱草花
萱草开花的样子,有点清高,又有点狐媚,不是桃花般肆意的那种。恰如寂寞深宫的女子,淡淡的施红,竟不知愁绪何来,却又有些许的清欢。
我自小就认识萱草,却不知道它名字就叫萱草。在江汉平原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要种黄花菜的。记得我家的房前屋后,大树下,竹林里,抑或田头边,母亲总是见缝插针地栽上几簇。在夏天漫长的日子里,若能吃上母亲做的青椒炒黄花菜,那可是难得上好的美味。
高中毕业以后,我在一所师范学校始能读到全本的《诗经》。当我看到“焉得谖草,言树之背”的句子时,几乎惊得目瞪口呆。朱熹注笺曰:“谖草,令人忘忧;背,北堂也。”谖草即萱草,忘忧草,俗称黄花菜,亦名金针菜。原来,这黄花菜在《诗经》的田园里竟绽放了三千年。
如此说来,萱草于我实在熟悉不过了。多年生宿根草本。叶宽线形,对排成两列,背面有龙骨突起,嫩绿色。花葶细长坚挺,着花6至10朵,呈顶生聚伞花序。初夏开花,花大,漏斗形,花被裂片长圆形,下部合成花被筒,上部开展而反卷,黄色或桔红色。每花仅放一天。
萱草似乎不配种在向阳的好地。能耐寒,适应性强,其一也;喜湿润还耐干旱,其二也;喜阳光又耐半荫,其三也。如此一来,种田人就把它看得贱了。大凡不适合种庄稼的地方就种上它。种上一回,可管几年。最不济就是两年给它施一次肥;若遇大旱年份,再给它喂点水就是了。
萱草脾气很好,它好象也不生谁的气,照旧快快乐乐地生长。春天呢,叶子蓄势疯长,一丛丛乌油发亮,觑眼一看,极像兰花草。到了夏天,簇簇绿叶中间,兀自抽出一枝食指粗细的绿茎,高约一米许,绿茎顶端正在孕育着聚伞花序。宋苏东坡于此有传神的描绘:
萱草虽微花,孤秀能自拔。
亭亭乱叶中,一一芳心插。
不知在哪天清晨起来,在你不经意的时候,萱草花就开啦。大多数是黄色花,偶尔点缀几朵桔红。一株萱草,往往是一天只开一朵或两朵,最多不过三朵。清晨即开了,午间就闭了,到了黄昏便绝然地谢了。看花人于此也不必伤感,明日清晨,还会有一两朵再度绽开,如此情形一直持续整个夏天。
记得有年夏天去蒙古草原游玩时,回返途经山西省大同,我看见了上千亩萱草地。大同在明朝时就开始栽培黄花,素有“黄花之乡”的美名。我的故乡只是零星间种黄花,不像这里,大片大片的黄金色铺满田野,令人为之震撼。微风吹拂,黄色的花浪一波推着一波,一直漫向天边,我好像走进了张艺谋电影大片中的背景。
我如今寄宿在大都市里,几乎很难再看到萱草了。只是逢上一年一度的母亲节,我就会常常想起它。看到国人捧起一束束康乃馨献给自己的母亲,我心生几多不解啊。其实,几千年前我国自有母亲花,它就是萱草花。《诗经》乃正源之说;《博物志》也说:“萱草,食之令人好欢乐,忘忧思,故曰忘忧草。”古时游子要远行时,先在北堂种萱草,希望母亲减轻对孩子的思念,忘却烦忧。唐朝孟郊《游子诗》写道:
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
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
萱草花生来就是为母亲开的。天天有得开,日日有得采。母亲在清晨醒来,最是担忧天涯游子的时分,她挽着细篾的竹篮,正好去采摘含露的萱草花。黄花的一点点媚相,一点点清高,或许给母亲带来片刻的清欢。
现在正是七月,故乡远在几百里之外,我老家的小竹园里,母亲种植的萱草早已开过几多天。它晨开暮谢,恐是无人再去采摘了。因为,母亲至今已逝去整整十年。访隐人不在
好多年前,记得是杨小棵从武大分配来报社做摄影记者之后,她每年四月都鼓动我们去武大看樱花。年年这时节,武汉人几乎倾城出动,看樱花的人比樱花还多。其实,报社与武汉大学一墙之隔,若是沿着围墙步行进校门,也不过十几分钟。但那时候,大家都很年轻,整天忙忙碌碌,我们觉得生活中的任何一件事都比看樱花重要,所以没人附和杨小棵。
有一年,杨小棵又来游说我。别以为杨小棵不漂亮,她眉眼妩媚,肤色白皙,瘦细与丰腴恰到好处,是那种一看就让人产生想象的女孩。可她整天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这反倒让那些对她有心思的男人不敢冒昧接近。杨小棵说,她在武大有一个读博的师姐叫刘轻,就住在樱园。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才华横溢。我被杨小棵说动了心,答应跟着她去拍照赏花看美人。
樱花路在珞珈山南麓半山腰,山北麓顺坡而下即是东湖。记得那日是个艳阳天,鸟声清脆,山树青葱,唯独樱树一树洁白。微风吹拂,樱瓣似雪花纷纷扬扬,撒在人的头发和衣领上。摩肩接踵的看花人,不只珞珈学子,更多为校外游人。杨小棵像一只翩翩复翩翩的蝴蝶,兴奋得要命,她狂拍了三个胶卷还不肯歇手。要知道,杨小棵在武大摄影班有“摄影鬼才”之名。
樱花路上坡是凿山为墙的学生宿舍。找到刘轻的寝室,不料门上一把小铜锁。杨小棵故作惊讶地“嗨”了一声,居然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简陋却干净。书桌上压着一张便笺:小棵,不准动我的笔记和书!我去楚国郢都考察,下个月回。桌上的照片显然是刘轻:她倚靠在一棵红樱树下,圆脸,大眼,浓眉,脖颈圆润,黑亮的长发披肩,果真漂亮如胡慧中。
杨小棵一古脑儿说起了刘轻的事。她这个师姐专攻先秦古汉语,《诗经》305篇通背;《离骚》373句,2490个字,她能一字不落背完,且音,形,义无一错处,连她的博导也惊其为“天人”。看着刘轻的玉照,我莫名地有些心虚,杨小棵幸灾乐祸地说:“由此看来,俗人一般是与美人无缘的。”我突然间想起了王子猷。我没好气地说:“不是你破门而入,我是要做一回王子猷的。”
王子猷居山阴,夜下大雪,他从梦中醒来,开窗四顾,一片洁白,他慢步徘徊,吟诵着左思的《招隐诗》。忽然间想到了远在曹娥江上游剡县的戴逵,即刻连夜乘小船前往。经过一夜才到,到了戴逵家门前却又转身返回。有人问他为何这样,王子猷说,我本是乘兴前往,兴致已尽,自然返回,为何一定要见戴逵呢?
出武大凌波门,沿东湖岸边慢走。杨小棵听我说起王子猷,花枝乱颤,几乎笑晕。我由此也给她讲起了松尾芭蕉的故事。松尾芭蕉1686年某一天访问某家,逢主人去庙中进香,留一老仆守庵。芭蕉看院墙上梅花盛开,自言:“主人不在,但此梅花以主人之面迎我。”老仆对曰:“不!梅花并非我家主人,而是邻家的树木。”于是,芭蕉沮丧作俳句曰:访隐人不在,梅花亦别家。
显然,王子猷比芭蕉更高一境。王子猷常与戴逵行鸦鹭之围,且评画诣书,煮茶温酒,操琴焚词,可谓“神友”。雪夜访戴,访的是潇洒脱俗,访的是魏晋风流。王子猷有如其父王羲之之狂草,放浪不拘,有所欲而有所不欲,绝然凌空于凡界之上。松尾芭蕉贵为日本俳句大师,却悉心研究唐诗宋词,他的散章及俳句无不散发着中国古典文学的神韵,其个人心愫颇具魏晋隐人的情怀,这对一个日本人来说实在难能可贵。
杨小棵说下个月再带我去见刘轻。我想,见与不见,于我都是一件极开心且有些神秘意味的事。只是到了五月,樱园的樱花早已谢净。后来,也就是1996年,杨小棵远嫁法国;刘轻呢,我也一直没有见着。据说她博士毕业后分配到杭州一所末流大学教中文,以后竟不知所踪。去年,杨小棵从法国打电话告诉我,刘轻在十四年前就去了南方某深山名寺,早已削发为尼。我一时不知所云,很是惋惜了刘轻那一头黑亮飘动的长发。手执一枝艾草
艾是一种古老的植物,它可能像甲骨文一样古老。自有文字符号始,初民就有关于艾的描述。艾初始被写成“”,这是对实物的直接描摹。这个艾的象形字非常传神,哪怕是鸿蒙未启的顽童,一看到这个“”字,就立刻想到五月田野里那长得绿油油的艾草。
“彼采艾兮,三日不见,如三岁兮。”《诗经·王风·采葛》中的这句诗,应该是对艾的最早的文学性描写。不过,每次读到此处,我一直弄不明白,诗人如此浓烈的思念,到底是思人呢,还是思艾呢,抑或是自怨自艾呢?
在先人眼里,艾确乎是医治百病的神草。孟子在《离娄上》说:“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古代的文人,文医同道,孟子懂医,且明了艾的药用,但他未免夸大了艾的药力。艾最早用于古中医针灸中的“灸”,《庄子》中就有“越人熏之以艾”的记载。“灸法”就是燃烧干艾以熏人体穴位,从而到达到医治病痛的目的。现代中医里的针灸,只有“针法”而无“灸法”,故而,艾也就失掉了它在针灸中的主导作用。
对艾的认知,明代医家李言闻的看法切中肯綮。他说,艾叶“产于山阴,采于端午,治疾灸病,功非小补。”他的儿子李时珍说得更明白:“艾以叶入药,味苦,无毒。理气血,逐寒湿,止血安胎。”李时珍在他的《本草纲目》里还推介了一种上好的艾。“艾以蕲州为胜,用充方物,天下重之,谓之蕲艾。”李氏父子为现今湖北蕲春人氏,蕲人夸蕲艾,似有广告的嫌疑。不过,直到今天蕲春县仍然流传一句俗话:家有三年艾,郎中不用来。
至此,有一个疑问似乎无法绕开。孟子所说“三年之艾”和蕲人所说“三年之艾”,其意何所指呢?若是指“三年之久的艾”,则医典“一年只采五月艾,五月一过成烧柴”这句话成为悖论;若是指“三年之多的艾”,也不近情理。普天之下,艾如野草一样无处不有,人又何必举三年之久来采艾呢?疑问存此,我们只能说艾是对古人极有实用价值的植物,它可能是古中医里类似于甘草的百用方物。
艾有很多名字,艾草、艾蒿、艾绒、香艾等,我的故乡江汉平原俗唤艾蒿子。植物学上说艾为菊科艾属,多年生草本植物。其根分系繁多,其叶羽状不对称互生,其花为总状花丛。边花为雌花,7至12朵,花冠细弱,常不怎么发育;中央花为两性花,10至12朵,花色淡红、淡黄、淡裼三色并呈,果实瘦小呈长圆形,揉之有浓香。
艾属于五月。五月是江南最好的月份,灿灿千阳,微微暖风,各种植物在五月里开花孕果。艾在五月里长得最为旺盛,此时艾株茁壮,艾叶簇密,整个株体艾油含量最为饱满,因此,有艾的地方就浓香弥漫,有艾的地方就蜂飞蝶舞。一年只采一次艾,采的就是五月艾啊。
采艾之事,带有一些神秘的意味。端午节当天的黎明时分,采艾人在晨鸡未鸣时出门,按俗约,采艾者逢人不能说话。我小时也曾随大人们去采艾。人们腕上挎一个竹篮,手握一把镰刀,一个个神秘兮兮地往野地里走去。当初阳散光之时,四野里人影幢幢,那齐膝的艾草挨挨挤挤铺满田头地角。艾像青草一样衍生成片,远远望去泛着隐隐的银色光亮,走近一瞧却透着油绿和翠色。蹲在艾草丛中,毛茸茸的艾叶散发出一种特别的香气。
此时,顺手拈起艾叶上的露水,洗洗脸,揉揉手,那感觉凉凉的,香香的,神清气爽。这么做,据说可以止痒祛疮。艾草拂衣或艾汁染手之后,艾香多日不能散去,令人久久无法忘怀。
采回的艾草,对我们实在没有实际的用途。无非是悬之屋宇,以此“避邪”。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插一束青绿的艾草,那情形我小时总觉得好笑而且好玩。后来,读了些杂书,我才知道这个小小的把戏,那可是中国几千年的传统啊。《荆楚岁时记》载:“采艾以为人,悬门户上,以禳毒气。”这一习俗南北朝时就已形成,黄河流域尤盛。在这里,艾,成为一种祭祀的符号,成为一种形而上的植物。
所有的这一切,采艾、悬艾,甚至食艾,都是在端午这一天。我一直搞不清楚,这艾草和屈子究竟又有甚关系呢。2005年农历五月初五,我应邀到汩罗江观龙舟赛。端午节大清早,我看见有很多人,手执一枝枝青葱的艾草走向汩罗江边。他们以葡匐的姿态,把艾草和另一种叫作粽子的楚人食物一起撒向江中。这是自古以来楚人祭祀屈原的独特方式,千年如斯,未有间断。
那两天,我游荡在汩罗江边。在屈子寄居的玉笥山,在屈子投江的河伯潭,甚至在洞庭湖的湖岸四周,我看到一丛丛茂盛而颀长的艾草,在五月的和风里生生摇曳。我对这种而今只有象征意味的植物,充满了莫名的好奇。一位植物专业的朋友告诉我,江南之艾株高,为柴艾;江北之艾株矮,为草艾。据说,新疆、黑龙江诸地也广生艾草,但我没有见到过。
我随手采撷了两株江南之艾,把它放进我的行囊。三年之后在我写作本文时,那两株汩罗艾草仍然挂在我书房的墙角上。我用手指捻一捻干枯的艾叶,叶片随即化为粉末,而一股醇厚的艾香,依然像初采时一样浓郁。桂花香的月夜
怀念是因为美好。在这个秋天的月夜,我走进了多么熟悉的桂花园。
这是东湖岸边一个废弃的花园,我曾经在这里寄居三年。现在,园子空空的,那个和我毗邻而居的女花工和她的小女儿已搬走了,我正好独享这份闲逸,和月色,和花香。
仿佛是专为秋天准备的,花园里广植桂树,也间杂槐、槲、枞和石榴,还有一棵孤瘦的樗树。每逢秋天,桂树孕香,芬芳溢出围墙,街面上以至整个水果湖便芳香盈路了。
月光像晨霜似的静静地洒下,一棵一棵桂花树沐浴在银白的夜色里。草坪也只为月光留着,微风过处,草尖上跳动闪闪的光点,像梦的眼。
我从园子的这头走向另一头,在每一棵桂树下停留。桂树或一行,或几簇,很随意地生长。有红桂、蓝桂、紫桂和黑桂,更多的是白桂。
白桂相对高大,枝叶繁茂,是桂中皇后;蓝桂是桂中新宠,清瘦而疏朗,很有谦谦君子的风骨;而黑桂则是桂中另类,枝干高高其上,枝叶繁而花粒少,简直有些卓尔不群的味道。
我被某种诱惑指引,几经迟疑,走进了园子深处。这个月夜静得出奇,静得能听到桂花坠落的声音。就这样吧,闭上眼睛,来一次深呼吸,让这花香和月色渗入肺腑,我会将之收藏成多年以后的怀念。
记得当年那个小女孩,每天晚学后总是蹲在桂树下拣桂花,她将不同颜色的桂花分装在几个玻璃杯里,每次总能拣很多。有一次,小姑娘居然折了一枝红桂插在我的门框上,我下班回来,惊喜之余,把桂花插在盛清水的玻璃瓶里,置之案头,衣袖熏香,神清而气爽。后来,我搬出了这个园子,临走时女花工送给我一瓶她自制的桂花砂糖。
露气越来越重,夜已经很深。秋风和缓而又深情,桂花像初雪一样簌簌坠落,每棵树下铺满厚厚一层。“落花深一尺,不用带蒲团”。禅坐桂树下,我的心境如秋夜一般澄澈。我知道,这样的重逢不会太多;因为,我们每天都在日常生活中穿行,逝去的美好永远不会再回来。
冬天将至,我会在寒夜里将冬之飘雪看成似清香飘远的桂花。寻找铜草花
在黄石住了些日子,临离开的那一天,四个青年记者想去铜绿山游玩。宾馆的小姐怂恿似地说:“那山上有一种奇异的花,叫铜草花。哪里有铜矿它就长在哪。不去看是遗憾呢!”
北京的女记者邬君高兴得直拍手:“我正好去采一束回来。”
面包车曲折蛇行。秋野蓊郁苍翠,一如仲夏的丰满。在我们的想象里,长江之湄,大冶湖畔,铜绿山也该是江南一样的秀水明山了。铜绿山,听一听这山的名字,心里便陡生出清凉凉的绿意。
当我们真实地站在铜绿山顶,举目四望,四个人哑然失笑了。眼前的山已不是真正意义的山了。山,由近及远,一座一座,重重叠叠,直抵天边时已是群峰聚首。四周的山,纯粹是什么人用黄泥撮捏的,各个孤立,苍苍黄黄。不说花和草,就是想见到一棵挺拔的树也难得。四个人静静立在山顶,蓝天,在天上;大地,在脚下,我们仿佛是介乎于天地之间的几粒浮尘。
铜绿山山顶高平,有巨石对峙,如今又有巨型建筑矗立,那是古铜矿遗址博物馆。四个人悠悠进大厅,然后扶梯而下,一幅气势磅礴的古代采矿实景吸引了我们的视线。古代采矿的斜井,直井与平巷纵横交错,层层叠叠;一根根圆木榫接的方框支撑井壁,仿佛古代矿工健壮的骨骼支撑起人类文明的第三个里程碑——青铜时代。
我依稀听到了吭哧吭哧的劳动号子。隧道幽深如梦,噼剥燃烧的松明火把,龙须草粗绳深深勒进矿工的肩胛骨……我们被历史的沉重深深震慑。难怪一位工学院教授激动得流泪说:“中国的大学给学生讲搭接式框架支护,举的是200年前英国的例子,殊不知我们的祖先早在2000年前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走出博物馆,四个人默默无语。突然,山脚下一排炮响,一大团浑黄的烟雾冲天而起,几辆大型机械正在露天采矿,拉矿的汽车如甲壳虫爬行,远近的高大烟囱直指苍天,这样博大雄浑的场面,正如《庄子》谓之“大地为大炉,造化为大冶”的气势。
我们驱车山脚下,邬君看见对面的山坡上,有一片浅浅的绿色,她执意要去寻一束铜草花。四个人搜遍半片山坡,也没有寻见,只是我拣到一粒小指头大的孔雀石。
坐在车上,司机打趣地说:“那山上多的是铜草花,怎么会找不到呢?它叶子深绿,开莹蓝色花,花瓣像牙刷。”邬君说:“你说的就像以前梦中见到的无名花哩。说不准根本就没有铜草花,只是你们本地人编造的童话骗外地人的。”
一车人轰然大笑。香山红叶
我第二次游香山,正是九月。想看红叶,为时尚早。满山的黄栌还只是微微泛着鹅黄色,倒是元宝枫的叶子恰恰有点红颜的意思,淡淡的红。
香山看红叶,十月下旬至十一月上旬为宜。每年一进入秋季,《北京日报》就开始发布香山红叶的日情预报,但这预报对外地人没用。大多数人不可能中断谋生的工作,千里迢迢专程赶到北京看红叶吧。所以外省人赴京,差事之余,也会顺便去看看香山。我的两次香山之行,都来不逢时,没有看到红叶。
我有一种“红叶情结”作怪。高中读课文《香山红叶》时,就颇向往这地方。多年来,从电视、画报及明信片上,我常常看到香山红叶大放的盛况。人到中年,许多物事不再那么计较,至于香山红叶,看与不看,也不是那么在意了。
香山红叶的主打树种为黄栌树,另有少量紫叶李和红炬树。据说,上世纪中叶,香山红叶主要是柿树叶。现在,香山有黄栌十万棵,此树小可成灌木,大可成乔木,高可达五米。初秋,黄栌孕花的花梗呈现粉红色羽状毛,一团团,一簇簇,像轻盈飘动的薄烟,故又称烟树。秋天愈深,黄栌的叶子愈红,到了十一月上旬,变色率达到99%。十万棵黄栌,就是十万棵火把,那时,香山红叶的壮观就可想而知了。
若论看红叶,不止香山。四川九寨沟的红叶之美,绝不比任何地方逊色。湖南岳麓山、湖北神农架、安徽黄山,都是看红叶的好地方。江南的红叶,大多是枫叶和乌柏叶,唐人杜牧看到的红叶就是枫叶红,所以他谓之“枫林”。枫叶的形状很美,叶柄细长,边缘呈锯齿状,做红叶书签,那是很漂亮的。
我尤为喜爱柿树红叶。有一年深秋过宁波西溪,所见柿叶之美,终生难忘。经霜的黄栌和枫树,叶子一般呈朱红和大红,柿树的叶子则呈深色玫瑰红。枝柯上悬挂的柿子如红玛瑙般艳丽,又因柿叶叶面本身发光,微风吹拂,一片片叶子就是一朵朵跳动的火苗,整棵树仿佛要燃烧起来。西溪四千棵柿树,映红了半片天空,连天空的白云也染着了依稀的红晕。
没有红叶的香山也很美。我在香山公园里闲走,心情无比的好。坐缆车到主峰乳峰石上,看得见石景山和玉泉山的山影,京城的摩天高楼也若隐若现。我知道,在我回江南之后不久,香山的的秋色将会愈来愈浓,离那个“万人空巷看红叶”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走出景区大门,路边的工艺店家家兜售红叶制品。红叶书签、红叶挂画都很精美。其中的红叶倒是采自枫叶,当然是去年的叶子,好像没有初采时的那么红艳。我还是买了八枚红叶书签,打算回去送给编辑部的八位同事。红叶书签一枚,人民币伍圆。江南雅歌(三章)
最是栀子花
栀子花是最诗意最江南的花朵。春花依次绽放以后,栀子花在夏天的门槛边撑起少女玉指似的花骨朵,长达一周时间不愿绽放,就像江南少女羞怯怯不肯走出闺房。
栀子花生长在江南人家的房前宅后,它好湿喜阴,枝杆矮小,只能伏在竹篱边,或倚靠在木槿树下。它无姿无色,平日里总是寻不见它。“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着中庭栀子花”,一年里的大多数光阴,栀子树总是闲着的,不在花事的栀子总让人相忘。
当栀子花的蓓蕾欲绽未放时,它急切地盼望有一双纤纤素手来采折。如果栀子花绽放在自己的枝头,它受不住初夏阳光的炙烤,不消半日就枯萎了,花瓣一片一片凋落,它的清香霎时消散在阴湿的枝叶间,这未免辜负了一年的等待。
栀子花是生来就被采折的花朵,带露含苞的采折是栀子花“美的历程”的开始;于是,二八少女的发辫上,中年女子的衣襻上,老年妇人的发髻上,一朵朵洁白如雪的栀子花绽放了。无论女人们走到哪里,那不可言说的清香就弥漫在哪里,栀子花使女人们衣袖熏香,使女人们更加韵味十足。
等到夜里的第一场梅雨过后,清晨的小巷里就传来“栀子花呀——”的叫声,末了的那个“呀”字拖得很长很长,听起来像一句楚剧唱腔。“楚歌美语娇不成,似能未能最有情”,这十足的楚语楚声楚调,软、糯、甜、媚,如燕语一般悦耳动听。
推开临街的窗子,青石板铺砌的幽幽小巷寂静无人,那个卖栀子花的女子已消失在巷子转角处。早晨的空气纯净而湿润,你还能闻到伴着袅袅余音飘过来的栀子花的清香。
梅子黄时雨
在晚春的夜里,“冬”的一声,一颗熟透的梅子落在地上;随之而来,连绵不绝的梅雨烟笼了草长莺飞的江南。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梅雨造就了江南“烟蒙蒙雨蒙蒙”的诗情画意,使本来就丰腴青翠的江南更加水灵、更加生动起来。
雨燕轻巧地剪破密密的雨帘,从一棵梅子树飞到另一棵梅子树,那些红黄的梅子像梅雨一般般纷纷坠落。
在蓝花绽放的槐树上,满怀归乡感的杜鹃彻夜啼鸣,它的啼声啜雨而脆,一声声“不如归去”,执意要唤归远离江南的人。
斜风细雨不须归,农人杖犁而行,青箬笠,绿蓑衣,依旧是南朝的景象。这时,五月桃的果子因雨而润,露出女儿的红晕了,荷塘盈盈地满了,荷花夭夭地开了。“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这该是怎样的清新和浪漫啊!
但是,梅雨依然淅淅沥沥,一场接着一场降临,似乎永远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风吹雨打之下,常青的树抖落去岁的黄叶,春天的花朵一瓣瓣凋零,野草得雨疯长,覆盖了去远方的路径。
这样无望的烟雨,点点滴滴,最是让人生出无端的愁绪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梅雨洒在江南大地上,也洒在江南人的心里。那样丝丝缕缕的怀念,也像连绵飘飞的雨,也似汇雨成流的溪。
江南,氤氲在烟雨蒙蒙的梅雨中。
江南可采莲
莲花八月过人头,正是江南采莲的佳期。
江南湖泊一片连着一片,河汊纵横,池塘遍布,无湖不生莲藕,无塘不开莲花。莲花灼灼,莲蓬累累,浮水红菱应时而生。这时节,采莲便是最抒情最浪漫的农事了。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从这首最早的采莲歌谣开始,江南女子的袅袅身影就飘拂在历代文人的诗歌里。
她们驾着李清照“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的那种双翼小划子,像赶集似的,三五相邀,进湖采莲了。
湖水清清的,青青的荷杆密密匝匝,荷叶亭亭如盖,高过人头。小船驶入荷丛,瞬间就掩没了踪影,只是湖中惊飞鸥鹭一片。被惊动的湖水也惊动了荷丛,一波一波的荷浪,一层层向四周漫开,那些稍晚盛开的莲花,也随波摇曳起花姿醉态。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阵阵荷风送来阵阵欢笑和轻歌。姑娘们开始唱起了情歌。起首唱得委婉:“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接着唱得娇媚:“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后来就唱得大胆、唱得乐而不淫了:“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这时,“莲”成为歌吟的对象,成为诉情的理由;而采莲本身对她们不再是那么重要了,姑娘们要的是那份期盼已久的喜悦,那份无拘无束的快乐!
红菱摘了一舱,莲蓬采了一船,情歌唱了一湖。“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晚归的姑娘们彼此呼喊着回到岸边,归去时,只留下一湖嫣红的晚霞,还有那系在湖边的荡悠悠的采莲船。夏日的青蔬
在江南酷热的夏天,若是有一盘盘五颜六色的青蔬端上桌子,这多少让人感到惊喜。
那些应时的蔬菜自不必说。豆角,茄子,青椒,黄瓜,蕃茄,苦瓜,葫芦,匏瓜,这些都是正而八经的夏令时蔬;至于带叶子的蔬菜,那就更多了。最常见的是小白菜,空心菜,香芹菜,夏苋菜;然后呢,那些谓之为“土菜野菜”的蔬菜也批量上市了。节节菜,鼠耳菜,马齿苋,红苕尖儿,南瓜尖儿,菱角尖儿,等等等等,可以列出一长串菜名儿。
我之所以不是太讨厌武汉的夏天,还是因为喜爱这些水淋淋的青蔬,当然还有那些五花八门的桃李瓜果。或许你要说现如今反季节蔬菜一年四季都有得吃,可我却大不以为然。同一个品种的蔬菜,大棚种植的蔬菜味短,寡淡,炒出来水叽叽的,没了魂儿;而顺时长成的蔬菜,有物型,有质地,炒出来青幽幽,绿汪汪的,当然也更好吃。就说这常见的空心菜,没有毒日头的暴晒,不经过溽暑的熏蒸,它的品质是出不来的。
我的口味刁,或者说怪,整个夏天,各样野菜都要寻来吃的。在我家楼下对街,有两家大型超市,一家是普通的中百超市,另一家是高级超市。高级超市有一个名特优冷藏菜柜,各种野菜应有尽有。其实,野菜之野,大抵是在夏日里自然生长,而种子却是人为播种的。
红苕尖儿就是红苕藤的梢儿,在农村只宜用来喂猪。当然,南瓜尖儿也是南瓜藤的梢儿,菱角尖儿也是水菱角藤的梢儿,它们也都是喂猪的植物。可我试过了,它们确实比空心菜,小白菜,甚至比上海青都好吃。红苕尖儿一元一小把。洗净,将锅烧红,加蒜泥入油爆炒,30秒即捞出,雪白瓷盘里绿油油的,看也好看,爽口至极。若是食辣味,可放少许干尖椒。上述几样野菜,均可如法炮制。
还有几样野菜,其实不野,几千年前古人就采而食之。一是指甲菜。采呀采呀采卷耳,半天不满一小筐。我呀想念心上人,菜筐丢在大路旁。这是我随译的《诗经》里的两句诗。原句是: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这卷耳就是指甲菜。指甲菜有些清苦,和我初春里吃的枸杞尖儿味道近似。另一种是豌豆尖儿。《诗经》里也有: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我还是试译成白话:采薇尖啊采薇尖,薇苗新芽柔又鲜。说回家呀说回家,心里忧愁又牵挂。可以推测,这采卷耳采薇菜的都是怀春女子,只要这样一采,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心上人。薇在如今的大酒店叫龙须菜,实际上就是豌豆尖儿。大棚种植的苦中微涩,自然生长的苦中微甜。
我还试着吃过其他几种野菜。鱼腥草,《诗经》里也有描述,古称蕺或菹菜。凉拌鱼腥草,杀口涩口,鱼腥气浓烈,没有决心是不敢吃的。清炒樟香菜,香气至极,香至发臭,这就是物极必反了!再就是茴香苗,香气浓郁,是真正的天香。闻久了香得使人发晕。茴香苗炒鸡蛋,楼上楼下都能闻到香气,但入口太冲,不能多吃。
另有一种叫汤菜的蔬菜,清炒、掺汤两吃。味道怪怪的,有腐木气味,口感滑腻,与莼菜类似。我依旧去《诗经》里稽考,发现了一句:六月食郁及薁,七月烹葵及菽。郁是李子,薁是野葡萄,葵是冬葵,菽是豆类总称。葵在江南叫冬苋菜,两湖人唤着汤菜,攀着竹篱笆藤生。我一直以为,汉乐府《十五从军征》里的“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中的葵,是向日葵,原来就是汤菜。汪曾祺推测,葵在古代极可能是家常蔬菜,位居“百菜之王”,就像如今的大白菜。可为什么现在几近绝种了呢?
我家楼下的菜场还有卖“花菜”的,这样的机会也只是在夏天。南瓜花啊,荷花啊,芝麻花啊,萱草花啊,等等。裹面粉炸南瓜花是奢侈菜肴,油炸荷花的味道清苦芬芳,凉拌芝麻花微甜且香,清炒萱草花口感软滑,柔糯而清脆。屈原也喜欢吃花,他在诗里说: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花蔬不宜多吃,很多时候会晕头或拉肚子。
武昌步行街入口处,有个白胖的大妈隔三岔五总是提一蓝野菜来卖。她种的马齿苋肥嫩肥嫩的。她和我已经很熟络了。夏天渐行渐远,这十多天我没看见她了。只是不知道她明年还来不来卖野菜。

 

 

天鹅洲的阳光晚宴
天鹅洲的午后,好像很乐意承受阳光的爱抚。那些原始的绿杨林,野生的芦苇挽起的青纱帐,茂盛的草原,还有不远处白银般闪亮的天鹅湖,都保持了最寂静的状态,显出很享受的样子。此刻,阳光从两块云团的缝隙间喷射而下,犹如舞台上的聚光灯,正好完完全全罩住了天鹅洲。那些绿色的高杆植物,包括一直铺向湖岸的草原,都鲜绿得生动起来。
天原来就是空的,天空中的阳光呈线条倾泻,最初是透亮的瀑布的流水。一旦跌入天鹅洲,阳光势必染上了色泽,仿佛已被过滤过,看上去白晃晃的,一如别出的阳光,却生凉生凉而不再灼热。有意让视线迷离的时候,天鹅洲的阳光闪烁出液化气燃烧时火苗的青焰,或紫焰,更多的时候则归于绿焰。这是在远离尘世的天鹅洲,这是天鹅洲正午的,垂直的,初秋的阳光。
在这样的时刻,斜躺在高高的草坡,可能是放置身体的最惬意的方式。如果像大草原的牧人,嘴里衔一根粗节的青草,试图慢慢地咀嚼,那确乎棒极了。草地软绵绵的。荻草,苇草,苔草,蓼草,灯心草,稗草,蒿草和豆科植物,编织成厚厚的席梦思草毯,好像酥软的女体。身体对草棵的压迫,实则是被草棵轻柔地托起,欲陷未陷,似起若伏。你必然地闻到青草的清气,野花的香气,以及洲滩上特有的湿润的水腥气。这些都是女人的气息,弥漫着新鲜的芬芳。
有一片阳光被流云遮住,云翳在缓缓地移动,那边的青纱帐也瞬息变幻着明暗的调子;而另一片阳光却白花花地洒向绿杨林。光斑跳着舞,从这棵树梢弹射到另一棵树梢。阳光的步伐是轻盈的,有些雀跃的样子。假若只有微风,树林仅仅是摇摆,倘若加入了阳光的参与,林子就眉飞色舞,仿佛要歌唱,并且要曼妙起舞了。
身边四周的草丛,昨晚的露水早已消逝。午后的阳光直射无碍,棵棵青草翠绿地闪着光亮。间杂在草丛里的野花,艳丽的,或暗淡的,都是一脸的灿然。偶尔,有蛛丝在眉间游走,似乎是要检测空气,抑或是阳光的纯净度几何。
在这样的阳光下,世间的生灵都欲梦欲睡。天鹅则不,它们三五只,或更多,在湖畔游移。天鹅好像在思考,如何把自己的美丽,恰到好处地剪影在翠草绿波之中。它们间或发出鹅鹅鹅的叫声,一方亘古的寂静由此而被打破。这群不请自来的舞者啊,它们从北方飞来,天天在这里歌唱,盘桓十数天,或者一月。等到江南的第一场霜冻降临之前,它们像攒足了劲似的,又向南方飞走了。每年的大迁徙,这里就成了万里鸟道上的一个驿站。天鹅家族也从最初的十数只,发展到如今的数十只。因此,好多年前,人们就把这个偌大的长江洲滩唤着天鹅洲。
和天鹅如影随形的总是黑鹳,它们是同一航道上的伴侣。黑鹳展开巨大的翅膀,犹如滑翔机降落在浅滩上。湖水的平静同样被打乱,然后它优雅地伫立,一动不动。它的影子被垂直的阳光映射在它的脚下,鱼儿总是看不见它,如此一来,一个美丽的陷阱设置好了。几只悠闲的丹顶白鹤,翩翩然立在绿杨林的梢头,好像是要观赏黑鹳导演的这场游戏。
最不堪寂寞的是云雀,只有太阳悬在它头顶的时候,它才叫得最欢。它停在万米晴空,也是一动不动,小如镍币。这个小小的光点,发出爽朗、甜美而又美妙的叫声,宛然银铃一般。突然,云雀好像不小心踩空了云朵,径直从高空垂直加速地跌落,一如太阳神射向地面的箭矢。不过,你不用替它担心,在接近地面的一刹那,云雀会稳稳地着陆,并且发出欢快的鸣叫。毫无疑问,这就是雪莱歌唱为火云,为银箭,为流萤,为玫瑰的云雀。
与此同时,先是有两只麋鹿走出了密林,它们走过那只云雀刚刚着陆的草丛,径直来到湖边;接着,水生的绿杨林的边缘,出现了更多的麋鹿的身影。而在青纱帐的更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呦呦鹿鸣,有过短暂的沉寂之后,百千成群的麋鹿飞奔而出,它们集体涌向湖边。这种俗称“四不像”的动物,它们早在《诗经》的时代就生活在云梦大泽了。
湖水失去先前耀眼的银白,变得绿茵盎然起来。那么碧绿,那么纯净的湖水,若不是各拉丹东的雪水,天鹅湖何致于有如此成色。这时,湖面上翻起朵朵水花,那是朝拜风神的江豚。一只,二只,三只,是一家三口,黑亮的脊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久,上百头江豚会跟着一起腾水逐浪。这样的戏嬉会持久进行,直到夜色迷离为止。
太阳从头顶开始向西滑落,阳光与大地呈现45度照射,这是万物被太阳抚摩得最舒服的角度。树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明亮,草地也变成了一面镜子。不用多久,天鹅洲的生灵们会更加活跃起来了。沐浴着金色的阳光,黄昏晚宴的帷幕已经徐徐拉开。睡眼的蝴蝶
蝴蝶并不知道,“翩翩”一词是因它而生。蝴蝶的翅膀舒展开以后,它的前后翅不同步扇动,因此蝴蝶飞翔时波动很大,姿势优美,所谓“翩翩起舞”,就来源于蝴蝶的飞翔。蝴蝶翩然飞来,如花瓣,似虹云,轻盈又悠然,走的是仙女的舞步。在林边,在草丛,在花间,一只蝴蝶的翩翩出现,总是给人以惊喜。哦,你看,蝴蝶!
在人们的眼里,蝴蝶的自然属性往往被掩盖,它从来就是美的化身。蝴蝶是昆虫里的一个异数。从一粒卵,到一尾毛毛虫,再到一只蛹,其中的衍变丑陋无比,让人发悚。当蝶蛹从背部迸裂时,一个神话产生了。“羽化”,是一个神性的词。一个俗物瞬间羽化为灵物,一只惊艳的蝴蝶应运而生。雄孔雀青铜和宝蓝的羽毛是为了迷惑雌孔雀,雄夜莺美妙的歌声是为了吸引异性,而蝴蝶的美丽,好象仅仅只是为了迷惑人类的眼睛。
百花一盛开,春光一明媚,蝴蝶就会飞来。列那尔说:“这一幅对折的情书彩笺,正寻找着花的地址。”蝴蝶是春光里的唯美主义者,它凋谢如一朵花的生命,尽管如此短暂,它却如此快乐,如此美好,如此美妙。它从一张阴冷的树叶的背面起飞,踩着翩翩的舞步,去寻找一片芳草,一片花丛。是的,它在寻找,寻找哪一朵花是自己想要的。
或许有可能,蝴蝶的意识被芬芳迷惑了,它只顾炫耀自己的艳丽,却全然忽略了悄悄降临的危险。就在蝴蝶心醉神迷一朵花时,一只人类的手有预谋地伸过来,而蝴蝶偏偏吻着花瓣一动不动,浑然不觉。它明明睁着眼睛,看上去却好像睡着了。然而,灾难已经不可避免,捕蝶人的网罩像天塌下来一样,蝴蝶只有徒劳的闪着翅膀。
在把蝴蝶投入装有剧毒氢化钾瓶中的一刹那,它的翅翼有些微的颤抖,只有一秒钟的颤抖,似乎只有一下,死亡被凝固,美也被永久凝固。现代科技的谋杀如此完美。死亡的蝴蝶,它的外形完好无缺,它的艳丽不会褪色。这就是我们看到的,蝴蝶的自然标本。
至于把蝴蝶做成文化标本,庄周是第一个。庄周梦蝶,物我幻化。蝶非我,我非蝶,我非我,蝶非蝶。说来说去,就是一只浪漫主义的蝴蝶。而梁祝化蝶,翩翩乎比翼双飞,那是两只爱情的蝴蝶。唐诗宋词里的蝴蝶,或快乐,或悲寂,或世俗,或诗意,好像都是有思想的蝴蝶了。蝴蝶美丽的外衣,再加上它追香逐春的习性,正好入了诗家的法眼。这一只只形而上的蝴蝶,自古至今翩然在诗意的春光里。
昆虫学家法布尔做过一个实验:他将一只雌蝶捉住并放在手掌上等待,结果吸引了几公里远的数以千万的雄蝶。原来,蝴蝶的眼睛不过是它的美丽装饰而已,它是靠灵敏的嗅觉指引飞行。由此看来,云南大理蝴蝶泉的“蝴蝶会”就不足为奇了。而唐玄宗对蝴蝶的研究,早法布尔一千二百多年。在长安的春天里,玄宗让妃子们头上簪满各自喜爱的鲜花,然后由他亲手放飞一群粉蝶,哪个妃子的头上招引粉蝶最多,哪个妃子就算中了皇帝的彩头,史官谓之“蝶幸”,这已经实属无聊之极了。无怪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说,“他的鼻子也因女人的香味而兴奋,像一只准备在隐约可见的花丛里假寐的蝴蝶在抽动。”那是因为斯旺被瑟吉斯夫人的气味所陶醉。
我曾经在南方高速公路上与一群蝴蝶相遇。我们驾驭汽车穿越南岭山口,一大群黑色的蝴蝶正好从这边的山头飞越到那边的山头。当高速行驶的汽车穿过蝴蝶阵以后,挡风玻璃被蝴蝶的绒粉覆盖。停车清扫,车盖上是难以计数的蝴蝶的残骸。这是不是一群逐春的雄蝶呢?或许,在那边的山头,有一只绝美的雌蝶正拍闪着她的翅膀呢。这是五年前的事,后来,我在参观北京灵山蝴蝶博物馆时才知道,这是一群堪称珍贵的黑豹弄蝶。
北京灵山蝴蝶博物馆有一千余种蝴蝶标本。或大如手掌,或小如媚眼,或蓝,或紫,美丽异常。其中,金斑灰凤蝶和金带灰凤蝶被誉为中国国蝶;而来自南美洲的海伦娜闪蝶,还有花裙陀弄蝶,沾边裙弄蝶,都是蝴蝶中的珍品。这一只只睡着的精灵,色泽光艳,鲜活如生。
“醒来,醒来!我要和你做朋友,你睡着的蝴蝶!”这是日本古代俳句词人芭蕉的吟唱,他描写的是一只正在一动不动吸附花蜜的蝴蝶。或许,诗人也睡着了,他正如庄周一样,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睡眼的蝴蝶。千古青铜
青铜,我对之怀着莫名的敬畏,正如我对青瓷的那般虔诚。一位研究古代美学的教授曾问我:“为什么青铜那么美?”显然,对教授而言,这是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青铜,是火焰,是旌旗,是灵魂。它铸就了一个时代,成就了一批武士,完美了一个朝代的理想生活。青铜的幽光,犹如闪电眩击我的想象,让我沉溺于无边的冥思之中。
曾经在几个博物馆,在长安兵马俑,在出土越王勾践剑的望山,在惊现青铜编钟的擂鼓墩,我一次又一次相遇青铜。三千多年后的邂逅,那个冷兵器时代的气息重重环绕我。我依稀看见,炉火纯青,冶炼青铜的匠师挥汗如雨,他们的神情肃穆而诡秘。是替哪位武士淬火铸剑?还是为哪位大王锻造钟鼎?是替一场歌舞赶制乐器?还是给哪位美女精制发簪?
古剑横陈,菱形的花纹,异常绚丽。行走在战国的夤夜,星斗似玉,月光如霜;列兵阵阵,戈戟成林。勾践的脸庞闪着青铜的光泽,他佩一柄青铜鞘剑,剑光闪烁,锋刃低啸。非赴易水之渡,只为稽山之仇。这个青铜时代的武士,卧薪尝胆,用钝八剑,最终灭亡吴国的故事,让后来者生发多少感概。而此刻,我只能隔着玻璃橱窗,隔着亘古的时空,凝神读一只古剑,读一片青铜。我久久留恋的目光,被它清冷的寒光所灼伤。
徜徉在秦始皇陵一号铜马坑,若是不被震撼,几乎是不可能的。骊山脚下,车辚辚,马萧萧,八千武士握钩执矛。战马,振鬃腾蹄,昂首嘶鸣;武士,剽悍狂野,尽显阳刚之气。秦王仗剑而立,指点江山,横扫寰宇,连山河草木也为之瑟瑟。硝烟散尽之后,青铜般的残阳笼罩四野,暗紫的血迹凝结在刀刃之上。这是青铜的决斗,是雄浑的决战,是一个远古帝国绝尘的缩影。
面对司母戊鼎,我的心才平静下来。此鼎为商王祭祀其母所铸,浑厚,凝重,华贵,端庄。繁缛的饕餮花纹,富丽华贵,如同鬼魅,令人匪夷所思。鼎,如果不是由铜、锡、铅合金而成的青铜所铸,“一言九鼎”能够深沉似海,厚重如山么?有了鼎,商朝的黄昏才缭绕着醇厚的人间烟火味,一场钟鸣鼎食的奢华正在上演。司母戊鼎也好,四羊方尊也罢,以及簠,鬲,簠,罍等等,这些远古的神器,不过都是饮食的礼器。盛装在精美的青铜器皿里的珍馐佳肴,让一个王朝的日常生活焕发出旖丽的光彩。
当我的目光停留在一枚青铜镜上,我最终品尝到的还是生活的美好。这是我国迄今发现最早的青铜器七星纹镜。镜面若有破碎,镜身绿锈斑驳。我努力将自己不甚苍老的脸凑近镜面,结果我看到的是一张模糊的印象。“贻我青铜镜,结我红罗裾。”拂去千古尘埃,它映照过多少如花的容颜。谁对她撩绾青丝?谁对它轻启朱唇?谁对它淡扫蛾眉?谁对它颦容莞尔?是蝉衣雪乳的丰润?还是瘦若梅花的清影?这青铜的幽光,匠师磨砺了多少回?女子又摩挲了多少遍呢?
若是聆听编钟音乐,我们浮躁的心立刻澄静如斯。还是奏一曲《风雅颂》吧。你听,冬冬锵锵,鼓的声音;呜呜喑喑,埙的声音;铮铮琮琮,琴的声音;叮叮当当,磬的声音。如是众妙音,齐声大作。当乐师的钟槌撞向编钟的一刹那,我听到了青铜的声音。这是有着金色音符的,亮丽音色的,从高堂深宫中穿透而出的,来自古远岁月的金石之声。这是金属的声音,是纯净的声音,是令我们为之沉醉的原始的清音!
青铜与我们暌别已久,它在阒静中的淹没,暗示了一个时代的远去。我们现世所见的青铜,或许只是它的一鳞半爪。关于周朝九鼎,关于永乐菩萨雕像,前者无处可寻,后者却被强盗装饰在英国女王的王座上。而至于那些更多的关于青铜的传说,我们只能到古籍黄卷中去幻想。我幡然明白了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的疑问,因为他在年轻的时候,就满怀了对青铜的热爱和崇拜。千年宣纸
宣纸是唐朝了不起的发明,是发明之后的艺术创造。面对一刀无字的宣纸,轻揭慢翻之际,它所透出的东方艺术情调,古典中国韵味,以及它特有的混合植物的清香,就足以让人着迷;更何况,史唐以来的大量名家墨迹,古籍珍本,几乎都完好地保存在宣纸里。
在中国文人的眼里,宣纸是水乳大地,可以巍峨高山,可以逶迤河流,可以绚烂云霞,可以缤纷花朵;宣纸是缪斯女神,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中国文人终究找到了寄存灵魂的所在,他们可以穷其一身,将自己的才情操行,甚至生命的精魂,喷射在这片雪白的素纸上。我不知道,还能找到别的什么物品来替代宣纸。
宣纸具有韧而能润,光而不滑,文藤精细,久藏不腐的特性,古人誉之为“千年寿纸”。白如春云,滑如春冰,说的是宣纸;抖似丝绸,密如蚕茧,说的是宣纸。宣纸所凝聚的智慧和美,无论怎么形容都不为过。有了宣纸,读书人不再遭受汗牛充栋的繁重,万言诗书,不过盈盈一握。
想象那个发明宣纸的唐人,他绝不可能是一个山野村夫。如果他不是临池泼墨的画师,就该是吟诗痴文的雅士,因为他深知文人倾诉的无奈,于是就发明了这种吞吐人间歌哭,吸纳自然万象的载体。宣纸的品质和脾性,正好契合了文人摇曵多姿的性灵。两相交融,遂化为万端变幻的纸上烟云。
古人作画讲究“墨而五色”,而这浓、淡、干、湿、黑五色,惟有染晕于宣纸之上,方能完美地呈现。磨墨临纸,如御大敌。画笔几经犹豫,当墨汁蘸落的一刹那,一张等待已久的宣纸,就顷刻灵动起来。或渭城朝雨,灞桥烟柳;或胡马塞北,老树昏鸦;或杏花江南,流水人家;或枫桥夜泊,雁落平沙。所谓力透纸背,那是用生命的能量和气韵来推动的。
至于将太极书法作用于宣纸,则更是神乎其神,妙不胜妙。宣纸悬空张挂,薄如轻纱,无风而动。不是书家临纸,而是宣纸引诱书家。垂露在手,清风入怀。锋颍似游龙惊走,墨迹如仙娥弄影。一静一动,刚柔相济;一虚一实,阴阳互抱。如是空灵派的书写,以心行毫,以气运身,以意送力,一个个汉字,竟然真正如疾风中的狂草了。想不到,老庄禅道的精髓,竟蕴涵在一点,一横,一撇,一捺之间。
文章是竖写的格式,才华是横逸的姿态。宣纸不只是丹青高手的专宠,更是诗人词家的最爱。诗唐词宋曲元文清,一歌一阕一首一章,无不靡丽纷繁,风流千年。唐朝的胭脂粉浓,薛涛点染在浣花笺上;南唐的春花秋月,李煜收入了澄心堂纸;宋朝飘落的瓣瓣梅花,范成大剪裁成了梅花笺;清金陵十二钗,钗钗都被曹雪芹刻印在雪浪笺上。
诗文已传世,宣纸亦尽然。一张上品的古宣,不可复制,价值连城。它是物质的一种,更是精神的一亿。宣纸轻似于无,却不胜其轻,一个民族的文明辉光,闪烁在这种不可思议的纸上,并且历久弥新。我们除了仰慕,还是仰慕。洛阳三叠
洛阳的秋天
走进洛阳的秋天,仿佛走进岁月的深处。因为历史的画笔在洛阳停留得太久了。秋天的洛阳沉浸在六朝金粉的旧梦里。
洛阳像一个耄耋老者,枯坐于黄河南岸某个断陷堆积的盆地里;而另一个洛阳却是由漫漫二千年黄河文化堆积而成。谁人不知,夏商的青铜,两汉的丝绸,隋唐的陶瓷以及由洛阳纸贵的故事演绎而成的文人骚客的风流……
龙门石窟,史书上读过多少回;千唐志斋,临贴上描摹过多少遍;而商西亳,函谷关、白马寺……不知丰富了多少历史的传说,更不必说散入春风满洛城的李青莲,一片冰心在玉壶的王昌龄。
城墙坍塌了,变换过一回回大王旗;燹火熄灭了,烧尽十朝九都的铅华;震天的鼓角喑哑了,滚滚的烟尘敛息了,而洛阳依旧蛰伏于洛河之阳,依旧沉睡于历史深处,梦深似海。
并不是牡丹花开的季节,秋天的洛阳是一卷繁字竖排的线装古典,现代繁华不过是新贴上的封面。你看,洛阳的天空,云朵飘逸唐宋轶事;洛阳的大地,青砖镶嵌明清古意,甚或那一棵棵现代的树,也仿佛从秦汉时代移植而来,秋叶飘零,抖落一串串耳熟能详的唐宋绝句……
龙门的柳
去龙门看石窟,我却惊诧于龙门无所不在的柳。并不是灞桥的柳,龙门的柳清瘦,古典,抑郁,仿佛唐朝的女子就这般驻足了一千年。
伊水涓涓,河水清且涟漪,是从《诗经》发源的吗?东岸,白居易墓赫然在目。乐天老人的诗魂停歇在邙山伊水间,那个让江州司马青衫湿的琵琶女是否在水一方?西岸,龙门山佛光闪烁,累累万尊石佛惯看春花秋月,只是那大小佛头不复存焉,唯有巨佛卢舍那女子的微笑还保持着唐朝的表情。
往事越千年,冥冥石佛已面目不再,只有亘古的离情穿越时空。
灞桥柳,伤情柳,龙门柳,何以堪?君不见,龙门山下,伊水岸边,柳色青青一笼烟。如腰的柳干,如丝的柳枝,如眉的柳叶,如烟的柳浪,这怎不让天涯行客徒生沉沉离情?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归乡另处的旅人何须折柳赠友,只将那永恒的祝福,遥寄西出阳关的故人。
白马寺的夜
幽人独往,白马寺秋夜正闪。一弯弦月浮于夜空,两个僧人倚门闲谈,一粒秋蝉不甘落寞,偶尔失声,其声也残。自从汉明帝一夜奇梦,白马寺就这般消消沉沉了一千年。
庙门三重,幽深复幽深。宏轩高阁,烛影摇红,嘉树夹窗,青蛉飞舞。清清的一个院,孤孤的一个我。
闲坐小轩,月光与我对影三人。四山黑如泼墨,万物噤声不语。神思恍惚间,似乎肉身已坐化成石,怒目的金刚幻化为平常之人,我恍然看见一群汉赋作家闲步在这片青白石阶之上,鹅扇轻摇,静听清曲古调。
循级后院,古树森然,清风凉月,只有秋叶坠地之声。那匹负经而归的白马还系在汉朝的槐树下,讲殿的经卷兀自翻开一页,月光如我的目光一样,透过梅花窗格静静阅读。
宝塔边的那片榴林,而今还在。北魏杨衒之著《洛阳伽蓝记》称,石榴“枝叶繁衍,子实甚大,实重七斤,味并殊美,冠于京中”。每到果子熟时,皇帝常亲自来采。如今,悬在枝叶间的石榴红艳欲坠,只是没有汉朝的那般硕大。若不是禁忌,我定会在这风清月白之时,亲手采摘一枚尝一尝。
夜半步出寺门,世间尘嚣轰然入怀,车乘不减,人语嘈杂。只是一墙之隔,白马寺何致于这般闲静,难道世上清幽绝尘处,只能留与山僧受用?不悔白头逢西子
清夜枯灯下,读《西湖梦寻》,眼前浮现一团红晕,漫漶如桃花。西湖我去过一回,那时年轻,且行色匆匆。所谓西湖十景,全都急急游过一遍。自那以后,每忆起西湖,感觉上依旧缥缈。时间一久,甚至连当日的游踪,也依稀不识,仿佛是梦中游过一般。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没写出一篇怀念的文字,感觉有些对不住西湖。
西湖名盛,无人不晓。它起兴于唐,繁盛于宋。故此,西湖赏美,千百年来已有人为定式:苏堤春晓、曲苑风荷、平湖秋月、断桥残雪、柳浪闻莺、花港观鱼、雷峰夕照、双峰插云、南屏晚钟、三潭印月。上述所列西湖十景,历朝各代概有出入,但西湖之美,无非朝花绰约,或弱柳夭桃;无非雨色涳蒙,或晴光潋滟;无非春花秋月,或夏荷冬雪;无非娇娃佳人,或歌楼舞榭。如此这般,样样说来,西湖无景不嘉,无境不雅,无处不风流。
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西湖生就女儿相。山是眉峰蹙,水是眼波横。她浓也美,淡也美,清瘦也美,丰腴也美。天生一个江南俏女子模样。芳名唤她西子湖,这美人湖就著上了女人妆,敷着了脂粉气。任何物事,一旦附丽了男女的欢娱,不尽的悲哀就开始了。
白居易修西湖,筑白堤,算是有功;但他以西湖山水为营帏,拥妾狎妓,在西湖开了一个几千年的坏头。他在西湖行行色色,放荡不羁,留别西湖时说:绿藤荫下铺歌席,红藕花中泊妓船。这比他的“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之风流,要来得更直接、更露骨。这位狎妓成性的大诗人已经是自作厚颜了。
及至宋代,苏轼更是出其右者。苏轼不惑之年,贬为杭州通判时,西湖十三岁的歌妓王朝云,被他看中。便花钱买下她,明为丫环实为妾,十二年后还为他生下一个儿子。他在西湖作过很多艳诗,其中的“扶鸠笑入鸳帏里,一树梨花压海棠”,已不堪下流。苏轼看西湖,他看穿了西湖的媚柔,也看破了西湖的贞操。
中国的文人,往往洁人而不自洁。自髯苏始,文人士子放浪西湖,如蝇附腥。凡住西湖之人,无人不带歌舞,无山不带歌舞,无水不带歌舞。骑青骢马,挽红酥手,卧碧桃林,一个比一个放浪。在他们眼里,抑或所看西湖景致,也是宠柳妍花,狎玩些烟波鱼鸟。算西湖此日,到来俱是有情人。偌大一个秀秀丽丽的西湖,硬是被当成了一个醉生梦死的风月场。
有一个人,几乎用了一生来看西湖,他是明末才子张岱。这个贾宝玉似的人物,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梨园,好古董,好花鸟。祖父在西湖边有个不系园,张岱早年在此勾留。寓居湖畔,年轻的张岱,一样放浪形骸,一样花天酒地,一样极尽淫奢。
及至张岱晚年,家道中落,事态炎凉;繁华富丽,过眼皆空。阔别经年,而今再逢,西湖仅剩瓦砾,百不存一。沧桑老者,生发几多感慨。西湖的颓败,固然是朝代更迭,燹火所致,但张岱豁然良心发现,他厌恶世人不解风月,不惠风物,枉对了西湖的妩媚山水。他要为西湖鸣不平,从意识深处为西湖正名。
“若西湖则为曲中名妓,声色俱丽,然倚门献笑,人人得而媟亵之矣。人人得而媟亵,故人人得而艳羡;人人得而艳羡,故人人得而轻慢。”对玩腻西湖,玩烂西湖,玩色西湖之流,张岱深恶痛绝,称之为“世间万事皆可忍耐,独俗不可耐。”他借轻薄子之口,愤而改诗曰:山不青山楼不楼,西湖歌舞一时休?暖风熏得死人臭,直把杭州送汴州!这似乎是对苏轼们的西湖观,要来一次彻底清算,还西湖一个清白。
张岱在七十五岁时,始写完《西湖梦寻》一书。他说:“阔别西湖二十八载,然西湖无日不入吾梦中,而梦中之西湖未尝一日别余也。”对一处风景用心来看,用情来看,用一生来看,真不知世间更有痴似此人者。
尽逐春风看歌舞,几人着眼看青山。漫步湖边,青衫一袭,瘦影伶仃。眼前之西湖,不再是翠翠红红,不再是莺莺燕燕;而看湖人清气萦回,心底明澈。他看山,看水,看亭,看花,看夜雪,看明月,看风景外的芸芸众生。尽是这般如此看来,若是西湖有知,也该心存感念,明丽如初了。去郢都的路上
我曾经多少次去郢都,大多是一人独往。出荆州古城北门北行,半小时车程即到郢都。我熟悉那里的山水草木,我的双脚曾经覆盖过郢都的每一个角落。郢都虽然被时间的尘埃淹没在薄薄的地表之下,我却感到它巨大的存在。
郢都存在于我的想象中。郢都是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的都城,是当时我国南方最大的一座古城。它曾一度成为我国南方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史书称郢都是“车千乘、马万匹”的泱泱大国之大都,但这只是一座纸上的城市,大而无当,让人不能得门而入。面对一片夷为平地的郢都遗址,我对郢都城多少次的造访,当然是一无所获。
这成为我生活中的一个事件。一方面,我总是无法克制自己去典籍中寻找一个文化意义上的郢都;另一方面,我总是一次一次走在去郢都的路上。我试图要走进郢都的某个城门,抵达郢都的城市核心,当然这样的努力是徒劳的。就像卡夫卡《城堡》中的那个土地测量员,城堡之门就在面前,他却始终找不到进入城堡的方法和途径。
我知道,郢都作为物质的城市,几乎完整地保存在地表之下。它坚固的城墙,它辉煌的宫殿,它繁荣的街市,甚至那些曾经如此鲜活的人物,他们都存在于我脚下的这片泥土的黑暗之中。直到今天,我们仍然能够完整地读到宋玉的《风赋》,屈原的《哀郢》,他们歌唱或哀伤的,就是我脚下的这片土地。
“河有波澜史有笔,世间多少未成书”。在郢都物质遗存的后面,存在着一个精神的郢都,它熠熠灵动的历史细节,让我们为之感动而惊异。
公元前278年春天,郢都被秦将白起攻破,顷襄王东迁于陈,屈原由此也永远离开了郢都。他在《哀郢》中写道“发邵都而去问兮,怊荒忽其焉极?”离开了郢都,我六神无主啊,泪眼回望,哪能见到茫茫故国呢?屈原对痛失郢都的哀念,几欲让他肝肠寸断,对郢都的刻骨思念,他发出了“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的悲叹。
在郢都,屈原“三战郑袖”,推行新政,同时在此写下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诗篇《离骚》。还有那个过昭关一夜白了头的伍子胥,在此引吴兵掘父王墓而鞭父王尸。至于吴起变法、庄跷暴郢、宋玉赋骚、楚庄王成就春秋五霸,都在郢都一一上演。我想,也许正是这些左右一个国家走向的人物和事件,造就并承载了这座南方古城。
郢都是一座让人无法不热爱的城市。汉史家谭桓在《新论》中记载:“楚之都郢,车挂毂,民磨肩,市路相交,号为朝衣鲜而暮衣弊”。当时郢都里车碰车、人挤人,早晨穿新衣进城,到晚上回来就挤破了。谭桓的“春秋笔法”未免夸张,但可想见当时郢都是怎样的繁华。
自楚文王元年(公元前689前)始都郢,楚国四百年间有二十个国王建都于此。楚国先后统一了五十多个国家,形成了“坐拥中原,饮马黄河”之势;虽然楚国的都城有过为时不长的迁徙,但楚国定都郢城时间最长,也是楚国发展最强大的时期,所以有“都郢而强,去郢而亡”之说。
一座城市的经历,就像一个人一生的经历。废墟是城市的最终归宿,而郢都却在它的繁荣鼎盛时期突然毁灭了,就如一个人在青年夭折了,所以屈原的哀郢几乎是呼天抢地的:谁知道郢都的宫殿会化为废墟,那两座华丽的城东门竟然如此荒芜?我离开郢都已九年,重返郢都的路是多么漫长啊!
现在初步探明:郢都有八座城门,东西南北各有两座。城东是楚都宫殿群,西北是密集的居民区,城外雨台山、八岭山、纪山是楚国王公贵族的墓地,现在还有封土堆的古墓就有八百多处,价值连城的越王勾践剑在这里出土。考古学家称其为“地下文物宝库”。
我伫立在用灰褐色或蛋黄色泥土夯实的城垣上,看到的是绿绿的或枯黄的野草,青青的或苍白的农舍,还有四季变幻的田畴,这一切都无法让我想象郢都曾经的繁华。即便是我俯身捧起一块瓷器的碎片,即便是我抚摸烽火台上几近垩粉的城砖,即便是我在夤夜时分徜徉在楚庄王台上,我仍然无法把握一座时空交错中存在过,并且繁荣至极的都城,我有时甚至难以确定自己是否曾经来过郢都。
可是,这一切并不妨碍我一如既往地走在去郢都的路上。在这片土地上,我感受郢都的风和郢都的气息,感受郢都在残阳如血的黄昏所呈现出的那份空寂和沉静,还有那里的斜阳、驿道、芳草,以及我们可以想象的那些传说……踏歌而行
在随州古城的街巷里行走,总有一种声音牵住我的衣襟。那声音深沉而幽远,像一片旧时的月光,勾起行旅者不尽的感慨。是的,那是编钟的声音。
随州地处长江以北,景致一如江南的丽山秀水。北有大洪山四季变幻的美景,西有涢水和氵厥水的涓涓清流。这里土地肥沃,植物丰饶,花果茂盛,为“人寰之绝境”。
随州还是神农故里,“神农作琴瑟,女娲作笙簧”。神农在此尝百草,兴稼穑,筑人居,今随州厉山神农洞遗迹犹存。
那时,先民们在涢水和氵厥水岸边,燃起熊熊篝火,击石拊石,“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埙声吹沉了夕阳,箫声吹瘦了晚风,他们且歌且舞,不知东方之既白。
久成绝响的编钟,就出土在随州西北郊涢水和氵厥水交汇处的擂鼓墩。在这座曾侯乙墓中,除有大量兵器、金器、玉器、漆器和文献以外,最罕见的是乐器。共有钟、磬、鼓、琴、瑟、笙、箫、篪八种战国早期乐器,其中弦琴、排箫是首次发现的早已失传的乐器。而六十五件编钟的重现,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奇迹。它为我们打开了音乐世界的另一扇窗子,让我们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上古先民那颗透明心灵的脉动。
编钟在随州土地下沉寂了二千四百多年,这样的沉寂是可怕的。有风,能自鸣得意之曲;有雨,能弹出天簌之音;而赋予一双灵巧的手,则能奏出情感的哀乐之歌。编钟如此漫长的沉寂,于我们诗意的心灵是不幸的。
我坐在随州编钟演奏厅,把自己的心澄静下来,悉心聆听编钟的千古清音。乐师演奏了《梁祝》和《魂断蓝桥》等曲目,你听,鼓声冬冬锵锵,埙声呜呜喑喑,琴声铮铮琮琮,磬声叮叮,如是众妙音,齐声大作。当乐师的钟槌撞向编钟的一刹那,我听到了编钟的声音。这是有着金色音符的、亮丽音色的、从高堂深宫中穿透而出的、来自古远岁月的金石之声。这是原始的声音,是金属的声音,是纯净的声音,是令我们为之沉醉的声音啊!
编钟凝聚了古人对音乐的最深的理解。器乐师利用青铜合金的比例控制编钟的不同音质,并以宫、商、角、征、羽古调构成十二半音。编钟虽然被埋葬了二千多年,但音质完好如初,古今中外乐曲均能演奏自如。
徜徉在有些神秘意味的随州古城,我独自寻思:编钟不应该和我们离开得这么久。编钟出土于擂鼓墩,这里还出土了扁鼓、柄鼓、建鼓、悬鼓,这是我们迄今见到的人类最早的鼓。“擂鼓墩”这个地名似乎是古人给我们的一种明确的指引;而且,楚文化学家近来才惊奇地发现,随州古城的街巷布局,酷似一架正在演奏的编钟的结构,随州城的一街一巷,就如那一只只大大小小不同的编钟。这是古人给未来的我们的又一次意味深长的暗示啊!
毕竟,我们终于听到了那暌别已久的声音。随州人,还有我们这样的“走过千山足未茧”的行者,走在随州古城,就如一个个跳动的音符,我们踏着歌声而行,而且步履匆匆。清水笋衣
我从黄山带回两袋笋衣。干、鲜竹笋在现今的各地菜市场都可买到,不足为贵。黄山笋衣则不然,它虽然在外形上与一般笋衣别无二致,但其味道鲜美无双,被誉为“黄山山珍”。看了黄山的松,黄山的云,黄山的日出,不带回黄山的笋衣,且不遗憾。
笋衣是两个美好的汉字,它们组合在一起成为一个曼妙无比的词。《汉语大词典》释:笋衣,——1、亦作笋衣。2、笋壳。可作笋屐、笋鞋、笋干。《说文解字》释:笋,又筍(sun),竹胎也。《诗·大雅·韩奕》曰:绚笋及蒲。左思《吴都赋》有“苞笋抽节”佳句。由此观之,笋衣含有两层意思:一是幼笋的嫩叶,如黄山笋衣,可以吃;二是幼笋拔节后自动脱落的老叶子,即笋壳,可以玩。
每年四五月间,春风春雨之后,竹园里的野花次第开了,幼笋悄悄钻出了尖尖的嫩芽。两三个艳阳日后,竹笋回头即蹿出地面,有尺把高。密密的竹叶,如云似雾,竹杆青青,袅袅娉娉,竹笋隔天见长,它们像利剑一把把插在竹园里。细心的大人们在竹园四周扎起了篱笆,小孩的擅自闯入将会遭到呵斥。
在孩子的眼里,春天的竹林像一个怀春的少女,里面藏着太多的秘密,小孩怎么能经得住这样的诱惑。早晨,午后,或者傍晚,他们老是惦记着往竹里钻。钻进竹园,一是捡笋壳,二是挖竹笋。而挖竹笋是大人们最忌恨的。
它日笋衣破,竹高上青云。
小小的幼笋,待来年就是一杆高耸入云的大竹子啊。因此,孩子的行动就变得更加神秘,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捡回笋壳做什么?正如词典里说的,孩子们做笋屐,编笋鞋。编笋鞋并不难,四片叶子可做一只笋鞋。一片为鞋底,一片为鞋面,一片为鞋帮,一片撕成条,再绞成笋线。把自己的小脚作脚模,编几个来回即为成品。竹林边的孩子都有这个小手艺。穿上笋鞋并无特别之处,它轻似于无,且不护脚,纯粹是好玩儿。唐朝诗人张祜也穿笋鞋玩,他有诗云:
斫树遗桑斧,浇花湿笋鞋。
笋鞋易破,穿一回不能穿二回。诗人和孩子一样,大多童心未泯,爱玩也会玩。还有一位唐朝诗人张籍也有诗:
画苔藤杖细,踏石竹鞋轻。
他穿的是竹鞋,不是笋鞋。竹鞋是用竹篾编做的,它坚硬且竹屑太多,伤脚。因此穿竹鞋还不如穿草鞋,张籍穿竹鞋,想来也是为了好玩吧。
笋屐的制作就有些复杂。你先要锯好一双木板鞋底,再用笋壳折叠成合适的鞋面,然后用铁钉扣底而成。脚登笋屐,一步一响,啪嗒啪嗒,很有韵味。传说老子也喜欢穿笋屐,清人陈维崧有词:回想老子篮舆,好天笋屐,曾到层山路。看来,中国孩子玩笋衣产品,是有悠久历史传统的。笋屐相对耐用,一双笋屐至少可以穿一个夏天。
笋壳到了大人们手里有了更大用途。上世纪中叶,农村的雨具无非是蓑衣、斗笠和竹伞。竹伞须用竹蔑编织骨架,油布或油纸做伞面,这是农村雨具中的奢侈品。姑娘人家撑一把竹伞走在路上,成为诗人眼中一抹美艳的意象。要不是这样,戴望舒怎么会遇上那个撑着油纸伞走在雨巷的姑娘呢。蓑衣和斗笠是纯粹的农忙雨具,披上即是,戴上即可,不妨碍劳作。斗笠以竹篾做网架,中间夹着笋壳或苇叶作雨面,遮雨功能极佳。蓑衣大多用棕草编织而成,我们江汉平原一般用苇叶或笋壳。大人们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好像回到了唐朝的江南,柳宗元在屋檐下望着他们,怀疑他们是不是去钓寒江的雪呢。
还有更绝的。当今广州民间工艺大师陈绍波把笋壳玩成了艺术。他独创的笋衣浮雕画精美绝伦,叹为观止。我曾观摩过他的《牧马图》和《宴归图》,真、奇、绝、美,疑似天成。
我带回的黄山笋衣,当然是天然的美食了。笋衣是笋尖的嫩叶,极不易保存。黄山人把毛竹冬笋晾干水分即制成笋衣。注意:晾干非晒干。晒干则味寡短,晾干则味醇长。黄山笋衣薄如蝉翼,色如瑞雪,一碗清水,几片笋衣,温火慢煮,出锅时点几滴清油,撒两片葱花,那味道特鲜、特脆、特嫩,还隐隐闻到似有若无的青竹香味,这哪是吃笋衣,倒像是吃黄山的竹林风光美餐呢。梦见汉阳树
汉阳树是美名传扬的树。我真不知道还有哪里的树像汉阳树一样,令人长久神往。
1300年前的一个春天,唐朝诗人崔灏独自登上了蛇山矶上的黄鹤楼,他即兴创作《登黄鹤楼》七言律诗,成为传唱千古的经典。其中“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一句传为绝唱。诗是好诗,树为嘉树,汉阳树因崔灏诗广为流传而知名天下。从此,诗人眼中的这一抹翠色,就充盈在唐的诗、宋的词和明清散文里了。
李白过武昌曾对“汉阳柳”有一番描述:
汉阳江上柳,望客引东枝。
树树花如雪,纷纷乱如丝。
斯时此地树木蓊郁且具美名。植树成为习俗,赏树成为风尚。文人雅士赏树吟诗,连普通百姓也能赋得风雅。全唐诗中署名“武昌妓”的《续韦蟾句》一首堪称佳构:
悲莫悲兮生别离,登山临水送将归。
武昌无限新栽柳,不见杨花扑面飞。
在武昌歌妓的眼中,“武昌柳”楚楚动人,一树树新绿带着淡淡忧伤,让人生发几多爱怜。
在武汉居住近二十年,我曾数度陪外地朋友登黄鹤楼,也独自去晴川阁寻汉阳树。早些年,漫步在黄鹤楼的高层回廊,三镇风光一揽入怀。大江东去,长虹卧波,龟山蛇山,夹岸对峙,远近高楼,鳞次栉比,所见景观确乎壮美,但我们却没有看到崔灏诗中汉阳树所呈现的那种特有美色。外地朋友有这样的感概:登黄鹤楼美则美矣,不见汉阳树总是缺憾。
这是一件让人颇感窘迫的事情。似乎一直以来,龟山一带的树木总是矮小稀疏,多处裸露山体的岩石。晴川阁以西的山坡上,藤草衰败,林木凋微,山腰间赫然悬挂几幅硕大的广告招牌。远眺汉阳方向,灰雾蒙蒙,视线依稀。龟山附近的树木只是隐隐约约露出几点绿意,几近于无。我们看不到汉阳树,却看到了“晴川历历汉阳楼”。
据史料记载,武昌树多成林,自古亦然。至少在唐朝前后,城中树木茂盛,植被丰茂,为大都市中所少见。那时,城中的珞珈山、桂子山、龟山、蛇山等地,绿树环抱,古木参天。街巷里杨树成行,草木苍翠。
而汉阳树生长在一个绝佳的风景点上。长江之湄,汉水环绕;东依晴川阁,西带鹦鹉洲,吸龟山之灵气,枕琴台之妙音。如此灵山异水长成的汉阳树,若非圣物即为灵物。当年,崔灏在黄鹤楼上隔江遥望,晴川历历在目,龟山郁郁苍苍。汉阳一带的树层层叠叠,堆绿砌翠,仿若随意从蓝天上剪裁下来的一方天幕。山上林木葱茏,树下波光潋滟,水中枝影婆娑。视线迷离时,汉阳树虚幻、缥渺而空灵无际了。传说李白见此美景也未能赋出新辞,他只好发出“眼前有景道不得”的感叹。
汉阳树的灵光一闪,直至神秘消失,我们无法探究在哪朝哪代。明成化年间,汉阳树西端的鹦鹉洲因河流改道而沉入江底,至此,汉阳树也在之前或之后隐匿了踪影。或是战火焚毁,或是人为剔除,或是天寿已尽,汉阳树不复存在。
关于汉阳树的消失,唐时就有人问询过,宋、明、清各朝均有人寻找过。明朝遗民毛会建经过多方勘踏之后,撰《晴川补树》一文予以考证。他认为,“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中的“汉阳树”,应该是指崔灏所看到的长江北岸汉阳龟山附近的各种树林。大概明时汉阳树就一无赏处,因此,毛会建发愿用余生来补种龟山之树。至于他之后情形怎样,我们不得而知。
上世纪八十年代,听人说龟山附近果真有一棵汉阳树,而且还是武汉市保护文物。这棵树生长在汉阳凤凰巷一个500平方米的院子里。树高约30米,树冠呈伞状散开,虬枝飞翠,葱茏舒展,巨大的树荫覆盖了整个庭院,真可谓独木成林。树为银杏树,树龄800年。毫无疑问,此树并不是“汉阳树”。遥遥黄鹤楼上,何能见其一枝一叶呢?即便如此,各地慕名来拜谒这棵大树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显然,人们一致默认其为汉阳树,不过是凭物追思,表达一下对古“汉阳树”的怀念而已。
其实,武汉百年以上的古树多达百棵。宝通寺有一株皂荚树,树龄260年,年年都能结出累累果实。洪山有一株桧柏树,高寿900岁,岁岁都能吐发层层新叶。汉阳公园有一株刺槐树,历经160年风霜,每逢春天都能绽放串串蓝花……当我们朝拜这一棵又一棵健在的古树的时候,我们总是一次又一次想起那片神秘消失的树林。
近十年来,武汉市投资百亿元实施“显山露水”工程,山下和湖边的楼房成片拆除,水清了,树也多了。近几年,市政府又耗资30亿元,以唐朝汉阳建城起始为中心,东至晴川阁,西至归元寺,花三五年时间,在中心城区一千多亩的土地上,广植树木,绿化龟山,以期重现崔诗中汉阳树的美景。我想,鹦鹉洲可以拦江打造,汉阳树却需要十年、几十年,乃至几代人的呵护,才能成活、成树、成林。这是一个美好的梦,我们很乐意把这个梦一直做下去。在孔林里漫步
我终于踏上了通往孔林的神道。
我一直向往作孔林游,多年来于此总是耿耿于怀。遥遥北方的那片树林,如一个美丽的梦境招引我,只是半生倥偬,一直无缘身游其中。这次登泰山之后,我作别旅伴,独自驱车到曲阜,以了却心中多年夙愿。
上午匆匆逛孔庙,中午急急游孔府。午时在孔府外边的小饭店用膳,吃了据说是孔子当年享用过的孔家豆腐(价格特贵),另有一盘青椒炒肉丝和一小碗白米饭。我之如此,是准备用半日光阴来好好游游孔林。
神道是曲阜旧城北门通向孔林的一条大道,全长仅一千米。当年孔子家庭的人亡,送葬时都是经神道进入孔林。孔子一生周游列国,行程万里,神道却是他人生走完的最后一截路程。短短的神道,成为阴阳两界的一道门槛。
神道尽头即为孔林大门。一座高大的六柱木石牌坊,上书“至圣林”三字,传说此牌坊为清雍正所立。在至圣林内的通道两边,左边植柏七十二棵,象征孔子七十二贤弟子;右边植柏七十三棵,喻指孔子七十三岁而终。
孔子死于鲁哀公十年(公元前497年)四月已丑,距今已有2470多年。他归葬时这里还为一片荒地,占地不过一顷而已。学生们担心日后祭扫时寻不到老师的坟墓,于是,“弟子各以四方奇木来植”,算是为孔墓作了一个标记。想不到的是,孔子地位随后不断提高,历代各朝间有赐地,孔家后人也不时植树补林。现在的孔林,占地三千亩,古树十万棵,几乎成为一片原始森林了。
走过洙水桥后,我独自在林间漫步。每新到一地,我习惯性地不愿跟着导游的线路走。孔林的导游辞,我在网上看过多遍,知道导游她要说什么。我兀自在林中徜徉,或许能寻到一点自己的感受。自由的行动,才会产生自由的思想,这句话的意思好象也是孔子说过的。
孔子墓是一定要拜谒的。那块篆刻“大成至圣文宣王墓”的石碑并不高大,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恢宏气派。孔子墓和时下的富人墓或者富人的老农先人墓相比,不知要寒碜多少。孔子墓东面为其儿子孔悝墓,南面为其孙子孔及墓。这种携子抱孙的“品”字形墓葬格式,据说可以荫及孔家千秋万代。说来也是,孔子不过是一个乡村的穷教书先生,他的思想却成为一个泱泱大国几千年的道德“圣经”。而孔氏家族也是瓜迭绵绵,七十余代子孙,遍及世界各地,生息繁衍几千年。自孔子归葬孔林开始,其后代从冢而葬,延续2400多年未有间断。有人考证,孔林现有十万多座坟墓,他们均为孔氏后裔。
“墓古千年在,林深五月寒。”我来时正是六月中旬,丝毫感觉不到有怎样的寒气。高大的古树郁然青葱,许多藤蔓灌木纠缠而生,绿草如毡,样样野花撒满林间。孔林里的树木,因是人为种植,株与株之间留有间距,密度过疏,故而每棵树的周边阳光能够普照,倒是有几分明媚的气象。在两棵树的中间空地上,野草的长势放肆无忌,几乎有了丛生的迹象。一群穿着印有“曲阜师范大学”短衫的青年男女,或坐,或躺,他们在静静地看书。如果他们朗朗而读的话,我相信孔子老师是能够听得见的。
孔子墓西边有一座三间小屋,此处石碑上题有“子贡庐墓处”。孔子归葬时子贡正在南方,他不久来到曲阜,并在孔墓前结庐守灵六年。六年,有多少升官发财的美事可以去做,学有所成的子贡却心无旁骛,尽守孝道,实在让人感动。
子贡还特地从南方带来一棵楷树苗,种植在老师墓前。可惜那棵参天楷树在清康熙年间遭雷电焚毁,后人有感其事,将枯干图像刻于石碑上,以志纪念。楷树又名黄连木,是极为稀有珍贵的树种,我曾在大理蝴蝶泉边看到过,此乃芳香木也。楷树坚韧而纹理细腻,躯干疏而不曲,刚直而挺拔,树冠开阔,枝叶繁茂而秀丽。以楷树象征孔子“为人师表,天下楷模”,可见子贡孝心何其深厚。“楷模”一词即出自此树。现在,孔墓四周,子贡所植楷树的晚生代,尚有1400多棵,至今郁然成林。
孔林其实为孔陵,而自古以“孔林”命名,实则孔林之树为天下奇树也。清人张岱在《夜航船》中记载,孔林“合抱树皆异种。盖孔子弟子异国人,皆持其国中树来种者”,孔林实际上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万国树林。我突然想起,孔子是不是中国最早奉行“树葬”的人呢?
孔林俨然是一片“树葬林”。在林间行走,灌木中,草丛间,墓冢累累,碑碣如林,石蚁成群。几乎每一棵古树下,都可找到一个墓葬。我相信,每棵生机逢勃的树,都是前世的亡灵在现世的呈现。
孔林地处北方,而江南诸地的树种在此都能成活,而且生长极好,不谓不奇。这里主要有:柏树、桧树、柞树、榆树、槐树、楷树、枫树、槲树、杨树、柳树、樱花树、女贞树、五味树,还有一些树木叫不出名字。一棵棵古树,狞厉、虬曲、古朴、苍凉。在巨大的古树下,生长着野菊、半夏、柴胡、灵芝、何首乌、太子参等数百种植物,它们依时荣枯,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生死轮回。
据说孔林里不生蛇类,连乌鸦过孔林也需绕道,张岱也说:“林内不生荆棘,并无刺人之草。”我的半日踏勘证明此类异闻的确属实。这也无甚奇怪,孔林几千年来人迹芸芸,香火缭绕,灵鸦静蛇当然不堪如此喧嚣。
暝色入林,我踱到孔林东北角的一座墓前,此处无人,幽静清寂。路旁立一巨碑,上刻“奉直大夫户部广东清吏司员外郎东塘先生之墓”。围着墓石看了半天,才知道是清初剧作家,《桃花扇》的作者孔尚任之墓。我坐在石凳上,两腿发酸,周身慵倦,不知不觉间竟然打了一个盹儿,梦中依稀看见了孔子束发著衫的清瘦模样。突然,“哇——!哇——!”林深处传来几声慑人的鸣叫。这声音,悲凉,凄厉,不是说孔林不栖乌鸦吗?我四处搜寻,骤然看见,几只灰鹤翩翩从林梢掠过。结果楚腰不胜衣
龙湾,不过是江汉平原一个极其普通的村子。每次从武汉回农村老家,我总得经过这个弹丸之地。近几年,这里接连不断地出土了春秋时的觚,筒瓦,红砖,罐状鼎,还发现了一些青铜门环。权威的楚文化学者似乎慢慢明白了过来,他们试探性地认为,这可能是累累见诸于历史记载的古章华台遗址。
初闻此论,我简直惊愕不已。楚离宫的奢华,楚灵王的铺张,楚腰们的靡丽,是这乡野僻壤的龙湾所能承载的吗?自古至今的龙湾,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勾栏烁金,歌姬红粉,何曾得见?而章华台的万般瑰丽又何处可寻呢?
生为楚人后裔,一次一次翻检楚国历史,似乎是某种心态使然。说到细腰,不说到楚灵王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我发现,楚灵王一生只做了两件事。一方面是连年不断的穷兵黩武,另一方面是昼夜不舍的狂歌醉舞。举武万人头落地,动舞千妃折断腰。这个叫围的楚灵王,统治庞大的楚帝国,竟然无章无法,凭着自己性子胡来。杀人收不住手,狂舞收不住脚,这当君王的把什么事儿玩到极致,离末路就不远了。
楚国从公元前740年楚武王立国,国运持续了700年之久。《左传》记载,昭公十二年:“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川。”楚国熊绎至熊胸等十余代君王,在楚国建国以后的相当长的时期,都过着艰苦奋斗的穷日子。君王们开疆辟土,同臣民甘苦与共。楚灵王的先人们,振军经武,枕戈待旦,顶住了北方周朝军队一次又一次的南侵,也扼制住四方诸侯的拔强之势。楚国因此修建的防御性长城,成为中国最早最坚固的长城。
到了楚庄王成就“春秋五霸”的时候,楚国先后统一了长江流域,吞并了吴越及五十多个小国,并以咄咄逼人之势,几番问鼎中原。楚国此时的疆域,跨今十一省,兼县三百余,成为战国时代最大最强的国家。连虎视眈眈的秦国,也不得不看楚国的脸色行事。抑或是北方诸侯联合伐楚,楚国也能依“汉水为池,以方城为城”,均能处之安然。可是,到了楚庄王的曾孙楚灵王执掌王权,楚国的强势,就算到头了。
围杀了侄儿楚郏敖自立为王。为保住霸主的面子,他常常无事生非,指谁打谁,想灭谁就灭谁,要你死你就甭想活。他四处征伐,与各诸侯战争不断。楚吴两国本来有隙,灵王伐吴,结果惨遭失败。他为了掩盖败绩,不整顿军务,却下令造起了一座宫殿。占地四十里,中建高台,台高三十仞,叫做“章华台”,又叫“三休台”。欲登高台,中间要休息三次才能登上台顶。高台周围修建了大量亭台楼榭,极尽华美。从此,楚灵王长住章华宫享乐,郢都的国是,已是无人过问了。
现在的荆州城区,有一处疑似章华宫的遗址。从地理位置,人情风俗,史料记载方面来看,此说尚不足以成为定论。龙湾在楚郢都西南,距离楚都一百余里。这里是江汉最富饶的地区。楚灵王喜爱外出放鹰狩猎,一马平川,小半日即可到达。最主要的是,龙湾冯场湖畔,当地人饮云梦泽湖水,食低洼潜穗稻,男人女人皆具小蛮细腰。女子们个个面若桃花,妙曼婀娜,细腰恰如杨柳,民间称之为“水蛇腰”。
要命的是,楚王好细腰,一国多饿人。《战国策》记载“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腰,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色。”楚国的官员们为了细腰而媚上,个个节食减肥,饿得头昏眼花,站都站不起来。坐在席子上的人要站起来,非要扶着墙壁不可,坐在马车上的人要站起来,一定要借力于车轼。真可谓“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广袖,四方全匹帛。”君王一好,国人趋之。如此,楚国的男人们则如丝绸一般,扶也难得扶起来了。
对细腰的男子也如此喜好,倘若是细腰美女,便是楚灵王的爱中最爱。公元前535年,楚灵王干脆在盛产“细腰”的现潜江市龙湾镇一带,就地大兴土木,建成了这座举世无双的离宫,这就是名副其实的“细腰宫”。它是我国历史上最早,也是最大的皇家园林宫殿建筑群。屈原在《九歌》中有细致的描述:“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他在宫中收集三千细腰美女,天天歌舞升平,把个乡野之地,弄得纸醉金迷。
楚人本好善舞。自古楚地巫风盛行,婆娑歌舞,成为事神娱神的仪式,也成了楚人的时尚。“玉山翘翠步无尘,楚腰如柳不胜春”。按说,楚灵王领舞千腰,应该是国家元首的本职工作,而且身体力行,还似乎是亲民之举。可祭神的仪式,一年就那么几回,这对好舞成瘾的楚灵王显然是不够的。君王只要晕了头,什么拆墙揭瓦的事都做得出来。“举国营之,数年乃成”,可谓劳民伤财,细腰宫终于落成。
想来当年楚灵王的舞姿,怕是楚国一绝。楚灵王身材颀长,修颈蜂腰,是一个天才的舞蹈家。钟磬鼓琴,瑟笙箫篪,齐声大作。灵王头插翎毛,“亢袖起舞,奋袖低昂;顿足起舞,连臂踏地”。一国之王,变成了舞蹈之王。
毕竟,男人没有梦想,男人是不能飞天的,所以,敦煌最后飞天的是女人。配舞也好,伴舞也好,群舞更好。不能想象,三千掌中轻的纤细楚腰,是何等的曼妙无比?!楚腰们婀娜多姿,蝉翼似的娟衣,青纱似的长发,浪摆杨柳小蛮腰。时而翘袖折腰,时而折腰翘袖,身体如陀螺旋转,像纱一般飘逸,像鸟一般轻盈,仿佛随时将离地而起,乘风飞去。唐代诗人李商隐叹道:
梦泽悲风动白茅,楚王葬尽满城娇。
未知歌舞能多少,虚减宫厨为细腰。
山外青山楼外楼,章华歌舞几时休。公元前530年,沉溺歌舞酒色的楚灵王,又派兵围徐,威胁吴国。次年初冬,楚平王在郢都政变上台,楚灵王一听此消息,在攻吴回返途中逃亡。他逃到章华台附近,又累又饿,竟然以自己的衣带吊死在一棵柳树上。想象这位一朝君王,一代舞王,该是身轻如絮了。
不堪回首,十一年前楚灵王执掌君权,楚国何其强大;可是,如果君王不能自律,心不设防,城墙再厚,长城再长,终究不过是形同虚设。前面的大路将越走越窄,当窄到一点,就是末路而死路了。也似乎是自楚灵王始,楚国接二连三出现昏君,不需三百年,秦嬴政的铁蹄,便踏平了泱泱楚国。缙云山散记

在三花石看见缙云山时,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在一个多小时前,我人还停歇在武汉天河机场。五十多分钟飞抵重庆,三十多分钟车达北碚,那条“难于上青天”的古代蜀道,李白他们可能要走一年半载,我只用了几十分钟时间。喷气客机提供了快捷和便当,我们不再饱受旅程的劳顿和颠波。时空转换只在一瞬,我此刻的呼吸里还飘着武汉名吃热干面的香气呢。
到了缙云山,才知道它不是一座山,它的名下有九座山。缙云山有九峰、八寺、四洞、三寨等众多名胜,若要游完所有景点,至少也得四五天。我这次匆匆过缙云山,原是借道重庆去南充参加两天后在那里举行的丝绸节。缙云离重庆45公里,离北碚15公里。二
缙云山能博得“小峨嵋”之美誉,可见非等闲之山。它雄峙于嘉陵江小三峡温塘峡西岸,与文化名城北碚之北温泉相邻,古称巴山。唐代诗人李商隐题有《夜雨寄北》七绝一首: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据《舆地纪胜》考证,巴山就是缙云山。“赤多白少”谓之缙,由此观之,缙云山是彩云的故乡。有山,云更灵动飘逸;有云,山更崔巍挺拔。缙云山九峰挺立,峰峰拥翠,云雾常年缭绕其间。朝霞彤云舒卷,五光十色;夕照流丹泻金,姹紫嫣红。似云非云,似雾非雾,似烟非烟,可谓变化万千。清张九鉴题诗赞曰:“山气化作云,山与云一耳。云去山色青,云来山色紫。”彩云缭绕中的缙云九峰,恰如九朵盛开的莲花,我如一只惊飞的蝴蝶,不知先嗅哪一朵。三
我跟随导游和不多的几个游人,开始攀登狮子峰。狮子峰处于九峰的边缘,它却在缙云山景区的大道中央,凡上缙云山者,大多攀爬此峰。
层层石级青石铺就,并依山势盘旋而上,仰视如天梯,远观似飘带。一口气爬到半山腰,只见石级两侧,一边是悬崖,另一边还是悬崖,我们行走在一把逼仄的刀被上。每向上一步,视线也抬升一步,而景物也变幻莫测。登至峰顶,驻足太虚台上,眼前豁然开朗。缙云九峰如九个巴蜀女子各显秀姿:或娉婷婀娜,风姿翩然,似宫中仕女;或娴静端庄,凝眉若思,如大家闺秀;或引颈顾盼,双眸生波,如都市美眉;或素面含春,羞羞怯怯,似小家碧玉。山中的八大寺宇如星座点缀在青山绿水之间,嘉陵江如玉带曲折缠绕,飘向远山尽处。
最壮观的是层层叠叠的松林和跌宕起伏的松涛。缙云槭、银杏、水杉、红豆杉以及弥足珍贵的飞蛾树组成了浩瀚无比的缙云松林。它们交织而生,错落相拥,构成缙云山独特的山林植被。而松涛呢?松涛开始汹涌,从山谷涌到山坡,然后后浪推前浪涌到山顶;稍作片刻的停留,又从山顶退潮一般落到山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整个缙云山像大海一样澎湃起伏。我隐隐听到了松涛之声,它不是那种一声惊雷的巨响,不是那种排山倒海的怒吼,它是内敛的海啸,是远在天边的滚雷,它挟带着磅礴的气势,让山峰震颤,让松林震颤,让人的灵魂持久震颤。这时候,狮子峰像海上颠簸的小船,我有一种昏眩的仿佛。这时候,山下传来“迦叶道场”若有似无的钟声,一声,两声,如轻烟过耳。
据漂亮的导游小姐介绍,缙云山常年都有松涛。大风之日,松涛波澜壮阔,形肖海啸;无风之日,松林渺渺,无风而涌,宛如绸缎舒缓起伏。今日有风甚微,松涛漫涌而不失柔媚,登临者尽可从容去观赏,去聆听,去玩味,去想象。

缙云九峰,各个独立,美不胜收,虽身不能至而心向往之。陈美于此,与人共赏。九峰从北到南依次是:朝日峰,迎沐晨曦,先露秀姿。香炉峰,状如香炉,古寨依稀。狮子峰,突兀嵯峨,揽云观松。聚云峰,松林茂盛,飞云走雾。莲花峰,状如碧莲,山花烂漫。宝塔峰,层峦叠翠,巍峨险峻。玉尖峰,如圭如盘,高可扪星。夕照峰,送日西沉,金壁辉煌。

巴山蜀水多寺庙,且都座落在风景绝世处,缙云寺亦然。
左边狮子峰,右边聚云峰;背依峻峭绝壁,前临幽幽深谷;苍苍古木掩映,密密翠竹环绕。这样的地方,不是天上仙境,也是人间福地。如此清幽绝俗之地,若不是俗根净绝的肉身,恐不能久居而终其一生。
缙云寺不大,座座屋宇散落在青绿山岭之间。修竹皇皇,古树森森,这些老房子仿佛也附着了灵气,外表虽然有破败之象,但还是让人产生“居庙堂之高”的敬畏,我等俗世之人,焉能冒然而入呢。
住持的年岁不算老,面容清润,眉宇清朗,一双慧眼透着清澈之色,初见几疑为天人。所谓佛道深厚几何,可是一眼就知的吧。
在缙云八大寺中,缙云寺香火最盛。它建于南朝宋景平元年(公元423年),至今已有1500多年历史。历代多有修葺扩建,极盛于宋,明末毁于兵燹,现存寺院为清康熙年间重修。不知为何,寺院中上世纪三十年代左右的房子不少,且题有“曾宅”、“陈宅”诸多遗迹,我想,在战乱之年,可能有众多的俗人进住缙云寺。
大雄宝殿门柱上的一副对联,也确乎有迎合媚俗的味道:
芬郁灵台,三际寂光常照彻
化严觉地,十方刹海总含客
佛普渡众生,众生何尝又不是佛之施主。若没有俗世的虔诚,纵然设置巨如香炉峰一般大的香炉,焚香敬善者又有几人呢?佛之门前妄言,该掌嘴了。
我在一乌壁精舍旁停住。虽然舍门紧锁,了无人气,但屋宇四周洒扫洁净,真可是“绝尘之地”。大门上一副对联,方显出“佛教渡人”的口气:
你可知前世早已注定何必偷偷摸摸干些歹事
我却晓今生都有安排只想开开心心做个善人
山色已暝,我得今夜赶回北碚。那些“迦叶道场”的千年石刻碑坊,我也来不及一一辨认。我于心不舍,不舍把这一方寂静留给山林,不舍把这一方翠竹留给夜色,也不舍把这一方绝世的庙宇如此匆匆地留给记忆。
在青紫的阴影里踏上归途。山门外边,挺立两棵高大茂盛的银杏,银亮的树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我不禁想起少林寺住持释永信的一首偈诗:
少林有古柏,一千五百载。
枝叶飘动处,自有禅风来。
我想,这缙云寺的禅风,应该是从“缙云之上”飘来的吧。暖色
祖父家有一棵柿树。秋天,柿叶由青变黄,由黄变红。一俟霜冻来临,红叶就掉得一张不剩,殷红的柿子像红灯笼似的挂满枝柯。每天清早上学,我总能看见祖父斜握水竹扫把,一把一把扫那红叶。树下的竹椅上,摊开一卷古本医书。整个秋天,祖父都在柿树下温书,而整个秋天,我都和祖父朝朝碰面,也和那柿树暮暮相见。祖父和我隔着父亲。祖父年轻时就厌弃祖母,他冷淡儿子,也疏远孙子。镇中学离家七里。在青紫的暮色里,那个放学晚归的少年踽踽独行。他走近每日必经的坟地边,总是将胆怯的目光抬向远方。他看见啦!看见那棵火红的柿树,映衬在蔚蓝的天幕上,星子样的柿子闪烁着夕照的光点。毕竟,那是我祖父家的柿树。少年加快脚步,他心里涌起无边的感动。这种温暖的感觉持续着,让我在无数次意境的感悟中重复。

好多年后,读柯罗油画《孟特芳丹的回忆》时,也常常勾起对少年时代的回忆。柯罗拒绝灰暗,总是努力把暗部画得透明、鲜亮,尽可能提高整个画面的亮度。在黄昏的湖边,一个红裙的女子正在采摘草蕈,两个天使般的孩子围在她身边。纯粹的阳光洒在林地,点醒朵朵小花。右侧一棵巨树,对面一棵小树,画面就有了平衡感。湖水如梦一样延伸至远方。岸上的树枝朝着左方倾斜,和谐而舒缓。柯罗越老越纯净,直到1875年去世时,他的心灵竟似婴儿般澄澈透明。清俊,柔美,明朗,温情,是柯罗晚期风景画的风格。在他晚年的调色盘里,基本上找不到冷色。他是那个动荡时代里运用暖色最多的画家。读柯罗,我仿佛倾听一曲温馨的心灵牧歌。

听肖邦的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同读柯罗一样,让我耽于蜜色的温暖里。一位黑发碧眼的少女,漫步在金色的黄昏。音乐仿佛从肖邦的心田里流出。钢琴从深深的低音区渐渐燃起了青春热情。颤音跳动,和弦飘曳。肖邦迎向他的爱人,深情缱绻,不可遏止。琴键如春潮滚过,时急时缓,时强时弱,时放时敛的音响,筑成了肖邦心灵中一座充满春意的爱情水晶宫。澳大利亚钢琴皇后艾丽伍德,天使般的面容,梦幻般地演奏,使人如醉如痴,欲拥不能。亮丽明快的音符,像艾丽舞台上飘散的花瓣雨。让我们感到什么是诗情画意,什么叫水晶般纯净的色泽,什么是阳光,什么是美好。肖邦沉醉了,艾丽陶醉了,我迷醉了。

约翰丹佛尔心中充满柔情,他用极富磁性的沙音歌唱金色的乡村。《阳光照耀在我的肩上》,也温暖地照在我们所有人的肩上。我固执地认为,丹佛尔的歌才是真正男人的歌。沧桑的男人有时孤独,他有时可能被梦想击毁,但乡村的金色阳光无私地抚摸,就像老朋友抚摸你的肩膀。他拥着你走向黄昏的草场,他听你倾诉衷肠。这样的情形总会让人眼生湿润。男人为女人所生,男人为什么不能有女人的柔情呢?男人如丹佛尔一样,柔情,让他紧绷的胸肌放松一些;柔情,让他沸腾的血液安静一些。这位美国的乡村民谣歌者,他用深层的柔情唱出了男人的雄心,就如狮子静卧山冈。苍凉之后的温暖,这是丹佛尔送给我的礼物。东湖黄昏
本是去东亭,车上乘客爆满,堵塞了车门,两女孩谈兴正浓,结果到站下不了车,三人被迫去下站——东湖。
在东湖门前下车,一女孩说,既然如此,何不去湖边玩一玩。这主意不错!我们谈笑间便来到了湖边。
正值黄昏,天空飘着些微雨。我们料定雨是下不大的,三个人一任在湖边慢走,彼此谈些可心的事情。视野里,不多的几个游人,零零星星,散布在远近的景点里。
道路两旁的草地,早已过了“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境界,草色鲜绿,一片一片,很是逼人眼目。疏疏落落的杨柳,枝条如丝,纷披飘然,正是“碧玉妆成一树高”的新颜。
东湖于我们三人,不知来过几回的,每次总是春天,而且阳光明媚,是谓“江南草长,黄莺乱舞”的佳期。因此,湖水湛蓝,山色青翠,百花争艳,游人如织的风景,于我们已不鲜见。
黄昏渐渐加浓,湖水渐渐晦暗,游兴渐渐高涨;而雨呢,却越下越大,顷刻间竟悬流飞瀑一般。三人仓惶而走,过听涛处,绕屈子像,躲进临湖的亭子间避雨。
两女孩很感遗憾,倘不是大雨,是决意要荡舟湖上,纵情畅游一回。你想,天空是蓝的,湖水是蓝的,三四个红男绿女,一叶木舟,轻风软语,桨声汩汩,该是怎样的乐事!
不过,我认为现在也不错。亭子是平地上随意而筑的,“闲坐小亭间,不问主是谁”。倚栏而立,举目倘能眺远,小坐其间,顾盼湖光山色,也别有逸情佳趣,何况是黄昏,而且临湖,而且有雨。这样的场景,景中人如何也不能言说其中的妙处。
不知什么时候吹起风,雨点斜飘进亭子。亭盖嘎嘎有声,雨点嘈嘈切切。三人环顾而笑,只有闲坐观雨的奢望了。
远岸山影,隔了渺渺的湖面和迷朦的雨帘,苍苍交叠,宛如印象派画家随意泼墨的山水画幅。磨山顶的塔尖,隐隐约约,仿佛整个儿要沉下去。这样的“商略黄昏雨”,或是“坐我湖楼风满衣”的意趣,怕是东湖难逢难睹的景象。
湖水失去了湛蓝,而且灰暗和黛黑了,有一阵阵风,湖面奔涌盈尺的波浪,浪涛激荡岸边的空穴,发出噗噗之声。湖湾的洄流处,一团,一团,涌起雪浪花。记得过去岳阳楼上看君山,也是这样的雨,也是这般的苍茫;而洞庭湖上总有三叶、五叶的帆影出没,也有白色鸥群飞翔。今宵的东湖,鸥鸟已敛息了翅影,帆影却是从来就没有的。
夜色笼罩,雨也莫名其妙停住。三人故路折回。坐在回城的车上,一女孩忽然说:“真遗憾!我的手帕还晾在亭子的栏杆上。”另一个调侃道:“明晨你起早去拿,还可再游一回东湖呢。”我却想,说不准那手帕早已吹到湖里去了。

 

 

东湖春晓听鸟鸣
武汉的春天,日历上早已翻去一半,而窗外却仍然下着冷雨,间歇还飘起雪花。每年早春,是那些在拂晓唱歌的鸟告诉我:春天真的已经来临。
居住东湖岸边近二十年,我认识这里的鸟儿,也听惯了它们的叫声。东湖是国内最大的城中湖,山脉连绵,树林蓊郁,本地鸟和候鸟有几百种之多。东湖报春的鸟主要是画眉、白头翁,还有黄鹂和柳莺,它们都是江汉平原常见的鸣禽。
在早春的拂晓,画眉的叫声于寂静的空气中持久振颤,我躺在床上,再也无法入眠。“嘀——欧。嘀——欧。嘀欧嘀欧。”画眉操的是美声唱法,音调婉转,音色亮丽,音韵百转千回,可谓十足的天籁之音。
画眉虽然羽毛不甚艳丽,可它肢体匀称苗条,尤其那一双蛾眉状的眉纹,格外惹人喜爱。中国古代女子的描眉之术,有可能师从画眉。白居易有诗云:“乌泥注唇唇似泥,双眉画作八字低。”唐朝女人中盛行的“八字眉”,竟是模仿了画眉的眉型。画眉是古人玩熟的宠鸟,早在汉野史中就有笼养记载。唐朝诗人王维《辋川图》中的那只画眉,振羽亮翅,引颈高歌,有一种得宠忘形的傲气。武汉市民今笼养画眉者多多,但野生画眉总是抢先鸣春,且音色之美和音调之变化,笼养画眉远不能及。
东湖的另一种鸣禽是白头翁。在料峭的早春,白头翁的鸣叫天天伴随我。有一天晨起小解,看时间才四点多,而楼下树林里的白头翁,早已正点唱开了。这鸟唱的是花腔,声调犹人语。童年时我们曾用孩子的语言方式来模拟其叫声:“常常——地主——心肠狠。”这是一组十分标准的七色音阶,七个音符高低起伏,抑扬顿挫,吐字清晰,口音绝对纯正。
白头翁擅长模仿别的鸟声,其学舌技巧并不比八哥和鹦鹉差。在春夏两季,白头翁整日价唱个不停,好像一个人坐在某处兀自没完没了地说话,轰它也不会飞远。《鸣禽大全》说它“性烈,口乱,不宜笼养。”白头翁的叫声,往往教坏了其它会唱歌的鸟。它听谁的调,就能学谁的调,而自己却无固而定之的唱腔,这未免有些油腔滑调了。在宋徽宗赵佶所作《蜡梅山禽图》中,两只扮相滑稽的白头翁相拥而立,其情态自逸安闲,可能是唱累了吧。
东湖的金黄鹂,是黄鹂中的上品。此鸟行踪诡秘,我偶尔在东湖的密林中遇见过它。“笛——笛笛笛笛——笛朵——。”末尾的朵音突然下沉,华丽而干净。你别误以为是“谁家玉笛暗飞声”,这是金黄鹂在炫耀它的歌喉。真是奇怪,在别的季节里,黄鹂的叫声稍嫌粗哑而带鼻音,但在早春的拂晓,黄鹂的鸣唱犹如圆润的笛音,灵动清脆,飘逸悠扬,仿佛附丽万端变化的江南神韵,让人陶醉。
黄鹂体态轻盈,羽色金黄艳丽,双眼漆黑似乌金。它是鸣禽中极少数长得漂亮又唱得好听的鸟。所以,黄鹂的身影常常在古人诗词和山水画中出现。唐朝诗人歌咏黄鹂的佳作达百首,宋人词里更不消说,俯首即能拣来佳句,我疑心唐宋时代的黄鹂比麻雀还多。如今,这灵鸟儿难得一见,若在一个春天里能遇上一回,该是福份了。
东湖的柳莺倒是多如麻雀,它们三五成群,穿飞于茂盛的绿林中。在冷雨初歇的早春,柳莺饮露而歌,“仔儿——仔儿”叫着,轻脆,娇嫩,或高昂,或低转,似银铃鸣响,好听极了。“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诗圣拈一“娇”字,穷尽柳莺之声、色、情、态,实在精准绝妙,无一字能替代。
柳莺俗名柳串儿,体小如指,羽毛以橄榄色为主,品种有82种之多。东湖柳莺多为黄眉柳莺和黄腰柳莺,春天上磨山,总能看见它。
进入仲春之后,东湖鸣禽的大合唱中加入了喜鹊、百灵、八哥,甚至乌鸦。到了五月上旬,“快快布谷”的杜鹃又要彻夜啼鸣了。戴胜是一种鸟
戴胜是一种鸟,但它很像一个人的名字。如果一个人一生总是生活在人群中,他或许一生亦未可能见到这种鸟。戴胜是一种很特别的鸟,在多年的行旅途中,我曾三次见到过戴胜。
那年夏天去神农架,当晚宿于原始森林边缘的大老岭山中。清晨醒来,忽然见窗外松枝上立着一只彩色小鸟。棕红头冠,腹羽黑色,翅羽五彩纷披,甚是可爱。这样一只绮丽小鸟缀在一片碧绿的松枝之上,简直有些触目惊心了。我们四目相对,大家竟然有些愕然而不知所措,彼此似乎都不愿打破这瞬间的安静,相互对峙着。当我像太空人一样摸到床头照相机时,那鸟突然展开葵扇形头冠,一张一合,一挫身飞走了。它飞行速度不快,像蝴蝶扇动轻盈的翅膀。神农架的朋友告诉我,那是戴胜,难得一见的鸟啊!
第二次见到戴胜是五年以后,那一次去鄂西利川腾龙洞。我们一干人从水洞乘小舟北行,约半小时后至出洞口,我们仰面与戴胜相见。洞口崖壁上有翠竹三五枝,那鸟就立在竹梢上。戴胜好像被洞中突然冒出的人吓坏了,两只黑漆晶亮的圆眼睛一眨一眨,头冠瞬时开屏,“呼一嗦一嗦”大叫三声飞走了。同行的老作家宿宗先生问我:“那是只什么鸟,怪可怜见的。”我没有告诉他。
回城以后,我曾问一位多年潜心写诗的朋友:“你认识戴胜吗?”他倒问我:“谁呀?是新冒出的诗人吗?”我哑然失笑。其实,戴胜在较早以前应该是一种很寻常的鸟。唐时贾岛有诗云:
星点花冠道士衣,紫阳宫女化身飞。<, BR>能传世上春消息,落到蓬山莫放归。
贾岛把戴胜写得不伦不类,既穿道士衣,又有宫女貌,一贫道,一美眉,算是说出了戴胜之诡异和不可比拟。
今年春天去长江天鹅洲湿地保护区,我再一次见到戴胜。我们潜伏在青纱帐里,用高倍望远镜看到,前方很远的草地上,三只小鸟贴着草地上下翻飞,其步也翩翩,其舞也翩翩。它们走一步一叩头,叫一声一叩头,颇有绅士风度。一看那速开速闭的头冠,我知道那是戴胜无疑。保护区的陈先生说,如果人和动物的生存界限保持了双方认可的最佳距离,戴胜就出现了。
看来,戴胜并不诡异,也不罕见,它只是恰如其分地掌握了人和鸟相处的生存法则。人多的地方不来,无人的地方不去。它是幸存的我们人类还没有玩熟的极少的几种鸟之一。如果你和它保持一个世纪的距离,戴胜就会主动飞来;如果你几欲逼近它的领地,戴胜就会绝地远去。戴胜和我们,似乎是一对时过境迁的情侣,若即若离,两不相忘。兴山女子
兴山女子,大美天成。她们像高岚山一样妩媚多姿,像香溪水一样清纯多情,像五月田野上的山桃花,妖娆艳丽,风情自逸。
兴山美女,人所共谈。这里是中国“四大美女”之一王嫱的故乡。昭君村位于县城高阳镇西北,南阳河与古夫河在宝坪村汇聚,从而成就了那条美得叫人无以言说的香溪;而冠以“十里画廊”之美誉的高岚山脉,犹如一卷山水画幅绵延乎东南。山的明媚,水的秀丽,全托了上天的造化。设若这样的地方不出绝世美人,那才是怪呢。
我们若将视野拓开一些发现,长江西陵峡区域,应该也是中国出产美女的地方。峡之北岸是美得令人心醉的香溪,有兴山;峡之南岸是如诗如画的清江,有长阳。两地都是闻名中外的歌舞之乡。尤其是兴山民歌,音乐家称其为“不可复制的音乐”。山水美,歌舞美,女子更美。这句流传极广的俗语,夸的就是西陵峡的女子——
青滩的姐儿,泄滩的妹;
资丘的嫂子,桃山的妞。
长阳女子之美,大多数人已有目共睹。在2008年第十三届央视青歌赛上,土苗兄妹演唱的长阳民歌《花冬冬姐》,一举荣获金奖,土苗兄妹也获得“最聚人气歌手”奖。我想,这个大奖,好多人都是投给那两个美若天仙的苗家姐妹的。用李谷一老师的话说,就是她们“歌美悦耳,人美养眼”。那春水汪汪的眼波,那面若桃花的脸庞,那一波三折的身段,你用什么样的比喻都是不够的。听一听一首民歌是如何唱的:
姐儿生得乖,脚上穿草鞋;
即便穿草鞋,还是惹人爱。
好多年前,中南诸省的歌舞团和一些星级酒店,都是开着车到长阳来,不就是来招聘那些年轻漂亮的惹人爱的长阳姑娘吗?
而兴山女子的美名却是古亦有之。在我看来,中国“四大美女”中的另三位之美,无一人能出昭君之右者。西施,柔若无骨,娇嫩欲滴,是病态美;玉环,丰腴肥胖,顾盼生辉,是性感美;貂蝉,明眸皓齿,风情万种,是狂放美;只有昭君美得自然,美得纯正,美得天造地设,美得惊心动魄!另三位美人,古代的文人都能以文描形,能说出她们美在哪里,而昭君之美,古代文人却找不到最恰当的文字来描摹。古籍《汉书》也只是描神而不能描形:
丰容靓饰,光明汉宫。
顾影裴回,竦动左右。
所以,昭君的“丰容靓饰”之美,究竟有多美,你也只好靠想象去发挥了。
自从王昭君美名传扬,历代宫廷“乐官”都来兴山“采花”。为了不被选上妃子,那些如花似玉的兴山美女,竟在自己额头上烙痣破相以避之。白居易有诗云:“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癍痕。”在那样的时代,美丽居然成为罪孽,兴山女子何能守得住自己的美丽?!
如今的兴山女子,传承了祖祖姑奶奶们的血脉,若想要不美丽不漂亮,那可是由不得她们了。我以为,兴山女子的美,不是少数的小美,而是大面积的大美。五官之间,一律的柔和得当,当然可一分伯仲了,但她们一律的发如青丝,一律的眼如秋波,一律的唇如樱桃,一律的肤如凝脂,一律的纤纤小蛮腰,连脖颈下若隐若现的小锁骨,也是一律的灵动美妙,惹人怜惜。这真正是水做的女子,那脸上的润泽,得益于这里山水的滋养,一不小心,仿佛要掐出水来的。
我曾在兴山逗留十天,并在“古汉美人村”昭君村寄住一宿。那天晨起,我迎面碰上一群二八女子从昭君老屋门前走过,她们各自挑着两只小木桶,笑着,叫着,跳着,来到“昭君井”边汲水,她们要浇灌那片已经挂果的桔园。难怪人们说:“香溪岸边姑娘多,不打哈哈就唱歌。”不一样的是翠色小衫,不一样的是粉红长裙,一样的是莺声燕语,一样的是芳香盈路。三尺细扁担,两只小木桶,清凌凌的泉水,轻柔柔的碎步。她们的腰姿和着柔韧的扁担,一起一伏,活脱脱风摆杨柳一般。这不,我一不小心就掉进了“美人窝”。
兴山美女的当今代言人,应该是昭君第78代后裔王玉婷。在2008年4月华中旅游博览会上,21岁芳龄的王玉婷逋一亮相,就受到所有媒体的追捧。王玉婷的长像和她的老祖宗王嫱奶奶大有一比。那五官,那身段,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那面容,那肤色,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真个是——
腰如束素,齿如含贝。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伊人,不是人间尤物,就是天上仙女,还能是什么呢!
王玉婷曾辞去北京某公司的高薪聘任,如今在“昭君村”天天扮演自己的老祖宗王昭君。看来,在眼下物欲横流的社会,不爱“money”的大美人可能只剩下她一人了。王玉婷说:“我留在家乡,就是等着大家来兴山玩呵!”你听见了吧,如果你不去兴山游一回,该是人生的遗憾了。相遇几分钟
夕阳下的黄河
打认识字的时候,语文课本里就告诉我,黄河是母亲河。生为江南人,半生奔波,我却无缘亲赴黄河岸边。我不能像在长江岸边,感受她的气息,倾听她的涛声,像孩子似地掬一捧天上来的黄河之水,甚或拾起一节瓦片,去击起一缕闪电似的水波。
多少年啊,我在江南和京城之间往返。飞机上看到的黄河,像逶迤在中原大地上的一条褐黄色的飘带。多少次啊,我乘坐列车北上京都,由于考虑了车程和车次的方便,每次经过郑州黄河铁路大桥,总是在子夜时分。夜幕里的黄河,像一段无边的往事潜伏在岁月深处。我极端地想象黄河在黑夜里的样子,抑或伫立于冬夜的列车窗口,我心里也充满了温暖和亲切。
那年从北京返回江南,我破例改变了车程和车次,路过黄河正好是黄昏。如一枚火球似的夕阳,悬浮于黄河上游的河面之上。高高的堤岸,仿佛髹漆一般,着上了金碧辉煌的色调。此时,汤汤黄河之水,被照耀了,被沐浴了,被电镀了,竟然金黄得眩人眼目。我看见更远的上游,流火蔓延而来。浪花追逐流火,流火点燃浪花。一河的黄金之水,熊熊燃烧起来。
黄河站立在那里,她比我想象中的壮丽还要壮丽。我的视线还来不及从黄河的身上拉回来,高速列车已经背离黄河,驶向了夜色越来越浓的江南。
错过艺术大师
我去参加国际乒乓球节,主要有两个采访任务:一是专访邓亚萍,二是约访马羚。
当所有赛事活动结束时,马羚从北京匆匆飞来黄石,她将为闭幕式凑兴演唱。马羚正当走红,她主演的《摇滚青年》,《我爱我家》,《编辑部的故事》等影视剧尚在热播。当晚,马羚电话告诉我,她住在海关山宾馆某号房间。我邀约新华社的文字记者老熊一同采访。
我敲开房门,见漂亮的马羚叼着一根万宝路香烟,一缕烟雾尚在她的长发间缭绕。二十五岁的马羚笑容如花,像见了好朋友似的那般高兴,丝毫没有端出当红明星的架子。
房间里灯光明亮,墙角的软椅上端坐着一位老者,着腥红毛衣,套暗紫马甲,皮肤白皙,发如青丝,戴一副无色金边的眼镜。我很感诧异,这不是评剧大师赵丽蓉么?我有些猝不及防,还没待我开口问好,赵丽蓉欠身一挫,满面笑意地说:“呵呵,小伙子,请坐请坐请坐!”我僵硬地回了一声“赵老师好”,老人竟然连声说着“好啊好啊好啊”,亲热得好像邻家的房东老太太。
赵丽蓉年轻时就主演《刘巧儿》,《花为媒》,《杨三姐告状》等经典评剧。到了晚年,赵丽蓉凭主演《过年》中的“母亲”一角,获得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中国电影政府奖,百花奖最佳女主角奖。原来,这次也应邀来为国际乒乓球节捧场。
见我们都站着说话,赵丽蓉几欲起身,她是要离开房间,给我们提供采访的方便。马羚倒是机灵,连拉带说的,阻止赵丽蓉。我和老熊退出房间,马羚也随我们来到了宾馆咖啡厅说话儿。临关房门的时候,老太太还对我说:“对不起啊,小伙子!”。那甜蜜笑容里,又多了一份对我的浅浅的歉意。
一晃十六年过去。2000年7月17日,赵丽蓉因肺癌在北京家中溘然辞世,享年72岁。至今想来,我犹有遗憾,当年没好好写写她。其实,她在黄石呆了三天。陌上的花朵
陌上的春天依旧有些萧瑟,花朵还惺忪着眼,小草似睡非醒,只露出针尖似的绿芽儿。只要一踏进夏天的门槛,陌上就繁花似锦了。
最先灿烂的是紫云英,它把那爽心悦目的粉红撒满田间地隅。这时,燕子飞来飞去,蝴蝶舞姿翩翩,蜜蜂在阳光下金翅闪闪,陌上进入了真正的花事盛期。
几经迟疑,挽着竹蓝的小姑娘来了。陌上在远离村庄的田野,一面是清清浅浅的沟渠,一面是村里的偌大的坟场。中间是一排整齐的柳树,每棵柳树在夏日里披上一袭葱翠的绿衣。小姑娘比村人更早地来到陌上,她站在柳荫里,初夏的阳光把她的翠色小衫照得花影斑斓。
陌上的花朵小姑娘都认识。
蝴蝶花的杆儿有她那么高,叶子像小姑娘的手掌,花朵蓝蓝的,透着淡淡的香味,真是美极了!蝴蝶们恋恋不舍地绕来绕去。小姑娘想,这花儿是专意为蝴蝶们开的,因为它叫蝴蝶花呀?
渠边的月月红一簇簇,一丛丛,红花,黄花,白花在绿叶间闪烁。月月红每月都会绽放一次,只是夏天花朵更多、更艳、更美丽。小蜜蜂嗡嗡嗡,它们躲在花蕊里采蜜,滚了一身的花粉,一个个胖嘟嘟的,像小姑娘的脸蛋儿。
小姑娘最喜欢那种叫星星草的的花。它们覆盖了田垄的坡坡坎坎,它的叶子细细的、碎碎的,花朵像彩色的小扣子,数也数不清,天上的星星能数清吗?
小姑娘不喜欢猪耳朵草。记得当民办老师的妈妈给她念过一首诗: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妈妈说,芣莒就是车前草,车前草就是猪耳朵草,这首诗就是小姑娘们去采呀采的意思。现在,车前草已长着四片大大的绿叶,它中间的茎儿好像要抽穗了。它的花一点也不好看,小姑娘只是喜欢妈妈念的诗。
红茅草齐小腿了,小姑娘拔一棵,吸一口,甜甜的,带点泥土的腥味儿。芦苇的叶子长成了一支支剑,可以做口笛了。野草莓半青半红,柞槐的叶子又厚又圆,绿得发亮。桑葚还青青的,很多野蚕挂在上面荡秋千。小姑娘坐在陌上,一群群红蜻蜒围着她上下翻飞,蚱蜢总是一惊一乍的,突然把自己射向天空。
小姑娘顺手折下几根柳条,扎成一个圆圆的柳环。蝴蝶花缀几朵,紫云英簪几朵,星星草绕一串,月月红插两束吧。一个漂亮的花环做好了。
忽然,小姑娘惊奇地发现几棵七节草。七节草不长叶子,也不开花,它只长出七节像铅笔芯一样细的绿茎。它们现在已长至第三节,等到九月,七节草长完第七节,它们会一节一节自己断掉,然后就枯死了。
小姑娘心里空空的,她拿着花环走到坟场,找到了那座新坟。她把七彩斑斓的花环放在坟头。小姑娘在心里说:妈妈,九月我要去上小学了。驿路折花(五则)
珊瑚朴
长春观位于武汉黄鹄山南坡。三重楼观,依坡而建。北坡不复存焉。半壁山顶,有古树两棵。树龄一百五十余载。两树相距数步之遥,仿佛携手抗击时间之风霜。它们是中南地区极其少见的珊瑚朴。树干高数丈,无旁枝,极伟岸。长阳杖
长阳县土苗族杂居,盛产美女。李谷一谓之“人美养眼,歌美养耳”即赞此地美女也。县城龙坪舟似花衣散开在清江北岸。水秀山清,山清水秀,真是好地方!临离开时,县长送我一根长阳杖。乌藤烤制,极缠手。老者手杖谓之“长阳”,大福高寿也。
贵妃荔
根子镇是广东的荔枝大镇。贵妃荔,漂亮,核大,不甜。当年为杨贵妃专供的那颗荔枝树,被人拿来说事。该树七颗荔枝,居然拍卖30万元。哎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万金来。我却在贵妃荔旁边的另一棵树上摘吃桂味荔,比贵妃荔甜多了。三峡石
三峡石是长江三峡的石头。三峡有多旖丽,多壮阔,多新奇,三峡石都具备,这是气韵的传承。最早捡三峡石的两个普通人,如今已身价千万金。所有的色彩,三峡石都有。所有的神态,三峡石也有。有人居然花几年捡齐了《水浒》108将,纯鬼斧神工也。
老鹰茶
渝东原始森林有豹皮樟,乃老鹰茶母体也。此茶产于高山之巅,唯老鹰高飞其上方可饮叶上之露。老鹰茶非泡只煮,陶瓷煨之。滋味厚实,先涩后甘,口劲大,浓而杀口。不宜品,只宜海碗牛饮,咕嘟咕嘟畅饮至饱。我带回了半斤,三年后尚有一半留存也。水果盛的香艳
广州并不是我经常光顾的城市,近十年,前后游历五次,且每次逗留的时日都不短。在这个南方的城市,我有不少各色朋友,他们或弄文,或经商,一个个踌躇满志,其中不乏资产千万,甚至身价逾亿的富人。我不过一介文人,读读书,写写字儿,一切皆率性而为。“百无一用乃书生”的我,并没有遭遇“十之有九堪白眼”的待遇;相反,这些富豪朋友对我倒是殷勤倍至,热情有加。
每次一到花城,朋友们轮番为我“洗尘”,竟这一餐的花销就达到了五位数。我这人半生浮游,万水千山不说走遍,四海佳肴精馔几乎遍尝,自称“老饕”是也。先前是进粤菜楼,后来泡海鲜馆,顿顿依旧,餐餐如是,三五天如此这般吃将下来,不是我这样铜肠铁胃的老饕,好多人是消受不了的。在大快朵颐之后,又被朋友拉去捏捏脚,冲冲桑拿,这“出门在外”的日子,快赶上陆文夫笔下的美食家朱理治了。
最近一次去广州,又是一番生猛海鲜之后,一位身价千万的书商朋友说:“明日中午请赵文人吃人体水果盛,你且等着。”我倒是有些惊愕,人体盛只在日本大行其道,几近风靡。我尽管没有亲见,但从个人的生理和心理的方面来看,抑或站在审美的角度一想,我倒是不屑于一吃,而乐于一见的。
记得两年前,昆明一家酒店率先引进了日本的人体盛,即刻遭到国民和媒体的狂批,这应该是情理之中的事。我们中华民族虽然也崇尚美食,古人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是,如果吃出如此邪乎的“人体盛”来,那就超出了基本的伦理标准和大众的审美底线。那天晚上,我还在犹豫,这书商朋友说的“人体水果盛”,又该是何种吃法呢?
次日早晨,也就是十点多钟,广州的商店刚刚开门,朋友驾着他的“沃尔沃”豪车来接我。一行七人先是“吃早茶”。这南国的早茶并非是茶,七色糕点,八色小碟,九色汤盅,应有尽有,目不暇接。几个人胡乱吃罢,说这是垫底,即刻奔往市郊一大型水果种植园。
那座酒店几临海湾,楼宇十数层,外观金碧辉煌,有十二分的富贵气。大门两侧,四个迎宾小姐笑容可掬,一个个身材曼妙,面容如花。可能是朋友早有预定,迎宾小姐引我们上了六楼,径直进入一间临海的豪华包间。包房四面镶金嵌玉,一应器具精致奢华,又加上推窗即可观海,看这派头,这一顿享受下来,大抵要逾万金了。
大家说说笑笑,各人喝过一杯台湾洞顶乌龙茶,又吸过两支香烟,第一道菜已端上来。一个西瓜钵,内里的瓜瓤已被掏空,炖的是无骨鱼葱片汤。无骨鱼乃上色鱼,汁液呈乳白色,瓜壁四周却沁出西瓜的殷红色,汤面上飘着数片碧绿的葱花儿。这道菜乍一看就养眼,舀上一尝,果然味美无比。
不多时,第二道菜又上来了。冬瓜钵老鸭汤,这冬瓜钵似乎已被蒸过,并不是鸭汤熬好以后装入的。雪白的瓜盆里,撒着几粒艳红的枸芑子。拈一箸鸭肉,可口至极,抿一匙浓羹,间或品出冬瓜淡淡的青蔬味儿。
紧跟着,十几道用水果盛装的吃食接踵而至。篮瓜钵红枣煮银耳,红白相间,甜得化不开。苦瓜钵烧小咸鱼,微辣有青苦味,苦腥相伴,味道奇也。葫芦钵炒子鸡丁,略苦味醇。还有青木瓜钵炖雪蛤,哈蜜瓜钵煎豆腐,椰子钵烤沙丁鱼,连火爆的小清虾,也是用大青椒盛着。如此烹饪,无非是取其本味,图一个淡,嫰,鲜,正是清人袁枚所说的“有味者使之出,无味者使之入”的做法。如此秀色美果,你除了一尽饕餮,还能干什么呢?
吃到最后,一人一盘“水果捞”,青花瓷碟里,有芒果片,菠萝片,脐橙片,油桃片,火龙片,红提,荔枝,再拌之以西米和香兰椰糖。众食客个个咋咋称赞。满桌赤橙黄绿青蓝紫,色彩缤纷,果香四逸。这包房里又专门配备了三个如花似玉的服务员,上着无袖吊带碎花小白衫,下着胭红超短裙,她们在席间往来奔忙,莺声燕语,硬是把食客们伺候得熨熨贴贴。看看这水果入菜,好象颇具文学意味,极尽高雅,充满想象,又享口福之惠。如此吃法,似乎真的要吃出诗意,吃出“文化”来的。
一干人还在猜拳喝酒,我不胜酒力,被服务小姐引到窗前观海。醉眼朦胧里,我还看得清近处的木芙蓉,绽开粉红的花朵,远处高大的玉兰树上,犹有白鸽翩翩,更远处是雪山一样的云朵,云朵下的那一片蔚蓝,应该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了。西出阳关读唐诗
一卷由唐朝传下来的诗书,被我在渭城翻开。它的书页一直铺展到阳关以西,大漠黄沙铺底,丝路花雨装帧,羌笛杨柳压题,然后用敦煌飞天勒封,而扉页上是王维题写的《阳关三叠》。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一路向西,从嘉峪关、沿祁连山北麓的河西走廊走向更深的西部,沿途是“平沙莽莽黄入天”的景象。没有成林的树,也没有鸟的痕迹。骤然而起的旋风卷起戈壁黄沙,形成扶摇直上的烟尘,此时,夕阳西坠,定格在遥远的西地平线上。这画面恰是王维诗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所呈现的真实意象。
戈壁寥廓,沙丘的孤线一直延宕到天边。眼前这一无风景的大漠,正是王维、高适、岑参他们爱恨歌哭的边塞。走进阳关,我翻开的是一卷唐诗之书。雄浑而空旷的大漠,作了这卷诗书的背景,于是,那群唐朝的歌者演绎了一曲曲穿越千里,也穿越千年的大合唱,他们让至今的我们,以至咿呀学语的童稚也能合着他们的节拍,跟着吟唱。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嘉峪关或是玉门关,它们自古即是中原和边塞的关隘,是生与死的关口。西出阳关,是悲壮,是决绝,是生命中的最深的疼痛。
那些坍塌的峰火台还在,那些玉碎散乱的长城还在,而我眼前叠现的依然是角声满天、旌旗肃肃的逐鹿尘烟。
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
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
大漠深处的一幕触目惊心,而另一幕则更是让人不忍:勇士战死沙场经年,早已化作泉下尘土,而远在中原的爱人依然在梦中苦苦思念那个人,而她自己呢,最终也在无尽的相思中老去。
西出阳关,羁旅边塞,个中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与其寂寂而死,倒不如蓬蓬而生,还是来一阙如歌的慢板吧。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是对死的嘲笑,也是对生的戏谑,是自慰,也是解脱。我是不是也去买一尊祁连山的白玉酒杯呢?至于它是否能真的“光明照夜”,那又有什么关系?它盛满的是一杯西域葡萄美酒,飘出的却是一派大唐气象。
无垠的戈壁,亘古的苍凉,边塞总是令人愁肠百结的土壤。寄身于连春风也不度的玉门关,哀怨又有什么用呢?惟有望断肠,空回首了。我翻开这卷大唐诗书,边塞的离情别恨最是动人心魄。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峰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立马相送,岑参在想什么呢?是对武判官雪夜归京的艳羡,还是对自己归期未卜的无限惆怅?捎一封家书回长安吧?东望千里之外的故园,一任泪水一次又一次濡湿了衣袖,只可惜在大漠里与朋友“马上相逢无纸笔”,权且向长安家人“凭君传语报平安”了。
祁连山的雪峰隐隐再现,而眼前依然是连绵不绝的沙土龙,纵横的沟壑如大地老人脸庞上的陈年皱褶。道路两旁,当年左宗棠率部收复新疆时种下的“左公柳”,历经百年而今依然青葱。它们像列兵一样,守望着大漠边关。路遇子路
那天,我站在濮阳的大街边等朋友来接,准备与他结伴同游泰山。几个小时前,我在从北京返回武汉的列车上,突然接到这位河南文友的电话邀请,遂在新乡下车,然后转乘出租直奔濮阳而来。
正是秋天,天空晴朗,这座位于黄河北岸的城市正沉浸在午时的寂静之中。大概是双方约定的地点没有对上,那位朋友迟迟没有出现。无意间转过头,我突然发现身后的小巷口挂着一块“子路坟”的匾牌。我寻思:这子路莫不是孔子《论语》中那个人见人爱的子路么?史载子路死后葬于戚城东。我突然明白,古戚城就是现今的濮阳。记忆中,北宋之年“澶渊之盟”事件也发生在这里。
花两元钱买了一张门票,独自幽幽走进了院门。院子不大,中间是一块草坪,绿草绵密而柔软,像毡毯一般铺开。墙角几簇夹竹桃枝繁叶茂,嫣红的花朵开得让人惊异。庭院两厢为走廊,中堂正面是子路生平展,这应该是所谓之“享殿”。子路,姓仲名由,字子路。曾任卫国蒲大夫,后为孔悝家将。后来,子路在宫廷政变中战死,留下“君不死,冠不免”的历史佳话。
记得少时读《论语》,我虽然对孔子说的那些话似懂非懂,但对孔子的这个学生子路却是十分喜爱。他心直口快,了无城府,仗义豪侠,天真直率,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顽皮孩子。《论语》中关于子路的言行记载多达三十八次,其音容笑貌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院子里没有一个游人,我从祭店侧门步入后院,眼前是一片石坊。石碑、石柱、石门组成一个方阵,那些石狮、石龟静静地卧在那里,不远处有一座水泥墙围成的圆土堆,这大概是“子路坟”了。
《论语》是我的“枕边书”,多年来,这本薄薄的经典,让我常读常新,几能背颂。我感到最有意思的是孔子和子路的师生关系。子路虽然是“孔门十哲”之一,他比孔子小九岁,是孔子三千门生中年龄最大的学生,但他也是唯一敢顶撞老师的学生。
孔子津津乐道什么“必也正名平”一套儒家东西,子路听得云里雾里,显得极不耐烦,认为孔子简值有些“迂腐”,他直截了当地批评孔子“有是哉,子之过也!”弄得孔子下不了台,孔子气急败坏地斥责子路“野哉!由也。”有两次,奸人召孔子去做官,孔子犹豫着想去,子路拦住孔子说:贼臣召你去做官你也敢去?好像埋怨孔子想做官想疯了。搞得孔子十分难堪,被逼得结结巴巴为自己辩解。又有一次,孔子去见卫灵公夫人南子,子路老大不高兴,他怀疑老师和这个漂亮的小寡妇有瓜葛,害得孔子连连对天发誓:“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而孔子呢,也是不失时机地对子路调侃一番,奚落几把。孔子当着众学生的面说:“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子路听见老师如此不怀好意地评价自己,也不过报以莞尔。还有一回,子路习鼓瑟,孔子看见了觉得很好玩,于是他不阴不阳地笑道:“子路啊,你对鼓瑟还没入门呢!”子路并不理睬老师的嘲讽,仍然鼓瑟不止。
至于说到“正而八经的学问”,他俩的师生关系倒是摆得清清楚楚。我后来发现,在孔子的学生中子路是个最爱积极举手发言的学生,他常常连珠炮似地发问:子路问政,子路问士,子路问勇,子路问死,子路问实践,子路问成人,子路问君子,子路问鬼神……孔子被子路问得直翻白眼睛,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予以解疑释惑,而且言“谆谆也”。
孔子和子路这种原始的师生关系,真是让我这个曾经做个十几年学生、也做过几年老师的人羡慕不已。我那时总是对他们这种师生之谊感到奇怪,居然有这样的老师,居然有这样的学生!他们亦师亦友,尊而不媚,谐而有度,两相无隙,令人向往。
子路一生都在路上行走。孔子大半辈子周游列国,子路一直像影子一样跟着老夫子。孔子后来对人说,“自吾得由,恶言不闻于耳”。想像当年是有些“土流子”在路上常常刁难孔子的,但自从有了子路这个卤莽而勇猛的学生,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孔子了。晚年孔子回曲阜开堂讲学,子路也毕业就职,他到卫国做了权臣孔悝的家将。
知弟子者若如师。孔子对子路之死早有预见性的说法:“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公元489年,孔子听说卫国发生宫庭政变,他哀叹道:“唉呀!子路要死了!”之后传来的消息果然如此。子路在激战中帽子被对方击落,子路说:“君不死,冠不免”,当他低头拾帽结缨之时,敌手双斧劈来,子路被剁为肉浆,时年63岁。不几天,有使者“奉奇味”给孔子,“启示则肉醢”,孔子不看也知道是自己学生子路的尸肉,他痛哭不已,命弟子厚葬之。
今天的子路坟,就是子路的肉浆遗冢了。我围着像小山一般高大的子路坟转了一周,心里默想着子路当年的神情和模样,可谓别有一番感慨。子路坟上的野草荣枯千载,如今依然那样青葱鲜亮,墓侧古柏枝杆峻冽,森然而肃然,似有一股鬼气。
穿过子路坟后门来到大路上,不知什么原因,时辰已到傍晚,我还是没有见到接我的那位朋友。且将十年读曼殊
偶得苏书
苏曼殊是中国近代史上惊世骇俗的人物,早年读书时,知其名而不知详,他的书那时很难买到。二十年前,我有幸读到《曼殊全集》,缘于一次“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巧遇。
1989年,我调到省委机关做编辑工作。编辑部设在一栋旧楼的侧室,侧室面积足有三百多平方米,中间隔一道蓝布帘,里间仓库,外间办公。一日闲来无事,随手撩开布帘,里面竟然是一座堪称壮观的书山,一捆捆旧书黄卷塞满墙角,一直抵到天花板。
我斜卧在书堆上,唯恐高悬的书捆突然塌下来将我淹埋。信手翻拣一册,封面无字,扉页始有“曼殊全集”字样,五卷本,繁体,竖排,编者为柳亚子,出版单位隐约是北新书局。每册内页盖有“××省革命委员会文教办公室”图章,卷五倒数第四页有“楚陈期佺藏书”戳记一枚,五册之书,仅此一处。
当日下班,我将第一册带回家。夜来净手展读,随即沉迷书中不能自禁,直到天光大放时也浑然不觉。那几天,我每天带一册回家夜读,夜夜读得泪眼朦胧,夜夜读得通宵达旦。我每次去里间拿书时,心里还是忐忑不安:是拿?是取?是借?是窃?这多少有点“孔乙己窃书不为偷”的味道在里面。
苏曼殊,这位清末民初的人杰鬼才,其诗其文,奇人奇事,无一不让人怦然惊心。从1884年生于日本,至1918年客死上海,他三十五载短暂人生像流星一般划过岁月的时空。苏氏诗文俱佳,善绘画,通晓英、法、日、梵等多国文字,佛学造诣深湛。游国恩主编的《中国文学史》中称他是“别具一格,倾倒一时”的人物。
读苏曼殊,你最好储存足够的眼泪。苏氏一生“歌己哭,哭复歌”,其诗其文何尝不是如此。从“无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似冰”的英雄泪,到“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的绝情泪;从“偷偿天女唇中露,几度临风拭泪痕”的胭脂泪,到“袈裟点点疑樱瓣,半是胭脂半泪痕”的袈裟泪,从“相怜病骨轻于蝶”的凄清泪,到“独有伤心驴背客”的无泪之泪,苏曼殊在他的作品里几乎流干了一生的眼泪。一首首清丽哀婉的小词小令,令阅读者无不为之掬一把伤怀之泪。
读苏曼殊的小说,也每每令人动容。其代表作《断鸿零雁记》,以他自己的人生际遇为线索,描写亦僧亦俗的刘三郎的爱情故事。诗性的语言,烛微的细节,精准的心理描写,堪称现代新小说的发轫这作。
以后多年,这部《曼殊全集》我常常拿出来翻拣,只是从来不示与人。1994年,一位挚友强行借走前两卷,不料,两年后他却在澳洲遭遇车祸身亡,那两册曼殊之书他是不可能还给我了。想来这书原非我所有,残书留残卷,人和书各有宿命,徒有扼腕一叹。
拜谒苏宅
我偶然游苏曼殊故居,是在2003年9月。
到珠海的第二天上午,朋友三人去澳门观光,我独自去拜谒苏曼殊故居。出租车送我到沥溪村村口。我围着不大的村子转了一圈,几经打探,才走进一条狭长曲折的青砖古巷。沿着巷子直走片刻,右转,再直走少许,左转,前行数步,一座小巧古拙的苏家老屋出现在眼前。
苏曼殊一生都在浪迹天涯。数度日本,飘零南洋,几番广州,寄居苏杭,何处是归乡,连他自己也惶惶不能决。珠海沥溪村为苏曼殊祖籍故里,他在这里度过了七年凄清多病的童年时光。
院门兀自敞开,焊花的铁门早已锈迹斑斑。围墙外的小路上,秽物遍地,污水横流,几不能下脚。走进巴掌大的院子,但见花木荒芜,杂草蔓生,处处透出一股陈腐的气息。环顾左邻右舍,苏家老屋并无特别之处。单户独家小院,青砖土木结构三间平房,面积不足五十平米。据说这栋老屋为苏曼殊祖父苏瑞文所建,百年风雨之后,屋骨端方,墙壁笃实,至今犹可饮居。
在屋门洞开的门槛外边,我驻足良久。百年之久的光阴剥蚀了这栋沧桑的老宅。裂纹深深的檩梁,苔痕斑斑的砖墙,以及主人发黄的僧装半身照片,无不显示出苏家传世香火已断的衰败之象。苏僧正用他那双半僧半俗半人半仙的眼睛,注视着我这个来自远方的不速之客。
苏氏的生世扑朔迷离。这正如他的诗所说:
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
但愿不来也不去,来时欢喜去时悲。
据考证,苏母为日本下等女人,不详其姓。1884年,其父苏杰生时为日本侨商,传说他与长妾日本女子河合叶子之妹有私,生下苏曼殊。三月后生母离去,苏曼殊遂由河合叶子抚养,“母子茕茕靡所依”(柳亚子语)。1890年,曼殊六岁时随父回广东原籍,他在此间老屋生活了七年。据苏曼殊后来致朋友刘三的信中回忆,他在故里饱受欺视,几度濒死。他体弱多病,孤独寡言,再加上日本血统,族人视之为异类,常常投之以白眼,甚至连祖父也冷漠有加。
苏曼殊十三岁那年(1897年),独自离开沥溪村,前往广州蒲涧寺首度剃度,当了寺里的门徒僧。从此一去,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宕荡起伏的人生大戏也由此拉开大幕。参加同盟会,结识孙中山。他与民国的文人名士如袁世凯、陈独秀、蒋介石、鲁迅、徐志摩等人,均过从甚密。但他不断变换自己的身份,偶为俗人,又为僧人,偶为狎客,又为名士,偶为诗人,又为革命者。他那孤傲至狂的性格,把一个个人生角色演绎得五光十色。
旧居里徒有四壁,现存的文物没有一件。橱柜里尽是苏曼殊文稿的复印件,连孙中山的“曼殊遗墨”四个字也复印得不像样子。这样倒也很好,苏曼殊一生寅吃卯粮,至死也是穷困潦倒,一个物质上形同乞丐的人,除了一卷诗书,他死后还能留下什么呢?
走出苏曼殊家的院子,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苏家邻居的一只公鸡这时也叫得特别响亮。老屋顶上的一束瓦楞草在微风中瑟瑟摇摆。围墙外,几株木棉花开得格外艳丽。
寻访苏坟
那天,我围着杭州西湖孤山北麓找了很久,也问了几个人,还是没有找到苏曼殊的坟。南齐名妓苏小小的坟倒是显眼,路过便能发现。隔水相望,是“鉴湖女侠”秋瑾墓。至于陶成章、徐锡麟、林和靖、林由等名士的墓,都能一一找到,而且祭扫者一群一群。
在杭州西湖的名人墓地,苏曼殊墓卧于孤山一隅,很不起眼,访者甚少。不是有心去寻找的人,怕是找不到的。多少年前,刘大白教授访苏坟时题有一诗:
残阳影里吊诗魂,塔表摩挲有阙文。
谁遣名僧伴名妓,西冷桥畔两苏坟。
走得累了,我坐在西冷桥南堍的草坪边小憩。正是十月,金风送来一阵阵桂花的香气,抬头见草坪中央有一块繁茂的矮树林,我猜想那应该是桂花林了。踏过草坪,径直走进桂林,不曾想,苏曼殊墓就安卧在林中。一座剑状六面体石塔,高约2.5米,纯白大理石质。僧人圆寂,以塔葬之,苏曼殊临终留下嘱托:“僧衣葬我”。他的朋友柳亚子等人帮助他完成了这一遗愿。一代孤僧葬于孤山,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苏曼殊一生,三次出家又还俗,一个不安的灵魂总是在情与空之间徘徊。第一次出家为生计所迫,后两次出家为情所困,可谓之“一代情僧”。他抽雪茄,嚼牛肉干,贪吃巧克力,身边常常围绕那么多好看的女人。甚至连民国年间的名伶如赛金花、花雪南、金凤等人也与他相交甚欢。在生命的最后两年,他似乎阅尽了人间繁华,倚青楼,友歌妓,滥情而不能持久,挥霍财产,也挥霍自己的时光。他自叹:“自既未度,焉能度人”。故而日益悲欢厌世,有意暴饮暴食,走向慢性自杀的道路。1918年3月,35岁苏曼殊因肠胃病死于上海广慈医院。孙中山出资一千块大洋,将他葬于此地。眼前的苏坟如今只是一个牌坊,他的墓已在文革期间迁往龙井附近的鸡笼山了。但人们还是习惯来原葬地凭吊他。
我捡起一支折断的桂花树枝,把它插在苏坟的边上。回城的路上,我诌出一首诗:
东瀛几度樱花落,故国年年桂子香。
梦里依稀认眼波,误将他乡作故乡。那个人的女儿
那个人,我并不知道他是谁;至于那个人的女儿,我当时更是一无所知。
“我能见您一面吗?”手机是在我中午下班的路上响起的,是一个女孩甜美的的声音。
“你认识我吗?你是——?”我有些疑惑。
“我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您见了我就知道我是谁了。”她说话很干脆。
“哦。你找我有事吗?”我害怕被陌生人打扰。
“我——我就在您单位的西大门外边。”她的语气怯怯的,但她的要求勿庸置疑。
我刚刚合上手机,铃声又骤然大作:“我穿着白底碎红花的连衣裙,谢谢您。”
单位西大门外。一眼就看见那个穿着白底碎红花连衣裙的女孩很显眼地站在步行街对面。我发现,自从我走出大门,女孩的目光就一直跟着我。我穿过马路向她走过去,她也试探性地向我走过来。
当两个人站在同一棵梧桐树的浓荫下,互相都深信不疑对方就是自己要见面的人。女孩长得很漂亮,酷似刘亦菲的模样。青丝带绾一个马尾巴,瓜子脸,肤色白皙,二十四、五的样子。我在记忆里搜索,我并不认识她,或者说此前我和她并未曾有过谋面。此时,女孩的目光有了些游离,越过我的肩头看着我身后很远的地方。
“赵老师,我叫吴丰玲。家在吴洲村。”她的眼睛很大,但她不敢凝视我。她说的吴洲村是我乡下老家相隔二十多里的邻村。
“你父亲叫什么?”她父亲应该和我是同龄人。
“我父亲您肯定不认识他。”
“哦,我应该不认识。你们那个村我从来没去过。”
“您还记不记得十二年前我们县里开招商大会的那一次吧?您在万人会场上摄像,我在主席台边站着。那个给副省长献花的少先队员就是我。”
“依你这么说,我们确实见过面的。”确有其事。那一次我带省城的一帮记者给家乡的招商会做报道。
“您不记得我,但我记得您啊。本来我理科很好,后来却选了文科,高考时就填报了新闻系。”
“你现在应该大学毕业了吧?!”
“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
“哦!你是为工作的事找我吧?!”
“是的。不知赵老师能不能帮我推荐一下?”看来这女孩的《采访心理学》学到家了。本来是她有求于我,我却不知不觉掉进了她设置的语言迷宫里。
“那好,你把你的学校推荐表复印我一份,我帮你找一找。”
她顺手给我一份学校推荐表。在“父亲姓名”一栏里,我看到了“吴中民”三个字。
“赵老师,那边有个肯德基店,我请您吧。”吴丰玲第一次露出了美丽的笑容。
“还是我来请你吧。你还是穷学生呢。”武汉的夏天热得像着了火,正好进去坐坐。
“其实——”坐在肯德基店的卡座里,吴丰玲欲言又止,她沉默了很久说:“其实,在我家的户籍本上,我父亲姓名填的是‘吴中军’。老师您应该可能知道那件事的。”
“哦——?”我若有所思。吴中军三个字我倒觉得很耳熟。我在记忆的屏幕上反复搜索,我突然想起了那件事和那个人,便问她:“你说的是不是那个被枪——?”
吴丰玲没有等我说下去,她就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也是我少年时代记忆最深刻,最恐怖的一个场景。
那一天,全校师生都去公社参加万人公捕公判大会。我们村离公社二十多里,当我们走到中途,大会已经结束。正要回转,迎面驶来几辆军车,军车后面烟尘滚滚,成千上万的人追赶着军车。
正巧,军车在我们面前停下。几个身穿蓝制服,佩戴帽徽领章的公安从车上推下一个囚犯,一声枪响,囚犯骤然伏地。我和几个同学迅捷爬上了路边一棵大柳树。我看到,初冬空旷的平原上,黑压压奔跑的人群,像非洲大草原上迁徙的角马群,那场景令人触目惊心。
囚犯倒在树下的干沟里,他的脖颈后插着一根标签,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吴中军。后来才知道,吴中军是吴洲村的一个青年。他爱上了本村本姓本族的一个女孩并致使女孩怀孕。这样的事,在当时的环境里会给两人和两个家庭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女孩乞求吴中军将她掐死,并写下遗言,声称她的死与吴中军无关。吴中军竟然掐死了女友,并藏尸在桥洞里。尽管女友的遗言是真实的,但吴中军还是没有得到当时法律的饶恕。
“不对啊!三十五年前你还没出生啊?”我对吴丰玲表示了我的疑问。
吴丰玲的情绪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她说:“他是我大伯,我爸爸吴中民小他六岁。大伯死后,按照祖父的观念,大伯不能绝户,就把我过继(立嗣)给他的名份下。”
“哦,原来是这样。”看着吴丰玲很平静的神情,我轻轻地叹息一声。
“其实,后来直到现在,我们家和那个死去的叔伯姑姑家,两家人的关系也算融洽,并没有成为仇人。”
“那你为什么要向我提起这些事情呢?”
吴丰玲沉默良久,她说:“这几个月,为了找工作,我在这个陌生的大都市到处奔波,每天和无数的陌生人见面。也受了很多人的白眼。昨晚睡在寝室里,我突然想起了十几年前见到您的情景。”
“哦。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人生在世,我们每天都在和陌生人见面,但从此以后,好多人永远不可能再见第二面——”
没等我说完,吴丰玲接着说:“或许,有时见面的缘分也是刻意强求的。您的电话是我爸爸今天早上到您老家找您父亲要的。只是再次见到您,我心里感到了踏实。”
“嗯,别这么说。我会尽力帮你牵线搭桥,一有消息就给你打电话。”我实话对她说。
和吴丰玲分手的时候,她似乎显得有些无奈的样子,在她转身的瞬间,我看见她眼里依稀噙着泪水。当我再次回望时,那个穿着白底碎红花连衣裙的女孩已经消失在滚滚人流中了。腊月·正月
是那打湿背影的目光,徐徐推开腊月的门扉。白发老母的牵挂,是几回回乡路上的张望;痴心爱人的热盼,是一次次望穿秋水的泪光。爱人和孩子,短短的,长长的目光,热热的,依依的目光,像乡路一样婉转又婉转。恨不能把牵挂的目光,像南方高速公路一般铺展,铺到千里之外你的脚下。腊月啊,归来者的节日。
吃饱了吗,你?穿暖了吗,你?人家站在城市的阳台上看你,你只是乡村的一根扁担,一把泥刀,一架锯子,一双茧手,一个格格不入的乡里人。城市是一湖阔而深的水,你是飘在水面上的油花,融不进去,也走不出来。街道像丛林一样无路可寻,是迷路不知返?还是被繁华遮住双眼?亲人啊,你找得到回家的路么?
你喜欢吃的年糕已经蒸好,一年的收获,一刀刀,一尾尾,挂在屋檐下。人家的老屋里,腊货已经喷香,粮食已经归仓。稻子的香味,玉米的香味,麦子的香味,高梁的香味,还有朝朝如斯的柴禾的香味,这些都是你一闻即醉的芬芳啊!那是一片土地的气味,那是一个村庄的气味,是一种被叫着“故乡”的气味。
唯恐是梦里无数次的重逢。好多人心事重重,只是一个念想:回家,回家。年三十的盛宴已经摆开。一年的艰辛,在灶火里噼剥作响;一年的等待,在蒸笼里袅袅升腾;一年的思念,是烟花的缤纷;一年的喜悦,把鲜红的灯笼点燃。哦,别喝醉了老家的黄酒,那是用时光的温馨酝酿而成的甘醇,绵长的后劲会让你醉不知醒。
腊月一夜是旧岁,正月之晨是新年。这是漂泊者的第十三个月份。越冬的麦苗快要返青,经霜的杨柳快要抽芽,跨过老屋的青石门槛,春天就要来了。顾不得老母的几番叮咛,顾不得爱人的几多缠绵,顾不得篱笆边开了数枝腊梅花,相逢是匆匆,起程也匆匆。归来者的温馨啊,只怕要用一年的春夏秋冬来贮藏。
所谓故乡,是腊月相逢的喜悦,是正月离别的依恋;是埋葬亲人的土地,是你葬胞落草的地方。别处的景美,你只是过客;别处的水甜,你只是浮萍,那不是你的故乡。你要记住,故乡的小路为你延伸,故乡的桃李为你放华,故乡的黄昏为你升起炊烟,故乡的黎明为你铺满阳光。亲人啊,你可是在异地寻找梦里的故乡?!马六甲手杖
暑假里的最后一个黄昏,我们在池塘中欢快地凫水,小伙伴们仰浮在水面上看天空。一只黄鹂躲在池塘边的大柳树上唱歌,成群的蜻蜓在我们头上飞来飞去。暑假已经远去,我们多么留恋这样的夏天。
听到有人的妈妈呼喊回家吃饭,孩子们像青鱼射浪一般游到岸边,寻找衣服赶紧各自回家。我和弟弟提着小裤衩,小心翼翼跳过菜园的木槿篱笆,我突然看见弟弟的语文老师笑吟吟地站在我家的台阶下。
“调皮鬼!我正准备去喊你们呢。”张老师向我们走过来,她的黑色的裙子险些被篱笆挂住。弟弟光着屁股羞得要命,我俩飞一般往家里奔跑。母亲正在做饭,炊烟一丝丝的,像蜗牛的触角探进竹园间。
张老师已经坐在我家大门边。我和弟弟早就穿好了衣服,只是不好意思从屋子里出来。张老师喊着我和弟弟的名字,我听见母亲在厨屋里说:“两个苕(傻)家伙。”
张老师是武汉知青,她该是休完了暑假刚刚回村,她肯定带来了好玩的东西。果不其然,她给我俩一人一副扑克牌。她解开一副扑克牌,顺手拿出了大王和小王。“你们看!好玩吗?”扑克牌镶着金边,那大鬼和小鬼是一个外国小丑,头戴尖尖的瓜皮帽,脚穿尖尖的翻底大皮鞋,手握一根短短的藤杖。张老师说:“这是马六甲手杖。来,我们三个人玩挂挂勾。”
那时候扑克牌在农村是稀罕物,我和弟弟又可以在小伙伴面前大大地卖弄一回了。张老师说的挂挂勾,我们小孩子叫脱裤子。玩法就是J1Q2K3A4王5。谁的牌被吃光了,就是谁的裤子被脱掉了。弟弟输了两盘,我输了一盘。张老师一盘没输。她是大人,我俩赢不了她。她穿着漂亮的黑裙子。
天黑以后,父亲从公社开会回来。晚餐很丰盛,有肉。母亲给张老师夹了很多菜,张老师不时又转夹到我和弟弟的碗里。父亲对张老师说:“这学期安排你教四年级语文,还要兼四、五年级的唱歌课。”张老师只是用微笑回答了父亲。她笑得很美,有一对浅浅的酒窝,牙齿细而密,雪白雪白。
那天天很黑,我和母亲拿着手电筒送张老师回知青点。张老师住七队,我们是九队,中间有一片林子。张老师握着我的手,我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母亲问她的父母,问她的姊妹,问武汉的事情。到了知青屋门口,屋子里黑漆漆的。一九七五年,大部分知青都返城了,不知是什么原因,张老师却没走。我和母亲没进屋就返回,张老师揪了揪我的耳朵说:“谢谢调皮鬼护送我!”
开学以后,张老师只教我们五年级的唱歌课。她教我们唱《红色娘子军》里的插曲万泉河水清又清,还有一首歌唱台湾岛的歌。她常常穿着帆布外套,配着草绿色军裤。她的头发毛绒绒的,微微的自然卷曲。脸上皮肤很白,嘴很小,眼却很大,很好看。我从没见她发过脾气,整天总是笑吟吟的。
张老师是何时返城的,我已不记得。一九九一年,我调进省委机关,偶然听说当年下放到我们村子里的知青都是省直部门的子女。那时候,我已经找到了几个当年在我们村的男女知青。他们见到我很惊讶,说起父亲的名字,他们由此也记起我当初小孩子时的模样。提到张老师,他们告诉我,张老师就在长江大桥武昌桥头下的解放路一家副食品商店上班。
一九九三年,弟弟从美国回来。我和他开车经过解放路,我问他:“你还记得马六甲手杖吗?”弟弟只停了几秒钟就说:“哦,你说的是张老师。”我说:“她就在附近的一家副食品商店上班。”弟弟很高兴地说:“走,我们去找她。”我俩问到一家最大的副食品商店,一位白头发的中年男人说:“她前不久调到省团校去了。”
又过了一年,我偶然路过省团校就去看张老师,门卫说她就在教学楼405办公。我敲开门,一位五十左右的女老师告诉我,张老师出差北京了。我站在她的办公桌前,看到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是她,就是她!只是比她少女时代稍胖一些。她还是那样漂亮。她的办公桌上有一盆文竹,很青葱。
没过多久,我和一位在省委工作的当年男知青说:“李书记,我们几时去看看张老师吧?”他看了我很久很久以后,说:“她去年突然病逝了。”我黯然无语,我不相信如此美好的生命就会这样遽然消失。前年,我把这个消息电话告诉弟弟。弟弟说:“你还记得张老师叫什么名字吗?”我说:“张茵文。”弟弟说:“那个年代张老师就知道马六甲手杖,这是多么奇怪的事啊。”弟弟的叹息,通过无线电波传过来,很沉,很沉。明子的美臀
明子的屁股丰满而且白皙,应该可以称之为美臀。但那时候我们不知道明子的屁股是最美的,所以,当一伙人脱光了屁股裸泳时,大家几乎无视了它的存在。因为,美被淹没在众俗之中。而所谓裸泳,我们那时完全认为是天经地义的,甚至不知道有裸泳一说,若是看到一个不知美媸的家伙居然敢穿着裤衩在池塘里扑腾,我们倒觉得他很搞怪,很丑陋,很不合群,甚或滑稽得使人发笑。
一伙十龄前的男人在夏天的池塘中裸泳凫水,势必要恶打几场水仗。相比之下,明子的水性并不差,甚至高过我们中的一些人;可明子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胆小如鼠。而一个男人一旦胆小,随便一个人模狗样的人就敢小觑你。由此一来,明子往往成为大伙攻击的对象。历史的经验教训证明,每个人都有短处,但你千万不要将自己的短处裸露在众人面前,尤其是熟悉你的人面前。
其实,打水仗并不可怕,无非是用手掌高速击水,致使对方双眼难睁,从而导致他呛水气绝。而这样的小把戏对熟悉水性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最简洁的办法就是屏住呼吸,眯上眼睛,以牙还牙,仅此而已。而明子则不,他先是近乎夸张地惊叫,继而拼命地向岸边逃窜。这样的结果可想而知,他从一个人的敌手,变成了众人的敌手。这跟两个人下中国象棋一样,站在旁边观战的人,几乎百分之百的会倒向处于优势的这一方,痛打落水狗是看客普遍的物性心理,这样的价值取向,似乎与个人操守无关。
退到岸边的明子,已经在劫难逃。可笑的是,他自己还扑在浅水的沙滩上鬼喊鬼叫,他好像很乐意享受一个逃跑主义者的胜利喜悦。于是,大伙蜂拥而上,按头按脚地压住他,明子的屁股就这样白花花的全部呈现在水平面之上。其屁股白之又白,嫩之又嫩,圆之又圆,再经夕光一照,更是有了柔润的味道。而且,屁股的某个地带还各生着一个若隐若现的酒涡,这才是真正的美臀啊!
贺大元忍不住抡起手掌,冲着明子的屁股“啪、啪”就是两个大巴子;顷刻,那两瓣好看的屁股上烙着了十个鲜红的指印。大伙笑翻了天,一塘的池水也仿佛沸腾起来,连明子自个儿也笑得呛进了几口浑水。然而,一个被愚弄者的得意忘形,是一种很愚蠢的表现,他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显然,水边的游戏远远没有结束。李同钢故作惊愕地说:“啊!啧啧啧!你们看,明子的屁股上有十个指印。啊!打红了,而且还有紫的。”明子反过头看看自己的屁股,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我也接着说:“哎呀呀——是谁这么狠心啊!这肯定很疼很疼吧。”吴明新抚摸着明子的屁股,不无夸张地说:“好啊!啧啧啧!若是别个明子的妈妈看见这指印,你们谁也跑不了。”此时,一向胆大如虎的贺大元竟有些胆怯,他也抚摸着明子的屁股说:“明子,对不起,是我把劲用大了。”只见明子的脸上瞬间变色,突然哇的一声嚎哭起来。他边哭边走,咿咿呀呀地往家里跑。一池塘的裸泳者,都被这个无端的意外惊呆了。
惩罚接踵而至。贺大元,这个恶作剧的始作俑者慌忙提着小裤衩飞奔而去。我们一干人还来不及上岸,明子的妈妈已逼到池塘边,她的粗嗓门放炮似的开始怒骂。她拿着一根木棍守在岸边,几乎骂得天昏地暗。看来,她今天不抓到欺负明子的人是不肯收兵的。李同钢,吴明新,还有我,我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哪敢上岸呢。这真是一个倒霉的夏日黄昏。
自此以后,全村所有十龄前的男人都不约而同地疏远了明子。与此同时,我们改变了对付明子的策略,施之以棒而捧之,捧而棒之,这一招果然灵验。在放学的路上,一旦有机会,我们就会狠狠地教训明子,有一次我们几乎打破了他美丽的屁股,但他死也不哭,更不会回家告诉他的妈妈。因为,他之所委曲求全,还是想跟着我们一起玩。少年像一只始祖鸟
少年初长成,举手投足之间已显露出男人的风骨。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胡须开始扎手,眉毛变得青润,那个可爱的喉结蠢蠢欲动。尤其说话的声音也有了男子汉的低沉和回响,处事断理的口气也变得干脆。少年是一棵新竹,陈旧的袍衣嗖嗖脱落,仿佛听得见它飕飕拔节的声音。
少年成蜕为一个绝对意义上的男人,仅仅有了身体的力量还远远不够。他需要阅世,需要浮沉,需要深入骨髓的内心历练。而此时,女人就是那一场知时节的“好雨”,沐浴少年,催发少年。少年对眼前的一切猝不及防,他青涩的浆果被动地承受着好雨的滋润。仔细想来,好多事情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一部少年的史诗悄悄拉开了序幕。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我头一次与她相见。她当时二十八岁,风韵十足的面庞,柔情美丽的大眼睛,光彩闪耀的肤色,动人心魄的轮廓。她的风姿一如当初少女的丰采。她亲切妩媚,目光十分温柔,嫣然一笑好像一个天使。美丽的头发也是很少见的,她漫不经心地随便一梳,就增添了不少风韵。她的身材不高,甚至有点矮小,致使她的体态稍嫌矮胖;虽然没有什么不相称的地方,但是,要找比她那样更美的头、更美的胸部、更美的手和更美的胳膊,那是办不到的事。
我那冒昧的眼光从来没有搜寻过她脖子以下的部位,尽管这个遮盖得不够严密的部位很容易引起我的注意。我在她的身旁既没有冲动的激情,也没有什么热烈的欲望;我只是处于一种迷人的宁静中,享受着一种难以解释的快乐。这十三年中,她给了我无私的帮助。我与她后来又经历了五次的聚散离合,直到我二十岁时。有一天,她和我做了认真的谈话,她决定让我与她同居。我以最大的爱心和强烈的乱伦感投入她的怀抱。有两三次,我激动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的时候,我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胸脯。但是不久,我因为身体原因离开了她。在热烈的思念中,当我尽快地回到了她身边时,可等待我的是一场措手不及的变故——我的位置已经被一个年轻的理发师所取代。我歇斯底里,泪如雨下。但她却很平静,也许她觉得我已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离开她,去上流社会中独立生存。我知道,我的少年时代结束了。
在这里,少年卢梭对少年时期的回忆,满眼都是对女人的感性。因为,少年的眼光清浅,他当时只能看到令他惊奇的表象,迷人的表象。少年渴望进入事物的内里,怀着极大的好奇心来探知另一个人的奇妙。但他是亦步亦趋的,甚至惊惶胆怯。他不知道他已经开始了他人生旅程的涉险。在这样的过程中,少年也并不知道,他正在进行爱的练习,练习如何从世俗的尘埃里起飞。
是不是可以说,少年开始认识世界,是从最初认识女人开始的呢?接着往下读书,我们发现,几乎是同一个版本不断重复的故事,在一代又一代少年身上重演。这不是故事的无趣,而是生活的逼仄与必然。
我十五岁的时候得了黄疸病。病是那年秋天发作的,到第二年春天才好。这年一月份很暖和,于是母亲把我的床移到阳台前边。我可以看见天空,太阳,云彩,听见小孩在院子里玩耍的欢声笑语。二月的一个傍晚,我听到一只鸫鸟在歌唱。
正是在这一时段,我偶然邂逅了大我21岁的她。她是个文盲,因此,朗读是我跟这个女人约会时的常规节目,我是她的朗读者,从我十五岁开始,一直到她坐牢也没有间断过。我喜欢闻她身上的那种香水味儿,新鲜的香汗味儿。当然,我也喜爱她那潮湿滋润的肉体。她还教我如何克服难为情,教我要有一种理直气壮、天生占有的气概。所以,当我们做爱的时候,她就采取一种理直气壮的姿势将我整个占有。她更告诉我,该在哪儿、又该怎么去爱抚她。就这样,一直到后来我也学会该怎样去占有她。
多年以后,我才想起,我不光是因为她的身材才目不转睛的,吸引我的还有她的姿态和举止。我至今还记得,要说起她的身段、姿态和举止,有时倒是以一种沉稳厚重之感取胜。不过,这倒不是说她真有多么沉重。那情景更像是她在向自己身体内部收敛进去,任其独自行事,以一种安详稳重的韵律行事。她并不让人感到沉甸甸的,而是舒缓流丽,妩媚生姿,风情万种。这的确是某种诱惑,只是,这一切并不来自丰满的乳房、滚圆的臀部或健壮的大腿,而是一种邀请和招引,使人在她身体内的深邃之处把这世界一时遗忘。
如果今天我看见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我会觉得她很年轻;如果我看见的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我会认为那是儿童。她带给了我这么多自信,我自己也惊奇万分。我在学校的成绩让老师对我刮目相看,他们的尊重也成就了我的信心。还有那些我接触的女孩子们,她们都留意到,我在她们面前已经不再缩头缩脑了,她们也喜欢我这样。我知道,我的少年时代结束了。
在这里,少年柏格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是她教会他克服了不必要的羞耻心,他把对于她的事情做得大大方方。他闻到她的气息,是近乎于母亲相同的气息,但这却是有别于母性的气息。当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情远去,柏格也离开了父母,他要去远方独自寻找她。而她之所以悄悄离开他,一是要保守少年的秘密,二是她深知柏格已经成为一个独立的青年。
这时的少年真像一只始祖鸟。他翅膀的骨骼已经形成,他只是尚处于爬行阶段,他不能飞翔。他懵懵懂懂,一不小心就误入了女人种植的草场。还是那个比喻所呈现的情形,一只雏鸟的起飞过程,练习是必学的一课,而只有女人才是少年独可担当的训导师。女人给了少年力量,给了他放飞爱的基本技能,给了他看世界复杂的眼神,给了他对美好事物的温柔情怀;还是女人,教会少年如何识别风向,如何调整心态,如何驾驭未来;也还是女人,抚摸少年稚嫩的肩膀,梳理少年业才丰满的羽毛,指明了少年飞翔的正点。
不久,一只矫健的雄鹰就翱翔在深邃无垠的天空了。

 

 

看黛湖记
黛湖宜看不宜游。宜看是因为很美,百看不厌;不宜游是因为极小,不足以游。若是坦途,绕黛湖一周不过十几分钟,投一枚石子就能飞到对岸。
黛湖略为扬州瘦西湖的一半,称之为塘也未尝不可。既谓之湖,我不妨唤它“纤纤黛湖”好了。据说,重庆市每年喝掉56万吨酒,这个数字正好相当于黛湖容量的三倍。你看,黛湖实在太小,似乎小到可以装入杯中,一饮而尽。
黛湖,它不在山底,也不在山顶,却在山腰,这黛湖由此就平添了许多的奇妙。
在缙云山与北碚的北温泉之间,有一条幽深的峡谷,这里绝壁峻峭,林木竞秀,猿猴啼嚎,山泉淙淙。上世纪三十年代,渝籍实业家卢作军先生在开发北温泉疗养所时,见此地风景殊美,他突发灵感,要在这半山腰建造一个人工湖泊。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容易。遂跨谷筑坝,蓄山泉以为湖,一方可爱的黛湖就此诞生了。江津白屋诗人吴碧柳绞尽脑汁,最终拈来雅名;书法家欧阳渐玉成其美,将“黛湖”二字写得闲散、枯槁、清瘦,透出几分禅意。
现在,我就倚在黛湖大坝上的“黛湖”石刻碑旁。
湖以“黛”字命名,确乎传神。水至清则绿,绿之深为碧,碧之极为黛。黛湖之水本为山泉所聚,水质清冽,甘醇可啜。湖岸周遭,层层翠竹,重重古木,绿荫匝地,凉气袭人。绿云般的树林倒映湖中,湖水因了光线折射,由绿而碧,由碧而黛了。
我在缙云山上看见黛湖的时候,心里就琢磨着一个比喻。这黛湖就像少女坤包里的一面小镜子,晶莹剔透,清纯至爱。你看,绝壁三面合围湖面,一湾碧水宛如弦月,如此玲珑小巧的黛湖,天生就有十二分的妩媚。黛湖掩映在树林中,让人总是看不尽。山下看它,黛湖躲在翠色里;山顶看它,黛湖藏在云雾间,它偶尔只露出一角黛色逗你玩。黛湖恰如一个对镜自怜的少女,脸上露出半是惊喜半是羞的神情。
夕阳已经西沉,静静地立在湖岸,我要看阳光这位调色大师是如何为黛湖这位新娘着色,然后为她换上迷人的晚妆。
先是夕阳被山体遮住,阳光反射到山顶,再折射到湖面,然后又从湖面散射到岸边的树叶背面,一棵棵树因此就有了熠熠生辉的样子,连我的衣襟上也溅满了许多星子样的光点。这时,黛湖的颜色开始变幻,整个湖面波动起来。绿色的湖面像一张偌大的绸缎铺开,是谁在湖之一角不停地用手抖动这面绸子,而且这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抖动它,湖水的波澜(不是波浪,更不是浪花)渐渐漫涌起伏,一波连着一波,一直漫涌到岸边,然后又如是漫涌到对岸。当夕照异常强烈的时候,这一面绿绸子上溅落了几缕似绛似紫的亮色,只是一瞬,先前的亮色竟然变幻成桃花一样的嫣红,这嫣红不断跳跃,飘拂,像湖面上妖娆曼舞的火焰。这时,湖岸四周的树林,还有绝壁,都涂上了一层十足的黄金色,像宋人的山水画藏本。
我吸完一根香烟,夜色降临了。黛湖的盛妆已经悄然卸去,复归那绿和黛了。视线迷离之时,湖面竟是一片黑色。此时,归巢的鸟儿打破了黛湖的寂静,它们立在树枝上兴奋地谈着什么,鸟儿们临湖而居,应该有说不尽的快乐吧。我怅然若有所失,不得不依依惜别黛湖,回到现世的人群里。清江之水
清江之美,美就美在一个“清”字。清,曰清澈,曰清凉,曰清幽,曰清秀。“水色清明十丈,人见其清澄”,故名清江。
我从清江的源头出发,经利川、恩施、长阳到枝城,历时三天走完了如诗如画的八百里清江。清江之行,那如梦似幻的清江之水萦绕我心。
清江源头,一条条蛛网似的清溪涓涓流淌,至利川腾龙洞汇流成河。溪水在洞口飞流直下,激荡起层层水瀑。瀑下深潭,水色翠碧,绿意盎然。临潭而立,清凉之气阵阵袭来,无雨而湿人衣。潭中水藻如丝如缕,随潆洄之水曼妙起舞,甚是可爱。掬一棒潭水,清幽透凉,微有寒意。蓦然间仰视洞口,飞溅的水雾受阳光折射,缤纷五彩,眩人眼目。
从利川至恩施段,清江像绿色飘带在山间游走。时而窄如小溪,飞花溅玉,银练飘飞;时而阔如湖泊,清波微澜,澄净如鉴;时而为山峦所阻,那泓绿水在疑无去路时突然冲出峡口,绝处逢生似的滚滚东流。我与清江同行,忧为其忧,喜为其喜。
清江之大美在长阳。县城龙舟坪以西三十公里处,隔河岩电站筑坝蓄水,水位骤然抬高百丈,周遭山峦尽没水中,百岛湖应运而生。湖上奇峰异峦比比罗列,怪石嶙峋,林木葱郁,真是一方灵山秀水啊!
泛舟湖上,疑入仙境。山峦倒映如梭,鸥鸟叠影双飞;蓝天澄净如湖水,湖水碧绿如蓝天,水天交相辉映,一时竟不知真实之所在。
清江下游,山势开阙,河床宽阔,浩浩乎始有大江之气。隔江遥望,烟波浩淼,辽阔而深远。在枝城入江口,长江之水回流,清江泾渭分明,一半是清波,一半是浊浪,正所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其实,一条河与一首歌同时发源于利川。当旋律优美的《龙船调》已成为全国各个晚会的经典曲目时,你是否知道,“妹娃子要过河,那个来推我嘛?”——那个山里俏女子要过的河,就是亦清亦澄亦幽亦秀的清江。香花岭记
从长阳县城龙坪舟北行过丹水,再沿丹水北岸溯流西行二十里许,有南北两列山脉遥遥相望。一线丹水择路而走,它淙淙流淌,显得那样从容自若。河岸两边,生树杂花,色彩绚丽,甚是可爱。此地芳名香花岭是也。
若站在岸上看山,山不高峻,实乃小丘一列而已。无奇峰,有巉岩;无古木参天,有幼树青葱。本地人真正洒脱睿智!若唤香花岭为山,反类其小,而冠其为岭,则实在合适不过。香花岭之于山,来得更圆润些许,更妩媚些许,更妖娆多情些许。
我们三人弃车下岸,各自租一小舟始自漂流。时值十月,溪水略有寒意,似无大碍。丹水或在两石之间化为清亮一线,欢欢喜喜跳着溅行,似调皮少女,或在平缓地界聚为碧绿深潭,心闲神定,静如处子。
潭底岩石累累,长不盈寸的游鱼尾尾可数,拇指螃蟹粒粒可现。那种最古老的十字架蜻蜒只有绣花针大小,或纯紫,或纯蓝,或鲜红,或漆黑,宛如杨花一般飘来飞去。
小舟漂流至两山阙口,北岸山丘上散落农家村寨,而南岸山丘一直延伸到溪边,乘舟人举手即可采折野花。尤其是那种俗唤忍冬花的树木,嫣红花朵开得让人不忍离去。
鸟声回响在峡谷里,燕雀随舟同行,一阵阵植物的香气扑面而来。丹水时缓时湍,乘舟者时而惊心,时而安闲,别有一番滋味。
在舟中再抬头看岭上,那岭似乎又有了一点山的韵味。那岭比先前显得高挑,也显得清秀,少了岭的憨重,甚至有些瘦削而峻峭了。我似乎突然醒悟过来,香花岭以山类之似不能入流,而以岭入榜,则是岭中之上流者也。紫草潭记
游紫草潭时,我兀自涌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设若把紫草潭搁在别的什么地方,紫草潭还会是紫草潭么?这念头让我大吃一惊。我无意中是不是对紫草潭已经另眼相看了?
游走在张家界偌大的景区,听导游介绍过,当地人说起过,还有陌生的同游者打探过。好象不游紫草潭,就不能算真正到过张家界似的。我终究未能免俗,跟随一干北京游客,行行游游,寻寻找找,最终还是来到了紫草潭。
其实,不要多费周折,只顾顺着金鞭溪上行,至两溪汇合处,不远就是紫草潭。另一溪为畲刀沟,曰沟不曰溪,极言其小也。潭边游人甚多,山道又是如此狭窄,我不愿湊那份热闹,背倚了一柱巨树,踞足而坐,悠悠然而自得。
天空是蓝得发绿的那种。树木繁茂,枝柯合抱,犹似绿云。谷精草几束,翠绿得鲜亮,几欲疑为人力。空气仿佛是清绿的,弥漫着植物的清香。七月的山里溽暑消退,正如管辂过清河所见,“树上已有少女微风,树间已有阳鸟和鸣”,缘溪而行,无雨无风就无端地生出清凉来。金鞭溪真的像一根鞭子,袅袅绕绕,曲折逶迤,游走在莽莽密林里。清丽兮,色若素练,铮琮兮,鸣若杂佩,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亭午时份,先前的游人如星散去,我独自来到潭边。潭上小桥,长不盈丈,一方天然整石自然横置。或谓之潭,实则小而又小。长不过十米,宽二米许,深二米余。或因积年流水冲刷,潭形呈槽状,恰似居家的红瓷浴盆。潭底为紫红色石英岩,两岸危岩屏列,光滑如玉。潭水清冽见底,直视无碍,寸许游鱼,尾尾可数,甚至连潭底石块上的纹理都清晰可辨。掬一捧潭水,生凉生凉,有爽肤怡情之快意。仰面回望,天空被山林夹成一线,一束光芒投射潭中,潭水就有了五彩缤纷的气象。
潭之上游,铮铮然溪水泻入;潭之下游,然溪水流出。而潭之水面,微澜不兴,犹如新磨银镜,静者自静,闲者自闲。映云朵,映绿树,映鸟影,映花枝,别是一番妙意在里边。
紫草潭上有一株大楠木,它弯腰生长,枝叶如一把巨伞将潭覆盖,显得格外清凉而幽静。潭谓之紫草潭,你若是定然要去寻一束二束紫草,那就有些痴人寻梦的味道了。此潭原名纸草潭,因清朝山民造土纸在此漂洗而得名。上世纪中叶,不知何方妙人将“纸”改为“紫”,一字之妙,诗意犹如潭水飘逸出来。
我想,紫草潭如若落入凡俗之地,或许就是牛饮豕奔的一方水坑而已。上天造化,张家界奇峰三千,峰峰如柱如屏,柱柱钻天,屏屏掩雾,可谓人间仙境。紫草潭唯有养在名山,藏于密林,它才有如此的纯粹,如此的美妙,也如此的让人不舍离去。腾龙洞记
腾龙潭在利川市西北的腾龙洞中。
腾龙洞有旱洞和水洞之分。两个洞口相距仅在咫尺之遥,它们仿若两个朋友在此执手一握,然后分道扬镳,各奔东西。旱洞洞大洞长号为世界之最,洞中有山,山中有洞,至今仍无法探究其洞底。
在水洞入口处,一条小溪沿着近十米的岩壁飞溅而下,形成层层瀑布,瀑布之下乃腾龙潭也。此潭略有网球场大,然深不可测,潭水四季沸腾,仿若蛟龙生焉。潭之一流进入伏洞而不知去向,另一流则为明流,宽约数丈,长有一里许,可乘小舟游玩到另一方洞口出。
我们从洞口岩壁上葡伏而下,再折身过极狭处,然后攀岩壁栈道徐徐下行,来到潭边。潭水翠绿澄明,寒气透骨。潭中水草蔓蔓飘拂,仿若女子秀发。潭之上空倒悬钟乳石,其形如兽如鸟,各式情态。洞外阳光通过沸腾潭水折射到洞顶巨石之上,光影斑驳,让人视线迷离。
得小舟至潭中摇荡,船身震颤,响声若雷。飘扬的水珠浸湿了衣袖,也蒙住了视线,惟恐一不小心小舟被吸入伏洞而不得生还,同行四人奋力摇桨,才使小舟进入左边的明流。
沿明流急速划行,未几便望见前方似乎挂着一弯新月。洞中何来世间月亮?正在疑惑之时,小舟绕过一片悬岩,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弯新月即是另一方出洞口。及至洞口,看得见洞外是一片浅浅山坡,坡上翠竹青青,掩映着一户农家小院。鄂西七记
香溪如歌
香溪,一段无字的歌行,我们走不出歌声里依恋的目光。
我们曾经在七月的阳光下踏歌而来,七月的香溪像七月的阳光一样透明,透明的香溪像透明的阳光照耀我们。
在母性的河床上,有灵动的彩石滋长。曾经是巨石一叠、山峰一柱甚至青山一座,千万次冲撞,万千次洗礼,爱的流瀑,恨的深涧,梅花般的彩石,是一条河流迁徙的见证。
香溪,一段无字的歌行,我们走不出歌声里依恋的目光。
宛然神农架古筝弹奏的旋律,歌满青山,绿满河床。香溪呵,一条河流的名字,一个少女的名字。在轻歌泊岸的黄昏,或梨花溅雨的清晨,那个在水一方的女子浣一溪香纱,于是这条无名溪芳香盈岸,于是昭君的故事也像香溪一样源远流长……
香溪,一段无字的歌行,我们走不出歌声里依恋的目光。
我们曾经在月光下趟过香溪,趟过往事如烟的岁月。那些平凡的日子像流水一样逝去,唯有香溪,流过爱意无限的河床。记住那打湿背影的目光,当我们想怀念一位朋友,我们就想起拥之不能思之欲歌的香溪。
神农溪纤夫
神农溪纤夫向我们走来,在彩石铺满的河床,在山花盛开的河岸。
一条纯粹的河流,一条默默流淌的自然之河。青山两岸对峙,溪水碧蓝如玉,山岚宛如纤绳缭绕山间,一只山鹰自由地滑翔。
纤夫们拉着驳船,拉着高八度嗓音,爬行在大自然神来之笔绘制的山水画廊里。
这是人类最初的呈现:赤裸的身体,嶙峋的骨骼,饱绽力量的肌腱,满弓般的身躯,如尺蠖一般缓缓前行。
“天是纬帐,地是床呵;妹妹和我,睡船上呵……”一种近似歌哭的号子回荡山谷,回荡在栈道上的石孔里,回荡在绝壁上的悬棺里,回荡在青青的山峰间和朗朗的天空下。
明天,长江之水要漫过世居的家,神农溪将变为神农河。逆流,逆流而上,是走向未来的全部。
忍冬花开在岸边。还是那高亢的号子,还是那古老的木船,还是那颤悠悠的纤绳,还是那临溪而立的女人;而生命已融进激流里。
鸽子树
在野猪谷,我有幸看到一棵高大的鸽子树,它如伟岸的大丈夫,矗立在溪谷的那一边。
专家们说,珙桐是世界珍稀树种,它是人类由猿到人的见证。我知道,珙桐开一种鸽子似的花,所以叫鸽子树。你看,微风轻拂,那暗红的花蕊像鸽头,两瓣雪白的花片疑似鸽翅,恍惚要振翅高飞了。
这是一片精神的领地。万木杂生,古藤葳蕤,那鸽子树独立于绝壁之上。豕鼠之辈无法为其邻,甚至连雪松也屈居在它腰膂间,只有那盘旋的山鹰才能与之对视。鸽子树浴天风,啜天露,云朵拂其面,星光烛其衣,它撑起的是一片绝俗的天空。
是的,曾经万劫不复的风暴,曾经九死一生的霹雳,鸽子树失去的是媚态,秉承的是傲骨。如果不相信生活,鸽子树为什么在远古的山谷放飞枝头的向往?
金丝燕
金丝燕,神农架的信使。它们在原始森林的波涛上快乐地飞翔,飞过山峰,飞过溪流,飞过你惊异的视线。
据说,神农架金丝燕曾经是海燕一族,亿万年前,一群海燕从遥远的大海边迁徙而来。是厌倦了大海的风暴,是迷恋神农架的神奇?它们歇下来,定居,繁衍,一代又一代,衍变成举世无双的神农架短嘴金丝燕。
燕子洞,金丝燕的乐园。成千上万只燕子拥巢而居,一对又一对,声声呢喃,叙述着花露石蜜般的情话。这样玲珑可爱的小燕子,它们用水晶样的小眼睛注视你。它们为什么注视你呢?
当你离开燕子洞,金丝燕一定会送你一程。它们时而上下翻飞,时而临空盘旋,时而像黑色的闪电飞掠而去。
此刻,阳光真好,神农架的风在吹拂,树在生长,花香在弥漫,小溪在流淌,以及许多美好的故事在重现……
保康牡丹
在小溪潺潺的山谷,在冷杉葱郁的山坡,保康牡丹静静地绽放了一年又一年。
中华美山嘉林何其多,牡丹却选择了保康的山山岭岭。沮水秀丽,荆山妩媚,百花之王只钟情保康的这一方山,这一方水。
春四月,山谷里的牡丹次第绽放。朵朵是奇葩,枝枝是云霞。白的像雪,黄的像金,红的像玛瑙,像火焰,像朝霞。放眼望去,是花山,是花海,是花瀑。绵延的山谷,宛如一条花的长河。
“竞夸天下无双绝,独占人间第一香。”保康的野生牡丹,虽然不能“花开时节动京城”,但它开得那么从容,那么怡然自得!它艳丽至极,清香幽远,它的国色天香浑然天成。
植物学家近年来才发现,保康是中国古代牡丹的发源地之一,保康现有的原生态牡丹,极有可能是长江以北及洛阳牡丹的先祖。
我曾经在洛阳王成公园看到过一株牡丹之王。那株人工培育的牡丹花瓣多重,同株多色,花朵硕大,极尽艳丽,极尽富态,真可谓“雍容华贵,艳冠群芳”。那时,洛阳牡丹花节,鲜花灿烂,人海如沸,牡丹花事之盛,叹为观止。
走出深山之后的牡丹,广植于富贵之所,人工栽培又极尽之能事,冬令其发,春令其闭,牡丹花随人意,率真天性丧失殆尽。三百六十日长是落花时,这般高贵的花品,寻常巷陌“歌叫于市,买者纷然”,连白居易也“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
保康的牡丹是买不到的。它长在远山野谷,开在岩罅溪边,花开花谢全然天性。它花枝招展而不卖弄风情,它雍容华贵而不顾作高傲,它开得自自然然,它开得实实在在,它开得酣畅淋漓。
在保康的深山里,我有幸看到野生牡丹的珍品“二乔”,它同株双色,白花、黄花就像江南女子大乔和小乔。这株姊妹花长在清溪边,窈窕青枝,翩翩绿叶,花蕊含露,花色纯净,真是曼妙无比,不可言状。
朋友,如果你去保康,要是错过了春天,那你就错过了与野生牡丹会面的机缘。
走进大森林
一群人和一个我走进大森林,夏日的阳光纷披成痴迷的向往,大森林像无边的往事扑面而来;七叶星紫蓝如梦,牵情花开在企盼的峭壁,而企盼已久的你是否伫立在城市的边缘,张望风景线上的那片夏季雨林。
你曾经对我说,我们去远方,城市里有花有树没有森林。花园里的花开寂寞的花,鸟笼里的鸟唱哀怨的歌。森林像潮水一样退去,城市搁浅在沙滩上,我们是沉舟侧畔——失桨的船。
走进大森林,走进我们曾经的家园。山溪叮冬,弹一阙美妙的音乐,史前的大鲵躲在原始的岩罅里鼓噪,雪莱歌唱的云雀依旧在森林的上空自由歌唱。绿色的风拨动叶片,这情景一次又一次让我们想起从前。
走进大森林,树和树像情人的手臂环绕我们。鸽子树放飞枝头的向往,舒婷钟爱的大橡树洒一片如水的清凉,菟丝宛如少女的长发飘拂无声。落叶铺垫岁月的场景,古藤牵出往事的情节,席一地如荫的苔藓,我想起你曾经流泪的模样。
是的,流浪太久了,我们疲惫的灵魂,我们蒙垢的面目,已失去最初的真实,唯有归来才是最好的忏悔。大森林呵,母爱一般的亲情,我们是庄稼需要你的滋润。就像很久以前那群从树上下来的人抛弃大森林一样,我们背离城市,重返人类精神的乐园。
记住,大森林永久的等待——你的归来。
乐天溪记
乐天溪与白乐天无关。
游三游洞后,我们沿西陵峡北岸东行,欲循近道往昭君故里兴山。行至一绝壁高地之上,忽闻水声潺潺。停车探视,见绝壁一侧有一阙口,深数十丈,陡峭狭长,仿若天坑。碧绿的溪水如脱缰之马跌入岩谷,水响清脆,若有回声。得一老翁指点,此处为乐天溪入江口,溯溪而行可达兴山。
我们越过溪上一桥,循小溪右岸逆流而上。溪流两岸无高山,无大木。溪水并不丰沛,或为小潭,或为细流,当一线细流欲断未断之时,那流水却在不远处的石缝中汩汩溢出。
最令人惊异的是狭窄河床里的磊磊石头。观此怪石有两大疑惑不能解。一疑石多。溪之一岸为起伏田畴,另一岸为裹土山丘,两岸无取石之山,河道里却石头累累,大大小小,形态各异,如此众多的石头来自何方?二疑石奇。这里的石头浑圆光洁,无棱无角,仿佛人工打磨过一般。微末者如野栗,小者如鹅卵,中者为磨盘,大者如屋舍。甚至高十多米的大石,其五面光洁如玉,没有亿万斯年的浪涛冲洗,不至于有这样的成色。乐天溪的浅浅细流,断不会有此神力。
带着疑惑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在高坡上,我们不得不与小溪分手。乐天溪上游指向西方,我们的道路却择向东去。然后,我们向下,向下,一直向下,汽车几乎垂直向下滑行,一直滑向山脚。原来,我们行驶在一个状如直角三角形的山岭上,溯溪而上,走的是斜边,垂直滑行走的是直边。在这样短暂的旅程中,我们有一种坐空中飞轮的奇妙感觉。在山脚下的不远处,通往昭君故里兴山的公路,在我们面前展开了。黄山看云
登上天都峰,如果看不到日出,你最好看看黄山的云。
黄山素以石、松、云三奇名传遐迩,石松之奇在别的名山倘能寻见,而黄山的云却为世间所罕见。
黄山的云浩如烟海。如果云以朵量之,则那云是一片一片又一片,浮在天空有雅意。而黄山的云,汇聚在山峰腰膂间,波涛翻卷,茫茫如大海。莲花峰、青鸾峰犹如大海上的岛屿,远近诸峰只隐隐现出点点墨意。云铺为海,海变为云,云海中的黄山更见其雄浑不凡的气度。
黄山的云动如奔马。云因风而动,罡风起处,云海汹涌。忽而海潮般涌向南,忽而奔马般地驰向北;忽而云山,忽而轻纱。风是云的驾驶者,它仿佛心血来潮,让云东奔西突,无所归依。每一朵云,每一团云,每一片云,犹如乘着太阳的金辇,巡游在黄山的山峰间。这时,风的手又掀动了著名的黄山松,你听到松涛轰鸣,仿佛听到云海的潮汐之声。
黄山的云妖娆多姿。待日之时,云海沉静如湖水,微波不兴。日升之时,云海开始缓缓涌动,轻而为烟,重而为雾,浮而为霭,聚而为气。聚而散,散而聚,进行着新一天的最佳组合。待太阳冲天而起,金光四射,黄山的云海灿若锦绣,变幻万端。云之形或崔巍如山,或潋滟如水;或如鸟羽,或如鱼鳞。云之色赤橙黄蓝紫,仿佛有人掀翻了画家的调色盘,七彩纷披,美轮美奂。
午间返回文殊院,我依稀从云端回到人间。再看玉屏峰下,从那边的山谷又飘来几朵白云,原来,我还在云深不知处呢!长安埙(外一章)
在西安半坡村遗址,我带回一枚仿制的古埙。另有两张埙乐CD:一张为贾平凹和埙器专家刘宽忍合编的《废都》埙乐,另一张为国良、赵良山新编的《哀郢》埙曲。
埙是远古的乐器。《尔雅》注云:埙,烧土为之。形如秤砣,锐上平底,六孔,大小如鹅卵。西安半坡村在1954年出土的两枚陶埙,距今有6000年。我手里的这枚埙,即为其复制品。我记得小时候玩的呜嘟,跟这古老的陶埙相差无几。
我不识五音,随口一吹,那埙竟然发出令人惊讶的凄厉之声。我想,长安的旷古和凝重,此时都在那一腔浑厚哀婉的埙声里了。
“伯氏吹埙,仲氏吹篪”,这是《诗经·小雅》中的句子。兄弟俩,情意相随,音色相和。此和谐之音也。可惜,篪于今失传久矣,唯留下埙在人世间独自呜咽,悲伤又缠绵。
人有异声,城有异音。燕赵宜听金石之音,苏杭宜听丝竹之音,云黔宜听匏木之音,长安且听土埙之音。埙乃长安独有的响器,它是泥土发出的鸣响,是三秦厚厚黄土的魂灵。盛载长安的黄土有多厚重,则埙之声就有多厚重。
暮色中的长安城墙,一个清瘦如我的身影徘徊复徘徊。握一枚铁青色的古埙,吹一曲古调《悲风》或者《阳关三叠》吧。埙声渐起,低沉,迂回,幽深而凄怆,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凉,像溅落在宣纸上的墨汁慢慢洇散开来。是不是因为古都承载的太多太重,只有独占土音的埙之哀婉,方能一释情怀呢?
埙之为器,立秋之音。夜深人静听埙音,感伤的人不胜其悲。新购得谭盾《乐队剧场11·埙》的碟子,我听出谭盾给埙音注入了少许明亮的色彩,而埙与生俱来的悲悯情怀是不可改变的。在埙声里,让人想起如霜的月光,凄声中南迁的雁阵,萧萧而下的满天落叶,还有那些千年古都,比如长安,比如开封,比如荆州。(荆州保存完好的战国古城墙,和长安埙是同一种物质,同一种颜色。)
南阳玉
南阳玉产于城北的独山,又称独山玉,或独玉。我游完南阳卧龙岗之后,本想去游独山,南阳的朋友说,矿区尘土飞扬,不看为好。
在我寄宿的宾馆大厅中央,摆供着一件堪称庞大的玉雕作品。雕着寿龟、貔貅、麒麟之类的古代灵物,单貔貅就大如小羊,整个玉雕重达三百多公斤。不是说黄金有价玉无价吗?这玉都用起玉来好像用土砖似的。
南阳,不缺玉。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云:“南阳有豫山,山山出碧玉。”独山玉早在汉代就被大规模开采。现独山脚下“玉街寺”遗址,就是汉朝雕刻玉器的作坊,那时,“县北居民,多治玉为生”。殷墟中出土玉器七件,是南阳玉;楚人卞和发现的“和氏璧”,是南阳玉;“完璧归赵”的“璧”,“传国玉玺”的“玺”,都是南阳玉;秦朝贵妇人头上华丽的饰簪,也是用南阳玉镶制的。秦宰相李斯在《谏逐客书》中有“宛玉之簪,傅玑之身”之句,“宛玉”,即南阳玉也。
中国古人视玉为神器。孔子首先赋于玉人格化的内涵。他说:“君子比德于玉”,所以,“君子无故,玉不去身。”耳上穿玉环,颈上挂玉练,腕上戴玉镯,指上套玉戒,腰上佩玉琚。玉的温润舒扬,玉的清凉透明,玉的坚硬干净,玉的凝腻柔嫩,还能找到别的东西来替代吗?
南阳玉诸般皆好,而且其色彩类型竟然有77个之多。这是几千年来,经过多少双茧手纤手摩挲,多少道轻罗薄衫后的雪乳浸渍,多少层黄土岩浆秘藏出来的光华。中国当代首席玉器专家杨伯达称独山玉“独翠,独厚,独步,独秀”,这可是真正的“独玉”啊。如此美玉,崇尚美与善的古人,岂有不爱不取之理。难怪唐人有此一叹:人生富贵南阳玉啊!
产玉之地,必然也是钟灵毓秀之地。人中之玉者,汉光武帝刘秀,东汉“医圣”张仲景,唐朝散文大师韩愈,均为南阳人。而有“宛军”之称的南阳作家群,可谓当代中国作家中的“独玉”。二月河、柳建伟、周大新、张一弓、田中禾、廖华歌、周同宾,他们大都问鼎过茅盾文学奖和鲁迅文学奖。
我离开南阳没有带走一片玉石。后来,知名的南阳籍幼儿教育家、漂亮的王英女士过道武汉,她赠我一方刻有我名号的独山玉印。上雕蝙蝠、穿山甲、神龟、蟾蜍四兽,而玉身正巧墨、绿、紫、白四色浑然交映,臻为完璧。玉印大如铅球,不谓不重。南岭之岭
从长江之滨的武汉,到珠江之畔的广州,我和朋友选择了自驾远游。
我们和春天同时出发。长沙以北,树开始转绿,色彩还不够亮丽;水开始清澈,还缺乏活泼和欢快。少许不谙时令的花朵零星绽放,它们在料峭的春风里瑟缩着。
车过长沙,山势渐渐险峻,道路在峡谷和山峰间盘旋蛇行。关山阻且长,我们已走进了南岭的崇山峻岭之中。
文章是案头之山水,山水是大地之文章。南岭是逶迤在江南大地上的绚丽诗章,然而,我检索中国名山大川典籍,翻阅古代先贤的山水诗文,居然找不到礼赞南岭的一诗一文。南岭,难道仅仅是一架岭而已?
从湖南衡阳到广东清远,我们时而在山谷中跋涉,时而在山脊上行驶,时而在山体隧道中穿行。一座座南岭的山与我们擦肩而过,一道道南岭的水和我们相离相依。山伴水,水依山,万水千山构成南岭秀丽的自然美景。
南岭不是一座山,南岭不是一列山,南岭是山的聚会,是山的方阵,是南中国中央数以千计的山的总和。南岭的山,座座皆翠绿,山山花欲燃。如果江南是一袭艳丽华贵的衣裳,南岭便是江南的一衣之领,左武夷、右巫山是江南的衣袖,锦绣苏杭便是江南五彩缤纷的衣襟了。
我们和一座山刚刚告别,又和另一座山匆匆相迎。南岭的山,有的高耸如云,一柱擎天;有的山势连绵,委婉多姿;有的孤峰独立,巉岩累累;有的一山诸峰,峰峰奇绝。或如人,或如兽,或如剑,或如戟,南岭仿佛是一个山之造型展览馆。如果江南是一个大园林,南岭的山恰如一个个形态各异的天然盆景,一山一盆景,一景一世界。
当我们在山顶上行驶的时候,我深深地感受了南岭的博大与深远。距离使各个独立的山峰连绵起伏,层峦叠嶂。一排排山峰宛如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涛,我们仿佛在大海上航行。南岭是凝固的惊涛,是永恒的巨浪。
重重山,道道水,我们在南岭的山山水水之间穿行了六个小时。我们与南岭匆匆一握,穿过第十个隧道就是广州。我看到南岭之阳,一架架青山鲜绿逼眼,翠色如黛;河流迢迢,柔情似水。木棉花开得如火如霞,高大的槐树挂着一串串淡红紫蓝的花朵,山坡上的映山红像星星在青枝绿叶间闪烁。
我们很快穿过了第十个隧道,前方,华南的天空白云朵朵,我似乎已闻到南国花城的花香了。横琴岛记
横琴岛是一个纯粹的岛屿。我这么说好像是废话,其实不然,就游海岛而言,岛小为礁则无势,岛大成陆则无趣。横琴岛正好,它面积86平方公里,大小适宜。登高可四面观海,巡游可岛上揽胜,岂不乐哉!
横琴岛位于珠海西南端的大海上,它与澳门仅隔一条窄窄的濠江。如果澳门三岛像三颗璀璨的珍珠,那么横琴岛则像一块温婉可人的翡翠。
我们从珠海度假村出发,经拱北,过湾仔,跨横琴大桥,越过一片银色的沙滩,半小时车程就登上了岛子。我们一干人此番赴岛,是受珠海知名实业家张再生先生之邀,专程来此品尝驰名中外的横琴蚝之美味。
远观岛屿,山脉相连,山峰比肩,横琴岛犹如一张横置的古琴。这张古琴,一方枕着海涛的阵阵高啸,一方枕着濠江的轻轻浅唱,它日夜弹奏着一首深情舒缓的绿岛小夜曲。
趁着等人点菜的间隙,我独自攀向不高的山顶。当我立在四面临海的高处时,我发现大海和天空早就在这里等着我。海和天永远是永恒的蓝色,那梦幻中的蓝色,那大海凝重沸腾的蓝色,那天空飘逸灵动的蓝色,那像草原一样波浪起伏、广阔无边的蓝色,在海天之间演奏着一首雄浑壮丽的蓝色交响曲。而对着大海的浩渺和天空的深远,视线延宕到无限,心胸扩展到无限,我尽可把天空和大海一揽入怀。我想,纵然是心如止水的人,此时也会生发一腔俯仰天地的豪侠之气。
岛上的景色十分迷人。树林葱郁而茂密,亚热带的花朵总是呈现出怒放的姿态。鸢尾花葡匐在草丛中,蝴蝶花萎缩在道路旁,风信子散落在石砾间,夹竹桃和木棉好像争艳斗奇似的,一树一树悬着粉红或腥红的花朵。不说松涛像海浪一样涌向山腰,也不说海浪像松涛一样涌向岸边;不说苍苍蒹葭在海风中摇曳生姿,也不说翩翩鸥鹭在红树林里悠然滑翔,我只要呼吸一口这纯净如山泉的空气,人就醉了。让自己的肺叶大幅度翕张吧,吐出一腔从尘嚣里带来的浊气,吸纳一腔生命的蛋白质。这是大海赐给我的福祉,是蓝色的,也是透明的,是绿色的,也是挟裹着花香的氧气啊。
我从山顶下到海边。脚下的沙滩,沙质细腻,沙色如雪,雪白的沙滩一直铺展到蔚蓝的海水里。此时正是午间,从沙滩到栈桥,香车美女,往来穿梭;人声鼎沸,仿若街市。岛上虽有三叠泉、石博园等去处,但鲜有人至。赴岛者多半如我们一样是来享受生蚝美餐的。
我们来的正是时候。秋风起,生蚝肥。每年十月到来年4月,都是吃蚝的大好时节。蚝为何物?此前我不甚了了。记得读初中时,有一篇课文是法国作家莫泊桑的小说《我的叔叔于勒》,于勒是一个卖牡蛎的老头。我后来才知道,牡蛎就是生蚝。课文中有这样一段描述:
船在平静而碧绿的海面上驶向远方。父亲挺着大肚子四处观望。一眼瞧见了两个漂亮的太太,正高雅地吃着牡蛎。
西方人吃生蚝有如此高雅,但我们吃起来却没什么讲究。近十人围着一张简易木圆桌,一个大火锅,二十斤生蚝,剥壳、洗净,下锅即食。横琴蚝以“一大、二肥、三白、四嫩、五脆、六甜”声名远播,今番细细品味,果然名不虚传。
生蚝有野火生蚝、炭火生蚝、火锅生蚝几种烹法。“我的叔叔于勒”卖的生蚝应该是炭火烤蚝,因为那两个漂亮太太是用手拿着吃的,所以吃起来才能秀出法兰西的高雅气派。一片落叶(外一章)
一片落叶,从秋天的枝头飘落,它旋转着,停歇在我的窗前,像一只蝴蝶翕动翅膀。这片鹅黄的树叶,我将它捧在手心,它没有枯萎,它的叶脉是鲜红的,有生命的琼浆涌动,它为什么如此急切地告别生命的枝头?
设若是难耐高处不胜寒的寂寞,在夕阳西逝的时候去寻找欢乐的本真,为什么在幼芽初绽的时候把一片绿荫献给了聒耳的夏蝉?
设若是不胜秋露霜重的凌辱,在终将凋零的时候不相信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为什么在烈日炎炎的夏季经受了暴风的横扫和淫雨的摧残?
设若是不忍终将遗弃的厄运,在大限将至的时候去完成生命的辉煌,为什么此时此刻的飘落是如此闲静而从容,仿佛去拜访一位朝夕相处的朋友?
一片落叶飘落在窗前,我读不懂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但我相信每一片落叶都有一个共同的梦想。今秋的凋零是为了另一个春天的绽放,来年的枝头还会着上另一片新绿,在雨中抽芽,在风中歌唱,在阳光下撑起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那只夜鸟
那只巨大的夜鸟总是在黄昏的那一刻飞临我的上空,它雪白的翅影剪贴在蔚蓝的天幕上,我听到一声邈远的鸣叫。
我蛰居在这个城市的某间平房里,仿佛置身于大山深处的幽谷中。四周的高楼挡住了我的视线,一天的阳光在我的上空只停歇一瞬,我失去了对风的感觉。
但是,那只巨大的夜鸟总是在黄昏的那一刻飞临我的上空,整个夏天从未失约。它从北方的某个地方飞来,又向南方的某个地方飞去,每天,重复着同一条航线。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总是孤身一羽,是它离弃了群体,还是群体抛弃了它;不知道它在北方丢失了什么,在南方又寻找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总是恪守同一条航线,甚至不知道它是一羽雁还是鹭或是鹤?
但是,那只巨大的夜鸟总是在黄昏的那一刻飞临我的上空。它巨大的羽翼扇动着天空,我听到一声邈远的鸣叫。朋友,是告诉我失去伴侣的哀痛,告诉我飓风覆巢的忧伤,告诉我追求自由的迷茫,还是告诉我永追还不回的时光?
突然有一天,那只夜鸟不再出现,黄昏的天空一片茫然。哦,朋友,是霜寒冻僵了翅膀,还是因为生活的沉重倦于飞翔?
每天,我还会在黄昏的那刻凝视那一方天空,期待着目光与目光的对视,心灵与心灵的感应。期待着,明年的夏天,那片惊鸿如期而至。感受苍凉(外三章)
依稀是旧日里一个有常的约会,黄昏如期而至,我如期而至。
冬日的三国公园,旅人寂寥,风景不堪触目。偌大的园,空旷复空旷。暮色朦胧里,五六个闲人,四五湾池塘,三四个驿站,二三间茅屋,一二截古城墙,这不是古三国时代的天、地、人么?
野草凄迷,根根直立,枯藤萎缩于地。无颜的狗尾巴花纠缠双腿,寻不见出入的路径。冬日的清风幽幽掠过,衰草颤栗,悉悉作响,有野艾蒿和腐草的香味,光影声响凄婉动人。
池水是别样的空廖,仿佛凝固的玻璃,总体里透出绿意来。掬一捧绿水,翠色倏忽不见。那摇摇曳曳的时光,不就是从指缝间流逝的么?塘边有黑褐色朽木横陈,一只长喙无尾的绮丽水鸟独处,静候一份寂寞。远岸忘归的钓者握竿而立,宛如一幅年代久远的风景绝版。
园北面独有一片林子,槐桐浓荫蔽日,乌桕枸橼杂然其间。
日暮向晚,天空静穆而幽远,林间静美而忧郁,现代人遥遥站在风景之外,不闻喧嚣,没有欲望,也没有鸟影的痕迹,天、地、人就这么静立着……
骤然间,哇哇几声哀鸣,有白颈乌鸦二三只,懒散掠过林梢,片刻消失在暝色里。这光景方才领悟:三国园是一卷发黄的历史画幅,一页,一页,透出幽远和苍凉。
午夜之旅
我惶惑于夜的恩赐,于静穆中等待午夜来临。
心似倦归的鸟,栖歇于寂寞的枝柯,没有喧嚣,没有浮尘,没有欲念的留痕。灵魂脱落于躯体的窠臼,思想的光辉穿越星空。
有午夜的风流淌,有午夜的沉寂氤氲。流动的夜色的液体,让楼宇、远山、自己、甚至方块的理念,都温柔了棱角。这午夜的世界,一如少女青春的圆润,又似了了春梦的无痕。
万籁沉静,有涛声自远古传来,你用心感受心脏的启搏。咆哮的血液奔突着,冲撞着,有爱和被爱的电流传遍周身。赤色的河流复又归于缓缓流淌,幽深的隧道有汩汩之声。你蓦然发现,自己有如爬行时一起一伏的蜗牛,颤颤巍巍向前蠕动,暗夜笼罩全程,有急流回漩。当爬至终点,河流豁然消失,待你睁开眼睛,天空霞光万道,而你突然死去……
独享这午夜的芬芳,最好的姿态是把海洋软件动物的自己,很随意放置在慵懒的藤椅里,在思想慢慢沉睡的过程中,感觉的触角迅速繁衍,瞬间扩散成夜的颜色。夜色里不用闭上眼睛,于静默中缅想远去的人的模样和世界的模样,你蓦然沉醉于生命和死亡的逍遥里。当生命之旅的步伐急遽地走过你的窗前,你惊愕了,你恐惧了,你感受你在作悬崖上的舞蹈,岁月苍苍,你两鬓斑白。
你发现黎明在午夜里躁动。生命之太阳挣扎于九星大联环,宇宙人急切叩击地球的天窗,此刻,你静坐于地球的某间屋子里,等待一个精彩故事的开始。智慧坐在你身旁,梦的花蕾企盼如歌的灿烂,灿若星辰;而绵体的你于游弋中默想忧伤的往事,往事如烟……
雾都的雾
从飞机上看重庆,重庆像一朵盛开的蘑菇。白的雾包裹了山城,我们坠入温柔之乡。
走在重庆的街上,重庆像一个浮着的梦境。雾,无所不在,仿佛伸手就能捧出一团,牵住一缕。雾,挡住了行人的视线,打湿了行人的衣袖。雾,钻进了人家的窗子,飘进了小巷的角落,甚或连川妹子清亮的嗓音也被浸得湿漉漉的。
清晨的雾,湿润厚重,像老者沉重的叹息,重庆掩护在帷幕的后面。白色主宰世界,万物化为浑浊,重庆仿佛一个遥远的传说。刀削面和五香麻辣的气息裹在雾里,重庆在食客的味蕾上咀嚼。
午间的雾,似有若无。重庆是李白对影成三人的影子。视线依稀,重庆的印像依稀。如果听到熟悉的歌声而想不起歌名,这首歌就是重庆;如果路遇故人而忘记了姓名,这故人就是重庆。重庆在雾中,雾中的重庆是你曾经拥有曾经忘却的一个情结。
傍晚的雾,一丝一缕,一团一簇。牵一缕可作少女的头巾,裁一片可作少女的衣衫。重庆是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少女,琵琶峰是她轻盈的身姿,长江是她洁白的衣裳,嘉陵江是她舞动的裙边,那一团一缕的雾便是飘飞的纱巾了。
离开重庆以后,挥之即去的是那雾,留在心里的是重庆。
候鸟
注定了一生的漂泊,没有什么比流浪更好;飞翔,成为生命的全部。
一羽或一群,在天空行走。是云朵变为浪花,是浪花变为云朵。一切,只是过眼云烟。
南方的雨林,北方的河流,这些曾经的居所啊,只是偶然的——驿站,甚至草地,甚至所谓故园。
不变的航程,永远的飘雾。阴霾遮住了前方,雨雪浸湿了羽翼;霹雳从身边滚过,风暴迷朦了视野,纵然有一天临空坠落,也要将翅影划过长空。
守候就是背叛,等待将错过最后的重逢。一切都在告别啊,像花瓣零落成泥,小溪扑向山谷,黎明在暗夜中孕育,爱人在视野里消失。
在北方的纬度告别,在南方的另一纬度相逢,飞越万水千山,只期待刹那间更炽热的——吻。走向风景线
瑰丽奇绝的风景,是抵挡不住的诱惑。
五岳的雄奇峻美,是画;西湖的亭台楼榭,是诗;天山的空旷雄浑,是歌;洱海的苍山明月,是梦。徜徉画的长廊,遨游诗的田园,捕捉歌的韵律,流连梦的缠绵,心似梦中的鸟儿如魔似幻,如醉似痴。
旅途不再漫长,一片风景连着另一片风景,从河流走向河流,从山岭走向山岭,从季节走向季节。旅人依恋着风景,风景追寻着旅人。
芳草萋萋,暗香流动是春光;林木挺拔,枝繁叶茂是夏韵;风声萧瑟,霜重露白是秋色;水瘦石枯,瑞雪晶莹是冬景。你动乎其里,乐乎其间,醉乎其中。风景同心景,生命同自然相溶相融。
驻足风景线,云之影,山之梦,木之色,水之光尽入眼底。山因你的沉重而沉重,涛因你的愤怒而愤怒,鸟因你的快乐而快乐。潮涨汐落有所用心,明灭变幻有所动心,草荣木衰有所会心,你顿然感悟到岁月之漫长,生命之易逝,唯有爱情永恒,精神永存。
设若你有心欣赏风景,抑或足出户外,绿竹幽径,青萝围墙,一弧长桥,一缕轻烟,随处即可拾掇。一花一草是情之所系,一山一水是魂之所归。
抑或身处陋室,只要你情有所钟,心有所衷,山川风物,人情烟云也会汇集胸中。花之晨晨辉耀金,雾之夕夕照娟美,月之夜夜色清丽。方寸斗室里,听太阳清脆的铃声,读生活纷繁的内容;看窗外飘逸的白云,想心中美丽的故事。你只感到自己的世界在扩大,心胸奇异伸展,伸展到渺无穷尽的远方……
更那堪,你走不出忧郁,走不出心灵的栅栏,就如一支夜行的孤旅,作漫无目地的飘流。或一抹草地,或一棵树下,你如影子一样麻木不仁。而另一个人远远看你:万木飘零,落叶纷坠,你点缀其间,风景因你有了灵气,你是那一抹风景里最生动的一笔!殊不知那风景里小小的你原来是忧伤的你,你难到仅仅是别人美妙风景里的一种点缀而已?!
人生道上,风景无限,行不尽的旅程,看不够的美景。只要你用心去追寻,你定然会领悟到人生辉煌的风景。一根藤蔓能走多远
一根藤蔓,从天柱峰脚下出发,越过了一个山头,又越过了一个山头;然后一头扑向了一个幽深的大峡谷,它是企图——攀上另一座更高的山峰。
它把根深植于一片悬崖的罅隙中,躯干已深深地镶嵌在岩石里。它顽强地生长,宛如巨蟒一般左右冲突,迂回,缠绕,重叠,最后艰难地爬上了山坡。
然后,它开始攀援。向上,必须抛弃狭隘,必须选择高度。那棵最高的树就是目标。它仿佛屏足气,奋力一跃,终于抓住了生命的支撑。它一路欢歌,攀上了山顶。
那边的山峰近在咫尺,生命的过程就是俯冲,跳跃,攀登。它迸发生命的能量,呼啸着冲下了山坡,飞过山涧。它所向披靡,山菊花被遮住了天空,山毛榉被折断了躯干,连小松树也只能斜逸而生,它再一次跃上了另一座极顶。
现在,它开始犹豫了吗?另一座高山遥遥在望,脚下是一个偌大的峡谷,飞跃意味着死亡,前进意味着毁灭。它仿佛思索着,把茂密的枝蔓尽情舒展。
仿佛就在一瞬间,它以瀑布般的姿态扑向大峡谷。它宛如一条云中飞走的巨龙,山峰为它搭桥,树木为它铺路,绿叶为它呐喊,山风为它生翼,它把生命的绿色向前延伸、延伸……这根藤蔓,已经跋涉了十多里旅程,它还能走多远呢?
神农架人说,它曾经是飞鸟衔来的一粒种子;因为,只有飞翔才是鸟的使命。又见樱花
珞珈山樱花烂漫,又是旅人缠绵的时节。阳春的雨,霏霏微微,竟日不绝。呆在陋室里,真正是枉处了春天。怀想往年观赏樱花的美丽,猜想而今樱花雨中的模样,你如何禁得住不看樱花。
自然是江南一脉丰腴的青山,半山腰兀地缭绕一绺长长的白雾,那是樱花!长长的一路樱花,那样纤纤秀秀,那样逶逶迤迤。宛如白的云,比云更纯静;或是晶莹的雪,比雪更婉约;似疑之间,就是那梦好了,有忧忧怨怨戴望舒悠长的酥雨,不正好造就深深浅浅徐志摩浮着的轻梦?
樱花树下,你感到你拥有的那片时光不可再得。其实,樱花素洁,不见其艳丽;无味,不闻其芬芳;无果,不尝其佳趣。它只是一味地奉献它的本色,至洁,至静,至美。那是一种氛围,一种境界,宛然其中,你只有沉默,你在这高贵的洁白之中皈依自然,皈依真诚。
樱花树下,你正好构想一首抒情诗。似有若无的微雨,若隐若现的雨伞,时断时续的鸟语,一瓣一瓣间或坠落的花蕊,这情景你如何消受得下。遍地落英,岁月悠悠,你那时很年轻,那芳香盈路的青春之旅,有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发生……
樱花树下,正是情人放逸的日子。风微微,雨微微,花影人移,姗姗可爱。男孩只厌其短的手臂环绕情人,喁喁诺诺说不完情话。依然是去岁的情侣么?“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不同的是又增了一茬初恋的情侣,相似的是永远爱着的情人。
回返途中,雨下得绵绵密密。回目可及的朦胧处,樱花遥遥,渐离渐远,那花如雾似霰,幻化成一片可目的灵光。你知道,我们从春天走向夏天,不久又奔向冬天,待到明年又见樱花时,今年今日,已经变成了遥远而亲切的回忆。杳如黄鹤
领略武汉的山川风物美景,黄鹤楼应该是登高观景的绝佳处。
龟山蛇山锁大江,长江之水泱泱乎西来,浩浩乎东去;苍茫大江落日圆,云卷云舒是楚天,此地此景,曾激发登临者多少英雄气概。
斯楼斯物已是今楼今物,此黄鹤楼已非彼黄鹤楼,而自古至今的登临者,总是摩肩抵踵,翩翩而来。
最早是仙人子安乘鹤而来,旋即又驾鹤远去了。接着,崔灏来了,孟浩然、温庭筠来了,游仙李白也来了,大凡唐王朝名满天下的文人雅士都来了。
黄鹤楼上,俊才佳人,风云际会。他们指点江山,登楼长歌,可谓盛极一时。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这是崔灏黄鹤楼上看风景。
“风起遥闻杜若香,君行采采莫相忘。”这是孟浩然黄鹤楼下看风景。
“白云蔽黄鹤,绿树藏鹦鹉。”这是李群玉江中看风景。
而温婉多情的温庭筠则留下了欲来未来的悬念;“悠悠复悠悠,昨日下西洲;西洲风景好,遥望武昌楼。”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而诗仙李白之于黄鹤楼,犹如鲜花之于绿叶,高山之于流水。“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李白瑰丽奇诡的诗篇,成为汉文诗的绝响,也使黄鹤楼从此声名远播,以至家喻户晓。
前之古人,为一个不可能发生的美妙传说而来,为抒发文人雅士性灵而来,为吟诗咏赋而来,为欣赏旷世罕见的绝美风景而来。
黄鹤渺渺远去,不会再回来;燹火湮没的黄鹤古楼永远不再;而今之如我来者,登斯楼也,此为一睹江城之胜景,更为重温那千古不朽的绚丽诗章!后记

这是一部关于行走的书。
曾经长期在一家旅游媒体做副刊编辑。十多年几乎跑遍了国内一线城市,以及那些所谓的名胜景点。上世纪九十年中期,一位好友邀约我在他主编的一张全国旅游报开辟专栏,要求千字内,既写景又不写景。于是那段时间便写了一些跟行走有关的文字。朋友当时约好,全国同行业四个人一年内编辑单行本散文丛书。结果,他们三个都如期结集出版。我呢,一是慵懒,二是兴致不高,不久就放弃了这样的写作。至今,那位好友一碰面就说我“不好玩”。
后来直到如今,我自己忍不住手痒,玩玩写写,写写玩玩,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写了一百多篇似是而非的文字。
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景点,彼时与此时,所看的或许一样,所想的却绝然不同,而文字所呈现的意趣更有了霄壤之别。人生苦短,旅途漫长。我似乎渐渐悟到了一点点“子在川上曰”的况味。
故此,这本集子里的篇章,前后跨越二十多年。我有意将两类文字穿插编排,客观上造成了阅读上的断裂感。如果这是一个人的“拙”,何必要自己藏着呢?说不准这“拙”中或许藏着“巧”来。
一直以来,总是有那么多喜欢我文学的朋友,我很欣慰。没有你们的热情,我怎么会在这里写这篇劳什子“后记”呢?也就更不会做这本名曰《看花回来》的集子。

2010年武汉东湖岸边
荷花正过人头之时